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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墻上的照片

轉讓餐館的那天,林浩五點半就醒了。窗外的天剛泛著魚肚白,樓下的梧桐樹漏下幾縷稀疏的光,落在床頭柜上的鬧鐘上——那是去年小棠用攢了一個月的零花錢買給他的,粉色的外殼上畫著小熊,指針正指向五點三十五分。他翻了個身,看見妻子縮在被子里,頭發散在枕頭上,像團柔軟的云。她昨天晚上幫他整理轉讓合同到十點,眼睛熬得通紅,此刻還在睡,呼吸輕得像片羽毛。

林浩輕輕掀開被子,腳剛碰到地板,就碰到了小棠的拖鞋——粉色的,鞋尖繡著小熊,是他上個月剛買的。他彎腰撿起來,放在床邊,然后摸了摸口袋里的鑰匙串——那串鑰匙上掛著餐館的門鑰匙、家里的門鑰匙,還有一個小熊掛件,是小棠用橡皮泥做的,曬干后掛上去的,雖然丑,卻一直掛著。

他穿好衣服,走到客廳,看見沙發上堆著昨天整理的東西:餐館的營業執照、衛生許可證,還有一疊賬單,最上面的一張是上個月的水電費,金額欄里的數字像根刺,扎得他眼睛疼。他拿起賬單,指尖劃過“電費:320元”“水費:80元”,想起上個月為了湊水電費,他把自己的手表當了——那是結婚三周年妻子送的,瑞士表,當時花了三千塊,現在當了八百。

出門的時候,他回頭看了眼臥室,妻子還在睡,小棠抱著玩具熊,蜷縮在被子里,嘴角掛著笑,不知道做了什么好夢。他輕輕帶上 door,下樓的時候,樓梯間的感應燈壞了,他摸著墻走下去,手碰到墻上的裂痕,想起去年冬天,小棠跑樓梯摔了一跤,把墻撞了個坑,他當時用膩子粉補了,現在膩子粉掉了,露出里面的紅磚,像塊疤。

餐館在三條巷的盡頭,離家里有兩公里。林浩沿著馬路走,路過早餐攤,賣包子的阿婆喊他:“小林,來兩個包子?還是老樣子,豬肉白菜的?”他搖了搖頭,說:“阿婆,今天不吃了,謝謝。”阿婆看著他的背影,嘆了口氣,說:“這孩子,最近瘦了好多。”

餐館的門是藍色的,上面貼著“林記家常菜”的招牌,招牌的漆掉了,“家”字的最后一筆看不清了。林浩掏出鑰匙,插進鎖孔,轉了兩圈,門“吱呀”一聲開了——這聲音他聽了三年,以前每天早上開門,都能聞到里面的飯香,現在卻只有一股潮濕的霉味。

他站在門口,愣了好久。地上的狼藉比昨天更甚:翻倒的塑料凳腿斷了一根,凳面的裂痕里沾著沒擦干凈的醬油漬;桌子倒在地上,桌面的玻璃碎了,碎片反射著晨光,像撒了一地的星星;墻角的垃圾桶翻了,里面的剩菜流出來,引來了幾只螞蟻,正順著墻往上爬;墻上的“福”字是去年春節小棠貼的,邊角卷起來了,下面掛著個褪色的中國結,是妻子送的,紅繩子都發白了。

他拿起掃帚,掃帚柄上纏著塊舊布,是妻子去年冬天纏的,防止他硌手。掃帚碰到地面,發出“沙沙”的聲音,他掃著掃著,突然停住了——墻角的縫隙里,露出個棕色的小腦袋,是小棠的玩具熊。

那是去年小棠生日買的。記得那天,他特意提前下班,繞了三條街去買那個限量版的小熊——小棠說幼兒園的朵朵有一個,每天都抱著睡覺,她也想要。他到玩具店的時候,老板說“最后一個了,要的話120塊”,他跟老板砍價,說“老板,我女兒今天生日,便宜點唄”,老板看了看他手里的蛋糕盒,說“看你這么疼女兒,便宜五塊,115”。他付了錢,把小熊裝在袋子里,一路跑著去幼兒園接小棠,小棠看見小熊,跳起來抱住他的脖子,說“爸爸,你是世界上最好的爸爸”。

現在,小熊的耳朵破了,里面的棉花露出來,像個受傷的孩子。林浩蹲下來,伸手摸了摸小熊的耳朵——上周小棠玩的時候,被鄰居家的狗追,摔在地上,耳朵被劃破了。小棠哭著跑回家,說“爸爸,小熊受傷了”,他當時說“明天給你補好”,結果因為餐館的事,忘了。現在看到,他的鼻子發酸,把小熊撿起來,拍了拍上面的灰塵,放進自己的包里——等下回家,一定要給小棠補好。

掃完地,已經十點了。林浩坐在門口的臺階上,掏出煙盒,里面只剩一根煙了。他點燃煙,吸了一口,煙味嗆得他咳嗽了兩聲。他看著馬路上的行人,有的背著書包上學,有的提著菜籃子買菜,有的急急忙忙去上班,每個人都有自己的生活,只有他,像個被世界拋棄的人。

中午十二點,買主來了。是個中年男人,中等身材,肚子有點凸,穿著藏青色的夾克,袖口磨得起球,手里拿著個文件夾,上面印著“XX餐飲管理”的字樣。他站在門口,上下打量了一下餐館,說:“是林浩吧?我是張建國,昨天跟你聯系過的。”

林浩站起來,伸手跟他握了握,說:“張哥,里面請。”

張建國走進餐館,繞了一圈,蹲下來摸了摸地板,敲了敲墻面,皺著眉頭說:“小林,你這店怎么砸成這樣?墻面得重新刷,地板磚裂了好幾塊,廚房的抽油煙機都壞了,還有這桌子椅子,幾乎都不能用了。”

林浩捏了捏手里的合同,指甲蓋都發白了,說:“張哥,我知道,你看能給多少?”

張建國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灰,說:“最多8萬。我跟你說,這已經是最高價了,我得重新裝修,再買設備,至少得花10萬,才能開張。”

林浩的心里像被刀割一樣。他想起當初開餐館的時候,花了20萬裝修:地板磚是選的最好的,防滑的;墻面刷的是環保漆,米黃色的,看著溫馨;廚房的抽油煙機是進口的,噪音小;桌子椅子是實木的,沉甸甸的。現在,這些東西都毀了,8萬就賣了。

他抬頭看了眼墻上的“福”字,想起妻子當時說:“浩子,等餐館開張了,我們一家三口就在這里吃飯,每天都要幸福。”現在,幸福沒了,餐館也沒了。

“行,”他咬了咬牙,說,“8萬就8萬。”

簽合同的時候,桌子上放著一杯涼了的茶,杯子上有個小熊的圖案,是小棠的杯子。林浩拿起筆,手一直在抖,筆在合同上畫了個歪歪扭扭的線,然后筆掉在地上,滾到張建國腳邊。

張建國彎腰撿起來,遞給他的時候,說:“小林,我以前也開過餐館,在市中心,虧了十幾萬,后來轉了,現在做餐飲管理。我知道你心里不好受,慢慢來,總會好的。”

林浩笑了笑,嘴角扯得很勉強,說:“謝謝張哥。”

簽完合同,張建國從包里掏出一沓錢,放在桌子上,說:“這是8萬,你點一下。”

林浩拿起錢,數了數,沒錯,8萬。他把錢裝進黑色的塑料袋里,說:“張哥,我先走了。”

張建國送他到門口,說:“小林,以后有什么事,找我,我幫你想想辦法。”

林浩點了點頭,轉身走了。他握著塑料袋的手,出了汗,錢被攥得皺巴巴的。

他先去了銀行,還了10萬貸款。銀行的職員接過錢,數了數,說:“林先生,你的貸款還清了。”他接過還款憑證,捏在手里,憑證上的字都模糊了——他想起當初貸款的時候,銀行職員問他:“你有什么抵押?”他說:“我有餐館。”現在,餐館沒了,貸款還清了,他什么都沒了。

然后,他給李哥打電話。李哥是賣蔬菜的,跟他合作了三年。電話接通后,李哥的聲音很沙啞,說:“小林,怎么了?”

林浩說:“李哥,我轉讓了餐館,還你5萬,剩下的以后慢慢還。”

李哥沉默了一會兒,說:“小林,算了,你也不容易。剩下的不用急,等你有錢了再還。”

林浩的眼睛濕了,說:“李哥,對不起。”

李哥說:“別這么說,誰沒個難處?我記得去年冬天,我老婆生病,你幫我看了三天攤,我還沒謝你呢。”

掛了電話,林浩給王哥打電話。王哥是賣酒的,脾氣不好。電話接通后,王哥罵道:“你小子終于打電話了!我還以為你跑了呢!”

林浩說:“王哥,我轉讓了餐館,還你2萬,剩下的3萬我會慢慢還。”

王哥沉默了一會兒,說:“小林,不是我催你,我也不容易,家里有老人要養,孩子要上學。”

林浩說:“王哥,我知道,我會盡快還的。”

王哥說:“算了,以后別再亂投資了。”然后掛了電話。

林浩握著手機,心里有點難受,但也松了口氣——至少,他還了一部分錢,不用再天天躲著債主了。

下午三點,他回到家。妻子正在廚房做飯,聽見門響,探出頭來,說:“浩子,回來了?洗洗手,飯快好了。”

林浩放下包,走進廚房,看見妻子穿著藍色的圍裙,上面有小花朵,頭發扎成馬尾,眼角有細紋,眼睛里有血絲——她肯定是早上很早就起來做飯,然后打掃家里了。

“今天做了什么?”他問。

“紅燒肉,”妻子笑著說,“你以前說喜歡吃甜的,我放了冰糖。”

林浩摸了摸妻子的臉,說:“辛苦你了。”

妻子拍了拍他的手,說:“不辛苦,只要你回來,就好。”

他走進客廳,看見小棠坐在沙發上,抱著玩具熊,正在看動畫片。小棠看見他,跳起來,跑過來抱住他的脖子,說:“爸爸,你回來了!”

林浩抱著小棠,感覺小棠的體重比以前重了,懷里暖暖的。他摸了摸小棠的頭,說:“想爸爸了嗎?”

小棠說:“想!爸爸,你今天陪我玩拼圖好不好?我買了新的拼圖,是小熊的!”

林浩說:“好,爸爸陪你玩。”

小棠拉著他的手,往房間走,說:“爸爸,你看,這是我昨天買的拼圖,有小熊、小兔子,還有小貓咪!”

林浩看著小棠的背影,心里暖暖的。他想起昨天晚上,小棠說:“爸爸,你明天能不能早點回來?我想讓你陪我玩拼圖。”他當時說:“好,爸爸明天一定早點回來。”現在,他做到了。

晚上,林浩坐在陽臺的藤椅上,等月亮。陽臺種著幾盆花,是妻子種的:綠蘿爬滿了欄桿,月季開了一朵紅色的花,風一吹,香味飄過來。他摸出手機,翻著通訊錄,里面有很多供應商的電話:賣魚的陳哥,賣肉的周姐,賣調料的吳叔,還有張濤——他的朋友,以前一起開餐館的,后來張濤撤資了。

他看著這些名字,想起以前一起吃飯的日子:陳哥每次送魚,都會多送一條,說“小林,給小棠熬湯喝”;周姐每次送肉,都會選最瘦的,說“小林,你老婆喜歡吃瘦肉”;吳叔每次送調料,都會教他怎么搭配,說“小林,這調料要放適量,多了會咸”;張濤以前跟他一起熬夜炒料,說“小林,等我們賺了錢,就開連鎖店,開到全國各地”。

現在,這些都結束了。他把這些聯系方式都刪了,然后刪了張濤的微信——微信里最后一條消息是張濤說:“對不起,我也沒辦法。”他刪的時候,手指頓了頓,然后還是刪了。

月亮出來了,很圓,像小棠的臉。他把手機放在茶幾上,靠在藤椅上,閉著眼睛。

他聽見女兒在房間里唱兒歌:“小兔子乖乖,把門開開,快點開開,我要進來……”聲音甜甜的,帶著點奶聲奶氣;他聽見妻子在廚房洗碗,“叮叮當當”的,像音樂一樣;他聽見風從窗外吹進來,吹得陽臺的花搖晃,葉子沙沙響;他聽見遠處的狗叫聲,“汪汪”的,有點兇,但他覺得很親切——以前餐館旁邊也有只狗,經常來要吃的,他每次都會給它一塊肉。

他覺得很累,但又很安心——因為他知道,不管怎樣,家人還在身邊。

墻上的照片里,一家三口笑得很開心。照片是去年春節拍的,他們一家三口去公園玩,找路人幫他們拍的。林浩穿著西裝,是結婚時買的,藏青色的,很合身;妻子穿著連衣裙,是他送的 anniversary禮物,米白色的,裙擺很長,隨風飄動;小棠穿著粉色的裙子,抱著那個玩具熊,笑得眼睛都彎了。路人說:“你們一家真幸福。”他當時說:“那是。”

現在,照片里的林浩還是那個穿著西裝的小老板,照片里的妻子還是那個穿著連衣裙的姑娘,照片里的女兒還是那個抱著玩具熊的孩子。而照片外的林浩,終于學會了接受——接受自己的失敗,接受自己的平凡,接受家人的陪伴。

他摸了摸墻上的照片,手指碰到玻璃,有點涼,但心里很暖。他想起今天一天的經歷:早上的難過,中午的無奈,下午的釋然,晚上的安心。他終于明白,什么是最重要的——不是餐館,不是錢,是家人的陪伴。

“浩子,過來幫我晾衣服!”妻子的聲音從廚房傳來。

林浩應了一聲,站起來,走向廚房。他看見妻子站在水池邊,手里拿著他的襯衫,正在擰水。他走過去,接過襯衫,說:“我來晾。”

妻子笑著說:“你今天累了,去歇著吧。”

林浩說:“不累,我幫你。”

他拿著襯衫,走到陽臺,掛在衣架上。風一吹,襯衫飄起來,露出里面的小熊掛件——是小棠用橡皮泥做的,掛在鑰匙串上。他摸了摸掛件,笑了。

遠處的月亮更圓了,照著陽臺的花,照著墻上的照片,照著他和妻子的身影。他聽見女兒喊:“爸爸,媽媽,快來陪我玩拼圖!”他和妻子對視一笑,走向房間。

房間里,小棠坐在地上,面前擺著拼圖,看見他們進來,笑著說:“爸爸,媽媽,快來幫我拼小熊!”

林浩蹲下來,拿起一塊拼圖,說:“好,爸爸幫你拼。”

妻子坐在他旁邊,拿起一塊拼圖,說:“我幫你拼小兔子。”

小棠笑著說:“太好了!我們一起拼!”

房間里的燈很亮,照在三個人的臉上,都帶著笑。墻上的照片里,一家三口也在笑,像現在一樣。

林浩抬頭看了眼墻上的照片,又看了眼身邊的妻子和女兒,笑了——他知道,不管怎樣,他們都會好的,因為他們是一家人,永遠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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