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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友吧第1章 宮深不鎖春
靜夜下的御花園,晚風輕撫過頭頂的桃花,花瓣劃過流水,水波蕩漾。
梅長菁跪在太液池旁的桃樹下,褲腳沾染了些許泥濘,指尖顫抖地點燃蓮花燈,伴著斜風細雨,在黑夜中搖曳。
燈火輝映著她柔軟的臉龐,明亮的眸子里盛滿心事。只因前幾日收到家書,梅母身體日漸沉珂,自己又離家近四載,家中是父忙弟幼,心頭著實牽掛。
今日乃上巳節,民間有放燈祈福的傳統,便托宮中采買的太監買了這盞蓮花燈。
“娘親,女兒不孝……”她輕聲喃呢。按宮規,宮人不得私闖太液池放河燈。前段時間因宮女在此燒紙祭奠亡人,被杖斃。
梅長菁難抵心中思念。
她只想守在母親床前,再見她的音容相貌。
一盞孤燈在黑夜中穿梭,搖晃到池心,孤月下,她與孤燈的影子被拉得細長。
梅長菁望著那團燈火,仿佛看到了母親溫暖的笑容。忽然“滋”的一聲,火光大冒,孤燈在池心被燒成灰燼。
梅長菁失望的蹲在池邊啜泣。
周騰異剛批閱完奏折從御書房出來,見月明星稀,春花盛開,途徑此地,聽到哭聲,便尋了過來。只見月下一妙齡女子正蹲在池邊的桃樹下掩面哭泣。周騰異乃仁德之君,最是體恤下情。半夜在人跡罕至的湖邊哭泣,這姑娘定是遇到什么委屈無處發泄才尋了這個僻靜之所,便上前詢問:“你哪個宮里的?躲在這里哭什么?”
梅長菁抬頭,見來人大約四五十歲的年紀,穿著一件石青色的長袍,頭上梳著簡單的發髻,腰間更是別著價值不菲的九龍玉佩。
梅長菁只當是哪個王爺。她現在此舉可是違反宮規,慌忙起身,倉皇而逃。人沒站穩,一不小心掉進池底。
周騰異見狀趕緊跳入湖中,身后的太監王伴伴大叫:“陛下!來人,快來人救駕!”也跟著跳下去。
周騰異一把抱起梅長菁,十幾名侍衛舉著火把趕來。明耀的火光映著晶瑩白嫩的臉龐,墨玉般的眸子如驚慌失措的小鹿,無辜的盯著周騰異。周騰異一把抱起梅長菁,只見小姑娘渾身濕漉漉的,柔軟的嬌軀在他的懷里瑟瑟發抖。
梅長菁心想:完了,私放河燈乃大不敬之罪。
王伴伴爬上岸,疾步跑到周騰異身邊,目光落在梅長菁身上,眸中閃過一抹驚艷。
“臣等救駕來遲,請陛下恕罪?!笔绦l紛紛跪倒在地。梅長菁心里一驚,輕咳了一聲,嬌柔的道:“奴婢多謝陛下救命之恩?!?
周騰異放下梅長菁,問道:“你是哪個宮里的,叫什么名字?”
“回陛下,奴婢梅長菁,是梨園的宮女?!泵烽L菁嬌滴滴的聲音,一雙墨玉般的眸子偷偷打量著陛下。
“梨園?太樂令陳溢藏私啊,梨園之人大都能歌善舞,朕怎么之前沒見過你?”周騰異笑道。
“多謝陛下謬贊?;乇菹?,奴婢只是略懂一二,上不得臺面的,故太樂令只讓奴婢做些打雜的瑣事。啊哧!”一個噴涕使得嬌柔的身軀搖搖欲墜,濕漉漉的衣服粘在身上,勾勒出凹凸有致的曲線。梅長菁心想:又添一罪,御前失儀。
周騰異指著梅長菁單薄的身子道:“把那件霓裳羽衣賞給梅姑娘。請太醫瞧瞧,開幾副祛風散寒的藥,別著了風寒。以后切莫大晚上在池邊放燈了,不安全又不合宮的規矩,起來吧。”
這時,一個小太監匆匆趕來求見陛下。
周騰異眉頭微皺,揮手道:“讓他進來吧!”
“回稟陛下,麗貴妃娘娘要生了?!毙√O跪在地上滿臉喜色道。
周騰異抬起腳,顧不上梅長菁,立馬趕往翊坤宮。
梅長菁回到梨園,除了幾個執勤的太監宮女,其余人都在偏房內呼呼大睡。她將一些碎銀分給門口執勤的太監宮女。梅長菁又拿了幾件衣服,偷偷的到澡堂里去洗澡,熱乎乎的水滑過柔軟的肌膚。她用毛巾擦了擦臉,美滋滋的想著太后為縮減宮中用度,下懿旨遣散一批年歲較大的宮女太監等。自己十三歲入宮選秀,現已離家近四載了。前些日子找太樂令陳溢說了不少好話,因此自己也遣散名冊之中。
她美滋滋的想著出宮后的自由自在的生活,卻憂心母親病重,更是歸心似箭了。
太醫院的御醫李恒衛在梨園等了一個多小時,擱在桌子上的茶都涼了,早有些不耐煩了。正當滿腹牢騷之際,恰巧梅長菁走進來,盈盈一笑間,眼波流轉,似有傾城之色。他心中的怒火頓時去了大半,心想:難怪被王公公看中,此女大有前途??!
“梅姑娘,脈沉細,乃寒氣入體之兆,應溫陽散寒。你出出汗,吃幾副藥就好了?!崩詈阈l筆走游龍寫下藥方。
梅長菁接過藥方一看:麻黃六克;附子九克;細辛三克。煎服法:先煮麻黃去沫,再入他藥,溫服。
“多謝李太醫。”她奉上診金,將李恒衛送出梨園后,蹲在月下煎藥,孤燈拉長她的身影……
天光透過碧紗窗,宮墻灰影落在明亮的眸子里。麗貴妃昨夜誕下一女,被陛下封為福康公主。一覺醒來,宮苑內已是處處張燈結彩;朱廊里已是擺滿了千葉牡丹與紅焰石榴。
梅長菁端坐在菱花鏡前,慢慢梳攏著發青絲。發髻上戴著入宮前母親送她的金鑲白如意簪。她早已收拾好細軟,現只待掌事李嬤嬤宣讀出宮名冊。
梅長菁入宮近四載,只覺宮里無聊枯燥。她一介商賈之女,出身低微且宮里又無依無靠,空有美貌,又無向上攀爬的心思,況且平日里見慣了宮中的爾虞我詐,故從不出風頭,低調茍活,害怕一不小心被貴人們生吞活剝了。因此明明琴藝俱佳,能歌善舞,卻從不與人爭搶。又因昨夜夢見梅母病體沉珂,臉色萎靡,梅長菁心里對雙親的思念更甚,對皇宮愈發沒有留戀之情了。
今日的風有些大,一刻鐘后,掌事李嬤嬤來梨園召集歌姬、舞姬、宮女、太監等人,宣讀出宮名冊。有人歡喜有人愁。太樂令陳溢的目光落在梅長菁身上,不由的感嘆:可惜如花美眷,真是白瞎了這張臉。別人是塞銀子讓自己多些露臉。這丫頭倒好,塞錢把機會讓給別人。
梅長菁絲毫不在意太樂令惋惜的目光。她不喜宮中生活,陛下昨夜賞賜的霓裳羽衣被壓在箱底,從未對同僚展示過。她有的只是對自由的向往。此刻即將踏上歸途,喜笑顏開的他,讓春日的朝陽都暗淡了。隨著一眾宮女,說說笑笑的迎著春光而去。
周騰異上完早朝,想起昨夜遇到的小姑娘。宮里難得遇到如此清純有趣的人了。他讓王伴伴去梨園傳旨,調梅長菁在御書房伺候。
“奴才遵旨?!蓖醢榘槁牭娇谥I,急急忙忙的跑到梨園。
太樂令陳溢正在排練新曲,見了王公公,連忙請進門:“哎喲,王大總管,什么風把您吹來了?”
“少廢話,我是來傳陛下口諭的。梅長菁好福氣,叫他過來接旨?!蓖醢榘樾溥涞耐珮妨?。這梅長菁是難得的美人,其容貌比麗貴妃略勝一籌。
太樂令陳溢嘴角抽搐,瞅了王伴伴一眼,告知梅長菁已自求出宮了。他笑道:“你來得可不巧,梅長菁是個有孝心的好姑娘,在這次出宮名冊中。今天一大早,宮門一開,離宮去了?!?
王伴伴跺了跺雙腳,拍了一下大腿,指著陳溢,半響才吐出兩個字:“哎喲!”便拂袖而去。
來到正乾宮,王伴伴冷著臉,盯著朱門。幾個小徒弟站在一旁,誰也不敢上前去問。王伴伴抹了抹額頭的冷汗,露出一臉愁容,緩緩走進書房,噗通一聲跪在地上,以頭搶地,其聲哀徹:“老奴,請陛下治罪。梅姑娘一早出宮了?!?
桌案上放著一幅墨跡未干的仕女圖:靈動如受驚的小鹿般的眸子;嬌柔曼妙的身資;晶瑩剔透無一絲瑕疵的肌膚—這不正是一眼難忘的梅長菁嗎?
“老奴方才去梨園,聽太樂令講,今早梅姑娘就離宮了。”王伴伴懇切難過的道。
周騰異扔下手中的筆,盯著王伴伴,面露不悅:“太后為縮減宮中開支,裁撤一批宮人,是利國利民之事。可朕昨夜見梅姑娘,也就十七歲左右的年紀,怎么也在出宮名冊里?”
“奴才問過了,梅姑娘母親病重,便求了太樂令。太樂令憐其少小離家,又因其一片孝心,不忍辜負,便在名冊上添了她的名字。”王伴伴說。
周騰異拿起梅長菁的畫像仔細端詳,陽光落在畫卷上,仕女栩栩如生。王伴伴抬頭一瞥,贊道:“陛下妙手丹青,這人竟像活過來似的?!?
“雖是孝心可嘉,可宮中自有規矩。陳溢罰奉一年,鞭刑三十,以儆效尤?!敝茯v異又指著正跪在地上瑟瑟發抖的王伴伴,“人應該還沒走遠,還不去追?”
王伴伴謝恩而去,內心把陳溢罵了一萬遍,直奔宮廷畫師張和處。每位秀女入宮時,都有畫像入檔存冊。王伴伴調出畫像,又請了數十名畫師臨摹了此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