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塵見恩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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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秦淮夜泊藏殺機,刑部小吏露貪心
詩曰:
六朝金粉水中沉,秦淮夜色醉人心。
畫船簫鼓笙歌亂,不知何處起殺音。
大明京師,金陵。
這并非天子腳下的那個金陵了。自永樂爺定鼎北平,將九重宮闕與天下權柄一并北遷,這座六朝故都便如同一位卸下了鳳冠霞帔的貴婦,褪去了天家威儀的緊繃,慵懶地舒展開了她靡麗而豐腴的腰身。帝國的重心已然北移,此地的森嚴法度也隨之松弛,反倒是那積蘊千年的繁華與風流,如陳年的酒釀,在這片土地上發酵出愈發醉人的香氣。
而秦淮河,便是這金陵城流淌的血脈,一條用脂粉、醇酒、英雄淚與文人墨浸泡了千百年的溫柔鄉。它見過王謝堂前的燕子,也載過逐鹿天下的梟雄。如今,它依然用那不變的吳儂軟語與綺靡燈火,淘洗著南來北往的過客,也消磨著帝國角落里,無數無處安放的壯志與野心。
時值仲秋,玉桂飄香。夜幕如一方上好的徽州古墨,在水中被輕輕掭開,無聲無息地覆蓋了白日的喧囂。秦淮兩岸,酒樓畫舫,飛檐斗拱,如同棲息在水邊的巨大鸞鳥,一盞盞“羊角燈”與“走馬燈”在薄暮中次第亮起,光暈迷離,如夢似幻。那暖黃的光投入墨綠的河心,被晚來的一陣風揉碎,霎時間,萬千金鱗在波光里跳躍閃爍,仿佛天上的星河墜入了人間。
水面上,膩聲軟語的昆曲小調,混著檀板、簫管、琵琶之音,隔著水霧,穿過窗紗,絲絲縷縷,無孔不入。那聲音帶著一種銷魂蝕骨的魔力,仿佛能將百煉精鋼也化作繞指柔,教最鐵石心腸的漢子,也要在這溫柔場里生出三分旖旎情思來。
河畔最是名動金陵的酒樓——“醉風樓”,三層飛閣,俯瞰十里秦淮,此刻正是華燈璀璨,人聲鼎沸,熱鬧到了頂點。
二樓臨窗,一張雕花八仙桌。桌旁圍坐著四名身著青色吏袍的漢子。他們并非什么達官顯貴,而是南都刑部衙門里最不起眼的筆帖式,終日與發黃的卷宗和枯燥的律例為伍。今日不知誰走了運,得了幾分意外之財,便也附庸風雅,來這銷金窟里豪奢一回。
“來來來,王老哥,李老弟,張胖子!今兒我做東,誰也別跟我見外!只管放開了喝!我跟你們說,這‘醉風樓’的‘女兒紅’,就是與別處不同,入口綿,回味甘,還帶著一股若有若無的女兒香。保管你們喝下去,夜里做的夢都是香噴噴、軟綿綿的!”
說話的,正是此次的東道主,蘇見塵。
他年約三旬,身形微瘦,面皮生得倒是干凈,只是一雙眼睛,此刻被七分酒意熏染得有些迷離,總是不安分地越過窗欄,朝著樓下河面那些鶯鶯燕燕的畫舫上溜去,眼神里滿是毫不掩飾的貪婪與渴求。他身上那件洗得發白的青布吏袍,袖口與前襟已磨得起了毛邊,與這“醉風樓”內金粉香紗、珠光寶氣的富貴景象,顯得格格不入。
可他本人卻渾然不覺,甚至可以說,他樂在其中。他搖搖晃晃地舉著一只細腳白瓷酒杯,一臉的張揚與得意,仿佛這滿樓的繁華,這十里秦淮的旖旎,都是他這杯中之物的點綴。
坐在他對面的,是書辦里資格最老的王有德。他年過四旬,兩鬢微霜,為人便如他的名字一般,四平八穩,少言寡語。他看著蘇見塵那副輕狂模樣,眼神里透著一股子長輩看待不成器晚輩的無奈與憐憫,緩緩開口道:“見塵,今日是發了哪門子的橫財?這般破費。”
蘇見塵“嘿嘿”一笑,將酒杯湊到唇邊,卻不急著喝,反而刻意壓低了聲音,身子前傾,神神秘秘地道:“王老哥,你是不知道。昨日,城西‘車馬行’的趙掌柜,為了一樁二十年前的田契舊案,求到了小弟頭上。那案牘堆得比山還高,我不過是費了些手腳,幫他從故紙堆里,將那張落滿灰塵的存檔給尋摸了出來……嘿,你猜怎么著?趙掌柜那叫一個敞亮!”
他伸出三根沾著油光的手指,在眾人眼前夸張地晃了晃,壓著嗓子,語氣里是抑制不住的興奮:“三兩雪花白!到手的時候,還是滾燙的!”
他這番話說得市儈氣十足,神情活脫脫一個見了腥的貓。同桌另一名年紀稍輕、眉眼間藏著幾分孤傲的青年書辦李景,聽得嘴角不自覺地撇了撇,發出一聲夾雜著不屑的冷哼。
這李景是今年新入衙門的吏員,據說祖上曾是望族,走了兵部某位侍郎大人的門路才進來的。他自恃才學,素有抱負,平日里最是眼高于頂,瞧不上的,便是蘇見塵這等不思進取、蠅營狗茍的“老油子”。他端起面前的茶盞,用杯蓋不緊不慢地撇去浮沫,語調清冷地道:“區區三兩紋銀,便能讓蘇兄樂成這般模樣。這點油水,怕是連給咱們刑部司獄司的管牢大哥塞牙縫都不夠。蘇兄,‘士當知恥’,人,還是得有幾分志氣與骨氣。”
這話就如一盆冷水,澆在了火熱的酒桌上,話音不重,卻字字扎心。
桌上的氣氛霎時一滯。那被喚作“張胖子”的書辦,生得身寬體胖,一張臉團團如滿月,方才正埋首與一只醬肘子較勁,聞言也抬起頭來,油汪汪的嘴一抹,訕訕地打圓場:“哎,李老弟,話可不能這么說。咱們都是同僚,今日出來就是圖個樂呵,談錢傷感情嘛。來來來,吃肉,吃肉!這肘子燉得是真爛糊!”
王有德也輕咳一聲,端起酒杯,對蘇見塵道:“見塵,李景年輕,心氣高,說話直了些,你莫要往心里去。”
誰知蘇見塵臉上竟無半分怒意,反而“哈哈”大笑起來,笑聲在這雅致的酒樓里顯得格外刺耳。他一仰脖子,將杯中酒一飲而盡,用那磨得起了毛的袖子隨意抹了抹嘴角,非但不惱,反而對李景擠眉弄眼,一副“你還太嫩”的神情:
“李老弟,此言大謬啊!何為志氣?何為骨氣?咱們十年寒窗,懸梁刺股,一朝入仕,難道就是為了將來抱著那幾卷破書,餓著肚子去談什么風骨不成?圣人都說了,‘食色,性也’。我蘇見塵就是個凡夫俗子,沒那么大抱負,無非是想多撈幾個子兒,好多聽幾回評彈,多喝幾壺好酒,最好還能摸摸小娘子的手。這不叫不知恥,這叫‘務實’!再說了,這銀子是趙掌柜心甘情愿孝敬的,我既沒偷,也沒搶,更沒屈枉律法,全憑我這雙能在案山卷海里翻故紙的眼睛。怎的就和‘恥’字沾上邊了?”
他這一番歪理邪說,竟說得理直氣壯,字字鏗鏘,仿佛是在闡述什么至理名言。一番話說下來,竟讓那自詡滿腹經綸的李景一時語塞,一張俊臉憋得通紅,半晌才從牙縫里擠出一句:“詭辯!簡直是爛泥扶不上墻!”說罷,便憤憤地將頭扭向窗外,不再看蘇見塵那張市儈的臉。
蘇見塵卻似渾不在意,又給自己滿滿斟上一杯,瞇著一雙醉眼,望向窗外河面上那一艘格外與眾不同的畫舫。
那畫舫較之尋常游船,大了足足一倍,通體竟是以名貴的金絲楠木打造,共分三層,雕梁畫棟,飛檐翹角,檐下掛著一圈細巧的琉璃宮燈,將整艘船照得恍如白晝。與其他畫舫上喧鬧的絲竹相比,此船上傳出的琴音更為清雅悠遠,如流水,如空谷,自成一派氣象。在這一眾爭奇斗艷的畫舫之中,便如鶴立雞群,彰顯著主人的不凡身份與財力。
“瞧見沒?”蘇見塵用油膩膩的筷子遙遙一指,口中發出“嘖嘖”的贊嘆聲,眼神迷離,仿佛魂兒都已飄了過去,“那便是‘凝香閣’的頭牌,人稱‘玉觀音’的蘇大家。聽說她的琴,能讓飛鳥駐足;她的舞,能令百花失色。今晚包下她座船的,據說是戶部的一位貴人。乖乖……這一晚上,怕是沒個一百兩銀子,連船舷都摸不著。唉,我蘇見塵這輩子,若能在那上頭快活一晚,便是立馬死了,也值了!”
他眼神迷離,嘴角甚至不受控制地流下一絲晶瑩的涎水,將那“貪財好色”之徒的形象,演繹得入木三分,淋漓盡致。
王有德見狀,唯有無奈搖頭。張胖子看得是滿眼艷羨,直流口水。唯有李景,臉上的鄙夷之色已濃得化不開。
正在此時,異變陡生!
那艘萬眾矚目、引得無數人艷羨的“玉觀音”座船上,原本流暢悅耳、如山澗清泉般的琴聲,忽然“錚”的一聲,發出一記撕裂綢緞般的銳響,緊接著,是一個琴弦崩斷的顫音,尖銳刺耳,仿佛是美人臨死前的最后一聲悲鳴。
隨之,船上所有的絲竹管弦之聲,戛然而止。
整艘畫舫,瞬間陷入了一片詭異的死寂。
這突如其來的寂靜,仿佛有種無形的魔力,竟讓喧囂的秦淮河兩岸,也漸漸安靜了下來。人們的說笑聲、唱和聲、劃拳聲都低了下去。成百上千道目光,不約而同地,穿過水霧,投向了那艘突然沉寂的奢華畫舫。
夜風拂過,河水蕩漾,唯有燈火依舊。
就在這萬人屏息的死寂之中,一聲凄厲無比、劃破夜空的女子尖叫,猛然炸響!
“死——人——啦——!”
這一聲尖叫,如同在燒得滾燙的油鍋中,潑入了一大瓢冷水,整個秦淮河畔,瞬間炸開了!
“怎么回事?”
“出人命了!在那艘船上!”
“快看!船上亂起來了!有人往河里跳!”
只見那艘豪華畫舫之上,燈火搖曳,人影幢幢,一片大亂。幾個衣衫不整的樂師和侍女,如同見了鬼一般,連滾帶爬地從船艙里沖了出來,神色驚恐到了極點,有的甚至不顧一切地翻過船舷,“噗通”一聲跳進了冰冷的河水里。
“當——當——當——”
岸邊,負責巡夜的五城兵馬司兵卒,終于反應過來,猛地敲響了手中的警鑼。凄厲的鑼聲劃破了秦淮河的旖旎,一隊隊手持火把與樸刀的兵士,從街巷的陰影中涌出,迅速朝著碼頭集結,不過片刻,便將那艘畫舫所在的河段與碼頭團團圍住,氣氛驟然緊張起來。
醉風樓上,蘇見塵這一桌,也早已沒了半分喝酒的興致。
李景那張總是帶著傲氣的臉,此刻竟是興奮得滿面通紅。他第一個站起身來,伸長了脖子往外瞧,口中嘖嘖稱奇:“乖乖,出大事了!這可是‘玉觀音’的船!不知是哪個倒霉鬼,死在了這溫柔鄉里,這下可有天大的熱鬧看了!”
張胖子放下了啃了一半的肘子,驚疑不定地揣測道:“莫不是……酒后風流,馬上風?聽說那些達官貴人,身子早就被酒色掏空了……”
王有德則緊鎖眉頭,壓低聲音,沉聲喝止:“都噤聲!此事非同小可。死者身份不明,但能包下此船,絕非尋常人物。咱們是刑部的人,在這種地方胡亂議論,傳出去,小心惹禍上身!”
他說著,習慣性地看向蘇見塵,想叮囑他幾句,卻發現蘇見塵的反應與三人截然不同。
他既沒有李景那種看熱鬧不嫌事大的興奮,也沒有張胖子市井式的胡亂猜測,更沒有王有德那種老吏的謹小慎微。
他就那么靜靜地坐在那里,一只手還虛虛地舉著酒杯,杯口微微傾斜,清冽的酒液一滴滴地落在深色的木桌上,暈開一小片濕痕,他竟似毫無察覺。
方才那雙色授魂與、迷離貪婪的眼睛,此刻,竟是一片深不見底的沉靜,宛如古井,不起半點波瀾。他的目光,如同一只蟄伏在暗夜中的夜梟,穿透了重重人影與搖曳的燈火,死死地釘在那艘陷入混亂的畫舫之上。那眼神里,沒有驚慌,沒有好奇,只有一種仿佛能將萬物剖開的、極淡、極冷的審視。
這異樣的沉靜,不過是電光石火的一瞬。
快到王有德剛剛察覺,正要開口詢問時,蘇見塵已經“回過神”來。他仿佛大夢初醒般“啊”了一聲,隨即懊惱至極地一拍大腿,聲音比誰都響亮:
“晦氣!真是他娘的晦氣!好好的酒興,全讓這殺千刀的給攪和了!老子這三兩雪花銀,今晚上算是打了水漂了!”
他一邊痛心疾首地抱怨著,一邊將杯中剩下的酒一飲而盡,那副心疼銀錢的小氣吝嗇模樣,與方才那個眼神冷冽的他,判若兩人,銜接得天衣無縫。
正在這時,碼頭上的人群一陣騷動,被兵士們粗暴地推開,讓出一條通路。只見一隊人馬,快步而來。為首的,竟是一名女子。她身著一襲干練的玄色勁裝,腰間束著寬皮帶,勾勒出矯健而又不失柔美的身段。腰畔懸著一口狹長的佩刀,刀鞘古樸,未見華飾,卻透著一股逼人的煞氣。她臉上覆著半塊銀色面具,遮住了鼻子以上的面容,只露出一雙眸子,清亮如秋水,卻又凜冽如冰雪。她的身后,跟著十余名同樣身著玄衣、腰佩“六扇門”令牌的捕快,個個目光銳利,步履沉穩。
“是‘六扇門’的‘追風女捕’燕飛霜!”李景竟失聲叫了出來,一貫的倨傲被一種混雜著崇拜與敬畏的語氣所取代,“聽說她一手‘追風刀法’,快得只見刀光不見人影,三年來屢破奇案,是咱們金陵城里一等一的厲害角色!”
蘇見塵也順著他的目光看去,眼神在那女子矯健決絕的背影上停留了一瞬,旋即便百無聊賴地落回到自己空空如也的酒杯上,口中嘟囔道:“什么女捕頭,長得再俊,也不能把我的酒錢變回來。走了走了,結賬回家!這地方死了人,瘆得慌!”
他說著,便抖抖索索地站起身,扯著嗓子要喚店小二。
就在此刻,幾名捕快從畫舫上抬下來一具用白布草草覆蓋的尸體。或許是抬得太急,白布的一角在顛簸中滑落下來,露出了死者的面容。
那是一張因常年縱欲而顯得有些虛浮臃腫的臉,雙目圓睜,嘴巴微張,似乎在臨死前看到了什么極度驚恐的景象。借著岸邊的火光,醉風樓上的幾人,看得分明。
“是……是戶部的錢郎中!”王有德倒吸一口涼氣,聲音都在發顫。
戶部五品郎中,錢益謙。
蘇見塵正欲邁出的腳步,在這一刻,有了一個極其微小,幾乎無法察覺的停頓。
他的眼角余光,如同一根無形的絲線,在那張死不瞑目的面孔上一掠而過。快得就像一只蜻蜓,只是在水面上輕輕一點。隨即,他便若無其事地轉過頭,仿佛根本沒認出死者是誰,更大聲地對樓下喊道:“小二!結賬!聽不見嗎!”
“來啦客官!”店小二一路小跑上來,將一張賬單遞上。
蘇見塵接過賬單一看,兩道眉毛立刻擰成了一個疙瘩:“什么?四兩七錢銀子?你們這是黑店不成!一盤茴香豆,也敢算我八十文?!”
他捏著賬單,與那店小二為這幾十文錢,唾沫橫飛地吵嚷了半天,最后還是王有德看不下去,自掏腰包,摸出幾枚銅板補上,才算平息了這場風波。
李景看著蘇見塵那副為幾個銅板便丑態畢露的嘴臉,臉上的鄙夷已經毫不掩飾,冷笑道:“為這點錢,把咱們刑部衙門的臉面都丟盡了。”
蘇見塵渾不在意地將找回的幾文錢小心翼翼地揣進懷里,下樓時,腳步踉踉蹌蹌,似乎是真的喝多了。他一行人經過那具暫時停放在碼頭邊的尸體時,蘇見塵腳下一個趔趄,身子一歪,竟直直地朝著尸體撞了過去。
旁邊維持秩序的兵卒見狀,立刻橫過樸刀,厲聲喝罵:“滾開!哪來的醉鬼,想找死嗎?”
“是是是,官爺恕罪,官爺恕罪!”蘇見塵立刻點頭哈腰,臉上堆滿了諂媚而又惶恐的笑容,一邊連聲道歉,一邊向后退開。就在這轉身之間,他那看似慌亂的眼神,不經意地,又掃了一眼那具尸體,以及尸體旁剛剛放下的物證。
此時此刻,恰逢負責驗尸的仵作老何,提著他的勘驗箱子,正要登上畫舫。
老何是刑部衙門的老人了,與蘇見塵也算點頭之交。蘇見塵眼珠一轉,趁著周遭兵卒與看熱鬧的百姓一片混亂,身子看似不穩地一晃,便鬼使神差般地湊到了老何身邊。他那肥大的袖子巧妙地一揚,擋住了所有人的視線,一枚小小的、分量不輕的銀角子,已經神不知鬼不覺地滑進了老何那粗糙的手心。
他的動作,如行云流水,快而隱蔽,如同一名浸淫此道多年的扒手,卻又帶著一種獨特的韻律。
老何手心一沉,先是一愣,隨即指尖一捻,便知那銀子的分量,至少有一兩之數。他那雙看慣了生死的渾濁老眼,不動聲色地抬起,帶著一絲不解,望向蘇見塵。
蘇見塵臉上依舊是那副醉醺醺的、人畜無害的笑容,他把嘴湊到老何耳邊,聲音壓得極低,快得如同耳語,卻又字字清晰:
“何叔,行個方便。這位錢大人……以前小侄在牌桌上,有幸陪他老人家打過幾回馬吊,也算有幾分交情。您瞧瞧這事鬧的……他……走得可還體面?”
他這話問得極有技巧,合情合理。聽上去,完全是一個昔日的牌友,對自己突然暴斃的朋友最后的一點關心,甚至還帶著幾分小人物的八卦與好奇。
老何捏了捏手心那沉甸甸的銀子,目光在蘇見塵臉上一掃而過。他混跡公門四十載,見過的人比蘇見塵吃過的鹽還多。此刻他分明看到,蘇見塵那雙看似醉意朦朧的眼睛深處,清明如鏡,哪里還有半分醉意?他心中一動,卻未動聲色,只是從喉嚨里含混地“唔”了一聲。
蘇見塵的聲音更低了,幾乎細不可聞,卻如一根鋼針,精準地刺入老何耳中:
“小侄就多嘴問一句——他身上的衣物,可還整齊?”
這個問題,便如一把藏在棉花里的利刃,陡然現出了鋒芒。
若是尋常的馬上風,或是突發惡疾,死者衣物多半會因掙扎或急救而凌亂不堪。但若是他殺,一個心思縝密的兇手,在行兇之后,為了掩蓋痕跡,偽造現場,拖延被發現的時間,很有可能會為死者整理衣冠,制造出安詳離世的假象。這一問,看似尋常,實則穿透了所有表象,直指要害——這究竟是意外,還是謀殺?
老何的瞳孔,在那一瞬間,微不可察地猛然一縮。
他深深地看了蘇見塵一眼。這個平日里在衙門中只知貪杯好色、見錢眼開、被所有人視作“廢物”的刑部小吏,在他眼中,忽然變得無比陌生,甚至有些……可畏。
他沒有回答,也沒有搖頭,只是用那只有兩人能懂的默契,極其輕微地,點了一下頭。
隨后,便錯身而過,一言不發地提著箱子,登上了畫舫。
一個點頭,勝過千言萬語。
蘇見塵嘴角的笑意絲毫不變,仿佛真的只是跟老熟人打了個招呼。他直起身子,搖搖晃晃地回到王有德與李景身邊,捶胸頓足,長嘆一口氣:“唉,真是人死如燈滅啊!想當年,錢大人的牌搭子,手氣可硬朗得很吶!可惜了,可惜了!”
李景厭惡地皺起了眉頭:“行了!人都死了,你還惦記著人家那點牌搭子?渾身上下都是晦氣!快走吧!”
四人就此散去,各自沒入夜色,歸家而去。
蘇見塵獨自一人,走在秦淮河畔一條僻靜幽深的小巷里。晚風從巷口灌入,帶著河水的濕氣與脂粉的殘香,也帶著一絲秋夜的涼意。這風,仿佛吹散了他身上的酒氣,也吹落了他臉上的面具。
他的腳步,不再踉蹌,而是變得沉穩而有力,每一步都踏在青石板的正中,不偏不倚。方才在酒樓上的市儈張揚,與店小二爭執的鄙俗,與老何搭訕的圓滑,此刻都如潮水般褪去,了無痕跡。
他緩緩抬起頭,望向那輪被烏云追逐的冷月。
月光清冷,照在他蒼白的臉上,那雙總是帶著幾分輕浮與貪婪的眼睛,此刻,卻深邃得如同萬年不化的幽潭。潭底深處,沉淀著的,不是欲望,不是醉意,而是淬煉了十年的、冰冷刺骨的仇恨,與一抹幾乎要滿溢出來的、化不開的悲愴。
“錢、益、謙……”
他用只有自己才能聽見的聲音,一字一頓,從牙縫中擠出了這個名字。每一個字,都帶著血的味道。
這個名字,他已經整整十年,沒有在口中念起過了。因為每念一次,都像是用烙鐵在心上重重地燙一下。
十年前,就是此人,時任戶部主事,以經手官吏的身份,拿出了那份至關重要的所謂“罪證”,當庭指證他的父親,那位以剛正不阿、鐵筆如刀而聞名朝野的都察院左僉都御史——蘇振英,私通漠北瓦剌,貪墨巨額軍餉。
也正是因為那份偽造得天衣無縫的“罪證”,蘇家滿門,上至六旬高齡的老父,下至尚在襁褓中的幼弟,一百一十七口,在東廠番子的監刑下,于京師菜市口,盡數伏法,血流成河。
而那枚作為關鍵證物,本應由父親貼身收藏、用以鎮宅辟邪的“雙魚碧玉佩”,在抄家之后,便落入了眼前這位剛剛暴斃的“錢大人”之手。
蘇見塵緩緩地閉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巷口的風燈,光影搖曳,將他的影子在斑駁的墻壁上拉得忽長忽短,如同一只蟄伏已久,即將破土而出的鬼魅。
當他再次睜開雙眼時,那滔天的恨意與蝕骨的悲愴,已被他盡數斂回那幽潭般的眼底,重新化作了一片古井無波的死寂。
十年了。
十年飲冰,難涼熱血。他像一條野狗般,活在這金陵城的陰暗角落里,披著一張貪財好色、庸碌無能的皮囊,將所有的鋒芒與血性,都嚴嚴實實地包裹在這具看似卑微猥瑣的軀殼之下。他忍受著同僚的鄙夷,上司的呵斥,甘之如飴。因為他知道,只有最卑微的塵土,才不會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為的,就是今天這樣的一個時刻。
他今晚來醉風樓,不是為了喝酒,不是為了看女人。他是來“看”錢益謙的。他花了血本,才打探到今晚錢益謙會在此宴客。
他不是在查一樁風流命案。
他是在查十年前的滅門血仇。
今夜,秦淮河的殺機,意外地為他撕開了一道仇恨的突破口。而他,這條在黑暗中隱忍了十年的毒蛇,也終于嗅到了第一縷仇人的血腥味。
一個問題盤旋在他心中:是誰殺了他?是誰,趕在了我的前面?
他整了整衣冠,那身半舊的青布吏袍,在他此刻挺得筆直的脊梁上,竟顯出一種山岳般的沉穩與蕭索。
他沒有回家。
而是轉身,一步一步地,走出了小巷,毫不猶豫地,融入了那片更深、更沉、足以吞噬一切的無邊黑暗之中。
前路,是刀山火海,是龍潭虎穴。但他已經等了太久。
正是:
忍辱十年藏利刃,今宵風起見血痕。
不為浮名驚天下,只向黑夜索沉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