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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最后一步救命棋,胡雪巖收購新式繅絲廠(1)

改弦易轍

匯豐銀行的買辦曾友生,為人很勢利,喜歡借洋人的勢力以自重。他對胡雪巖很巴結,主要的原因是,胡雪巖跟匯豐銀行的“大班”,不論以前是否認識,都可以排闥直入去打交道,所以他不敢不尊敬,但胡雪巖卻不大喜歡這個人,就因為勢利之故。

但這次他是奉了他們“大班”之命,來跟胡雪巖商量,剛收到五十萬現銀,需要“消化”,問胡雪巖可有意借用?

“現在市面上頭寸很緊,你們這筆款子可以借給別人,何必來問我這個做錢莊的?”

“市面上頭寸確是很緊,不過局勢不大好,客戶要挑一挑。論到信用,你胡大先生是天字第一號的金字招牌。”曾友生賠著笑說,“胡大先生,難得有這么一個機會,請你挑挑我。”

“友生兄,你言重了。匯豐的買辦,只有挑人家的,哪個夠資格來挑你?”

“你胡大先生就夠。”曾友生說,“真人面前不說假話,除了你,匯豐的款子不敢放給別人,所以只有你能挑我。”

“既然你這么說,做朋友能夠幫忙的,只要辦得到,無不如命。不過,我不曉得怎么挑法?”

“無非在利息上頭,讓我稍稍戴頂帽子。”曾友生開門見山地說,“胡大先生,這五十萬你都用了好不好?”

“你們怕風險,我也怕風險。”胡雪巖故意問古應春,“王中堂有二十萬銀子,一定要擺在我們這里,能不能回掉他?”

古應春根本不知道他說的“王中堂”是誰,不過他懂胡雪巖的意思,是要表示阜康的頭寸很寬裕,便也故意裝困惑地問:“呀!小爺叔,昨天北京來的電報,你沒看到?”

“沒有啊!電報上怎么說?”

“王中堂的二十萬銀子一半在北京,一半在天津,都存進來了。”古應春又加一句,“莫非老宓沒有告訴你?”

“老宓今天忙得不得了,大概忘掉了。”胡雪巖臉看著曾友生說,“收絲的辰光差不多也過了,實在有點為難。”

“胡大先生,以你的實力,手里多個幾十萬頭寸,也不算回事,上海謠言多,內地市面不壞。馬上五荒六月,青黃不接的時候,阜康有款子,不怕放不出去,你們再多想一想看。吃進這筆頭寸,只有好處,沒有壞處。”

胡雪巖點點頭停了一下問道:“利息多少?”

“一個整數。”曾友生說,“不過我報只報八五。胡大先生,這算蠻公道吧?”

“年息還是月息?”

“自然是月息。”

“月息一分,年息就是一分二。這個數目,一點都不公道。”

“現在的銀根,胡大先生,你不能拿從前來比,而且公家借有扣頭,不比這筆款子你是實收。”

胡雪巖當然不會輕信他的話,但平心而論,這筆借款實在不能說不劃算,所以彼此磋磨,最后說定年息一分,半年一付,期限兩年,到期得展延一年。至于對匯豐銀行,曾友生要戴多少帽子,胡雪巖不問,只照曾友生所開的數目承認就是。

胡雪巖原來就已想到,要借匯豐這筆款子,而匯豐亦有意貸放給胡雪巖。彼此心思相同,加以有胡雪巖不貪小利,提前歸還這很漂亮的一著,匯豐的大班,越發覺得胡雪巖確是第一等的客戶,所以曾友生毫不困難地將這筆貸款拉成功了,利息先扣半年,曾友生的好處,等款子劃撥到阜康,胡雪巖自己打一張票子,由古應春轉交曾友生,連宓本常都不知道這筆借款另有暗盤。

司行中的消息很靈通,第二天上午城隍廟豫園的“大同行”茶會上,宓本常那張桌子上,熱鬧非凡,都是想來拆借現銀的。但宓本常的手很緊,因為胡雪巖交代,這筆款子除了彌補古應春的宕賬以外,余款他另有用途。

“做生意看機會。”他說,“市面不好,也是個機會,當然,這要看眼光,看準了賺大錢,看走眼了血本無歸。現在銀根緊,都在脫貨求現,你們看這筆款子應該怎么用?”

古應春主張囤茶葉,宓本常提議買地皮,但胡雪巖都不贊成,唯一的原因是,茶葉也好,地皮也好,投資下去要看局勢的演變,不能馬上發生作用。

“大先生,”宓本常說,“局勢不好,什么作用都不會發生,我看還是放拆息最好。”

“放拆息不必談,我們開錢莊,本意就不是想賺同行的錢。至于要發生作用,局勢固然有,主要的是看力量。力量夠,稍微再加一點,就有作用發生。”胡雪巖隨手取過三只茶杯,斟滿其中的一杯說,“這兩只杯子里的茶只有一半,那就好比茶葉同地皮,離滿的程度還遠得很,這滿的一杯,只要倒茶下去,馬上就會流到外面,這就是你力量夠了,馬上能夠發生作用。”

古應春頗有領會了,“這是四兩撥千斤的道理。”他說,“小爺叔,你的滿杯茶,不止一杯,你要哪一杯發生作用?”

“你倒想呢?”

“絲?”

“不錯。”

古應春大不以為然。因為胡雪巖囤積的絲很多,而這年的“洋莊”并不景氣,洋人收絲,出價不高,胡雪巖不愿脫手,積壓的現銀已多,沒有再投入資金之理。

“不!應春。”胡雪巖說,“出價不高,是洋人打錯了算盤,以為我想脫貨求現,打算買便宜貨,而且,市面上也還有貨,所以他們還不急。我呢!你們說我急不急?”

忽然冒出這么一句話來,古應春與宓本常都不知如何回答了。

“你們倒說說看,怎么不開口?”

“我不曉得大先生怎么樣。”宓本常說,“不過我是很急。”

“你急我也急,我何嘗不急,不過越急越壞事,人家曉得你急,就等著要你的好看了。譬如匯豐的那筆款子,我要說王中堂有大批錢存進來,頭寸寬裕得很,曾友生就越要借給你,利息也討俏了,只要你一露口風,很想借這筆錢,那時候你們看著,他又是一副臉嘴了。”

“這似乎不可以一概而論。”古應春總覺得他的盤算不對,但卻不知從何駁起。

“你說不可一概而論,我說道理是一樣的。現在我趁市價落的時候,把市面上的絲收光,洋人買不到絲,自然會回頭來尋我。”

“萬一倒是大家都僵在那里,一個價錢不好不賣,一個價錢太貴,不買。小爺叔,那時候,你要想想,吃虧的是你,不是他。”

“怎么吃虧的是我?”

“絲不要發黃嗎?”

“不錯,絲要發黃。不過也僅止于發黃而已,漂白費點事,總不至于一無用處,要摜到汪洋大海。”胡雪巖又說,“大家拼下去,我這里是地主,總有辦法好想,來收貨的洋人,一雙空手回去,沒有原料,他廠要關門。我不相信他拼得過我。萬一他們真是齊了心殺我的價,我還有最后一記死中求活的仙著。”

大家都想聽他說明那死中求活的一著是什么,但胡雪巖裝作只是信口掩飾短處的一句“游詞”,笑笑不再說下去了。

可是當他只與古應春兩個人在一起時,態度便不同了,“應春,你講的道理我不是沒有想過。”他顯得有些激動,“人家外國人,特別是英國,做生意是第一等人。我們這里呢,士農工商,做生意的,叫啥‘四民之末’,現在更加好了,叫做‘無商不奸’。我如果不是懂做官的訣竅,不會有今天。你說,我是不是老實話?”

“不見得。”古應春答說,“小爺叔光講做生意,一定也是第一流人物。”

“你說的第一流,不過是做生意當中的第一流,不是‘四民’當中的第一流。應春,你不要‘暈淘淘’,真的當你做生意的本事有多大!我跟你說一句,再大也大不過外國人,尤其是英國人。為啥?他是一個國家在同你做生意,好比借洋款,一切都談好了,英國公使出面了,要總理衙門出公事,你欠英商的錢不還,就等于欠英國女皇的錢不還。真的不還,你試試看,軟的,海關捏在人家手里;硬的,他的兵艦開到你口子外頭,大炮瞄準你城里熱鬧的地方。應春,這同‘閻王賬’一樣,你敢不還?不還要你的命!”

胡雪巖說話的語氣,一向平和,從未見他如此鋒利過。因此,古應春不敢附和,但也不敢反駁,因為不管附和還是反駁,都只會使得他更為偏激。

胡雪巖卻根本不理會他因何沉默,只覺得“話到口邊留不住”,要說個痛快:“那天我聽吳秀才談英國政府賣鴉片,心里頭感慨不少。表面上看起來,種鴉片、賣鴉片的,都是東印度公司,其實是英國政府在操縱,只要對東印度公司稍為有點不利,英國政府就要出面來交涉了。東印度公司的盈余,要歸英國政府,這也還罷了。然而,絲呢?完全是英國商人自己在做生意,盈虧同英國政府毫不相干,居然也要出面來干預,說你們收的繭捐太高了,英商收絲的成本加重,所以要減低。人家的政府,處處幫商人講話,我們呢?應春,你說!”

“這還用得著我說?”古應春苦笑著回答。

“俗語說,不怕不識貨,只怕貨比貨。政府也是一樣的。有的人說,我們大清朝比明朝要好得多,照明朝末年皇帝、太監那種荒唐法子,明朝不亡變成沒有天理了。但是,貨要比三家,所謂貨比三家不吃虧,大清朝比明朝高明,固然不錯,但還要比別的國家,這就是比第三家。你說,比得上哪一國,不但英法美德,照我看比日本都不如--”

“小爺叔,”古應春插嘴說道,“你的話扯得遠了。”

“好!我們回來再談生意。我胡某人有今天,朝廷幫我的忙的地方,我曉得,像錢莊,有利息輕的官款存進來,就是我比人家有利的地方。不過,這是我幫朝廷的忙所換來的,朝廷是照應你出了力、戴紅頂子的胡某人,不是照應你做大生意的胡某人,這中間是有分別的。你說是不是?”

“小爺叔,你今天發的議論太深奧了。”古應春用拇指揉著太陽穴說,“等我想一想。”

“對!你要想通了,我們才談得下去。”

古應春細細分辨了兩者之間的區別以后問道:“小爺叔的意思是,朝廷應該照應做大生意的?”

“不錯。”胡雪巖說,“不過,我是指的同外國人一較高下的大生意而言。凡是銷洋莊的,朝廷都應該照應,因為這就是同外國人‘打仗’,不過不是用真刀真槍而已。”

“是,是。近來有個新的說法,叫做‘商戰’,那就是小爺叔的意思了。”

“正是。”胡雪巖說,“我同洋人‘商戰’,朝廷在那里看熱鬧,甚至還要說冷話、扯后腿,你想,我這個仗打得過打不過人家?”

“當然打不過。”

“喏!”胡雪巖突然大聲說道,“應春,我胡某人自己覺得同人家不同的地方就在這里,明曉得打不過,我還是要打。而且,”他清清楚楚地說,“我要爭口氣給朝廷看,教那些大人先生自己覺得難為情。”

“那,”古應春笑道,“那不是爭氣,是賭氣了。”

“賭氣同爭氣,原是一碼事。會賭氣的,就是爭氣,不懂爭氣的,就變成賭氣了。”

“這話說得好。閑話少說,小爺叔,我要請教你,你的這口氣怎么爭法?萬一爭不到,自搬石頭自壓腳,那就連賭氣都談不到了。”

這就又談到所謂“死中求活的仙著”上頭來了。胡雪巖始終不愿談這個打算,事實上他也從沒有認真去想過,此時卻不能不談不想了。

“大不了我把幾家新式繅絲廠都買了過來,自己來做絲。”

此言一出,古應春竟有些不相信自己的耳朵了。胡雪巖一向不贊成新式繅絲廠,現在的做法完全相反,實在不可思議。

然而稍微多想一想,就覺得這一著實在很高明。古應春在這方面跟胡雪巖的態度一直不同,他懂洋文,跟洋人打交道的辰光也多,對西方潮流比較清楚。土法做絲,成本既高,質量又差,老早該淘汰了,只因為胡雪巖一直顧慮鄉下絲戶的生計,一直排斥新式繅絲,現在難得他改變想法,不但不反對,而且更進一步,自己要下手做,怎不教人既驚且喜。

“小爺叔,就是洋人不跟你打對臺,你也應該這樣做的。你倒想--”

古應春很起勁地為胡雪巖指陳必須改弦易轍的理由,第一是新式繅絲機器比手搖腳踏的“土機器”,要快好幾倍,繭子不妨盡量收,收了馬上運到廠里做成絲,既不用堆棧來存放干繭,更不怕繭中之蛹未死,咬出頭來;第二,出品的勻凈、光澤,遠勝于土法所制;第三,自己收繭,自己做絲,自己銷洋莊,“一條鞭”到底,不必怕洋人來競爭,事實上洋人也無法來競爭。

這三點理由,尤其是最后一點,頗使胡雪巖動心,但一時也委決不下,只這樣答一句:“再看吧!這不是很急的事。”

但古應春的想法不同,他認為這件事應該馬上進行。胡雪巖手里有大批干繭,如果用土法做成絲,跟洋人價錢談不攏,擺在堆棧里,絲會發黃,如果自己有廠做絲直接外銷,就不會有什么風險了。

因此,他積極奔走,去打聽新式繅絲廠的情形,共有五家,最早是法國人卜魯納開設的寶昌絲廠,其次是美商旗昌洋行附設的旗昌絲廠。

第三家去年才開,名為公和永,老板是湖州人黃佐卿。此外怡和、公平兩家洋行,跟旗昌洋行一樣,也都附設了絲廠。

這五家絲廠,規模都差不多,也都不賺錢,原因有二:第一,是干繭的來路不暢,機器常常停工待料;第二,機器的效用不能充分發揮,成品不如理想之好。據說,公和永、怡和、公平三家打算聯合聘請一名意大利有名的技師來管工程。其余兩家,已有無意經營之勢,如果胡雪巖想收買,正是機會。

古應春對這件事非常熱衷,先跟七姑奶奶商量,看應該如何向胡雪巖進言。

“新式繅絲廠的情形,我不大清楚,不過洋絲比土絲好,那是外行都看得出來的,東西好就不怕沒有銷路。”古應春說,“小爺叔做什么生意,都要最好的,現在明明有最好的東西在那里,他偏不要,這就有點奇怪了。”

七姑奶奶想了一下說:“我來跟他說。”

幕后老板

“七姐,不是我不要。我也知道洋絲比起土絲來起碼要高兩檔。不過,七姐,做人總要講宗旨、講信用,我一向不贊成新式繅絲,現在反過來自己下手,那不是反復小人?人家要問我,我有啥話好說?”

“小爺叔,所謂此一時也,彼一時也,世界天天在變。我是從小生長在上海的,哪里會想到現在的上海,會變成這個樣子?人家西洋,樣樣進步,你不領盆,自己吃虧。譬如說,左大人西征,不是你替他買西洋的軍火,他哪里會成功?”

“七姐,你誤會了,我不是說洋絲不好--”

“我知道,我也沒有誤會。”七姑奶奶搶著說,“我的意思是,人要識潮流,不識潮流,落在人家后面,等你想到要趕上去,已經來不及。小爺叔,承你幫應春這么一個忙,我們夫婦是一片至誠--”

“七姐,七姐,”胡雪巖急忙打斷,“你說這種話,就顯得我們交情淺了。”

“好!我不說。不過,小爺叔,我真是替你擔足心思。”七姑奶奶說,“現在局勢不好,聽說法國人預備拿兵艦攔在吳淞口外,不準商船通行,那一來洋莊不動,小爺叔,你墊本幾百萬銀子的繭子跟絲,怎么辦?”

“這,這消息,你是從哪里來的?”

“是替我看病的洋大夫說的。”

“真的?”

“我幾時同小爺叔說過假話?”

“喔,喔,”胡雪巖急忙道歉,“七姐,我說錯了。”

“小爺叔,人,有的時候要冒險,有的時候要穩當,小爺叔,我說句很難聽的話,白相人說的‘有床破棉被,就要保身家’。小爺叔,你現在啥身家?”

胡雪巖默然半晌,嘆口氣說:“七姐,我何嘗不曉得?不過,有的時候,由不得自己。”

“我不相信。”七姑奶奶說,“事業是你一手闖出來的,哪個也做不得你的主。”

“七姐,這你就不大清楚了,無形之中有許多牽制。譬如說,我要一座新式繅絲廠,就有多少人來央求我,說‘你胡大先生不拉我們一把,反而背后踢一腳,我們做絲的人家,沒飯吃了。’這一來,你的心就狠不下來了。”

七姑奶奶沒有料到,他的話會說在前頭,等于先發制人,將她的嘴封住了。當然,七姑奶奶決不會就此罷休,另外要想話來說服他。

“小爺叔,照你的說法,好比從井救人。你犯得著犯不著?再說新式繅絲是潮流,現在光是銷洋莊,將來廠多了,大家都喜歡洋機絲織的料子,土法做絲,根本就沒人要,只看布好了,洋布又細又白又薄,到夏天哪個不想弄件洋布衫穿?毛藍布只有鄉下人穿,再過幾年鄉下人都不穿了。”

“這不可以一概而論的。”

上架時間:2015-02-02 09:57:05
出版社:文匯出版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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