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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朔光明滅

終南陰嶺秀,積雪浮云端。

山中的冬日似乎都比繁華的城鎮顯得更為漫長,日復一日,寂寥安靜,了無歲月。

密閉的房室中,一個身上纏滿繃帶的男子靠坐在床頭,閉著眼睛,靜靜聽著窗外落雪的聲音,許久之后,才啞聲說道:“我以前……尚有幾分文雅心思的時候,倒也曾與人坐于檐下,飲酒聽雨,那時得閑一刻,都覺是無上妙處。未想到多年以后,聽這雪落之聲,竟覺更為雅致。”

“世間萬物,大抵都是如此吧。”炭火的星芒跳躍中,有人在溫暖的火光對面,靜靜的接上他的話,繼續道:“于無聲之處,才更為動人。”

骨瘦如柴的病人低頭淺笑,窗紙里透出的明澈雪光中,那張臉慘烈得駭人,幾乎看不出絲毫原本的模樣來。他一只眼睛已經空了,另一只眼睛的眼皮則自上而下的橫貫著一道更為深刻的猙獰疤痕,整張臉上完整之處只有一抹正上挑的薄唇,看上去分外詭異,也分外哀傷。

一身單薄青衣的少年從盛滿了銀絲炭的銅爐后站起來,走到床邊將他身上滑落的被子提起,仔細地掖在病人的脖頸兩側后,直起身來看著病人,平靜道:“等你身子好些了,自然可以去更多無聲之處,聽更為動人之聲,不必自嗟自嘆。”

“……好,我知道了。”病人嘴角的弧度上挑的更高,說出的話也漸漸帶上了些許真心的笑意,道,“阿言,你總是這副無悲無喜的模樣,心腸卻軟得厲害。以后若是想像你師傅那樣,只認錢不認人的方式去診病救人,想來也沒有那么容易吧。”

被稱作阿言的少年并未反駁,只重新坐下,取了一本字跡潦草的藥籍,湊在爐邊細讀,一邊默默背誦著藥方,一邊淡淡的說道:“世上本無兩個完全相同的人,師傅有師傅的道,我有我的道,各有各的業障因果,我從來便沒有想過要像師傅那樣。他太過隨心所欲,反而背負更多心債,而我凡事只求盡力而為,能做到無愧于心便可。”

病人聞言倒愣了一下,若有所思般的說道:“如此,更好。”

他其實已經完全失去了視力,殘存的一只眼睛連光都已經感知不到,卻仍固執的隨著少年話音傳來之處看去,柔聲道:“阿言,現在的你,某些地方,像極了我曾經的樣子。先前,我聽你師傅說,你曾出過鬼谷,去了外界讀書,那為什么沒有參與春試秋舉,走入朝堂呢?我想,以你之才,那并不是什么難事。”

少年翻動書頁的動作一頓,與自己唯一的病人遙遙“對視”,許久之后,才反問道:“你醒來也有一月有余了,可知道自己身在何處嗎?”

病人似乎并不明白他此問何意,眉頭微蹙,嘴上卻答得很快,道:“鬼谷。”

“三十年前,這里不叫鬼谷,叫終南山。”少年重新開始翻動書頁,暖色的橘光中,他俊秀的側臉顯得格外冷漠和平靜,繼續道:“當年的終南山之所以叫終南山,是因為它所處的方位,位于大翰境內南北兩側的中點,南方的富庶在此結束,北方的貧瘠在此開始,因此被取名終南山。終南山的東西山勢也足夠綿長,一半在大翰境內,一半在大翰境外的荒漠中,鬼谷便在終南山的主峰上。多年前,師傅叛出藥王谷,來此定居,十年后,師傅鬼醫的名號名揚天下,但鬼谷非重金不救的作風及惡名也同樣傳遍了整個大翰。再過三年,師傅出外時撿了在洪災中失去雙親的我,收為唯一的弟子,并親自撫養我長大。師傅一生未娶更無子嗣,所以,在很多人眼里,我不僅是他的徒弟,也是他的半子。我不只是郁溫言,更是鬼醫未來的傳人,鬼谷的少主。在師傅的布局下,鬼谷變得不單單只是個治病救人之所,借助遍布全國的醫館分號,以及治病救人廣交門派的有利條件,其在江湖中的勢力和地位也在日益壯大。所以,有人害怕,但更多的人想操控。我自問沒有登高望遠之心,也不是個能由人擺布的棋子,因而在想好余生意欲何為之前,還是留在鬼谷得好。”

病人忍著喉間的癢意,靜靜的聽著了許久,才低聲道:“只是,你不入世,是朝廷之憾。”言罷,他便再也忍耐不住,用力的咳出聲來。

許是因為忍耐得久了,他這場咳嗽來得洶涌而持久。少年在對面聽得微微蹙眉,起身上前,復又走到病人身邊,用被炭火烤得極為溫暖的手掌順著病人背后的經脈輕輕撫了幾個來回,才將這場摧折了病人大半精力的咳嗽壓了下去。病人瘦削的脊骨彎成一個難以承受的弧度,明明已是痛苦至極,面上卻只有咳嗽過后的潮紅,眼神里半點沒有對自己遭遇的怨尤。

等他抬起頭時,唇上的血色已經散了,光潔的錦被上也沾上了一灘暗紅色的血跡。

少年神色不變,似乎對此場景毫不意外,只默默地將手伸入被中,慢慢抱住病人的腿彎,將他輕輕抬起,側放在了床上。床上墊了數層柔軟的棉墊,很適合臥床,雖是冬日,卻仍然盡可能的被整理得干凈芬芳,一眼便能看出照顧之人的用心。病人恢復臥姿之后,面上的神色聚了聚,似乎察覺到少年近在眼前,便道:“抱歉了阿言,又給你添麻煩了。”

他說話的時候,眼角眉梢都是真正的歉意,半點不作假。

少年近距離的看著那張比鬼怪更猙獰可怖的傷臉,淡色的瞳孔里第一次浮上些許哀傷的動容,他靜靜地看了病人許久,才說道:“你不用這樣說,鬼谷的規矩向來都是這樣,不論來者是何身份,但凡付得起診金,便是鬼也能拉回世間來。我雖不知道師傅收了你多少診金,但他既然將你帶入了鬼谷,我所做的一切便都是理所應當的。你不必道謝,也不必道歉。”

病人笑了笑,形狀優美的薄唇揚起,露出潔白又整齊的牙齒,笑道:“依你。”

他雖笑著,但精神很快便以肉眼可見的速度不濟起來,昏昏沉沉的閉上另外一只只能說尚算完整的眼睛,呼吸低微,仿佛一只殘破的風琴被迫輕輕拉扯著,發出沙啞的呻吟聲。

少年用被子將病人蓋好,彎腰撿起地上細細的鐵棍,將炭爐中的火光撥得更盛了些。直到聽得病人的呼吸漸漸平穩下來,他才回過身,慢慢出了房間。

房外是一個寬大的正廳,并沒有房內那樣時時燃著炭火,因而便顯得有些寒涼。少年卻像是感覺不到一般,維持著關門的姿勢,在房門口靜默的站了一會兒。他秀麗的眉眼低低垂下,光影交錯中,冷淡的表情漸漸破裂,露出內里無比哀慟的神色來。

窗外風聲哀號,如泣如訴。許久之后,少年終于沉下心中翻涌的心緒,擦掉了眼角的淚水,安靜得走到廳中,翻動了一下收納在內室晾曬的藥草。

不多時,廳門被人推開,風雪翻涌間,一個披散著長發的中年男子走了出來。他穿得比少年多些,一身白色的狐毛大氅,配著簡單的內襯,領口大開,露出里面結實緊致的白色皮膚。那男子雖上了一點點年紀,仍能看出其生得極為俊俏,眉飛入鬢,只那一雙烏黑雙瞳里時刻閃著些輕狂的戲謔淡笑,不知是諷刺著在凡俗中掙扎求生的眾生,還是在嘲笑著同樣身處紅塵中的自己。

因為大雪的緣故,男子的大氅上落滿了雪沫,他一進廳門,便把大氅脫下,露出里面寬大的外袍來。那外袍上繡滿了展翅欲飛的仙鶴,明明該是仙風道骨的模樣,卻因為仙鶴是用金線勾邊銀線填充,倒多了些凡俗之氣,也使得這中年男子通身的氣質變得更為復雜起來。

男子將大氅扔到椅背上掛住,見少年一臉淡漠的站在廳內翻檢著草藥,詫異的調笑道:“我的乖乖,你慣常不是總愛陪著那小年輕么?怎的今日沒在里頭,倒站在此處發呆?怎么,那小年輕終于嫌你在旁邊礙眼了?瞧這委屈巴巴的樣子,誒呦,真是招人疼。”

郁溫言懶得搭理自己起了戲勁兒的師傅,繼續默默的翻檢草藥。

自從他退出慶山學院回到鬼谷后,本來就不愛說話的人,日漸變得緘默起來。瑕爾看在眼里,卻并不刻意勸解,只坐在椅子上,憊懶的喝了口桌上冷透的涼茶,道:“慶山書院旁邊駐扎的人傳來消息,說自你走后,那慶山雙璧的另一璧曾到醫館分號找過你數次,也留了許多書信。我讓人把信捎了回來,放在你書房的桌上了,瞧瞧罷,有空時回幾句話,別叫人以為你橫死街頭,無人收尸了。”

郁溫言翻檢草藥的動作停了一下,又接著動作起來,淡聲應道:“我知道了。”

“我使人查過,”瑕爾一邊用指尖噠噠噠噠的敲擊著桌面,一邊狀似漫不經心的說道,“當日派人在慶山書院下伏擊你們的是麒龍鏢局的人,那鏢局當家的曾在鬼谷見過你一次,因而將你認了出來。他父親你大概還記得,中了巨毒,我看著沒法救,便開出了個天價……誰能料到那當家的倒是個狠角色,竟還真湊成了,但他父親回天乏術,終究還是死在了鬼谷里。他懷恨在心,才想抓了你來脅迫于我。那傅司錦,也算是無辜為你蒙難,不過我們的人營救及時,他并無大礙。”

郁溫言無奈的低嘆了口氣,將規整好的草藥攏在一旁,又應了一遍,道:“我知道了。”

瑕爾素來不是個良師益友,實在想不到什么開解的法子,也是百思不得其解,便問道:“你素來早慧,當不會想不清楚其中的關節。你既與那傅司錦是知己好友,他在生死關頭都有護你之心,你難道還怕他會因為受傷而責怪于你嗎?何以他剛被救回慶山書院,你就不辭而別,一路快馬加鞭的趕回鬼谷,而后便日日都是這副有愧于心的模樣?”

他是真的不解,郁溫言卻不愿多談,只是說道:“我出外讀書,本就沒有要介入朝局之心,讀夠了書,見識了一場人間繁華,便不愿再在書院多待了。我知司錦性情,也明白他不會責怪于我。我長在鬼谷,師傅對我有養育教導之恩,便是有當頭劫難,也該是我擋在面前,因而慶山書院遇刺一事,我對師傅并無怨尤,您不必多慮。”

瑕爾實在搞不清楚這個徒弟的想法,便也不再糾纏,神色轉淡,懨懨的喝了幾杯涼茶。師徒倆默默地待了一會兒,瑕爾才像突然想起什么一般,轉臉看向已經在身邊坐下的徒弟,擰眉再道:“你若要給傅司錦寫信,可別往慶山書院寄。你那朋友,今日啟程回京都了。”

剛要起身給小火爐里填炭的郁溫言頓了頓,看向師傅,神情微訝,問道:“慶山書院今年的課程才過半,他怎么突然就要回京都了?”

瑕爾沒有立即回答,他很淡很淡的笑了笑,羽睫輕抬,答道:“今上,崩了。”

隨著喀嚓一聲輕響,卡在小鐵鉗里的木炭被夾得粉碎,絮絮落在光潔的桌面上。郁溫言手指青白的捏著小鐵鉗,面色卻仍沉靜如水,仿佛只是不慎將木炭夾碎般,拂袖擦去碎屑,便重新夾了一塊填進小火爐里,慢慢將炭火點燃。

橘紅的火光漸盛后,郁溫言將茶壺放置上去,默默的煮了一壺水。

瑕爾看著他袖上的污痕,輕嘆著搖了搖頭,平鋪直敘的說道:“看來我猜的果然沒錯……你是為了房里那個小年輕回的鬼谷,對吧?暗格北部如今是你一手掌管,能傳到我手里的消息,必是有另一份相同的東西會送到你面前。你從小就是一副九轉十八繞的玲瓏心腸,只言片語,也能猜出許多事情,包括,那小年輕的身份。”

郁溫言垂眼凝視著爐中紅黑交錯的木炭,沒有承認,也沒有否認。

“他已經死了。”瑕爾沒頭沒腦的說了一句話,郁溫言卻聽懂了,抬眼看向將自己從幼童撫養成少年的男子,聽著他繼續道,“郁溫言,不論你以為房里的人是誰,那個你盼望的人,都已經死了,他回不到曾經了,無論是容貌,還是身份,你明白嗎?”

那是一句蓋棺定論的話,沒有分毫動搖的余地。余音落地,錚然有響。郁溫言沒有再說話,瑕爾也沒有,這一次兩個人沉默了更長時間,直到壺中熱水沸騰后撲打壺蓋的急促細響,打破了那呼號風雪下如覆巢危卵般的沉默。

衣衫單薄的郁溫言從椅子上站起身,走到墻邊的置物架前,取了一個木盒子出來,用竹夾夾出茶葉,放進沸騰的清水中。茶葉入水后,不多時,室內便有苦澀的清香彌漫開來,柔和的熱霧飄騰在幽冷的空氣里,婀娜婉轉,說不出的嫵媚動人。

郁溫言提了茶壺分別倒了兩杯茶,將瑕爾手里的冷茶換下來,遞上了一杯熱的。

“我明白的。”熱茶暖了腸胃,卻暖不了郁溫言冰冷又凄清的指尖,他捂著滾燙的茶杯,輕聲道,“師傅,你不用擔心,我真的明白。他是個好人,這話聽起來有些天真可笑,但他確實是個很好很好的人。如果沒有死在那一場戰爭里,假以時日,他也許會成為大翰歷史上最聲名卓著的帝王。不,不是也許……是必然。您說的沒錯,他已經死了,現在在房中躺著的那個人到底是誰根本不重要,重要的是在大翰人的眼里,他已經死了。而我,我并沒有把他當成那個昔日高高在上的人,也并沒有寄希望于他能重回京都,我只盼,他能多活一天,日復著一日,多活一天。”

看著郁溫言已經說話間濕潤了的眼眶,瑕爾深深地嘆了口氣,道:“言兒,大翰的朝局已經徹底亂了,你既有這樣的心思,便留在這里照顧他吧。但是言兒,你必須清清楚楚的記明白,他傷得太重,已經沒有多少時間了,不要和他有太多交集,否則最后傷情之人必然會是留在世間的你。你從來是這樣,看著冷清,一旦放些什么在心中,便是挖心掏肺都刮不干凈,不要自己給自己找罪受,知道了嗎?”

郁溫言握緊茶杯的手動了一下,柔順的垂下眼睫,答道:“我知道了。”

瑕爾深深看了一眼廳側緊閉的房門,再一次暗自嘆息了聲,重新披上大氅,打開房門走了出去。幾絲風雪隨著他關門的動作涌進內廳,將室內本就薄弱的暖意化得干干凈凈。郁溫言身上單薄的青衣被這一陣風雪吹拂得向后刮去,清瘦的身軀因為寒冷輕輕顫抖了起來。

山中漫長的冬日仿佛只是在師徒倆那場談話后開了個頭,在其后日復一日的大雪中,從京都送來的消息也越發顯出朝堂中的形勢嚴峻起來。郁溫言書桌上啟封的信件越來越多,幾乎要堆成一座小小的山丘,上面細細密密的寫滿了京都中大翰皇家每一個細小的動態和政治決策。

浩如煙海的信息網中,郁溫言漸漸理出京都亂局中的全貌。最后,他在一個深夜,于燈下提筆寫了一個人的名字:李桓。

若無意外,大翰,最后會落到這個人手里。

李桓是誰呢,先帝的第三子,出身微寒,自小被賢妃即如今太后撫養,習行軍用武之道。先帝在世,皇儲仍存時,他還只是個日日跟隨父兄身后,頑劣、愚鈍、孩子氣的郡王,并不得人高看。誰也沒想到,在一系列的巨變之后,李桓會在繡衣衛及眾武將的扶持下握住權柄,獨自一人便在朝中形成了鼎立之勢。

若單以結果來看,無論誰看,幕后之人都必是李桓無疑。

但這個從小跟在皇儲李祁身邊,由他親手教養長大的人,真的會是南亭一役李祁戰死,先皇意外暴病深宮的幕后推手嗎?那當初未去馳援的發妻蘇慕華,又該作何解釋?郁溫言不曾了解如今已的李桓,也不了解這其中的一切,便也不想妄作評斷,他只是將手上來自京都的最新短信塞回封中,淡淡的想:這件事,還是不要叫那個人知道了吧。

他將桌面整理干凈,將燈盞里的火割出來放在防風的木燈籠里,慢慢推了門出去,頂著風雪回到安置病人的房間里,一路默默無言。

郁溫言素來動作都是很小,落在已經失去視物之力的病人耳里,卻仍然是極為清晰。他朦朧的睡意被驚擾干凈,便睜開尚算完好的眼睛,“看向”在炭爐前坐下的少年,聲音沙啞的問道:“阿言?你……還沒睡嗎?我身上并無不適,你也早點休息罷。”

“嗯,吵到你了?”郁溫言輕輕應了一聲,話語里難得帶了些安撫的意味,溫聲道,“無礙,我白日睡得多了,眼下并無困意。”

病人問完那句話后便再度有了睡意,正昏昏欲睡時,聽完他的話卻慢慢醒透了神,沉默許久,啟唇問道:“發生什么事了?可是京都那邊又有什么新消息了?你不必瞞我,直言便可。”

郁溫言平靜的否認,淡聲道:“并無新事,你多心了。”

“是嗎?”病人側臥著蜷縮在覆了大氅的床上,也不知道信了沒有,面上只淺淺淡淡的笑了笑,說道,“大概吧,我自從受傷后,左右總是躺在這床上不得行動,多心也是不由自主,阿言莫怪。只你甚少這樣柔聲安慰我,因而倒讓我害怕起來,沒了睡意。”

距離病人醒來的時間已經又過去了一個半月,他的身體并沒有因為時間的推移而有所好轉,而是越發孱弱起來。郁溫言從未當面和病人談起過他的病情,病人自己也從來沒有問過,但他們心里都有相同的答案,只是從來都未曾宣之于口。

“阿言。”病人挪了挪已經沒有了知覺的左腿,把自己裹成一個更舒服的姿勢,“看著”炭爐對面的方向,說道,“你繼續幫我讀那本《弱水游記》吧,好嗎?”

郁溫言從來都不會拒絕他提出的任何要求,聞言便應了聲好,而后便起身從木板搭就的簡單小床上走開,到墻角的書柜前,將那本《弱水游記》找了出來。他將書翻到上一次未讀完的段落,慢慢的念了起來,剛變完聲不久的低音響在寂靜的雪夜,如古琴微顫。

他讀完一章時,便停了下來。

山中無歲月,兩人一病一醫,閑時都沒有什么消遣,時間久了,郁溫言便接受了師傅的提議,開始為病人讀書。書的類型很多,從民間的話本、游記,到被大翰設為國學的四書五經及前朝近代的經綸大作,無一不曾涉及。

到最后,他們都漸漸習慣,每當郁溫言讀完一章,兩人便會對章節的內容作出各自的論述。討論的范圍也很廣,上到家國大義,下到小縣風俗,各有見地,交談下來,倒也能打發許多時間。意外的是,他們雖然年齡身份都不盡相同,對許多事情卻都持有相同的看法,互相點撥,最后都隱隱有了引對方為知己的意思。

交談的過程里,病人并沒有避諱過自己的身份,甚至跟他談起了很多自己曾經歷過的舊事。那些舊事里,纏裹著很多郁溫言曾經只在暗格的信息中看到的人名。

那些名字原本對于郁溫言只是一個代號,卻隨著病人的敘述漸漸構建出模糊的人形。他帶著笑意和無限溫柔的話語又為那些模糊的人形填上豐滿的血肉,到最后,郁溫言幾乎可以從病人的敘述里想象出他們的表情,眼神,一言一語,一舉一動。

在病人提到的所有人里,出現過次數最多的,莫過于他的妻子。

他笑著談起他們的初遇,海棠花樹下少女靜靜淡淡的一個眼神,便震住了那飛揚的少年,心甘情愿的彎下驕傲的背脊,滿心羞怯起來。說起第一次見到妻子的場景,病人已經殘破不堪的臉上再度露出略微羞澀的表情,一瞬間,那張臉仿佛又恢復了曾經的風華,變得無比耀眼起來。

他說:“那個時候,我明明早就喜愛她的,卻太過年輕氣盛,次次裹足不前不說,還總是躲著她,生怕被人窺破那點心思,叫她平白無故的傷了許多次心。好在父親知曉我,做主將慕華許給了我。阿言,你不知道,那一天,在知道父親要將慕華許給我的那一天,是我這輩子最快活的一天,比真正大婚那日,還要千百倍的快活。只是,不知我這身體,此生還能否再見……阿言,想是你一定比我活得長久,若有一日你先我見到慕華,一定代我跟她說聲,勿掛勿念。”

郁溫言從未喜愛過一個女子,因為成長的經歷,他對情愛的觀感格外冷漠,因此格外不能明白病人臉上那種奇異的溫柔。但病人并沒有看出郁溫言的不解,他已經失去了雙眼,失去了英俊的臉龐,孑然一身中,唯有過往的記憶還留在心里。因此,當能將那些分享給誰的時候,病人總是顯得格外平靜和喜悅,仿佛身上背負的病痛都輕了許多。

所以,雖然不解,但郁溫言從來沒有阻止過病人。他靜靜的聽著他們的相遇,傾心,大婚,甚至離別,仿佛也走進了病人曾經的歲月,陪著他在風華正茂的年紀,溫柔的愛過了一回。

風雪彌漫的深夜,郁溫言讀完了《弱水游記》中未讀的最后一章。但他讀完后,默默地等了很久,病人都沒有開口說話。他靜靜地凝視著夜色里病人模糊的輪廓,沒有說話,上前把手伸進被子里,握住了對方的手腕。

脈象低弱,已是垂死之相。但此刻,他只是睡著了。

郁溫言并沒有馬上把自己握著病人手腕的手拿出來,而是順著病人細瘦到只剩下骨頭的手腕往前挪了挪,輕輕摸了摸他的掌心。那個位置,有一道自虎口而下劃到腕骨前緣的陳年疤痕。那是一道和病人身上所有傷口都不一樣的,很淺很淺的傷痕,是很多年前,久到在郁溫言的師傅瑕爾領養他之前,于青州洪災后,他親手用一塊廢鐵片留在病人手心的疤痕。

那個時候,連名字都沒有的郁溫言,在青州城郊,遇見了那個改變了他一生的人。當時郁溫言已經有接近七日滴米未進,年幼的他正在雨地里刨挖著一只已經淹死的狗尸。本來就沒有發育好的身體因為饑餓越發顯得瘦骨嶙峋,全身上下只有肚子是大的,里面裝滿了晃晃蕩蕩的水波。

因為成長的經歷,郁溫言十分早慧,比其他乞兒更聰明的頭腦讓他在洪災中僥幸存得一命,卻沒辦法帶他熬過災后的饑荒。

當時的青州城內已經沒有任何存糧,昔日繁華的城鎮里,隨處可見的不是淹死的浮尸,便是瘦骨嶙峋的餓莩。他也清楚,吃了那只狗的尸體,自己可能會得病,可能會向其他僥幸存貨在洪災中的乞兒一樣,咳嗽,腹瀉,高熱,然后死在一個無人的角落,腐成爛泥。

但是郁溫言沒有辦法,因為沒得選擇。天災過后的城鎮里,沒人有多余的同情心能夠賞給那些早早失去父母庇佑的乞兒,他只能自己熬過去。

因此找到那具唯有一只腿留在地面上的狗尸時,郁溫言沒多大猶豫,便撿了根粗大的樹枝,將它一點一點的挖出來。要把狗尸拖走時,他看到了站在雨中,由一個侍衛撐著傘的少年。那少年衣著簡單,卻仍能看出領口袖邊上華麗的暗紋,他面容極為俊秀,正沉默的看著郁溫言的所有動作,烏黑漂亮的眼睛里蓄滿了當時的郁溫言最為熟悉的情緒:憐憫。

郁溫言站在雨中和那少年對視了很久,后來,那少年接過了侍衛手中的傘,走到了他的面前,要將那把傘送給郁溫言,但郁溫言并沒有伸手去接。因為那把傘不能烘干他的衣服,也不能填飽他的肚子,一時的遮蔽根本就不能讓他在這個殘酷的世間多活片刻。

他轉身要走時,那少年抓住了郁溫言的手腕。那時的郁溫言不過是個幼童,連自己究竟長到幾歲都不太清楚,怎么能反抗得過已有成人模樣的少年。當時,他已經被逼到了絕境,根本聽不進少年解釋的話語,毫不猶豫的用另一只手掏出懷中藏著的破鐵片,劃傷了少年的掌心。

也就是一瞬過后,少年身后暴起的侍衛將他踢出數米遠,徹底昏迷前,郁溫言聽到那侍衛口中驚呼的稱謂,是一句當時的他無法完全理解的,皇儲殿下。

殿下……應該是個很尊貴的人吧。當時只覺身上劇痛無比的郁溫言心想,看來我要死了,沒有死在洪災里,沒有餓死,而是因為冒犯了一個貴人,死在他侍衛的刀下。即使是時隔多年以后,郁溫言都能能想起那一刻年幼的自己在內心發出的冷冷嗤笑。但直到現在他也沒能明白,當時的自己,究竟在笑什么,是笑命運的捉弄,還是笑那不容人茍活的世道。

但是他竟然沒死,不僅沒死,還被人送到了另外一個州設立的賑災所中,日日吃飽穿暖,好好的將養了下來,恢復了身體。

過了一段時日后,郁溫言才聽說那位殿下在青州處決了一批官員,分糧賜藥的消息。賑災所的其他孩子聽說后,懵懵懂懂的夸獎殿下是一個清官是一個好官。但已經明白了所為“殿下”究竟是為何物的郁溫言,卻坐在賑災所的后院沉默了很久,從眾人用過午飯后甜甜酣睡的午后,到落日之后橘黃色的黃昏。

那一天的結尾,郁溫言偷偷溜出了賑災所,將那塊用于保護自己的舊鐵片,悄悄丟進了賑災所外面的河里。夜色中的河流安靜而溫柔,年幼的郁溫言趴在河邊的石欄上,心想,原來那個長得很好看的皇儲殿下真是好人啊,那我以后也當他的侍衛好了,跟在他身邊保護他,讓他能救更多小孩子,能讓更多大人吃飽穿暖,那樣他們就不會把小孩子賣給別人了。

回到賑災所后,郁溫言偷偷躺回了自己的床上,即將陷入睡眠時,他又想,不知道殿下手上的傷,有沒有好好的包扎上藥……以后要當殿下侍衛的時候,他會不會因為我劃傷過他的手,就不要我了?那等我長大,就不要告訴他我劃傷過他的手了吧……

后來,他終究沒能成為他的侍衛,但卻以最殘忍的方式,和當初那個俊秀的少年重逢。

“春天就要到了,殿下。”郁溫言輕輕摸著病人的掌心,低聲說道,“你會活著的,我會不惜任何代價,讓你活著的。因為,那是我的諾言。”

“我會保護你的。”

他的誓言,像很多年前在賑災所的河邊,響在低柔的夜色里,除了自己之外無人知曉。但那說出的話,那堅定又執著的字句,卻像火紅的烙鐵一般,死死焊在了他魂靈深處。但是,就像當年的他弱小到無從得知今后的重逢會是怎樣的光景一般,長大后的郁溫言,仍然弱小得擋不住命運的車輪,即使他已經竭盡全力的張開了雙手。

終南山姍姍來遲的春天,終究還是來了。那一本《弱水游記》早就已經讀完,郁溫言便換了那個作者寫的另一本志怪話本讀給病人聽。只是這一次,在讀完一章時,他沒有停下來等病人回應,而是翻過一頁,繼續讀了下去。

房內,春光透著窗紙灑進仍然置放著大氅的床上,大氅下,模糊的身體輪廓依然還是側臥蜷縮著。郁溫言放下手里的話本,輕聲說道:“殿下,今年的青州下了很大的雪……師傅說,開春后,青州那里不僅積雪融化,還開始下雨了。我怕那里今年還會再有當年的洪災,所以想過去看看。你好好保重自己,等我從青州回來,替你帶一份那里的米果回來。”

過了一會兒,郁溫言終于走出了房門。門外,瑕爾身著中衣,身上披著一件修滿碧色竹子的外衣,表情沉冷的看著他,劍眉緊擰。

“師傅,”郁溫言向他輕輕鞠了一躬,說道,“徒兒將往青州一去,即日便將啟程,望師傅保重身體,原諒徒兒暫時不能膝下盡孝。”

他此時的氣質,比起之前剛從慶山書院退學回來時又變了許多,原本尚還存著的幾分少年意氣已經蛻得干干凈凈,越發沉穩靜謐。瑕爾抱著手臂站在院中的桃花樹下,緊緊抿著唇,看著面前脫胎換骨般的徒弟,終究還是沒忍住,氣急敗壞的脫了鞋丟過去,罵道:“去去去,難道我還能攔你不成?我身體再保重也就這樣了,還能保重到那里去?你這記吃不記打的蠢貨,既去了就別回來,省的日日在我面前作出這一副半死不活的樣子礙眼。”

郁溫言輕笑一聲,接住他的鞋子,恭恭敬敬的要給師傅遞回去。瑕爾卻不理他,上前一把搶過鞋子套到腳上,表情恨恨的罵了一句趕緊給我滾,便拂袖而去。

于是郁溫言只好依言滾了。

一路趕到青州時,郁溫言才發現,青州城內的情況比暗格回報上來的要嚴重的多。他趕到青州的那天,雨下的格外的大,頗有幾分數年前洪災時大雨的影子。但也是因為那場洪災,朝廷在之后的數年數次撥款下來加固了堤壩,所以這一次春雨雖大,卻并沒有爆發像當年一樣的洪災。

但是,比當年洪災更可怕的事情發生了,那就是瘟疫。

年前的大雪讓青州凍死了數批乞丐和貧民,這些人本就不引人注意,死時往往已經被徹底凍僵。有鄰里的可能還會意思著幫忙安置一下,但那些本就流連街頭的乞丐,便始終埋在街頭巷尾的雪堆里,直到開春后尸體內的堅冰慢慢融化,而后便迅速腐爛開來。

官府無法,只能派人將尸體收集起來,統一在城外埋葬。

郁溫言趕到青州時才發現,瘟疫已經慢慢在城內蔓延了開來。青州各級官府已經向朝廷上報了疫情,封閉了出入口,眼下城內人人自危,幾乎是實時在他面前重演了多年前洪災后的慘狀。他設法進了城后,便聯系了鬼谷在其他附近州府的分號據點,讓他們配備藥草后送往青州城內布施。

同樣在城內布施的還有他師傅瑕爾以前的師門,藥王谷。

郁溫言并沒有打出鬼谷的名號,用的是鬼谷在青州城內一家醫館的名號,布施的規模比藥王谷小很多,因此并沒有引人注意,到讓素日負責傳遞情報的掌柜被人贊譽了幾番。

布施草藥終究只是一時之計,無法徹底解決根源,郁溫言一邊根據疫情更改藥方,一邊使人查清此次疫病最初被埋葬的尸體的位置,整理好應對災情的措施后,便親自去了青州官府進言,請求青州現任知府將那些凍死的尸體挖出來焚燒干凈,隔離出已經有了癥狀的平民另行醫治,因瘟疫死去的人更不能再城中久留,必須集中存放,統一處理等。所有應對措施,一條條一列列寫得分明,但那知府卻沒有細聽,強行將郁溫言趕出了府衙。

郁溫言無言以對,失魂落魄的走在青州街頭,他看到身邊擦身而過一個身量瘦小的孩童,他頭發稀黃,捂著口鼻快步走過府衙大門,并沒有多看里面一眼。

最開始,郁溫言還是有點不解的,為什么那知府明知自己的提議行之有效,卻堅決不肯實行。要知道任下出了此等大災,若處理不好,便是像多年前那場洪災時當政的官員一樣,削的削,貶的貶,更有甚者,舉家都會被牽連。但很快,郁溫言就明白了為什么,因為青州的大街小巷,突然就開始流傳,這一次瘟疫,是上天不滿新帝,故意降下的災禍,這說法何其無稽,只是郁溫言可以很快理解了這世家大族其中的深意,但那尋常百姓哪懂得這層道理,這些日漸絕望的青州平民不僅迅速的接受了這一說法,還憤怒的四處流傳起來。一時之間,民怨沸騰,幾欲破天。

因此,當朝廷的派來賑災的軍隊押送著藥草進城時,遇到的不是歡呼雀躍,而是怨聲載道,惡意沖撞。郁溫言冷眼藏在暗處,看著那支軍隊滿臉困惑的被憤怒的民眾左沖右突,終于難以忍受的移開了目光,召集暗格人員留下草藥,離開了青州城。

郁溫言拎著一袋米果悄悄回了鬼谷,在病人的房間里一坐就是三天三夜。

第四天的清晨,他仿佛終于下定了什么決心,出了房間,出了院子,徑直找到了正在湖邊釣魚的師傅,沒頭沒腦的行了個大禮。瑕爾明顯沒料到他竟然那么快就回了終南山,一時也被嚇住,說不出話來。

郁溫言卻十分平靜,道:“師傅,我記得我離開鬼谷前往慶山書院求學時,你曾對我說,若我找不到自己的道,無論身在何處,都不會知道心之所向。我想告訴您,此去青州,我也沒有找到自己的道,只是確認了,只行醫救人,不是我的道。因為它既救不了命中之人,也救不了世間終生。”

瑕爾把嘴里含著的糖塊吐出來,沒好氣的問道:“所以呢?”

郁溫言看著他的眼睛,表情堅硬,再度躬身行禮,抬起身時,一字一句的說道:“所以,我想請求師傅,把暗格交給我,不是北部,而是,整個暗格。”

瑕爾這回是真的愣住了,他沉默的看著眼前的青年,好像在評估著什么,又好像在確認著什么,很久很久之后,才緩慢而慎重地點了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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