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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友吧第1章
山風呼嘯,金石崢嶸,林表霽色,霜皚琉璃。
這是三月天的長白山酷寒景色,一株株的千年老樹都蓋滿了厚厚一層的冬雪,一輪明月照在當空,正是陰歷十五月圓佳時。山上寂靜異常,往往數月里難有人跡到訪,偶有數聲虎嘯狼嗥遠遠傳來,旋即回復千百年來始終不變的悲愴與寂寥,正是“孤輪獨照江山靜,長嘯一聲天地秋”的最佳寫照。
玉筆峰下,清楚可見兩行鞋印足跡,直朝北首巉崖處一路迤邐延伸過去,越往上走,山路越顯崎嶇難行。
雪影皚皚中,隱約可見崖邊兩道身影纏斗正烈,雙方你來我往,打得難解難分。此處巉崖峭壁,山壁間全是凝冰積雪,滑溜異常,稍有失足不慎,勢必摔得粉身碎骨。但見崖邊一名魁梧漢子神情粗豪,虬髯戟張,一拳一掌攻勢凌厲,此人仗著足下輕功卓越,左右騰挪,掌落拳出,虎虎生風,果然不失“雪山飛狐”懾人威名。
山壁旁一條瘦長人影掌力威猛無儔,一拳發出,袖聲嘯急,帶得周身飛雪激散開來,身形襯著深藍色的天空,猶似一株枯槁的老樹,凝目望去,正是打遍天下無敵手金面佛苗人鳳。
胡斐與他相距不過數尺,見他揮拳打來,勢道威猛無比,只得出掌擋架。兩人拳掌相交,身子都是一震。
苗人鳳自那年與胡一刀比武以來,二十余年來從未遇到敵手,此時自己一拳被胡斐化解,但覺對方掌法精妙,內力深厚,不禁敵愾之心大增,運掌成風,連進三招。胡斐一一拆開,到第三招上,苗人鳳掌力極猛,他雖急閃避開,但身子連幌幾幌,險險墮下峰去,心道:“若再相讓,非給他逼得摔死不可。”眼見苗人鳳左足飛起,急向自己小腹踢到,當即右拳左掌,齊向對方面門拍擊,這一招攻敵之不得不救,是拆解他左足一踢的高招。
胡斐這一招用的雖是重手,究竟未出全力。但高手比武,半點容讓不得,苗人鳳伸臂相格,使的卻是十成力。四臂相交,咯咯兩響,胡斐只覺胸口隱隱發痛,急忙運氣相抵。豈知苗人鳳的拳法剛猛無比,一占上風,拳勢愈來愈強,再不容敵人有喘息之機。若在平地,胡斐原可跳出圈子,逃開數步,避了他掌風的籠罩,然后反身再斗,但在這巉崖峭壁之處,實是無地可退,只得咬緊牙關,使出“春蠶掌法”,密密護住全身各處要害。
這“春蠶掌法”招招全是守勢,出手奇短,抬手踢足,全不出半尺之外,但招術綿密無比,周身始終不露半點破綻。這路掌法原本用于遭人圍攻而大處劣勢之時,不求有功,但求無過,雖守得緊密,卻有一個極大不好處,一開頭即是“立于不勝之地”,名目叫做“春蠶掌法”,確是作繭自縛,不能反擊,不論敵人招數中露出如何重大破綻,若非改變掌法,永難克敵制勝。
苗人鳳一招緊似一招,眼見對方情勢惡劣,但不論自己如何強攻猛擊,胡斐必有方法解救,只是他但守不攻,自己卻無危險,當下不顧防御,十分力氣全用在攻堅破敵之上。
斗到酣處,苗人鳳一拳打出,胡斐一避,那拳打在山壁之上,冰凌飛濺,一小塊射上了他左眼。眼皮極是柔軟,這一下又是出乎意料之外,難以防備,胡斐但覺眼上劇痛,雖不敢伸手去揉,拳腳上總是一緩。苗人鳳乘勢搶進,靠身山壁,已將胡斐逼在外擋。
此時強弱優劣之勢已判,胡斐半身凌空,祇要足底微出,身子稍有不穩,立時掉下山谷,苗人鳳卻是背心向著山壁,招招逼迫對手硬接硬架。胡斐極是機伶,卻也偏不上這個當,出手柔韌滑溜,盡力化解來勢,決不正面相接。
兩人武功本在仲伯之間,平手相斗,胡斐已未必能勝,現下加上許多不利之處,如何能夠持久?又斗數招,苗人鳳忽地躍起,連踢三腳。胡斐急閃相避,但見對手第三腳踢過,雙掌齊出,直擊自己胸口。這兩掌難以化解,自己站立之處又是無可避讓,只得也是雙掌拍出,硬接來招。
四掌相交,苗人鳳大喝一聲,勁力直透掌心。胡斐身子一幌,急忙運勁反擊。兩人都將畢生功力運到了掌上,這是硬碰硬的比拚,半點取巧不得。兩人氣凝丹田,四目相視,竟是僵住了再也不動。
苗人鳳見他武功了得,不由得暗暗驚心:“近年來少在江湖上走動,竟不知武林中出了這等厲害人物!”雙腿稍彎,背脊已靠上山壁,一收一吐,先將胡斐的掌力引將過來,然后借著山壁之力,猛推出去,喝道:“下去!”
這一推本就力道強勁無比,再加上借了山壁的反激,更是難以抵擋,胡斐身子連幌,左足已然凌空。但他下盤之穩,實是非同小可,右足在山崖邊牢牢定住,宛似鐵鑄一般。苗人鳳連催三次勁,也只能推得他上身幌動,卻不能使他右足移動半分。
苗人鳳暗暗驚佩:“如此功夫,也可算得是曠世少有,只可惜走上了邪路。他年歲尚輕,今日若不殺他,日后遇上,未必再是他敵手。他恃強為惡,世上有誰能制?”想到此處,突然間左足一登,一招“破碑腳”,猛往胡斐右膝上踹去。
胡斐全靠單足支持,眼見他一腳踹到,無可閃避,嘆道:“罷了,罷了,我今日終究命喪他手。”危難下死中求生,右足一登,身子斗然拔起丈余,一個鷂子翻身,凌空下擊。苗人鳳道:“好!”肩頭一擺,撞了出去。胡斐雙拳打中了他肩頭,卻被他巨力一撞,跌出懸崖,向下直墮。
胡斐慘然一笑,一個念頭如電光般在心中一閃:“我自幼孤苦,可是臨死之前得蒙蘭妹傾心,也自不枉了這一生。”突然臂上一緊,下墮之勢登時止住,原來苗人鳳已抓住他手臂,將他拉了上來,喝道:“你曾救我性命,現下饒你相報。一命換一命,誰也不虧負了誰。來,咱們重新打過。”說著站在一旁,與胡斐并排而立,不再占倚壁之利。
胡斐死里逃生,已無斗志,拱手說道:“晚輩不是苗大俠敵手,何必再比?苗大俠要如何處置,晚輩聽憑吩咐就是。”苗人鳳皺眉道:“你上手時有意相讓,難道我就不知?你欺苗人鳳年老力衰,不是你對手么?”胡斐道:“晚輩不敢。”苗人鳳喝道:“出手!”胡斐要解釋與苗若蘭同床共衾,實是出于意外,決非存心輕薄,說道:“在那廂房之中”
苗人鳳聽他提及“廂房”二字,怒火大熾,劈面就是一掌。胡斐只得接住,經過了適才之事,知道只要微一退讓,立時又給他掌力罩住,只得全力施為。兩人各展平生絕藝,在山崖邊拳來腳往,斗智斗力,斗拳法,斗內功,拆了三百余招,竟是難分勝敗。
苗人鳳愈斗心下愈疑,不住想到當年在滄洲與胡一刀比武之事,忽地向后躍開兩步,叫道:“且住!你可識得胡一刀么?”
胡斐聽他提到亡父之名,悲憤交集,咬牙道:“胡大俠乃前輩英雄,不幸為奸人所害。我若有福氣能得他教誨幾句,立時死了,也所甘心。”
苗人鳳心道:“是了,胡一刀去世已二十七年。眼前此人也不過二十多歲,焉能相識?他這幾句話說得甚好,若不是他欺辱蘭兒,單憑這幾句話,我就交了他這個朋友。”順手在山邊折下兩根堅硬的樹枝,掂了一掂,重量相若,將一根拋給胡斐,說道:“咱們拳腳難分高下,兵刃上再決生死。”說著樹枝一探,左手捏了劍訣,樹枝走偏鋒刺出,使的正是天下無雙、武林絕藝的“苗家劍法”。雖是一根小小樹枝,但刺出時勢夾勁風,又狠又準,要是給尖梢刺上了,實也與中劍無異。
胡斐見來勢厲害,那敢有絲毫怠忽,樹枝一擺,向上橫格,這一格剛中有柔,確是名家手法。苗人鳳一怔,心道:“怎么他武功與胡一刀這般相似?”但高手相斗,刀劍一交,后著綿綿而至,決不容他有絲毫思索遲疑的余裕,但見胡斐樹刀格過,跟著提手上撩,苗人鳳揮樹反削,教他不得不回刀相救。
這一番惡斗,胡斐一生從未遇過。他武功全是憑著父親傳下遺書修習而成,招數雖然精妙,實戰經驗畢竟欠缺,功力火候因年歲所限,亦未臻上乘,好在年輕力壯,精力遠過對方,是以數十招中打得難解難分。兩人迭遇險招,但均在極危急下以巧妙招數拆開。胡斐奮力拆斗,心中佩服:“金面佛苗大俠果然名不虛傳,若他年輕二十歲,我早已敗了。難怪當年他和我爹爹能打成平手,當真英雄了得。”
兩人均知要憑招數上勝得對方,極是不易,但只須自己背脊一靠上山壁,占了地利,這一場比拚就是勝了,因此都是竭力要將對方逼向外圍,爭奪靠近山壁的地勢。但兩人招招扣得緊密,只要向內緣踏進半步,立時便受對方刀劍之傷。斗到酣處,苗人鳳使一招“黃龍轉身吐須勢”疾刺對方胸口,眼見他無處閃避,而樹刀砍在外擋,更是不及回救。
胡斐吃了一驚,忙伸左手在他樹枝上橫撥,右手一招“伏虎式”劈出。苗人鳳叫了一聲:“好!”樹劍一抖。胡斐左手手指劇痛,急忙撤手。苗人鳳踏上半步,正要刺出一招“上步摘星式”,那知崖邊堅壁給二人踏得久了,竟漸漸松裂熔化,他劍勢向前,全身重量盡在后邊的左足之上,只聽喀喇一響,一塊巖石帶著冰雪,墮入下面深谷。
苗人鳳腳底一空,身不由己的向下跌落,胡斐大驚,忙伸手去拉。只是苗人鳳一墮之勢著實不輕,雖然拉住了他袖子,可是一帶之下,連自己也跌出崖邊。
二人不約而同的齊在空中轉身,貼向山壁,施展“壁虎游墻功”,要爬回山崖。但那山壁上全是冰雪,滑溜無比,那“壁虎游墻功”竟然施展不出,莫說是人,就當真壁虎到此,只怕也游不上去。可是上去雖然不能,下墮之勢卻也緩了。
二人慢慢溜下,眼見再溜十余丈,是一塊向外凸出的懸巖,如不能在這巖石上停住,那非跌個粉身碎骨不可。念頭剛轉得一轉,身子已落在巖上。二人武功相若,心中所想也是一模一樣,當下齊使“千斤墜”功夫,牢牢定住腳步。
巖面光滑,積了冰雪更是滑溜無比,二人武功高強,一落上巖面立時定身,竟沒滑動半步。只聽格格輕響,那數萬斤重的巨巖卻搖晃了幾下。原來這塊巨巖橫架山腰,年深月久,巖下沙石漸漸脫落,本就隨時都能掉下谷中,現下加上了二人重量,沙石夾冰紛紛下墮,巨巖越幌越是厲害。
那兩根樹枝隨人一齊跌在巖上。苗人鳳見情勢危急異常,左掌拍出,右手已拾起一根樹枝,隨即“上步云邊摘月”,挺劍斜刺。胡斐頭一低,彎腰避劍,也已拾起樹枝,還了一招“拜佛聽經”。
兩人這時使的全是進手招數,招招狠極險極,但聽得格格之聲越來越響,腳步難以站穩。兩人均想:“只有將對方逼將下去,減輕巖上重量,這巨巖不致立時下墮,自己才有活命之望。”其時生死決于瞬息,手下更不容情。
片刻間交手十余招,苗人鳳見對方所使的刀法與胡一刀當年一模一樣,疑心大盛,只是形格勢緊,實無余暇相詢,一招“返腕翼德闖帳”削出,接著就要使出一招“提撩劍白鶴舒翅”。這一招劍掌齊施,要逼得對方非跌下巖去不可,只是他自幼習慣使然,出招之前不禁背脊微微一聳。
其時月明如洗,長空一碧,月光將山壁映得一片明亮。那山壁上全是晶光的凝冰,猶似鏡子一般,將苗人鳳背心反照出來。
胡斐看得明白,登時想起平阿四所說自己父親當年與他比武的情狀,那時母親在他背后咳嗽示意,此刻他身后放了一面明鏡,不須旁人相助,已知他下一步非出此招不可,當下一招“八方藏刀式”,搶了先著。
苗人鳳這一招“提撩劍白鶴舒翅”只出得半招,全身已被胡斐樹刀罩住。他此時再無疑心,知道眼前此人必與胡一刀有極深的淵源,嘆道:“報應,報應!”閉目待死。
胡斐舉起樹刀,一招就能將他劈下巖去,但想起曾答應過苗若蘭,決不能傷他父親。然而若不劈他,容他將一招“提撩劍白鶴舒翅”使全了,自己非死不可,難道為了相饒對方,竟白白送了自己性命么?
霎時之間,他心中轉過了千百個念頭:這人曾害死自己父母,教自己一生孤苦,可是他豪氣干云,是個大大的英雄豪杰,又是自己意中人的生父,按理這一刀不該劈將下去;但若不劈,自己決無活命之望,自己甫當壯年,豈肯便死?倘使殺了他吧,回頭怎能有臉去見苗若蘭?要是終身避開她不再相見,這一生活在世上,心中痛苦,生不如死。
那時胡斐萬分為難,實不知這一刀該當劈是不劈。他不愿傷了對方,卻又不愿賠上自己性命。
他若不是俠烈重義之士,這一刀自然劈了下去,更無躊躇。但一個人再慷慨豪邁,卻也不能輕易把自己性命送了。當此之際,要下這決斷實是千難萬難,就見胡斐一招“八方藏刀式”使出,手中樹刀連環斫落,登時把苗人鳳的劍路盡數封住。眼見他閉目待死,觸目生景下,突然想起當年田歸農用計欲毒瞎金面佛之事,自己還曾與他聯手抵御強敵,難不成今日兩人當真非得拚個你死我亡不可?
胡斐心念這么一閃之下,左足往前踏上半步,手中招式斗變,由“八方藏刀式”改為“纏身摘星刀”。但見他斜身手腕運勁一抖,內力到處,勁力直透樹枝,就聞“啵”的一響,手中樹枝瞬間斷成六截。兩人距離既近,苗人鳳此刻又是已然閉目待死,縱使他張目而戰,相信此招亦是令得他防不勝防,當下只見六截斷枝擊中了苗人鳳周身六處穴道。
這一著變起倉卒,苗人鳳原本閉目待死,那知胡斐竟有這手“破竹射月”絕技,驚覺之下,運氣閉穴已是不及。
胡斐這手“破竹射月”用的極險,要知“八方藏刀式”乃是左右連環使出,刀光閃閃,金刃劈風,容不得差池半分,才能給予敵人“八方藏刀”的威懾震撼。他這么斗然變招,凡是武學之人,均知內力火候未至臻境者,實是拿著性命來當兒戲的冒險一搏,若非苗人鳳這時正是閉目待死,豈能讓他如此露出破綻之下而不給予致命的反擊?
胡斐一招得手,直呼好險。這手“破竹射月”自己雖是練過,畢竟未曾在實戰中用過,尤其對方乃是打遍天下無敵手的金面佛苗人鳳,能否內力轉折如意,進而破竹射月的來擊中對方穴道,可謂殊無半分把握。所幸苗人鳳一見自己招式受封,聯想到當年與胡一刀比武時的諸般情境,就此閉目不動待死,才能一擊而中,否則這時慘死樹劍之下的可能就是自己了。
兩人底下所處的這塊巨巖,連番受至重量壓迫下,巖身幌動厲害非常,顯然不出片刻就會墜落谷中。
胡斐眼見情勢危急異常,俯身拾起斷成幾截的各段樹枝,朝著山壁運勁連甩,噗噗數聲嗤響劃過,但見積滿冰雪的山壁上,幾段樹枝排成一列的直插入土,相隔數尺,宛如一道樹梯般的露出一小半截在外。
胡斐轉身朝向苗人鳳,拱手說道:“苗大俠,這些樹枝無法同時承受咱們二人的重量,眼下情況危急,你我比拚之事,不妨暫且擱置。”苗人鳳知他顧忌自己穴道解開后又要來與他動手,當下點頭說道:“我不動手就是。”胡斐一聽,當即趨近苗人鳳身前,說道:“得罪了!”手指運勁連點,逐一解開了他身上諸處穴道。
苗人鳳抬頭望了望山崖處,面色凝重,皺眉說道:“離剛才崖面處還有好一大段距離,你我任一人都無法獨自攀跳上去。”胡斐道:“苗大俠所言極是。你我二人須得同心協力,方能逃出生天,否則勢必都給摔得粉身碎骨不可。”說罷,當先躍上,試了試樹枝堅牢度后,連番輕縱而上。
苗人鳳見他到了樹梯頂端,身子一拔,騰空掠飛而起,兩臂伸張開來,有如一只身形碩大的巨鷹。就見他升掠極快,左足踏上第一根樹梯后,借勢高掠倒翻而上,頭下腳上,右手抓住樹枝一拔,右腳已然勾住上頭的第二根樹梯。這時就見他扭身掠翻而上,順勢將手中樹枝朝著胡斐身處射去,叫道:“接好了!”
胡斐探手一抓,隨即高躍而起,右臂運勁朝著山壁捅去,噗的一響,直沒入冰雪土層寸許來深。兩人如此同心協力,合作無間的逐次搭起樹梯,朝著先前落下的崖面處一路登高上去。
過不多時,但聞底下巨石軋軋亂響,崖壁間更是一陣厲害幌動,兩人抓緊露出在外的小半截樹枝,這才得以穩住身子不來往下掉去。二人低頭朝下看去,就見底下那塊巨石猛地一響,巖下土石一松,再也撐不住巨石重量,倏然間轟隆隆的整塊筆直朝著山谷中掉落下去,呼呼作響,勢道當真駭人。
胡斐與苗人鳳瞧得膽戰心驚,均知二人這回若是遲得一步,縱使一方得勝,想來亦難孤身脫離這道險境之地,勢必連同巨石掉落云間山谷中,非得當場摔個粉身碎骨不可。兩人待得崖壁穩固不再幌動,這才小心翼翼的繼續往上搭起樹梯,一個搭,一個拔,方才還是搏命惡戰中的兩人,這時卻成了賴以求生的最佳得力幫手,可見命運一事,端在一念之間罷了。
其時山風颯颯,寒氣逼人,自天而降的的滿天飛雪如天女散花般落下,若非二人內力深厚兼之輕功了得,換做常人,就算能墜落巨巖而不死,恐怕亦難抵擋的了這般酷寒的長白山氣候。
兩人這時已然登到距崖面數丈處,苗人鳳仰頭凝望一陣,說道:“咱二人一塊上去。”胡斐聽得兩眉一揚,滿腔豪氣頓生,大聲回道:“好!”說完身勢一拔,當先朝上掠起。苗人鳳大喝一聲,足底運勁,身形驀竄而升,瞬間趕上胡斐,兩人在山壁隙縫間借力一捺,雙雙高飛沖天,凌空回了幾圈,同時落入崖邊雪地上。
苗人鳳凝目細瞧胡斐臉龐,越看越肯定眼前此人必與胡一刀有著極深的淵源,尤其是那張黑漆臉皮,滿腮濃髯,頂上頭發不結辮子,蓬蓬松松的堆在頭上,那副兇霸霸的模樣,活脫就是當年胡一刀同個模子給刻出來的。
苗人鳳百思不得其解,心中忖道:“難不成世上真有如此相像之人?”凝神細瞧一陣后,忍不住發話說道:“你使的確是正宗胡家刀法沒錯,這可不是旁人隨便胡亂揮個幾刀就可蒙騙過去的。想當年,我與胡一刀兄弟抵足而眠,通宵達旦,談論著兩家武藝的絕妙不同之處,是以你使的是不是胡家刀法,我這雙老眼一瞧即知,那是任誰也騙不過我的。我問你,你這胡家刀法究竟是從何學來的?”胡家刀法向來不外傳,江湖上也只此一家,別無分號,因此苗人鳳才會滿心疑問的這般問來。
胡斐知道終究瞞他不過,當下說道:“苗大俠,你可記得當年田歸農用計加害于你之事?”苗人鳳聞言,心中不禁打了個突兀,兩眉緊緊皺在一起,沉聲說道:“你是指十幾年前田歸農用藥要來毒瞎我雙眼的事?這事江湖上知道的人不多,你又是從何得知的?”當年田歸農率眾夜襲苗人鳳故居,事前還曾派人用計毒瞎他的雙眼,幸得胡斐一力挺身相護,才能渡過劫難不死。
胡斐續道:“當年有個少年挺身相助苗大俠,不知苗大俠可知這位少年如今下落何方?”苗人鳳聽得一驚,十幾年來,他多方打聽這位相助自己脫險的少年英雄,卻是始終查無半點蛛絲馬跡。這時聽得胡斐斗然間這般問起,內心當是百感交集,連忙問道:“你知道這位少年英雄的事?這么說來,莫非你已知道這位少年是誰,現在下落如何?”就見他說話中嘴唇顫抖,顯然心情極為激動。
胡斐卻是不答他問話,逕自將當年所發生的種種歷境給全本說了出來,也把程靈素如何救治他雙眼之事說了。
苗人鳳聽得血脈賁張,仿佛又回到那夜凄厲的血腥場景,尤其程靈素醫治自己中了毒藥的雙眼時,那般痛徹心扉的蝕眼之痛,這輩子怕是無一日能不來想起。待聽得胡斐毫無疏漏的原本道出那夜情景,心中再無疑問,兩眼直瞪瞪盯著胡斐瞧了好半晌,這才喉嚨打結的說道:“莫非你就是當年助我殺敵的那位少年?那位程姑娘,現下可好?”
胡斐心里一酸,流下兩行熱淚,哽咽道:“晚輩不才,未能保得程家妹子性命!”
苗人鳳乍聞噩耗,當場楞住不動,好半晌說不出話來。
程靈素當年為了救治身受厲毒所害的胡斐,不惜犧牲自己寶貴的青春性命,這才保住了胡斐免于一死的命運。程靈素對胡斐用情極深,雖然嘴里不說,但若非她愛意深藏,又如何愿意以己之軀來吸出胡斐所中的劇毒?胡斐當時卻是一意傾心于袁紫衣,是故未能明白程靈素對他的一番愛意之深,直到她舍身救了他的性命,方才明白程靈素為愛犧牲的偉大。
苗人鳳始終不發一語的默默聽著胡斐敘說經過,聽到后來,兩眼不禁熱淚盈眶,心中更是刺痛不已。
胡斐一番話說完,頓了一頓,說道:“晚輩這般重提舊事,絕非是為了要來向苗大俠邀功昔日相助之事,而是懇請苗大俠靜心聽我一言。”苗人鳳好不容易耐心聽他說到這里,聞言直眉瞪眼的伸手一擺,擋住了他下邊要說的話,沉聲道:“可是關于你與蘭兒同床共衾的事?這是我親眼所見,多說何用?”他說話中極力隱忍克制,若不是才知胡斐就是當年仗力相助之少年,老早一拳掄了過去。
胡斐知他誤會極深,怕他動起怒來,又非得要拚個你死我活不可,趕緊將這整件事情的來龍去脈給說了出來。
苗人鳳生性沉默寡言,素來不喜多說一個字,也不喜多聽一個字,原本不欲來聽自己女兒受辱的經過,但轉念一想,這人少年時乃英雄良材之質,當年亦曾與六歲稚齡的蘭兒照過面,再且瞧他方才言行舉止與行事作為,理當不是卑鄙無恥小人才是。莫非他與蘭兒同床共衾之事,實是諸般情勢巧合所致?待得破例靜心聽上一陣,苗人鳳愈聽愈驚,才知先前果然是錯怪了他,點住蘭兒穴道的始作俑者,卻是那位寶樹大師來了。
苗人鳳聽得怒火大熾,喝道:“好個寶樹,他人現下何處?”胡斐道:“他給晚輩困在山洞里頭,若無人自外相救,這輩子怕是再也出不來了。”苗人鳳恨道:“哼,這豈不便宜了他?”胡斐礙于山洞里藏有大批寶藏,不便多做說明,只得將話題帶開,說道:“沒想到丐幫的范幫主竟與朝廷鷹犬聯上了手,看來其中隱情似乎不少。不知范幫主現下如何?”
苗人鳳這時心情大好,說道:“呸!怪我先前瞎了眼,竟然當他是個人物。剛才一掌劈了他,算是送佛送到西,倒也便宜他了。”胡斐聽他口中說來,竟是已將丐幫范幫主一掌擊斃,不免心下惻惻,心想此人雖是罪大惡極,死有余辜,但畢竟他是統領數萬丐幫的幫主,日后若是丐幫大舉前來血仇深報,卻也棘手非常,實力更是不容小覷。雖說苗人鳳聲威煊赫,武功又強,自不怕敵人明示搦戰,但究竟雙拳難敵眾手,這番深慮倒是不得不防。
苗人鳳個性豪邁,行事卻是縝密以栗,見他臉現憂悒之色,已知其然,當下默不作聲的轉身面向崖谷,迎著滿天飛雪撲來,淡然說道:“江湖事本是如此。大丈夫向之所為者,一問無愧于天,二問無愧于己,這就已經足夠了。”
胡斐聽得內心一震,默想著苗人鳳這段話里隱含的深長意寓,心中想道:“苗大俠行事光明磊落,所殺者必是罪大惡極之人,然卻何以親手殺害了我爹娘?平四叔自是不會來騙我,莫非這其中還隱藏著我所不知的秘密?”
他想到當年在苗人鳳故居中所見到的自己雙親靈位,一塊寫著“義兄遼東大俠胡公一刀之靈位”,另一塊則是寫著“義嫂胡夫人之靈位”,又想到他口中所稱呼的胡一刀兄弟,這一切的一切,都是他長久以來怎么也想不透的奧秘。十幾年來,他長大了,武功變強了,但心里卻是始終未曾有過要來找他報仇的念頭,這又是什么原故?
雪花無聲的緩緩飄落下來,苗人鳳與胡斐各自想著心中不解的謎團,天地間靜的仿佛兩人根本就不存在,就連彼此的心跳聲,也都好似隨著紛落飄雪給凝固了一般。
好久好久,苗人鳳劃開沉默,悠然說道:“你既不肯說你與胡一刀胡兄弟究竟有何干連,我也不必追問,但想來總是他的族人親戚之輩。人是我苗人鳳殺的,你且動手無妨。”他說話中始終面向崖谷,雙手負在背后,話聲雖是平淡,卻又似乎含著無限隱痛。
胡斐思緒雜亂,心中悲苦,兩眼直楞著望向遠方白皚山嶺,不覺間喃喃說道:“你既稱他是兄弟,卻又為何將他殺了?若不是因為你,我又怎會才生下來幾天就沒了爹娘?”這段話說得極輕,但苗人鳳卻聽到了。
苗人鳳心頭重重一震,身子倏然間轉了過來,語音發顫的喝道:“你你說什么?誰是你的爹娘?”
胡斐經他斗然間這么一喝,猛地回過神來,凜然說道:“我是胡一刀之子胡斐,當年虎口余生下的那個小嬰孩。”說完身子往后一躍,右足一勾,逕將地上一根枯木踢起,單手提木一立,將那一路胡家刀法施展開來。
只見他步法凝穩,刀鋒回轉,或閑雅舒徐,或剛猛迅捷,一招一式,俱是勢挾勁風。苗人鳳凝神觀看,見他所使招數,果與胡一刀所傳刀法一般無異,但心中仍是不信當年那個小嬰孩竟能死而復生。
胡斐一路刀法使完,神采奕奕,絲毫不見喘息之聲,立身說道:“苗大俠可知寶樹大師何許人也?”
苗人鳳道:“怎么?”胡斐走上幾步,說道:“苗大俠,寶樹其實就是當年滄州客店里的那個跌打醫生閻基了。”當下將平阿四如何冒險救出尚是嬰兒的自己一事說了,又將當年商家堡雨中相遇,乃至如何從閻基手里要回失落的刀譜等等過往,從頭到尾簡略的說了一遍。說到后來,也把自己與杜希孟杜莊主糾葛一事細說明白,何以會有今日之約,又如何會陽差陰錯的遇上苗若蘭之事解釋清楚,而這一切的恩怨宿仇,無非就是因為自己乃是胡一刀的兒子而來。
苗人鳳一路聽來,卻是愈聽愈奇,那里想得到二十幾年來,心中早已認定必死無疑的那個小嬰孩,如今竟然活生生的站在眼前。先前見他滿腮虬髯,根根如鐵,一頭濃發卻不結辮,橫生倒豎般有如亂草,這副仿如胡一刀同個模子給刻出來的樣貌,要說他不是胡一刀的親生兒子,那是任誰也說不出來的。
苗人鳳此刻心中當真是萬千感慨,一會兒想到與胡一刀夫婦相處數日的豪邁情景,一會兒又想到商家堡那場昏天暗地的滂沱大雨。那一日,是他此生真正體悟到什么是空有一身絕世武功的絕望與無奈,什么又是叫做心如刀割下的愛恨交織,諸般往事,歷歷在目。這時稍一細想,是了,一群鏢子手聚在大廳里頭,幾個穿著侍衛服飾的官人,另一頭是田歸農與自己愛妻相偕坐在地下;他們身后的不遠處,似乎便站著兩個毫不起眼的一大一小之人,身上衣著鄙俗寒傖,那里想得到,那臉有刀疤的,竟是當年滄州客店里灶下燒火的小廝,而小的則更是胡一刀兄弟故人之子?
苗人鳳心痛欲裂,兩道淚水禁不住的簌簌而流,心中叫道:“胡兄弟,胡家大嫂,你二人在天之靈庇佑,這可憐的孩子終于歷經萬難的活了下來。”心情激動下,忍不住仰天狂吼而叫,往前一把抱住了胡斐身子,久久不能自己。
胡斐經他雙臂一抱,身子有如給兩道鐵箍緊緊圈住一般,心里一驚,便要欲來掙脫,卻那里能動得了半毫?胡斐這時驚疑未定,一顆心七上八落的跳個不停,不住想道:“他是殺我父親的仇人,為何知道我沒死卻這般高興的忘了形?他這般抱住了我,當真是心情激動,亦或是別有用心?我這時只須雙掌全力一送,他那里還有命在?”
胡斐現下的武功修為早已不在苗人鳳之下,如要來避開他雙臂突如其來的一抱,原非難事,但他眼見苗人鳳真情流露,實非作偽,心中不免混亂非常,也就沒想到要來避開或是提防他會來加害自己,這也是令他自己感到吃驚的地方。待見到苗人鳳抱住自已后痛哭流涕,仿如遇到了失散多年的親人一般激動,不知怎地,心中一酸,竟也流下了淚來。
這般不知過了多久,苗人鳳緩緩推開他的身子,兩眼細細打量他的樣貌,說道:“早年你助我退敵之時,使的就是胡家刀法了,當時何以不說你是胡一刀兄弟的兒子?”苗人鳳身子極高,胡斐與他當面一站,還差了他將近一個頭,這時尚得微略后仰,才能看清他的面貌,聽他這般問來,只是閉口不語。
苗人鳳略一沉吟,已知其理,雙手負在背后,緩緩說道:“胡家刀法傳子不傳女,傳侄不傳妻,因此先前我只猜到你是胡家族人親戚侄兒之輩,卻怎么也想不到你竟是胡一刀兄弟的親生兒子。當年我與你父親情如兄弟,同榻而眠,談古論今,說文敘武,苗某一生罕有真正佩服之人,令尊卻是唯一。當日你父命喪我手,母親亦因此而自刎殉夫,種種一切罪孽,起因皆在于我。今日你要報仇,理所當然,下手不必容情就是。”說罷,轉身背向胡斐,不再說話。
胡斐望著他高大的背影,如山之聳立,如鷹之孤傲,心中千頭萬緒,真不知如何是好。他想到的是,苗人鳳立志要化解這場百余年來糾纏不清的仇怨,竟爾將苗家劍法就此而絕,不再傳授子弟,因此苗若蘭雖是他的女兒,卻是絲毫不會半點武功,如此胸襟,當世少有。胡苗范田四家上代為什么結仇,自己始終未能查得明白,焉知苗人鳳當年真是有意殺害了自己的父親?苗若蘭呢?我如果殺了她父親,她豈不是也可因此而來殺我替父報仇,這般殺法,豈有寧日?
山風呼嘯而過,崖間金石崢嶸,林表明霽色,霜皚似琉璃。二人站在崖邊雪地中,好久沒人發出半點聲息,驀地里卻聽得崖下一聲驚呼傳來,飄渺幾不可聞,若不是他二人內力極佳,恐怕無法聽的真切,聲音竟似由苗若蘭口中所發。
兩人這一驚當真非同小可,四目交會,不約而同的足底一蹬,雙雙勢如羽箭離弦般的朝著崖下疾疾掠出。
苗人鳳掛念愛女安危,顧不得山石崎嶇不平,一個勁賣力狂奔,如一頭紅了眼的猛獸,當先急沖而下。
胡斐雖是飛奔在后,滿臉惶急神色卻是猶有過之,當下使出飛狐輕功絕技,倏地胸氣一鼓,宛若流星趕月般的劃過天際,瞬間暴掠搶了過去。就見他身形飄忽不定,飛掠如風,迅如掣電,腳下更是足不沾雪,正是“踏雪無痕莫尋蹤,飛天狐影不見仙”。
苗人鳳見狀,暗地喝了聲采,氣勁一提,發足追了上去。
兩人下得崖來,再無窒礙,身形更是迅猛非常,朝著先前與苗若蘭分手處掠去。來到近前,只見雪地上足跡零亂,東一堆,西一堆的橫七八落,雜沓不堪,直瞧得二人心神俱慌,整顆心幾乎要跳了出來。
苗人鳳心下惶急,提氣叫道:“蘭兒,別怕,爹爹來了!”聲音回蕩山谷,所傳極遠,卻始終未聞任何聲響答來。
胡斐迅速環視四周一遍,愈瞧愈奇,指著四處散落的足跡,說道:“看來這里方才有場不小的激戰,再依現場所留足跡大小來看,顯然陣中男女皆有。”說著往右搜尋過去,嘴里噫的一聲,彎下身拾起幾件事物在手,迎著月光細瞧一陣,當場臉色凝重。苗人鳳拿過一瞧,兩眼發亮,說道:“飛刀冞羅1胡斐道:“果然是‘陰山三魂’到了這里。”
苗人鳳神情肅穆,不發一語的往南走去,四下搜尋可疑珠絲馬跡,未久見到雪地上有著數灘血跡,當即蹲下身去,伸手舀了把血雪上來,著手一摸,說道:“傷者離去未久,想來一柱香內,你我當可趕上才是。”
胡斐道:“就是不知何人與陰山三魂動上了手?”說話中眼角一瞥,見到左側似有一道足跡自亂石堆中穿出,當下走了過去,俯身細察好一陣,這才喃喃自語說道:“依這足跡大小來看,應是女子鞋印無誤,不過道理卻說不通!”
苗人鳳隨后來到,聽他這般說來,不禁點頭說道:“蘭兒不會武功,就算是奔跑逃命,兩足間的距離,理應不該如此之大才是,顯然這是個身負高超輕功的女子所留。”
胡斐道:“這道足跡頗深,猜想應是兩人重量加總所致。蘭兒可能是被她帶走,咱們何妨就尋這道足跡追去!”
苗人鳳立直身來,驀地里仰天長嘯而出,嘯聲深沉渾亮,飂兮若無止,卻有一股淵停岳峙般的嵯峨氣勢。胡斐知他有意威示對方不可無禮,卻非直接搦戰叫陣,畢竟對方是敵是友尚不可得知,因此并未跟著發出嘯聲相助。苗人鳳嘯音剛歇未久,遠處山頭咻的一響,一道煙霧沖天而起,砰的炸了開來,紅幕青煙圈灑而落,煞是壯觀好看。
苗人鳳見多識廣,一見炸開的乃是紅幕青煙,不禁詫異說道:“這是中原武林丹霞派特有的標志信號,怎地卻出現在這關外遼東來了?莫非方才就是丹霞派與陰山三魂交上了手?”胡斐說道:“想來必是如此。”
丹霞派為廣東武林首屈一指的名門劍派,藝傳武當丹派劍而來,劍式輕靈,是張三豐盛年時所創的一套一百三十二式劍法,要旨在于身隨劍變,劍隨身走,劍招中透出非凡的氣勢,向來即為丹霞派的鎮山之寶。
胡斐估算了一下信號所發的距離,說道:“這群人身法好快,倏忽間竟能奔出了十來里,由此可見,來的都是派中高手。”苗人鳳心思縝密,說道:“丹霞派雖是名門正派,卻不知為何千里迢迢趕來這里。咱們還是小心在意的好。”
胡斐點頭說道:“陰山三魂不知何事招惹上了丹霞派,竟爾給逼得一路逃到了這里。”苗人鳳道:“這三鬼若非知道自己師父就在玉筆峰附近,如何就肯這般長途跋涉的連夜趕來此處?”胡斐聽得一驚,說道:“梵羅雙剎?”
苗人鳳道:“正是。我這回上得玉筆峰來,途中即已聽說梵羅雙剎這對惡鬼到了長白山。只不過這些都是后話,眼下咱們須得先找到蘭兒蹤跡才是正事,其他的,你我不妨留在路上再慢慢琢磨。”語畢,足下一登,當先掠了出去。
胡斐緊緊跟在苗人鳳后頭,兩人奔出數里,山勢漸陡,地上積雪深厚,轉過兩個山坳,山道更是險峻異常。這一帶林壑深重,山石嶙峋,奔行甚是不便,兩人翻起長衣下襟縛在腰里,各自展開輕功提縱術朝南一路追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