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夤夜雪蓋瓦,霜天斷雁聲。琉璃似真幻,人生飄渺間。’這是臥龍棧廳堂左首墻壁上所掛的一幅潑墨山景字畫,字是綠墨大篆,畫是黑藍淺墨,工畫墨竹,筆力老勁,殊為難得一見。那右首墻壁上掛的是另一幅潑墨山水字畫,字是圓體小篆,上題‘千山鳥飛絕,萬徑人蹤滅。孤舟蓑笠翁,獨釣寒江雪。’卻是柳宗元謫居永州時期的作品。
胡斐于二樓處憑欄觀戰,見兩人刀刃相磨,火花激射,雙方決戰勝負瞬間,張波久竟是秒忽間倏然兩手對調,持刀右手換左手,刀刃翻蕩而出,毫厘不差的劃過鐵衣寒左邊脖頸,刀不沾血,數滴鮮血直飛右首那幅潑墨山水字畫,好巧不巧,兩滴正落在‘萬徑人蹤滅’幾字上頭,另一滴則落在畫中老翁眉心中間,鮮血覆墨,頗感詭異。
胡斐少年時多歷苦難,專心練武,二十余歲后頗曾讀書念詩,知道這幅潑墨山水字畫為唐朝出色的思想家和散文家柳宗元。他的詩極有特色,風格很清新峭拔,描寫自然景物的居多。柳宗元字子厚,唐代河東人,現為SX省永濟縣附近。他擁護王叔文一派,是唐順宗信任的一個大官,后來王叔文失敗,柳宗元被降職為永州司馬,這篇潑墨山水字畫,便是他謫居永州時期的作品。
胡斐這時心中想到:“這首詩前兩句‘千山鳥飛絕,萬徑人蹤滅。’寫的乃是山野的幽靜。因為下雪,山上是雪,路上也是雪,才使得‘鳥飛絕’、‘人蹤滅’。句中雖無‘雪’字,但此二句均有雪字暗藏。后兩句‘孤舟蓑笠翁,獨釣寒江雪。’刻劃‘江’字,將全題點出。連同前二句,呈現在眼前的,便是如掛在臥龍棧右首墻壁上這樣的一幅潑墨山水字畫:在下著大雪的江面上,一葉小舟,一個老漁翁,獨自在寒冷的江心垂釣。
然而詩人向讀者顯示的,卻是這樣一些內容:天地之間是如此純潔而寂靜,漁翁的生活是如此清高,漁翁的性格是如此孤傲。詩人被貶到永州之后,精神上頗為抑郁,于是他就借描寫山水景物,借歌詠隱居在山水之間的漁翁,來寄托自己清高而孤傲的情感,抒發自己在政治上失意的苦悶。這首詩的意境,正是作者人格的投射。”
順宗永貞元年,柳宗元與韓泰、韓曄、劉禹錫、陳謙等,以附王叔文黨被貶官職,柳宗元先是出任永州司馬,后再被貶為柳州刺史,韓泰等則分貶為漳、汀、封、連四州刺史,彼此休戚相關,友誼深厚,最后柳宗元便是死在柳州。
胡斐心中悲念,仰長嘆以欷吁,眼里這時回望場內,見鐵衣寒左手撫向脖頸一摸,著手溫熱,知道張波久這一刀乃只淺劃而過,力道眼力之準,實是一流高手境界。當下見他將左手緩慢移向眼來,手指搓揉鮮血,嘴里悲憤說道:“既能殺我,何以不殺?”張波久緩緩轉過身來,短刀回藏于臂,冷然道:“死,是一種解脫。活著,卻是長年到老的痛苦。”
鐵衣寒咬齒恨道:“你你剛才是故意逼我怒火攻心,好讓我氣憤下招式難以施展?”張波久轉身冷道:“是。”鐵衣寒聽他直認不諱,氣得渾身發抖,罵道:“無恥下流卑鄙骯臟齷齪。”張波久聽著一笑,仍道:“是。”
鐵衣寒聞言,更是氣得一佛升天,二佛涅槃,三佛拿火生,四佛手扇扇,五佛提油澆,六佛呼嘴吹,七佛拭額汗,八佛笑嘻嘻,九佛終于說了句:‘后知后覺者,豬頭也。’鐵衣寒不識佛經,自是不明這層道理,當下兩耳噴煙,頭頂冒火,倏地回轉身來,手中斷刀凌空虛劈,刀刃震動,嗡嗡作聲,嘴里掛罵道:“無恥小人,如此勝負,焉能作數?”
張波久左眉一挑,輕言薄語,嘻笑道:“誰又來說你輸啦?剛才咱們只是比比力氣,活絡筋骨,自無輸贏之分。哪,現下你換過刀去,使出你的本事給咱家瞧瞧,也讓大伙見識見識,何謂‘京城第一庸捕’的真正厲害功夫。”說著,左手一揮,朝樓上渾幫兄弟說道:“哥兒們,替他掛起來罷!”就見二樓渾幫群豪附和一聲,隨即將布帛拉開,掛在走道欄橋前,四角用線綁住,那六個‘京城第一庸捕’黑墨大字,便大剌剌的迎風朔抖,有如纛旗一般,實足諷刺。
鐵衣寒心高氣傲,那里忍受得了這等譏笑幽默,原先計劃下的百箭齊發,槍林布陣,老早拋諸于腦后,只知這口恚氣要是咽了下去,他這乾隆皇上親手所賜的‘京師御前總捕暨御林軍驍騎營大統領’頭銜,自此發霉酸臭不堪,再別奢望功成名就,更別提還能在江湖立足片刻,生死事小,榮譽事大,即使豁出性命不要,面子卻是萬萬失之不得。
就見鐵衣寒兩頰氣鼓紅脹,猛地暴喝出聲,矮身兩腿交疊,倏然旋身一轉,以力帶力,右手斷刀颼的向上飛去。但見那刀直飛向天,氣勢磅礴,雖是一柄斷刀,給他勁力一帶,竟是刀嗚不絕,刺風破流,快速無倫。就聽鐸的連聲幌動響來,那柄斷刀連刃至柄,盡皆插在高達三丈的廳堂橫椼上,直震的廳梁幌動,塵飛屑揚,氣勢當真駭人。
張波久笑道:“喲,顯功夫來啦!”語畢,就見他吊眼斜睨上頭橫椼,臂彎一送,手里運勁抖出,眾人只聽得咑的一聲,便見那柄短刀刃身,竟是脫離刀柄鐵焊榫頭,嗚嗚作響,凌空劃弧旋轉,一路直朝鐵衣寒那柄斷刀處飛去。
這時就見廳內廳外數百對眼睛,無不跟著這柄短刀刃身昂起了頭看去,只覺這刀飛得緩慢,似乎沒什么勁力。但說也奇怪,偏偏這刀去處拿捏剛好,不偏不倚,刃鋒正從柄椼間穿去,喳的一聲清脆響來,竟爾將插在橫椼上的刀柄給削了下來。這一來,就聞數百人同聲“氨、“喔”的驚呼出聲,要說不信,但事實擺在眼前,更有何懷疑可說?
張波久這時足下一登,高躍而起,左手凌空伸接斷柄,右手刀榫對準刃身,沓喳兩聲,時機拿捏掌握得當真恰到好處。轉眼間,這把騰空回旋飛繞中的無柄刀刃,旋即便又成了一柄十足令人見了就要渾身發寒的青光短刀。這一手漂亮功夫,當真瀟灑俐落到了家,沒有內外功火候兼具,豈能如此渾然而為?當下見他凌空挽了幾個圈花,旋落下來。
好半晌,廳上這才紛紛響起暴雷般的賈響喝采,渾幫群豪更是一個勁鼓掌吹哨,個個一臉興奮贊嘆神情現來。
張波久臉露笑容,左手掀起身上寬大罩衫,瞧也不瞧,順勢一送,嚓的回刀入鞘。那刀鞘卻是生滿銅綠鐵銹,斑斕駁雜,腐蝕凹凸不平,顯是百年以上的古物,怪不得這柄短刀所發出來的青光,沒來由的就是讓人一陣發寒上來。
就見張波久身朝鐵衣寒站處走去,距離數步前停了下來,拱手抱拳笑道:“咱們這回都己表演完了,就請鐵捕頭鐵大統領上樓敘敘話兒罷。”鐵衣寒始終微昂著頭,動也不動。張波久臉朝樓上渾幫幾位弟兄望去,笑道:“有勞幾位大哥,將這尊活菩薩給抬上樓去了唄。”眾人聞言,無不大奇,莫不是這鐵衣寒死了不成,否則豈能讓人說抬就抬的了?
那樓上幾名渾幫幫眾聽他不似說笑,低頭下望,見鐵衣寒仍是動也不動的杵在那里,一對眼珠兒轉啊轉的,顯然還沒死去,只是不知怎么的,竟好像是給人點上了穴道,這才渾身動彈不得。當下三名魁梧漢子也沒理他好端端的怎會被人給點了穴道,聽得張波久這般說來,三人嘻嘻哈哈的奔下樓來,兩人抬手,一人抬腿,動作迅速,騰騰騰的便步上了階梯,竟是真的就把鐵衣寒當作木頭菩薩般給抬上了樓去。丐幫群豪在廳外見到,無不驚奇的張大了嘴,合不攏來。
胡斐見狀,想到方才張波久所使的聲東擊西技法,其中玩性頗重,不禁笑開嘴來,甚是歡暢。湯笙眼睛沒他這等凌厲,渾不知鐵衣寒如何會給人點中了穴道,見胡斐笑的開懷,趨前低聲笑問道:“胡莊主,這是怎么一回事?”
胡斐輕聲笑道:“湯星宿剛才也是抬頭逕瞧刀削柄頭的好戲了?”湯笙噫道:“怎么,這事兒可有不對勁?”胡斐笑道:“這種聲東擊西的江湖把戲,在下少年時也頗為在行。”當下忍著笑將這番情由給說了出來。
原來張波久方才這番耍刀削柄的本事顯來,當真是極盡花俏之能事,其目的無不是為了引得眾人仰頸觀看。果不其然,就連鐵衣寒都給他這柄短刀弄得目眩神馳,一個勁仰著頭的盯瞧刀刃飛旋上去。那張波久發刀之時,左手卻是早已伸入寬大罩衫里頭的袋囊之中,暗扣數粒如小顆石頭般大小的冰球,待得眾人逕將目光朝著一路往上飛旋中的刀刃注視過去時,當下便乘機悄無聲息的運指彈球擊穴。如此一來,可謂神不知鬼不覺,就連鐵衣寒這個老江湖都得認栽不可。
他內力既強,指勁厚重,認穴精準,鐵衣寒在毫無防備下,瞬間肩頭云門穴、上臂青靈穴、腿上無里穴,跟著中府穴、筋縮穴、氣俞穴、啞穴等,幾乎同時間都給冰球重重擊中,還沒會意過來究竟是怎么回事,只覺全身一麻,竟是就此再也動彈不得,渾身就只剩兩眼尚能靈活轉動。那鐵衣寒距大廳火堆極近,冰球擊中人身后,落地便迅速化成水來,渾不似江湖常見的暗器遺留可認,怪不得就連渾幫大伙也都搞不清楚,這鐵衣寒怎地會平白無故的就已動彈不得了。
胡斐本性頑皮,這門聲東擊西的江湖技倆,原是他所擅長。當年商家堡中,他便使出前揚后發的鏢法,手勢是向前發鏢,其實手指上使了一股反勁,卻將金鏢射向身后。站在他背后的正是商老太,眼見他發鏢射向前頭的王劍英,怎料到他竟是朝后射來?突見金光一閃,鏢已到面前,急忙縮頭,噗的一聲,那枝金鏢打進她的髻子,顫巍巍的幌了幾幌。
胡斐先前見張波久刀下留情,只淺淺劃過鐵衣寒的脖頸,沒來一刀砍下他的腦袋,心里便想:“這張波久雖是言語滑稽,嘻皮笑臉,看似不正經,實則見事極清,明白鐵衣寒可擒不可殺的道理。這時既是刀下留人,想必待會兒自不會再來與他費力一戰,以他如此生性來看,非得先折了他的威,墮了他的氣,再用計以拿,必可收得成效。”
胡斐所料沒錯,那張波久可殺而不殺,刀刃淺劃而過,見血不斷頭,便是要留得鐵衣寒的這條命在,否則眼前情勢必當丕變生天,一發不可收拾,那時縱使渾幫獲勝,亦將損失不少幫內好手。常言道:‘擒賊擒王,拿帥留命。’眼下驍騎營與衙門捕快勢大難敵,一旁更有丐幫虎視眈眈的候在廳外,群戰難有勝算,只有激得鐵衣寒頭上冒火,耳鼻氣得生煙,繼而失了理性的挺戰而出,以求單打獨斗。這么一來,他氣頭上燃了火,兩眼發昏,拿他就容易的多了。
果不其然,這鐵衣寒雖是見慣江湖的老手,但為人既是心高氣傲,便愈是受不得旁人的譏諷訕笑,兼之張波久那張嘴兒當真缺德無比,說起話來,又快又辣,句句直刺鐵衣寒狹窄的心胸里去,如何令他能夠忍得這口烏龜鳥氣?當下就見他有兵不用,徒逞英雄之氣,明知‘殺神’之名絕非憑空得來,還是不甘示弱的恃武斗強,先前腦袋險些給張波久割了去,竟還是依然故我的要來護著面子而戰,這才最后落得給人抬菩薩般的擒上樓去,那也當真是怨不得旁人的了。
這時就見廳內變故起于俄頃,一眾京師捕頭與驍騎營所屬,個個均是瞧得心里既驚又愕。驚的是,這鐵衣寒乃身為‘京師御前總捕暨御林軍驍騎營大統領’,要是主帥被擒而沒能竭力救回,那便如同整個部隊戰敗一般,縱使大伙幸免于難的回到京城,想來軍法審判便即到來;愕的是,鐵衣寒方才明明還能扔刀插椼的立威嚇敵,也沒見他移動過身子與人動手,怎地才幌眼間便給人點上了穴道,全身就此僵住不動?眼見渾幫逕將鐵衣寒給抬上了樓,直視旁人如無物,只瞧得一眾捕頭臉上無光,深感慚愧,當下人人奮不顧身,霍地群起來救,廳內瞬間治絲而棼,一陣騷動上來。
那張波久跟在三名漢子身旁,聞得身后雜聲驟變,嚓地短刀出鞘,直朝鐵衣寒脖頸一架,提聲喝道:“誰要是敢上來,老子便一刀切豆腐兒去!”鐵衣寒隨屬部眾,聞言均是一嚇,兩腿當場定住不動。那弓箭隊張著弓,拉著弦,箭頭不知要對準那兒的好,左搖右擺,舉棋不定。廳外槍林陣原想攻入,但人多不便,陣法無法使開,只能彼此愕然相顧。
張波久矣得步上了樓,見廳堂上再無渾幫幫眾,嘴里揚聲喝道:“弟兄們,撒網捕魚啦!”話聲方歇,但見樓上四角颼颼響來,數十名粗碩漢子人人手里拿著捕繩織網,嘴里么喝有聲,瞬間張起了一塊碩大無朋的織密巨網。底下弓箭隊見狀,想也沒想的就紛紛射箭抵御,但那網便似專為對付箭矢長弓而備,密密麻麻的交織叉疊,長箭竟是穿透不過。
徐幫主站上三樓欄橋,嘴里指揮若定,列棼橑以布翼,自高下望,嘴里大聲喊道:“眾捕頭、驍騎營弟兄們,速速退去,饒你們不死。”一名全身盔甲裝扮的吳姓武將昂頭怒目相向,眉飛眼瞪,啐嘴罵道:“格老子他娘殺千刀的,有種先把咱們鐵統領放了,大家明槍明箭的來對著干,哪有像你們這般使卑鄙暗器手段擒人,算什么英雄好漢來了?”
張波久在二樓插腰笑道:“是,是。驍騎營不去護衛京都權貴,卻跑來偏遠山區對著百姓耀武揚威,那可真是英雄的了不得啊。咱們幫主好言相勸,你這家伙卻一個勁的怒眉瞪眼,忒地不知好歹,莫非當真是不見棺材不掉淚來了?”那另一名莊姓武將發話附和先前同伴,提聲喝道:“兀那漢子,快放了咱們鐵統領,否則別怪咱們槍桿兒不長眼睛。”
張波久呸道:“瞧你嚇唬著誰來啦?你們這些光吃飯不長腦袋的家伙,張開眼睛看清楚,老子只要手里稍一用勁往下切去,保證各位大伙兒這下子全部玩完,那京城也就甭再回去了唄,直接投靠外頭丐幫里去得了,免得腦袋不保,還得連累一家大小,沒的不是自己作孽來了么?”三名武將一聽,心中倏然驚道:“他倒挺熟悉咱們部隊軍法來的。”
張波久左手指著第三名武將,說道:“這位副統領怎生稱呼?”他手指的這名武將方臉闊額,顏樸憨厚,進廳來始終沒聽他張嘴說過話,聽得張波久指著自己問來,躬身一揖,說道:“末將曾有德。”語音竟是道地湖北腔調。
張波久笑道:“曾統領祖上哪里?”曾有德不亢不卑的答道:“湖北仙桃人士。在下現職乃驍騎營槍林軍副統領,軍階官職位在鐵統領之下,還請閣下萬勿錯認稱呼。”張波久聽他應對得宜,點著頭微笑說道:“你們鐵統領的這身職務,得來全不費絲毫吹灰之力,哪像各位一刀一槍的憑著實力苦干過來?他這時全身動也不能動,就跟死人也差沒了多少,如何再能發施號令?依我瞧,貴營統領一職,不妨暫時就由你來當,因此稱呼你為曾統領,想來并不為過才是。”
他這番話說得極是厲害,直把鐵衣寒這個空降職位給點明清楚,當真是話舌如刃,刮得驍騎營上下大小內心同感深受,有的甚至還聽得點頭附應上來,可見這話兒果真是刺到了他們的心里痛處,當下自是沒人張嘴反駁回來。
要知驍騎營乃戌守京畿的御林軍,雖不如八旗軍那般的尊貴,卻也享有極高待遇,自成一個獨立體系,容不得外人輕易加入,更何況是統領一職。鐵衣寒雖是京城第一名捕,但畢竟那是衙門權界,而且自古以來,衙是衙,軍是軍,怎么說,都是軍在衙的上頭,豈有衙門管到軍隊事務里來的道理?這回鐵衣寒空降統領職務,驍騎營上下無不憤怒,只覺御林軍并不受乾隆重視,原本已給八旗軍當著土八路部隊來看,這時還得給衙門捕快笑話連篇,人人怨氣難平,要不是軍律深嚴,老早便要抗命而出,又豈會真的拿著自己性命去給鐵衣寒當作是升官揚名的腳下尸骨?
張波久這番話一說,處處均是替驍騎營上下抱著不平,也搔得他們那股怨氣高漲上來,那廳外槍林軍里便有人揚聲說道:“大清軍律一書中提到,高階將領凡有死傷無法領導發號施令,由其下一階官職代之。現下鐵統領全身動彈不得的給綁了去,自是再無法領導指揮的了,當是由曾副統領起而代之,大伙說是也不是?”槍林軍應聲喝道:‘是!’
廳內弓箭隊一聽,心里渾不是滋味,當中便有人張嘴諷道:“喂,兄弟,你這話說得似乎有點不大對頭吧?論咱們營里的資歷來說,要來代理大統領一職,自是咱們弓箭隊里的莊副統領為第一優先人選,怎么卻是你們曾副統領來升做大統領了?”那部署在廳外的除了槍林軍之外,這回包圍臥龍棧的還有驍騎營的鋒火隊,是清軍中專門負責火攻的一支特殊部隊,這時聽得槍林軍與弓箭隊都在為自己的副統領說話,當下不甘示弱的也替自己吳副統領抱屈上來。
那姓吳的副統領臉圓肉多,下頦留著一叢寸許來長的短須,聽得底下部眾為自己抱上不平,不禁捻須微笑,一對蛤蟆眼直朝曾有德瞟了過去,神色不屑,隨即面向廳口,喝聲發令道:“鋒火隊,進廳擺陣,給大伙兒瞧瞧,咱們驍騎營的好本事,真功夫。”命令一出,便聽得外頭‘殺、殺’兩聲喝喊,百來人迅速涌入廳來,旋即分成數圈,大小不一,圓周而列,由高處往下看去,正是清軍鋒火隊里有名的‘梅花龍門陣’。
但見倏忽間鋒火隊陣式一擺,個個身朝圈外,背部相對,手持火箭,箭頭敷有松香等引火的東西,腰間掛滿各式火器,火硝火油俱備,看來臥龍棧四周都給鋒火隊布下了火種,只待一聲令下,點火引燃,便是一場煙火圍門之局。
弓箭隊的莊副統領瞧得兩眉蹙起,忍不住沉聲發話說道:“老吳,鐵統領要你扼守屋外四周,以火圍攻,這才是鋒火隊的作用。現下你將一干部眾全給調了進來,有如火藥傍身,一個不留神,大伙豈不全都得陪著葬身火窟了?”
吳副統領聽得下頦一昂,辣言頂道:“都這時候了,還來提什么鐵統領啥個玩意兒?你沒瞧連他自己這會兒都是泥菩薩過江,自身難保的了,哪里還有這么多的啰嗦顧慮來想?依我瞧,咱們先一家伙火攻上去,保證這些臭老鼠們當場便要沒命奔逃開去。到時候,那鐵衣寒能救就救,萬一真的救不了,逕往因公殉職報上去不就得了,省得礙手礙腳的,正事辦不了,還給當作人質來要脅,那難道咱們就真如此一籌莫展的乖乖聽話來了么?嘿嘿,你好好想想罷”
鐵衣寒雖是全身給點了穴道綁在樓上,但眼睛耳朵可還靈敏的很,聽得吳副統領這番話一說,當真狠辣無比,似乎便將他當做是已經死了的人一般看待,只覺全身一股涼滲滲的寒意升起,跟著心中便是一陣咒罵上去,暗地里發了誓,這回要是有幸不死,逃出生天后,第一件事,便是要把這混帳家伙給一刀砍下了腦袋,回京去后,再如他所說的,也幫他報個格老子他娘的因公殉職上去,好讓這死沒人性的渾球也來嘗嘗,被人出賣的滋味,究竟是什么樣的味道來了。
那莊副統領為人深沉老練,耳里聽聞吳副統領這番話迎面頂來,話中雖不無幾許道理,但有些事可做不可說,即使真要說,也得看清場合說對人,他這么百無禁忌的當著這么多人面前講出來,就算鐵衣寒這當兒里正昏迷不醒,萬一要是他能夠生還下去,日后自可從他人口中得知,豈有不來挾怨報復之理?況且鐵衣寒這時只是穴道受制,耳朵可沒跟著聾了過去,他這么高拔著嗓門說話唱戲,廳內廳外俱都聽的一清二楚,那鐵衣寒豈有聽之不聞的道理說來?
就見莊副統領故作神色一變,沉聲說道:“吳副統領這番話說的可就不對了,要知軍律命令豈能兒戲?鐵統領既是分派鋒火隊做為后衛,前鋒自是由弓箭隊與槍林軍來沖鋒陷陣,現下你私自調動后衛改為前鋒,莫不是自認為驍騎營的大統領來了?”吳副統領鼻哼一聲,說道:“咱們三人職位相同,誰也別想要來唬誰,要是我不夠格來當,難道你就行了么?嘿嘿,別說小弟我不給你老哥面子,正所謂資歷不能當飯吃,人老不能當學問,誰有本事,誰就來當大統領。”
曾有德副統領見他二人斗起嘴來,他生性樸實,最不喜與人爭權奪利,趕緊提聲說道:“鐵統領只是一時給人點中了穴道,并非真的死傷過去而無法發號施令,咱們現下依舊是他的部屬,因而取代統領之說,卻是萬萬不可。”
樓上張波久聽他這般說來,啊的一聲,一臉恍然大悟之狀,說道:“原來各位是要鐵衣寒當真死去才行,否則你們這大統領的位置就沒法當了。這倒容易的很,瞧我一刀砍下了他的腦袋,看他死是不死,也好讓三位副統領明槍明箭的比劃一番,贏的人就可來當大統領了。看刀!”就見他短刀朝上舉起,手臂劃圈一揮,便如砍柴般的用力往下疾砍。
曾有德見他這一刀砍得既快又猛,毫不猶豫,渾不似要來唬人般的只是玩笑帶過,當場直嚇得他臉色發白,驚聲喊道:“慢!”聲音剛出,就見張波久手里短刀倏地戛然收住,那泛著青光的森然刀鋒,這時便停在鐵衣寒脖頸肌膚上,要是這聲慢再遲得十分之一秒,想來絕對沒人懷疑,鐵衣寒的腦袋不給他這一刀剁了下來才怪。
要知張波久這一刀絕非試探或玩笑,他只把鐵衣寒當作是一顆棋子般來下,這著棋步法不行,那么就換個棋來下就是了,反正這里還有三位副統領在,隨便押了一個上來,甚至是一家伙就將三人全給擒住拿上樓來,那么又可繼續推著棋子往前進,只是效用沒像鐵衣寒這般巨大罷了,正是殺也可,不殺也沒什么損失。只是要能像他這般朔烈般的猛砍當頭里說停就停,身不幌,刀不抖,仿佛這刀就長在他手臂里似的控制自如,這手功夫,那可就真是戛戛乎其難哉的了。
這時就見張波久轉頭朝曾有德問道:“曾統領有何見教?”曾有德由下往上看去,雖是無法瞧清全貌,但也知剛才這一刀委實險到了極點,忙道:“刀下留人!”張波久刀鋒一讓,斜眼瞥見鐵衣寒兩眼翻白,竟是給他這一刀嚇暈了過去,嘴角邊淺淺一笑,提刀起身,說道:“這么說,曾統領是接受了?”曾有德見那刀刃上一道鮮血正順著鋒緣滴流下來,直瞧得他心驚膽顫,這時耳里恍惚間聽他出聲說來,只覺腦子里一片空白,不禁楞道:“什么?”
張波久見他一臉恍惚神色現來,忍不住笑道:“什么跟什么來了。剛才我稱呼你為曾統領,現下驍騎營自然就是由你指揮的了。你且挑選陣中三名身強力壯的大漢上來,咱們兩方或可商量商量。”底下吳副統領聞言,一臉眉拔眼張的罵道:“有話當面說,鬼鬼祟祟的像什么漢子?”張波久故作沒聽清楚狀,伸手招在耳后,笑道:“你說什么來啦?”
吳副統領兩手插腰,提聲喝罵道:“鬼兔崽子,你算啥的東西,咱們驍騎營統領要誰來做,哪里還由得你這家伙來替我們大伙決定,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的那副見鬼樣貌啊喲!”他話還沒罵完,便覺上頭繩網似乎掀起了一角,跟著門牙喀的一響,痛的他叫出聲來,忙伸手撫住了嘴,跟著哼哼唧唧的張開手掌一瞧,見三顆門牙斷的還真是整齊,趕緊低頭尋找打來的暗器,但見身旁地上一小粒顆狀冰球,心里雪亮,自是不敢再來張嘴叫罵,以免剩下的牙齒不保。
曾有德自知不是對手,心中忖道:“眼下只有先將鐵統領給救回來才是,其余的,姑且走一步,算一步,誰叫鐵衣寒自己不爭氣,動也不動的就給人綁了去。這姓張的癩痢頭嘴巴雖是說的漂亮,說什么兩方或可商量商量,那鐵統領人給他們綁住了,現下只有我們聽命的份,還有什么好商量的了?說不得,最后大不了退兵就是,總比大伙全都賠了腦袋的好。”這么一想,當下叫了三名身形魁梧的槍林軍士兵徒手進廳,自己也把隨身佩刀解下,這才當先走上樓去。
那吳副統領撫著嘴退在廳口,見曾有德領著三人上了樓,忍不住又張嘴罵道:“曾有德,你這家伙可別真的就自認是大統領來了,沒一會兒便把咱們驍騎營整個都給賣了。老子告訴你,大丈夫寧死不屈,你答應渾幫的事兒,咱們鋒火隊一個字也不認。”說完,當下拔刀一揮,喝道:“鋒火隊,聽令射箭!”就見鋒火隊燃起了箭頭,張弓待命。
徐幫主在三樓欄橋見狀,右手一招,嘴里喊道:“弟兄們,水龍伺候!”
渾幫老早便知鋒火隊在外布置柴火,這才全部退上樓來,逕將廳堂給空了出來,以便行那甕中捉鱉之計。先前張波久之所以要激得鐵衣寒單打獨斗,用意便是要來爭取水龍車燒水拉管的時間,否則只要鋒火隊一上來就以火攻來圍,臥龍棧雖是有秘道可退,但畢竟這一戰就此大勢抵定,還能有何作為?所幸鐵衣寒高傲成性,受不得激,徒有三百多名驍騎營部下可用而不用,否則一旦換做真正軍旅出身的統領來帶,渾幫老早便要死傷慘重的了。
這時就見渾幫大群幫眾拉管而出,水龍風管連環壓送著一具具的大唧筒,道道水注大量噴灑而出,居高臨下,直朝廳堂淋灑開來,有如傾盆大雨般的淅瀝嘩啦當頭驟雨落下。那吳副統領一見苗頭不對,轉身要溜,卻哪里還來得及?就聽得廳內一陣驚嚎,個個給淋得狼狽不堪,溫水遇冷,沒多久瞬間就會結成冰來,原本還可趨至大廳熊熊火堆處取暖烘衣,但給水一淋,早已澆熄火來,廳堂溫度隨即冰寒上來,更讓淋到水的這些人渾身冷的發顫,沒命般的往外逃去。
鋒火隊手上火箭還沒來得及射出,便給渾幫水龍淋得什么火都沒了,連在廳內的其他弓箭隊,還有鐵衣寒衙門里帶過來的長刀捕頭大隊,人人都給淋得躲無可躲,紛紛連奔帶爬的搶著擠出了廳外。就見這些奪門而出的落湯雞,個個均是二話不說,邊跑邊脫去身上濕淋淋的衣物,否則一旦結成冰后,肌膚與衣服相連,屆時若要解下這身濕漉裝扮,那便是脫皮之禍,離死不遠矣。丐幫群豪只瞧得一臉驚駭不定,眼見一群人沒命般奔了出來,當下遠遠避在一旁。
不一會兒功夫,但見兩百多人光溜著身子在雪地上蹦跳不停,個個牙齒打顫喊冷不絕,凍得全身慘白上來。
倏然間,驀地聽得一陣暴猛哄笑開來,卻是士兵們指著吳莊兩位副統領的赤裸模樣發笑。昔日里兩人威風凜凜,罵起人來嗓門大開,豈知這時衣服脫去,赤裸裸的對著瞧,還不是和大伙一個樣兒的溜著鳥來?這時過往雄風不在,直窘得兩人只感無地自容,四下里一陣張望過去,當下兩人不約而同的直朝槍林軍撲去,要搶衣服來穿。這一來,那弓箭隊與鋒火隊的士兵見狀,頓然醒悟,大喝一聲,跟著也如猛虎撲羊般的圍攏上去,個個張牙舞爪,有如邪魔附體一般。
槍林軍始終列在廳外待命,見水潑來,便即向后退開,身上衣物沒給水沾到半滴,這時自然成了大群光著身子沒衣服可穿的同營弟兄保命之道,大舉朝他們攻來,當真是勢如潮涌,惡如豺狼,一時間,直嚇得槍林軍不知如何是好。但護衛自己乃是人類求生存的本能,心知這時只要手軟了下來,立時便要給剝去身上衣物,如此天寒地凍之下,身體必定撐不了多久便要失溫而死。那槍林軍為求自保,紛紛圍成圈來,這時眼見前頭弟兄已給擊倒剝衣,當下手里長槍倏出,白刃進,紅刀出;另一方則是口咬足踢,手抓身撞,雙方瞬間混殺成一團,一場慘絕人寰的兄弟鬩墻屠殺,就此展開。
那丐幫數百群豪直瞧得心中駭然不已,為免成了下一波攻擊搶奪目標,當下更是迅速遠遠退了開去。要知這些光溜著身子的士兵,便如溺水者一般的見物就抓,這時為了保命,人人俱成了一頭失了理智的猛獸,再無道理可說。
曾有德站在二樓欄橋處見此慘狀,急得大聲喝止,差點就想奔下樓去,但大廳上這時積水盈尺,尚未結成冰來,腳下只要沾上了水,甚或是失足一交滑倒下來,后果便如同這些兄弟們一樣,除非渾幫愿意相救,適時提供干爽衣物或是棉被裹身御寒,否則這回驍騎營勢必死傷慘重。這事兒當真急如星火,半分怠慢不得,當下雙拳一抱,半膝跪倒,聲音哽咽著說道:“徐幫主,在下即刻退兵就是,還請渾幫眾英雄們,饒了這些可憐的驍騎營弟兄罷!”
渾幫此舉乃是情勢所逼,不得不為也。現下目的已達,自是不愿再見到這種自相殘殺的慘況,再說渾幫里個個表情嚴肅,臉上殊無絲毫喜容,每人心理也都清楚明白,這回若是不搶先以水來攻,那么此刻渾幫勢必身陷鋒火隊的各種火器炸藥,死法必將更是凄慘無比,遠勝當前的人間地獄。
徐幫主眼見曾有德答應退兵,當即傳令下去,那渾幫早備有長身棉襖與各式衣物棉被等厚重御寒物品,紛紛自樓上各窗欞間投擲下去。那些驍騎營全身赤裸的士兵們見到,當下不再攻擊槍林軍,人人爭先恐后的繞到一旁搶拾穿上。這時先前屠殺慘況雖解,但驍騎營已是死傷過半,然渾幫卻是未傷得一人,可見勝敗乃在領導者的鎮定與高瞻遠矚了。
張波久探頭下望廳堂狀況,見先前所大量淋下的水,這時均已結成了冰,當下便朝曾有德說道:“曾統領,鐵衣寒就讓你帶了去,切勿再回頭就是。”曾有德聞言,含拳一抱,說道:“感謝渾幫上下不殺之德。后會有期!”說完,命三名大漢抬起鐵衣寒,四人小心翼翼的下得樓,穿過了廳堂,費了許多功夫才走到廳外。
過不久,就聽得驍騎營整隊集合的么喝響來,跟著清點人數與尸體,才知莊吳兩名副統領均已給踩得面目不清,全身赤裸的死狀甚慘,可見兩人衣服還沒搶到,便給槍林軍的槍刀給刺死了過去。當下曾有德發出號令,將兩人尸體裹綁起來,連同百具士兵死尸一同運回京城。一時間,就見驍騎營與衙門捕頭大隊,抬尸的抬尸,扶傷的扶傷,地上留有大堆兵刃器具,誰也沒想要拿,個個無精打采的如喪考妣,一路緩慢跟著前頭隊伍而行,逕自往東迤邐行去。
丐幫群豪眼見鐵衣寒率領的捕頭大隊與驍騎營敗得如此徹底,均是搖著頭議論紛紛,原本打著坐收漁翁之利的如意算盤,這下子可一家伙全都泡湯了。那韓長老眼見驍騎營退去,四下環顧鋒火隊先前所布置下來的火器炸藥,見其均已列置妥善,只等鐵衣寒一聲令下,當下趨至彭宋兩位長老身前,悄聲將這事給說了。
宋長老眉頭一蹙,說道:“鋒火隊這些火器炸藥厲害的很,是鐵衣寒這回計劃里的最后一步棋,非到最后關頭,那是萬萬碰不得,以免疏忽下傷到了自己人。再說,咱們幫里并無這等高手人才,萬一哪里出了錯,大伙豈不跟著一起炸上了天?”彭長老為人持重,點頭附和說道:“這倒是。渾幫雖與本幫頗有過節,但還不至于非置之于死不可。”
那最后才從北路領著幫內弟兄趕來的八袋鐘長老在一旁聽見,忙趨前低聲說道:“三位長老,方才事雜不便,因此未能即時通知三位長老。”宋長老道:“鐘兄弟何事說來?”鐘長老道:“這里人多,三位長老請隨我來。”說完,轉身便往谷口街角大步邁去。宋長老兩眉又是一蹙,念道:“啥事這么神秘兮兮來了?”當下隨同韓彭兩位長老走去。
三人轉過一排街角,就見鐘長老直朝一間小土地公廟走了進去,外頭十數名幫內弟子四周戒護,顯然里頭頗有不尋常之事。三人見狀,當即邁開步伐,來到近處,見這些幫內弟子無不神情悲憤,心知有異,趕緊前后魚貫走了進去。
三人一入廟來,就見神桌下一具人形布疋裹著,那鐘長老跪拜在一旁,滿臉哀戚,兩眼淚珠簌簌地掉了下來,哽咽著說道:“三位長老,本幫遭逢劇變,咱們范幫主他他”三位長老聞言,臉容俱是一驚,差點站立不住,趕緊跪蹲下來。宋長老掀起布疋一角望去,當場兩手不停抖動上來,顫巍巍的緩緩將之整個掀了開來。那韓彭兩人只瞧得一眼,同時聲淚俱下,直呼:“怎么會這樣?范幫主是給哪個仇家給害死的?你說,快點說!”
鐘長老悲道:“我三月十五帶著北路弟兄,一路遠遠跟在范幫主與賽總管他們后頭,見他們一大伙人都上了烏蘭山的玉筆峰,便領著兄弟們在峰下找個隱密所在等候。豈知等到了深夜,仍是未見范幫主下來,當下咱便領了二十多名兄弟,沿著粗索,好不容易才攀登上了玉筆峰,見里頭竟是靜悄悄的毫無聲息,便知出了事,趕緊要弟兄們分頭察看。沒多久,那李大春找到了我,要我過去看,結果就發現咱們范幫主給人一掌打得癱在地下,早已死去了多時。”
宋長老聽得一怒,伸掌朝地上一拍,喝道:“那玉筆莊的莊主是誰?”鐘長老哽咽道:“現下是由一個叫什么胡斐的惡人掌理,聽說他有個外號,叫做‘雪山飛狐’。”三位長老同聲噫道:“雪山飛狐?他是什么來頭?”
鐘長老道:“我潛伏在玉筆莊附近探聽,這才到得晚了。聽說他與苗人鳳頗有關系。”三位長老聽得俱是大驚,那宋長老更是詫異道:“可是打遍天下無敵手的苗人鳳?這事可有點棘手了。”彭長老憤道:“管他認識了誰?咱們這仇非報不可!”韓長老道:“正是。鐘兄弟,你可知那叫什么雪山飛狐的家伙,現在何處?”
鐘長老兩眸一亮,恨道:“這人此刻便在臥龍棧里頭,剛才就站在徐幫主的身旁,我死也不會認錯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