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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這時就見苗人鳳矮身擠出藤圈,手里拿著幾根雪白獸毛,臘黃面容上表情甚是嚴肅。胡斐見他走出,趨近前來,火把朝他手上獸毛照去,說道:“苗大俠,可瞧出了什么端倪?”苗人鳳道:“只怕是給程姑娘料中,蘭兒當真是遇上了獅類猛獸。”說話中,臉上盡是恫瘝懊悔神色,直怪自己不該如此疏忽大意,竟將纖弱愛女獨自留在山中等待。

胡斐伸指夾過苗人鳳手中半尺來長的雪白獸毛,驚道:“若說這物乃是獅類所有,那么豈非碩大威猛無比之極?”程霏曄道:“胡大哥,能否借我瞧瞧。”胡斐伸手遞了給她。程霏曄細瞧半晌,再湊近鼻頭嗅了嗅,滿臉訝異神色,當即將獸毛移至胡斐鼻下,說道:“胡大哥,你且聞上一聞。”胡斐深氣一吸,不禁噫的一聲,又連吸了數下。

苗人鳳見狀大奇,問道:“怎么?”胡斐道:“苗大俠,這獸毛非但不聞半點腥臊騷味,而且竟然還有淡淡紫羅蘭香氣散發出來。你說怪是不怪?”苗人鳳聞言,頭額一拍,說道:“是了,這是‘雪湖蘭獅’。我正奇怪現場何以毫無血跡斑斑的可怖景象,卻想不到世上竟真有這等神獸存在。”程霏曄道:“苗前輩,什么是‘雪湖蘭獅’?”

苗人鳳道:“武林中自老相傳,雪山深處的湖泊之中,有一種名叫‘雪湖蘭獅’的神獸,身碩如牛,高大似馬,也就是遼東老一輩民間所傳說的‘獅面神豾’了。”胡斐說道:“獅面神豾我倒也聽人說過,不過卻也始終當做是神話故事來聽,沒想到真有這種神獸的存在。”程霏曄道:“那么這種獸類究竟是獅子還是豾?難道它不吃人的么?”

苗人鳳道:“此物甚有靈性,非獅亦非豾,傳聞是‘玉虎貔貅’的克星;花草為食,體味芳香,平日隱跡于深山雪湖處,常人不容易見到,因此稱做‘雪湖蘭獅’。”程霏曄道:“梵羅雙剎這對惡鬼所養的,不就是玉虎貔貅?”

苗人鳳道:“正是。雪湖蘭獅現跡于此,梵羅雙剎想來已從玉虎貔貅神態得知,必定不敢久留,但咱們也千萬莫要掉以輕心才是。”胡斐聽他這般說來,點頭說道:“蘭妹既是遇上了雪湖蘭獅,不知性命是否可保?”苗人鳳這時心中憂慮的也正是此事,蹙眉思索了半晌,說道:“你可曾聽過北云天的名頭?”

胡斐道:“苗大俠說的可是北魁星北云天此人?”

苗人鳳道:“正是。約莫二十六年前,武林中乃以‘北魁星北云天’與‘南極星南燕飛’并稱當世武功最高的兩位奇人。故老江湖傳說,北云天這人生有異相,馭獅而馳,日行千里,武功深不可測;十步一殺,百步無赦,當真稱得上是神出鬼沒。我能知道‘雪湖蘭獅’這等神獸存在,便是因為傳聞北云天的坐騎即是此物,這才如此放膽猜測。”

胡斐啊的一聲,說道:“這么說來,若是能夠找到這位前輩奇人,咱們或許便能將蘭妹給救了回來?”

苗人鳳聞言嘆了口氣,說道:“但愿如此。”胡斐道:“苗大俠有話不妨直說。”苗人鳳道:“北云天十數年來神龍不見尾,行蹤飄忽不定,武林中最后一次有他的消息,是在十二年前。”胡斐楞道:“這么久之前的事?”

苗人鳳兩眉一鎖,說道:“北云天的武林事跡,你可曾聽人說過?”胡斐道:“晚輩只聽過他的名頭,知道他其實就是冥月宮的創立者,其他關于這人的各種生平始末所知不多,還請苗大俠不吝告之,晚輩乞道其詳。”

苗人鳳原是生性話不言多之人,除了對苗若蘭小時說上床邊故事外,便是當年與胡一刀同床共話,說文論武,閑談各種武林軼聞趣事,其他人則是鮮少愿意開啟尊口論述一番。這時聽得胡斐這般說來,卻見他娓娓說道:

“要知北云天打從二十六年前創立了冥月宮,并在當年的嶓山武林大會之中擊敗各家各派高手,順利奪得六脈五岳的掌旗盟主之后,自此武林中主要門派均受其冥月宮約束。各大門派原料這時正是他威令四方、統領江湖之際,豈知這人竟然將宮主之位隨意指派了人來做,自己則是孑然一身的出了嶓山,自此再不聞其人絲毫蹤跡。后來,江湖上曾傳出北云天出沒于長白山嶺東以南的孤山,但卻也沒人真正見過,是真是假,恐怕還有待商榷為是。

“十二年前,各大門派眼見北云天十多年不見蹤影,都道他早已仙逝而去,當即串聯起來對付冥月宮,不愿再屈服于外門之下。你們二位須得當知,六脈五岳之下共有十一門派,冥月宮卻并不隸屬其中。如此一來,卻使得六脈五岳成了有十二門派的怪異現象,因此,以上的這些主要門派,自是視冥月宮為外門之派,當欲除之而后快的了。

“那年憪巒峰一役,六脈五岳高手齊聚,冥月宮死傷兩百余人,各大門派無不振奮,當下便要齊力攻入主峰上的霄合殿,以求一戰而勝。未料這時殿門一開,冥月宮二十八星斗列陣出來迎戰,劍陣一起,所向披靡,各派高手轉眼間死傷逾百,直戰的六脈五岳十一門派人人栗栗心驚,奮力想要突圍而出。就在這時,北云天馭獅而至,猛地張口一嘯,當下震的各派眾家好手無不掩耳停戰下來,轉頭一看是他到來,個個一道涼意瞬間由腳底升上了背脊,不敢再戰。

“北云天一嘯止戰,當下說道:‘本宮十四年來執掌六脈五岳盟主玄旗令,為的是平息眾派之間的各類紛爭轇轕,尚無過從干涉各大門派事務之跡,但想來仍是無法訓令號眾,以至六脈五岳今日竟冒大不韙串聯抗盟,造成雙方死傷慘重,實為不幸之舉。有鑒于此,本宮執滿十六年后,武林大會將要再度召開,爾后五年一度,各大門派均可參與,勝者重新執掌盟主玄旗令,冥月宮門人自是齊聽號令,不敢有違。’北云天話一說完,馭獅一縱,剎那間不見了蹤影。

“十年來,武林大會兩度召開,北云天卻是始終未再露面,但六脈五岳中的各家好手,仍舊是打不過冥月宮所選出來的宮主,以至于十年來盟主玄旗令未曾換過主兒。如今五年一度武林大會又將召開,這回六脈五岳中的各大門派,早已閉關苦練多時,務必要將這盟主玄旗令給奪下來不可,就連陰山修羅門的梵羅雙剎,也都想盡了計策要來爭奪六脈五岳盟主之位,雖說其心可議,但也可見今年七月十五的這次嶓山武林大會,各方高手云集,當真精彩可期。

“然而話說回來,北云天當初創立了冥月宮,更一舉將他自己推上了號令天下的盟主之位,卻是何以愿意舍棄這份得來不易的曠世成就,最后竟而孑然一身的退隱江湖,想來其中必有不為人知的諸多隱情才是。再者,北云天雖曾在十二年前的憪巒峰一役中現身,但卻也隨即再度消失無蹤,此后更無半絲訊息傳出,武林中等于沒了他這號人物一般。

“由此看來,今年的嶓山武林大會,北云天恐怕亦將不會現身才是,縱使知道他在孤山隱居,要能找上門去,怕不是要踏遍了整個孤山角落才成?另一個問題更大,要是蘭兒遇上的乃是非他所飼養的‘雪湖蘭獅’,就算能找到北云天這個傳奇人物,依此人怪異性格來說,要求得他答應幫忙尋找蘭兒下落,想來就如同登天之難一般了呀。”

就見苗人鳳一席話說來,有如粼粼江水,滔滔而流,盡將身為人父的憂慮,不知不覺中顯露無遺,說到后來,更是滿臉愁容神色,長長嘆了口氣,搖著頭不再言語。胡斐與程霏曄聽他一路說來,才知其中原來還有這么多的武林過往,當真是始料未及,兩人還道只要能找到‘雪湖蘭獅’的主人,苗若蘭下落即可尋得,豈知卻是二人想得太過簡單了。

胡斐憂慮苗若蘭之心,絲毫不遜于苗人鳳的父女之情,想到苗若蘭一副弱態生嬌模樣,竟是得經此危厄歷練,當真是心若刀剜,整顆心仿佛都似在滴血一般的痛苦莫名,不禁說道:“苗大俠,當此之際,萬事莫如先找到了蘭妹再說,武當派之事,但且擱下無妨。”苗人鳳嘆道:“凡事皆有緩急先后之分,眼前也只有將旁事放在一邊了。”

程霏曄道:“苗大俠,晚輩有幾點淺薄拙見,不知該不該說?”苗人鳳道:“你且說無妨。”程霏曄道:“方才聽得苗前輩說來,北云天既是‘雪湖蘭獅’的主人,想來這種神獸習性與藏身之所,必當熟悉不過。因此,若要尋得若蘭妹子蹤跡,咱們首要之務,便是要能確切找到北云天這位傳奇人物,否則再大的本事也是枉然。再來則是,姑且不論他是否愿意陪同找尋,至少也能從他口中得知一些重要線索才是。”

苗人鳳聽她言語中隱含未完之意,心中一震,說道:“莫非程姑娘知道如何尋找北云天的方法?”

程霏曄說道:“我記得師父當年曾說過一句歌訣:‘北魁星,孤山湖,碧雪連天一葉舟。東方照,水中影,霞彩無云雪中天。白蓮花,松柏搖,冥月當空一江山。西園橋,雙龍舞,清風吹拂滿身輕。’師父說,這首歌訣描述的是當代一位奇人的退隱生活面貌,卻未詳解個中原委,晚輩當時興起而背頌了下來。方才經得苗前輩一席解說,對照這首歌訣相映之處,感覺上似乎頗有關聯,說不定正是找尋北云天的一道線索。苗前輩,胡大哥,你們二位覺得如何?”

胡斐與苗人鳳聞言盡皆霽然色喜,一籌莫展中,仿佛見到了一絲希望乍現。胡斐說道:“北魁星指的自然就是北云天了,那孤山正是武林傳說中的此人隱居之處,想必孤山之中有著湖泊,這才有了孤山湖的由來。”苗人鳳道:“白蓮花,松柏搖,冥月當空一江山。這里‘冥月當空一江山’指的當是冥月宮的創立者無疑,看來憑此歌訣而尋,未嘗不是件極佳的方法,總比茫無頭緒的四下亂找,要來的有方向多了。”

胡斐滿心振奮,說道:“既是如此,憑我三人腳程之快,數日內應可抵達孤山才是。”苗人鳳抬頭思索了一陣,臘黃面容上幾道皺紋深陷,仿佛心中尚有疑難未解。半晌,苗人鳳突然說道:“程姑娘,尊師行前可有異處?”

程霏曄聽他如此問來,側過頭想了一想,說道:“異處倒是沒有。不過,她老人家已是許久未曾離開峨嵋山了。原本我執意要跟了去,卻給她老人家罵了一頓,接著就要我把信送到苗前輩這邊來,就是不肯讓我跟去就是了。”苗人鳳聽的一驚,說道:“這么說,尊師先前并沒要你將信送來,卻是為了將你打發開,這才派你任務的?”

程霏曄聞言兩頰一鼓,頗有委曲的說道:“是有這么個味道。她老人家這回帶了鄭師妹十多人下山,峨嵋山事務就交給我二師妹琳慈掌理,還說三個月內若是未見他們回返,琳慈師妹當即就任峨嵋派掌門,武林大會也不用去了。”

苗人鳳愈聽愈驚,說道:“如此說來,尊師派你送來的這封信,應是武當云松道人寫給你師父的,卻不是給我苗人鳳的了。”轉念一想,又道:“沖嗚師太想必知道此行兇險異常,這才不讓你跟了去,卻要你大老遠的將信送到我這邊來,可見她老人家私下可是愛護你的啊。”說著取過她手中信封一瞧,果然上面未見署名落款,是另外取信封裝上的。

苗人鳳有女初長,愛屋及烏下,眼見程霏曄鼓著臉頰說話的委曲模樣,猶似女兒對著父親撒嬌般訴苦似的,心中隱然而生的那股慈父祥和之氣,竟是不知不覺間對其溫言軟慰,疼惜有加。程霏曄雖是比苗若蘭整整大了十歲,但她天生嬰兒般瓜子臉,看去總是要比實際年齡少上七歲有余,雖是容光瀲滟,美目盼兮,卻不脫稚氣,自是令人難以抗拒。

胡斐一旁觀來,程霏曄果真明艷照人,裊娜多姿,說話中雖是略顯撒嬌之態,但那道眉間與眼神中的傲然味道,卻是依然未減其韻,直瞧的胡斐心中想道:“面額姣美的女子是否當真較為吃香?要是當初義妹程靈素如她這般瀲滟嫣媚甜笑,是否我還依舊只是想將她視作義妹來對待?莫非我也跟其他男子一般,重視的始終是女子外貌身段,卻非深藏在內那種善良與自我犧牲的價值?胡斐啊胡斐,你可千萬莫要忘了,沒有義妹勇已為我的犧牲,你又何來的今日?”

胡斐這時眼里瞧著程霏曄,心中不知為何情不自禁的又來想到了程靈素,這種感覺相當奇特,雖然兩人外表相差極多,但總是會讓他聯想到義妹程靈素來,難道當真只是因為兩人都是姓程的緣故?胡斐心中困惑,愈想愈是對自己的以貌取人感到羞愧,更對程靈素的一番多情感到不舍,一時間百念雜陳,陷入了自我審判的省思當中。

這時耳里聽得程霏曄說道:“苗前輩,照你說來,我師父此行當真兇險異常?”苗人鳳道:“武當掌門云松道人聲威煊赫,派內高手如云,要不是情勢已緊,不會輕易寫信向尊師求援的。”程霏曄道:“我師父既是要我將信送到苗前輩您這里來,想必是自忖無法獨撐大局,這才代轉武當告急之信給苗前輩,要是您無法即時趕去,就怕誤了大事。”

苗人鳳萬分為難,一邊是自己親生愛女生死未卜,一邊則是攸關武林大義之事,可謂輕重不分軒輊,當真是難以立即做出正確抉擇。程霏曄道:“苗前輩,晚輩深知這乃是兩難之事,眼下兩邊都是事若急遽,半分怠慢不得。然而若是胡大哥愿意出手相助,這看似為難的兩件事,當就可以同時分成二路來辦了。”胡斐聞言一楞,轉頭朝苗人鳳看去。

苗人鳳沉吟片晌,驀地里兩眼炯亮,說道:“程姑娘所言不錯,這原本是兩難之事,但只要咱們分成二路進行,總勝過兩人綁在一起同做一件事要來的快。再說,以胡斐現下的武功修為而論,顯然已是與我不相上下,武當派不論是由他或我其中任一人前往相助,意義委實相差無幾。不知胡斐你意下如何?”

胡斐心中自是百般不愿,但想來也確是只有這方法才能成事,縱使心愛之人眼下生死未知,卻不得不仍以大義之事為重。況且,苗若蘭畢竟是苗人鳳的愛女,于情于理,總不能要他放著愛女不救,卻是另行遠赴武當馳援,自己則是貪圖所謂的兒女情長,因而這般要說自己去救苗若蘭的話語,可謂理不當,明不順,怎么講都說不過去。

胡斐這時見苗人鳳望來,當下說道:“眼下也只有這方法可行。武當派之事,晚輩愿盡綿薄之力。”

苗人鳳見他答應赴援武當,心下大慰,說道:“你父當年威名遠播,遼東大俠胡一刀之名,可非憑空得來。所謂俠之義者,扶弱抑強,見義勇為的俠風,此乃自古不變的俠客自許風范。你既是胡一刀的兒子,更是當須承先啟后,于武林中闖出一番事業,這才不辱了胡一刀當年的俠名。”胡斐聞言一震,說道:“謹遵苗大俠教誨,胡斐不敢或忘。”

苗人鳳點頭慰許,說道:“杜希孟杜莊主已將玉筆莊讓出,你母親既是他的表妹,理應由你接手繼承才是。現下蘭兒的丫環琴兒、韓嬸子、周奶媽等均在玉筆莊暫住,那于管家原欲隨同杜莊主離去,卻給我留了下來,待會你不妨先回玉筆莊打點妥各項事務。蘭兒一有消息,我即派人傳話過去,生死之事,原不可強求。”

胡斐振作起了精神,說道:“晚輩理會得。”說著,朝程霏曄說道:“程姑娘可是隨后趕赴武當山協助尊師?”

程霏曄道:“若蘭妹子乃是因我而遭逢危難,胡大哥既愿千里馳援武當與峨嵋之危,想來事可必成才是。小女子雖是女流之輩,卻也向往胡大哥義不容辭的俠義之風,愿盡些微之力來找尋若蘭妹子。”說罷,轉頭朝苗人鳳說道:“苗前輩,晚輩愿意隨同前往孤山一探北魁星,還望苗前輩懇淮。”苗人鳳道:“如此甚好。那么有勞程姑娘了。”

胡斐見諸事已定,說道:“既是如此,晚輩先行一步。”兩手抱拳朝二人躬身一揖,當下轉身向玉筆峰方位掠去。

但見胡斐一路飛馳,心中這時不由生痛上來,仿佛每離開此處一寸,便有如離了苗若蘭數里之遠,一顆心始終懸在半空沒個著落,忐忑而跳,惶惶然不知其所以然,當真是“對案顰蹙,舉箸噎嘔”方可形容貼切。一陣恍神飛掠下,兩眼模糊中見到宛如一根筆管般豎立在群山之中的山峰,陡峭異常,定睛看去,才知已然到了玉筆峰下。

其時月色欲隱,晨曦未現,一陣山風過去,吹得松樹枝葉相撞,有似冬潮迭起般的簌簌作響。胡斐這時眼里望去,就見峰下數棵大松樹高挺數丈,枝干虬蟠,老樹堆雪,孤高而飽滿,竟是存著一種曠世未絕的滄桑雪容,令人不禁悲從中來,欷歔無限。胡斐來到峰下,眼前一根粗索直伸向天,當下兩手一握,迅速向峰頂攀登了上去。

胡斐上得峰頂行出不遠,轉過了幾株雪松,只見前面一座五開間極大的石屋,屋前屋后都是白雪。就見他邁步走過一道長廊,來到前廳。那廳極大,四角各生著一盆大炭火,這時余火未燼,兀自燃燒,點點火星隨風飄出。屋內夜靜如常,不聞人聲,胡斐朝著內堂走去,提聲叫道:“于管家。”話音未了,倏覺一道辣風撲至,忙斜身一側,左手一掌揮出,右手兩指逕拿對方胸口“膻中穴”。豈料敵人一黏一推,自己手掌登時滑了下來。

胡斐大吃一驚,猛地起腿一踢,趁對方仰身避讓,雙手探出,十指如鉤,猛往敵人頭頂抓去。廂廊之中,地勢甚為狹窄,雙方擠在一起貼身肉摶,當真無處可避,只得各出狠招,不容對方留有反擊余地。胡斐此招辣狠異常,但對方竟是就勢一縮,雙手柔柔拍出,一股綿勁倏地迎面撲到。胡斐驚道:“雙月彌城?”當下矮身一回,左腿足背驀地掃去。

那人嘴里“噫”的一聲,兩手收勁向后一躍,心中似乎頗為訝異,說道:“閣下是誰?”他這招“雙月彌城”后勁綿綿,蘊含高深武學在內,不料胡斐竟是舉重若輕的回招搶攻,完全不當一回事,令得他忍不住收勁一問。胡斐收腿而起,身子當即挫膝沉肘,兩掌朝外戒護,這才說道:“在下胡斐,現為玉筆莊主人。尊駕可是冥月宮派來的?”

那人啊的一聲,說道:“原來是這里的莊主,方才可有點鹵莽了。在下冥月宮十八星宿湯笙,奉本宮宮主之命,特地前來向苗大俠敬邀投刺。夤夜造訪寶莊,禮貌不周,還請胡莊主海涵。”說著抱拳躬身一揖。胡斐起身回了一禮,臉容稍霽,說道:“貴宮派人投刺,可都是趁著天剛破曉未明之際,這般悄無聲息的潛了進來?”

湯笙說道:“在下早已前來多時,卻是遍尋不著半點人影,想是莊上眾人未回,這才留了下來等候。豈知到了半夜之時,驟聞屋頂上十數道踏瓦之聲響來,心想不對,當下出屋一瞧,卻是連遇兇險,差點就把命給留在這里了。”胡斐聞言,臉容倏變,說道:“原來如此。本莊今日遭逢劇變,看來尚未平靜。還請湯星宿移駕大廳說話。”說完,當先而行步出了廂廊。湯笙跟在他身后走出。兩人到了大廳上火光一照,這才都看清了雙方長相。

胡斐轉身瞧去,就見湯笙身材頎長,目朗似星,輕袍緩帶,形相雖是清臞,但卻神采飛揚,氣度閑雅。這時見他脫去身上外氅放在椅上,內穿青綢面皮袍,腰懸長劍,一副從容優雅態勢,豈能就此猜想的到,這人方才掌勁之厲辣?

湯笙卻是被胡斐滿臉虬髯戟張的模樣給嚇了一跳,但稍一細瞧,見他不過三十不到年紀,竟能若無其事般的隨意化解他剛才“雙月彌城”綿力匯聚的一擊,此人年紀尚輕,武功竟是已然精廝至此,當真令人小覷不得。

胡斐伸手擺了個“請坐”的手勢,說道:“苗大俠有事在身,近日內怕是不能趕回的了。”說著與湯笙同時入座。

湯笙說道:“本宮謹訂七月十五為宮主就任大典,次日即是五年一度的武林大會,距離今日已是為時不遠,卻不知苗大俠何時能歸?”胡斐道:“這事我也說不上準。依我之見,貴宮何妨將投刺信帖留下,苗大俠若是近日能回,當可見到才是。”湯笙神色略顯為難,說道:“胡莊主,并非在下不識抬舉,實是宮主交待我務必親手交給苗大俠,若是冒然將信帖留下,有失敬意。尚且,既是無法確認苗大俠是否受邀前去,在下回宮自是交待不過,還請胡莊主見諒。”

胡斐聽他這般說來,似乎已是打定了主意要留下來,自己這時尚有要事在身,久留不得,若要分說清楚,又苦于無法像湯笙這般駢四驪六的大做文章,當下兩眉一蹙,頗感煩悶之極。正不知如何開口拒絕之際,陡然聞得屋外似有擦擦踏雪之聲響來,跟著聽得一僮隱約說道:“哥哥,師父天亮了還沒見人影,你說他會上那兒去了?”

胡斐聞言一喜,張口朝外叫道:“錦兒、錕兒,師父在這里。”兩僮啊的同聲叫來,沒一會兒就前后奔了進來。

湯笙見到這兩個孩童,雙眼不禁為之一亮。這兩名僮兒一般高矮,約莫十三四歲年紀,身穿白色貂裘,頭頂用紅絲結著兩根豎立的小辮,背上各負一柄長劍。兩人眉目如畫,形相俊雅,最奇的是面貌一模一樣,毫無分別,只是走在前頭那僮兒的劍柄斜在右肩,后頭僮兒的劍柄斜在左肩,乍然看去,當真分不清是一人還是兩人。

湯笙瞧得甚是有趣,正想招呼兩名僮兒過來,此時卻聽得屋外踏雪響聲又起,當即目光朝前看去,就見廳門處人影一幌,飄進兩個人來。大廳中四堆炭火熊熊照耀下,無異白晝,但湯笙一見這兩人,背上隨即感到一陣寒意,宛似黑夜獨行,在深山夜墓之中撞到了活鬼一般。

這兩人身材極瘦極高,雙眉斜斜垂下,臉頰又瘦又長,正似傳說中勾魂拘魄的無常鬼一般,更奇怪的是,二人相貌也是一模一樣,竟然又出現了一對雙生兄弟。這兩人目光朝湯笙坐處射來,當下直將他給嚇得整條脊骨都涼滲滲的。

胡斐見這二人進來,當下起身說道:“常大哥,常二哥,你們兩位也來了?”左首一人說道:“他兩兄弟整晚沒見你回來,直念著沒完,定要我們哥兒倆陪著來不可。”說著望向兩僮,臉上盡是憐愛之色。這兩人便是西川雙俠了。

右僮說道:“師父,兩位常伯伯說,要是沒見了你回來,過段日子,我們兩個就會有師娘來叫了。”左僮點著頭附和說道:“是啊,師父,兩位伯伯說的是不是真的?”胡斐笑道:“你們好好練功才是要緊,其他的莫要多事。”

這兩僮乃是馬春花與福康安所生的一對雙胞胎兒子,當年馬春花懷了福康安的小孩,最后卻是帶孕嫁給了她師兄徐錚,因此兩名孩僮仍是姓徐,大的叫徐錦,小的叫徐錕。福康安雖是曾將兩僮接進宮去,但在掌門人大會中卻被倪氏兄弟搶去,而倪不大、倪不小這兩兄弟當時正身受重傷,又給“西川雙俠”常赫志、常伯志兄弟一起救了出來,可謂三對雙胞胎大聚集,當真熱鬧有趣的緊。

“西川雙俠”常氏兄弟又稱黑無常與白無常,當年受胡斐所托,先將兩僮帶至回疆照顧,直到胡斐處理完事后,這才遠赴回疆將兩僮接回遼東。常氏兄弟乃紅花會一員,回疆生活本是無憂,但兩僮一來經年,分手時竟感萬般不舍,當即向總舵主陳家洛請求隨同胡斐與兩僮而來。陳家洛眼見紅花會近年來已是不再涉足中原,會內平靜無事,而兩僮既是與常氏兄弟這般投緣,當下顧念到西川雙俠長久以來對紅花會所做的犧牲與貢獻,便即當場點頭允了。

這時就聽得兩僮吱吱喳喳的說個沒停,有如清晨中兩只小麻雀般的定不下來,直吵的胡斐哭笑不得。湯笙這時卻是有點坐立難安之感,兩眼始終不敢朝西川雙俠望去,就怕自己只要看的久了,夜間睡覺恐怕難有安眠。這時廂廊中一陣響聲傳來,廳內幾人當即轉頭看去,就見那于管家當先走了出來,身后卻是跟著苗若蘭丫環琴兒。

于管家見到胡斐,當下趨前一揖,喜道:“主上,您可終于到了啊。”胡斐道:“先前怎地不見了你們?”于管家道:“昨兒個將近半夜時分,小的耳里聽見許多耗子在梁上跑來跑去。我擔心自己本事夠不上用場,趕緊帶著苗老爺家的丫環仆人,全都躲到了后院地窖密室里去了。剛才小的出來探風,聽到廳里人聲喧嘩,這才知道是主上您回來了。”

胡斐點頭說道:“點子來的人可多?黑夜中能看清是那方高手嗎?”于管家道:“約莫十來個左右,小的曾和兩個打過照面,也動了手,看樣子應該是丐幫的沒錯。”胡斐心中一驚:“丐幫消息倒真是靈通,這么快就摸上來了?”當下容不顯色,說道:“下回遇上了,于管家萬勿跟他們硬拚為是。”于管家道:“小的謹遵主上之命就是。”

胡斐見那丫環似有話要說,卻又不敢插上嘴來,一副焦慮模樣盡寫在臉上,當下朝她笑道:“你應該就是苗小姐的隨身丫環琴兒了吧?”琴兒上前說道:“胡胡老爺,不知您老有沒見著我家老爺與小姐了?”胡斐奇道:“你怎地叫我胡老爺?”琴兒甜著酒窩兒笑道:“于大哥說您現下已是玉筆莊的新莊主了,我們下人不稱呼您做老爺,那又要稱呼您什么來了?”她話里一口道地京片子,聲音極為清脆,聽來甚是悅耳。

胡斐年紀尚輕,打從小來,幾曾享受過富貴人家的豪奢生活,致而給人稱做老爺什么的來了?這時聽得琴兒這般叫來,忙揮著手說道:“我這般年紀,那里能做人家什么老爺?咱們這里沒這規矩,你稱于管家做大哥,那就只管也稱我胡大哥就成了。”琴兒抿嘴“啊喲”笑道:“琴兒可沒那個膽子呢。不然,稱您做胡公子好了。”

胡斐笑道:“你愛怎么稱呼都行,就是別再叫我做老爺就成了。你們家老爺與小姐遠行在外,恐怕還得一段時日才能回來,這里雖是比不上貴府來的方便,想來還是得先委屈你們暫時在玉筆莊住下了。”說著,轉頭朝向于管家問道:“莊內糧食先前已給我平四叔倒了個精光,滴點不剩,眼下這許多人日常照料,得請于管家多加操心了。”

于管家聽著一笑,說道:“稟告莊主,小的傍晚已請山下小販將糧食運了上來。這會兒要不要先開上飯來?”說著臉朝湯笙看去,說道:“這位客人也留下來用飯?”湯笙整晚未食,正感饑腸轆轆,聽他問來,忙點頭如搗蒜的說道:“有勞于管家了。”胡斐見他毫不客氣的一口應下,看來真沒打算離去的意思,不禁思忖要來如何弄得他知難而退。

要知胡斐年少時甚是頑皮胡鬧,當年商家堡中,為從陳禹手中救出廣平府太極門呂希賢的女兒,竟爾跳上了椅子,突然一泡急尿往陳禹眼中疾射過去,趁機抱住呂小妹一個打滾逃了開去,這才順利救下了呂小妹妹。長大后胡斐闖蕩江湖,亦是不改其性,路上見有不平之事,總要作弄的為非作歹一方狼狽不堪才肯罷休。如今胡斐雖是已然年近中年,然其隱藏在內的頑性仍是不減,這時見湯笙明擺著要來賴著不走,便開始動起了腦筋,要來想辦法讓他主動離去。

過不多時,于管家進廳說道:“啟稟主上,飯菜均已備妥,請主上與諸位貴客入內用餐。”胡斐站起說道:“湯星宿,敝莊招呼不周,怠慢之處,還請多加包涵。”說著下座伸手一擺,說道:“有請。”湯笙起身一揖,說道:“胡莊主莫要客氣,您先請。”胡斐走上兩步,轉回頭朝常氏兄弟一笑,當下由于管家帶領進了廂廊,直朝餐廳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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