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斐打從洪湖三墨口中得知有‘渾幫’這個幫會名稱以來,始終不知其底細由來如何,原本有意要來夜探消息,這才與湯笙早早睡去,然眼下既有鐘氏兄弟在此,更見徐幫主為人甚為豪爽,當下敬了他一碗酒,說道:“徐幫主,在下十多年來深居簡出,有如過著桃花源般的封閉生活,于江湖上各門各派間少有聯絡,是而竟然未曾聽聞貴幫名頭,說來還是在下孤陋寡聞所致。但在下十余年前也曾游走江湖,足跡更是遍及中原武林各省之間,卻竟然也是沒曾聽人提過貴幫絲毫半點英雄事跡,這倒令得在下心里不禁有點納悶了。關于這點,還請徐幫主不吝為在下解惑才好。”
徐幫主聽他問起,哈哈兩聲笑來,說道:“胡兄弟可先別感到沮喪氣餒才好。要知本幫可不似丐幫一般的具有歷史脈絡可循,幫會規模說來更是相形見絀,胡兄弟先前說已有十余年不聞江湖世事,怪不得不知本幫創幫至今,也祇不過才短短的六年時間而已。”胡斐啊的一聲,恍然大悟,笑道:“原來如此。卻不知貴幫何以‘渾幫’稱之?”
徐幫主道:“本幫之所以叫“渾”幫,最大原因,便是當初創幫的幫眾,無不是市井里默默無聞的雜廝小販,甚至有些還是佃農出身的莊稼漢子,有的是鄉紳富豪家里所養的仆役,有的則是唱戲作曲的戲班出身,可謂三教九流,但卻都有一個共通點,就是大伙兒書字識得不多,無論是外人或自己,都早已認定是十足的‘渾人’一個了。
“渾人通常沒什么本事,不是在市場邊擺擺攤子,要不就是做些粗重的勞力工作,倒也稱得上樂天知命的很。但壞就壞在渾人看起來都是一副容易欺負的樣貌,個個雖是安分守己的過著苦日子,卻總是會有那些瞧著咱們不順眼的地痞流氓來找麻煩。今兒個你給人打了,人家見你氣都不敢來吭一聲,更是知道你這渾人沒幫沒派的,能有啥作為?那些地痞流氓可不一樣了,老早就懂得要成群結幫起來,收收保護費,放放高利貸,日子可過的遠比咱們這些渾人要來的好。
“另外的渾人呢,也好不到那兒去,不是給地主壓榨繳了大半收成,自己女兒還給玷污了,拿著老命去拚,結果卻給地主府里所養的護院保鑣打了出來。待得滿身是傷的告上官去,人家地主富豪老早送了銀兩買通,文還沒上去,就給衙役反手銬上了鐵鐐,隨便胡謅了個罪名,連審判都省了,直接就給押進了牢里。
“有那么一年,咱們四川南江來了一個縣官,貪污貪的兇,又逢那年旱災跟著蝗禍一起來,老百姓苦的很,餓死了上百萬人。但那縣官為了打糧給朝廷送去,竟是放滿一大倉米糧不肯濟救,更勾結那些地痞流氓四處搜括民宅,只要見著米缸存有余糧,當即一袋袋的裝了去。老百姓眼見活不下去了,豈肯眼睜睜的瞧著米糧給人帶了去?當下拿了廚刀就和這些地痞流氓開干起來。這邊一打,四鄰左舍都趕了來,大伙合力將這幫地痞流氓給打的跑了。
“那縣官聽得消息,心中大怒,派了一隊衙門官兵過來,都說這些百姓要造反,當場一個個都殺了。這么一來,那些地痞流氓可就更加囂張了,只要街上見著渾人,就將身上值錢東西搶光,順手再給幾頓拳頭吃吃。當時我與幾個弟兄正在盤家山上靠養雞過活,閑時練練武,日子倒也勉強還過得去。但由于咱哥兒幾個養雞賣雞的關系,平常就與那南市場里的各家攤販都熟,他們這回都給地痞流氓逼的緊了,生意做不了,連飯都沒得吃,只好全都投靠到了我這里來。
“后來大伙兒將城里這事一說,咱哥兒幾個直聽的冒上火來,當下家伙一拿,就往山下城里二龍幫會館奔去。當日一戰,那幫主彭泰南先是給我一掌傷了肺,跟著大刀一揮,將他首級割了下來。余下幫眾見狀,個個火紅了眼,一家伙全都拚著命沖上前來。咱哥兒七人當場大開殺戒,下手絕不容情,務必要將這股為惡勢力連根拔除就是了。
“二龍幫一垮,那縣官即刻便要派兵前來圍剿,城里百姓聽到消息,紛紛主動朝著盤家山這里聚集過來,都說與其給貪官活活逼死,不如豁出性命跟這些官兵一拚,就算是死,總得也要拉著幾個墊背的才行。那時咱幾個哥兒就想,南江縣城并無清兵駐防,有的祇是衙門官兵,人數還不到兩百,只要策略運用得宜,還不輕易拿了下來?
“當晚大伙兒結了幫,算算人數,竟有三百多人,但談到幫名之時,卻都當場傻了眼。后來有人說,咱們這些都是渾人給聚在一起的,干脆省點事,就直接稱作‘渾幫’得了。大伙兒聽著哈哈大笑,也覺這名稱既簡單又符合實情,當下就將渾幫稱呼給定了下來。那夜咱們摸黑攻進城內衙門,殺聲一起,竟是四方響應,沒多久就將衙門官兵全給制伏了下來。那縣官騎上馬要逃出城去,卻被眼尖民眾發現,發一聲喊,當場就給亂棒打死在地。
“渾幫當夜就將糧倉打了開來分發出去,百姓們歡聲雷動,直到天亮發完這才散去。但這么一來,朝廷得知消息后必將派兵前來,咱們渾幫可不能繼續待在盤家山了,只得翻過山頭來到陜西石泉,要找地方穩定下來。石泉這里是五虎幫的地盤,一見我們渾幫人馬到來,立即派人前來要見幫主。大伙兒直到這時才想到,渾幫竟是還沒幫主呢,當下眾人朝我一指,結果我這幫主就當到了今日。后來五虎幫擺明了講,一山不容二虎,我們這才又轉到湖北的鄖西來了。”
徐幫主一迭長話說來,樓上樓下盡皆鴉雀無聲,靜靜聽他娓娓道出渾幫的由來典故。
那鐘氏兄弟大哥鐘兆文聽完,朝著胡斐笑道:“朝廷這五年多來,始終未曾間斷在各省貼示緝拿‘臥龍殺神’這號人物,胡兄弟可知此人是誰?”胡斐尚未答話,湯笙已然驚道:“喲,莫不是徐幫主正是‘臥龍殺神’來了?”
鐘兆文笑道:“這位于保鑣猜的沒錯,所謂的‘臥龍殺神’,指的正是咱們眼前的這位徐寶冀徐幫主了。”湯笙聽他稱呼自己為“于保鑣”來,不禁為之一楞,腦筋差點無法轉過神來,所幸旋即想到正是自己這時的偽裝身分,當下故作鎮定的道:“江湖上素聞‘臥龍殺神’專殺貪官惡霸,從南到北,自東到西,足跡遍及各省。朝廷除重賞五十萬兩緝拿外,更派出京城名捕‘千碑手無間判官’鐵衣寒布網追捕,卻沒想到徐幫主正是這名‘臥龍殺神’來了。”
胡斐一聽臥龍殺神專殺貪官惡霸,心中不由得佩服萬分,更對徐幫主所作所為極是向往,說道:“只可惜在下長久隱居遼東關外,竟是始終未聞渾幫眾英雄們的過往事跡,這時聽來,倒是有點遲來的遺憾了。”
徐寶冀徐幫主笑道:“這也不是什么多大光宗耀祖的事,否則也就不會給朝廷通告各省追緝來了。再說,那‘臥龍殺神’四字名號,其實指的并非在下一人,而是咱們渾幫里所有共同參與其事的大伙弟兄們,若是只憑在下單人之力,那是萬萬不能穿梭各省來為民除害的了。因得如此,渾幫上下行事俱都異常低調小心,這才免于遭致朝廷一舉殲滅。”
鐘兆文笑道:“徐幫主剛才祇講到渾幫自陜西石泉一路轉到湖北鄖西的事,往后的種種變化,猜想他也不愿多說,那么兄弟我倒是饒舌點的來替他說說罷。”胡斐聞言,撫掌喜道:“小弟豎耳聆聽,但請鐘大哥細述說來。”
鐘兆文捧起了酒碗,敬了座上眾人一碗,這才開口說道:“記得那是乾隆三十九年的七月初三,咱哥兒三個有事前往南化塘,途經鄖西,就與徐幫主所率領的渾幫眾位英雄遇上。咱哥兒見這伙人聲勢不小,還以為是那家山寨要來湖北打劫百姓,這事遇上了可不能不管,但又礙于自己三人寡不敵眾,當即跟在后頭一路尾隨,伺機行事。那徐幫主見狀,回轉馬來,問道:‘三位可是江湖聞名的鄂北鬼見愁鐘門兄弟?’咱哥兒聽他問的客氣,也就與他攀談了開來。
“徐幫主將南江發生的事一說,咱哥兒才知江湖上多出了渾幫這個初生之犢來,念在他們為了百姓而流離失所,當下指引他們前往河南西峽的鴨河霸,只要過了南化塘邊上的省界,五虎幫的勢力就管不到了。徐幫主一聽,當下掉轉馬頭,帶著幫眾跨過湖北到了河南。自此,渾幫總算有了落腳之處,得以安頓下來。
“數月過后,河南繼四川之后,竟也遭逢旱災襲來,田地龜裂,作物不長,各縣都發生了類似南江的狀況,就連渾幫所在的鴨河霸西峽縣也是相同。渾幫有了南江經驗,這回做來順手順腳,逕將西峽縣的糧倉打開,發濟窮人百姓。這事傳到其他縣城百姓耳朵里,紛紛派人前來鴨河霸求援。渾幫眼見各地百姓都沒飯吃,總不能只顧到自己就好,當即出了鴨河霸,足跡開始橫跨HEN省各縣之間。這么一來,每到一個縣城,都有大批渾人聞名投靠,聲勢也就愈來愈大。
“乾隆皇帝得知消息后,當即調動洛陽、南陽、開封、駐馬店四地駐防部隊聯合圍剿。渾幫當時曾與駐馬店的部隊在汝南短兵相接,死傷不少,當即退到鹿邑,卻不料又遇上從開封過來的官兵,這場硬仗一打,渾幫從七百多人又變回了原本的三百多人。渾幫雖是打了敗仗,百般狼狽的遁逃回到了鴨河霸,但這么一來,可也把渾幫的名氣一舉打響了。
“從那時候開始,江湖上各路好漢蜂擁而至,有的是名門大派里給趕出來的渾輩,有的是某某幫會里遭人排擠的渾漢,還有的則是更多給惡霸欺負到無路可走的善良渾人,這時全都一窩蜂的趕了來,都希望能從渾幫里找到些許尊嚴。日后渾幫訂下了幫規信條:‘除盡罪惡,殺貪官,去惡霸,為天下渾人出一口氣’。什么地方的老大欺壓善人,那么就專殺這些老大;什么地方的縣官貪污收贓,那么就專殺這類貪官污吏。后來,渾幫為了躲避朝廷派兵圍剿,當即化整為零的分散各省各縣,廣設香堂,秘密招收幫眾,大伙兒都以幫主的名號‘臥龍殺神’為信仰中心,共同為渾人出氣。”
胡斐一路聽著徐幫主與鐘兆文兩人分別說來,這才知道渾幫的由來始末,先前見樓下渾幫人眾自己熱鬧開打,心里還笑著說這些渾人果真不負了渾幫這個名號。然而此時想到渾幫創幫時的動機與坎坷路程,還有那種為天下渾人出口惡氣的魄力,不自禁的感到自慚形穢,更覺自己十余年來的遁隱生活未免過于自私,何嘗想到過天下百姓的憂苦來了?
這時聽得徐幫主說道:“咱們渾幫里人人都是渾人一個,書字既是識的不多,那些圣賢講的什么大道理,自然也就懂不了多少。但渾人卻也絕非什么道理都不通,自有自己的一套做人處事道理來走,只是一旦遇上了那些結群成幫的地痞流氓惡勢力,再多的道理也沒了個準頭。好比走在街上,好端端的也會給人莫名其妙打來;光天化日之下,就是給人明著橫刀來搶,那些家里有著婦女的,更成天提心吊膽的擔驚受怕。說穿了,就是咱們善良渾人過于容易欺負之故了。
“要知現今乾隆皇帝雖是治國有道,但卻也顧不了咱們大伙百姓日常里的痛苦,而那些各級朝廷乃至縣城官員,又盡是些只懂得收錢,卻不懂得如何辦事的官僚,不與那些地痞流氓大惡霸掛鉤來欺負咱們渾人已是萬幸,又何敢奢求他們來保護百姓們的身家安全?如是乎,咱們渾人只能自謀對策,對付那些欺凌百姓的家伙,他狠,咱們可得比他們還要狠才行,這叫亂世里的以暴制暴,以武制武,才能讓咱們這些渾人能有些安穩的日子來過。”
胡斐嘆道:“亂世之下,就怕那些地痞流氓大惡霸殺之不完啊。”
徐幫主道:“話不能這么說。雖說天下受欺壓的渾人滿街都是,但咱們只要能救上一人,那么對于這人來說,他的命運就會因此而有了改變。要知江湖里幫會之多,數也數不完,有的好,有的壞,那咱們就先從那些壞的著手,今日殺一點,明日再補上一點,就算沒法殺了個全,至少也已經讓這些惡霸有了顧忌,不敢再隨意的來找渾人們的麻煩。
“這些年來,江湖上自從有了‘臥龍殺神’名號的出現,今兒個在陜西某幫殺掉了誰,明兒個又在江西做掉了那個大惡霸,神出鬼沒,叫得那些地痞流氓大惡霸人人自危,誰也不知下一回是那個人又要遭受正法,唯有壞事少做,或許還能避過,否則誰也不敢保證,明日自己的腦袋還在不在。這樣一來,渾人受到欺壓的事兒少了,那些地痞流氓大惡霸的氣焰更因此而消了下去,如今各省縣間尚能有些平穩日子來過,足見以暴制暴之法的確是見效了。”
鐘兆文道:“渾幫這些年來替天行道,所殺者均是罪大惡極之人,百姓們無不拍手叫好。但這么一來,江湖上樹敵也就愈來愈多,許多幫會里無論死了誰,一家伙全給算到了渾幫頭上來。今日之事,何嘗不也是因此而來的了?”
胡斐道:“鐘大哥可否另說清楚?”鐘兆文笑道:“我瞧還是徐幫主自己說來較為明白的好。”
徐幫主喝了口酒,笑道:“渾幫與丐幫彼此間所結的梁子又哪里少過了?所謂天下人為天下事,只要是恃強欺人,即使對方幫派勢大,咱們還是照樣對著干,怕他何來?”胡斐道:“貴幫這回大集人馬,為的就是對付丐幫來了?”
徐幫主道:“可不是么。丐幫打從宋代洪七公治幫整頓以來,江湖上聲譽卓著,歷經數百年而不衰,各任幫主均能延續丐幫當初創幫時的宗旨,那就是‘路見不平,拔刀相助’的江湖精神。但到了這一任的范幫主接掌之后,卻是幫規散亂,縱容幫下弟子四處為非作歹,只少數丐幫長老還能秉持江湖義氣,其他的則是早已全然忘了本。
“今年年初,那丐幫六袋長老陳吉南與曾國賢二人,竟是帶著一伙幫下弟子化了裝,蒙了面,直接干起了沒本錢的買賣來。那回在湖北野三關蜀道劫了一枝鏢,是由廣西天鷹鏢局給保的二百萬兩鏢銀,那總鏢頭陸樹斌身上中了三刀二掌,跌落十來丈高的山谷,竟而大難不死的一路逃回廣西,足足養了兩月的傷才好。事后,天鷹鏢局四處查訪,卻也查出了點眉目來,當下請出了廣西梧州八仙劍的掌門人藍秦北上,卻給丐幫搶在半路,以多攻少,連諷帶刺的打了回去。
“天鷹鏢局不甘損失,這事自是不能罷手,又請了距湖北較近的湖南湘潭易家灣的九龍派掌門易吉前來,當日雙方在荊州鳳陽樓會面,丐幫竟是請出了范幫主來,開頭就先指摘天鷹鏢局的不是,沒憑沒據的怎可斷定劫鏢的就是丐幫?待得總鏢頭陸樹斌將衣服鈕扣解開,露出了胸前五指泛紫深印來,這手功夫,正是六袋長老陳吉南向所獨門的‘大力紫金玄剛掌’,他師承福建龍巖斷虛大師,門內再無其他師兄師弟,江湖上亦不聞有人會使這門功夫,當場令得陳吉南百口莫辯。
“但那范幫主竟還是一味袒護,只盡說些丐幫幫規向來嚴明,幫內弟子絕無可能做出如此之事等等的話語帶過,還說陸樹斌身上所中之掌并非大力紫金玄剛掌,否則豈能重傷不死,還能一路自湖北逃回了廣西?反正他話里無非說東帶西,指北話南,總之打死不認這筆帳就是了。這么一來,可惱火了九龍派掌門易吉,當下便要陳吉南當眾卷起兩只褲腳來瞧個仔細。
“原來那日劫鏢之時,總鏢頭陸樹斌身上雖是中刀也中掌,但他手里那把‘關山劈月刀’可也不弱,當下橫削直剁的殺傷了十來人,也把那名出掌傷他的敵人給砍了一刀在腿腳處,這時只要陳吉南卷起褲腳來認,是非黑白當可清楚。豈知那陳吉南眼見幫主有意袒護自己,竟是口若懸河的辯解起來,說什么在江湖上混日子的,有哪個不是身上帶著無數傷痕累累的痕跡,常見的有刀傷、劍傷、掌傷、棍傷、鞭傷、暗器傷等,難道這些都可當做是劫鏢的指證來了?
“天鷹鏢局的人見他一意嘴硬強辯,就是不愿將褲管卷起腿來瞧,便知他心存暗鬼,再與他辯下去終是無用,說不得,只好以武來見高下了。那九龍派掌門易吉眼見事已至此,心想丐幫這回既是請出了范幫主前來,原本便是存著說僵動手的念頭,自己乃是天鷹鏢局請來的幫手,圓事不成,總不能放著大伙亂七八糟的混戰成一團,那要他前來何用?當下起身離座,要向范幫主討教幾招。
“那易吉兩鬢蒼蒼,頷下老大一部花白胡子,但滿臉紅光,聲音洪亮,中氣充沛。就見他走到場中時,雙手抓住長袍衣襟,向外一抖,喀喇喇一陣響,袍子上七個軟扣一齊拉脫,左手反到身后一扯,長袍登時除了下來,露出袍內的勁裝結束。這一手干凈利落,威風十足。天鷹鏢局的人見狀,登時齊聲喝了個大采。易吉這時右手伸到腰間,輕輕一抖,手中已多了一條晶光閃亮的九節鞭。
“范幫主見他這等氣勢,倒也不敢小覷了半分,居中兩腿一彎一曲,十指向外戟張開來,未等易吉鞭頭抖來,便即發招攻了上去。兩人這么一交上手,翻翻滾滾斗了三百余招,全然不分上下。別瞧范幫主似乎逞強空手而斗,要知他武功雖未能算是一等一的高手,但他有一項家傳絕技,卻是人所莫及,那就是二十三路‘龍爪擒拿手’,沾上身時直如鉆筋入骨,敲釘轉腳。不論敵人武功如何高強,只要身體的任何部位給他手指一搭上,立時就給拿住,萬萬脫身不得。
“易吉早聞他手上‘龍爪擒拿手’的厲害,九節鞭來來去去就只是七八招,密密護住了全身,萬不容范幫主近得身來,這才與之斗了三百余招而彼此仍是不分上下。原來易吉這時的用心,正是孫子兵法中所謂‘先為不可勝,以待敵之可勝’。范幫主也早看出他的心意,但不論自己如何變招進攻,他這七八招守謢全身,竟是嚴密異常,無隙可乘。
“兩人又斗了一頓飯功夫,范幫主眼見無法欺近身去,當下回身取了凳上大刀,腰身一轉,刷刷刷的搶攻上前,正是九九八十一路五虎刀使來。易吉見他手上多了兵刃,刀法凌厲,情勢已是迥然不同于先前,手里長鞭跟著一變,忽進忽退,時左時右,兩人又斗了個旗鼓相當。再斗片刻,情勢仍無變化,但那易吉畢竟年歲已大,縱躍之際,已稍不及初時輕捷。范幫主瞧出轉機已至,待他長鞭掠到面前,突出左手,逕去抓他鞭頭。
“易吉見狀一驚,軟鞭下沉,那知范幫主左手抓空,右手大刀當即側轉刃身往下壓來,若非他九節鞭閃避得快,鞭頭已給壓踩在地。范幫主見他軟鞭回蕩開去,乘機一招‘惡虎攔路’迎面劈出,猱身往左旋去。易吉見他直朝自己右隙攻來,忙使一招‘青藤纏葫蘆’,嘴里大喝一聲,鞭頭已將范幫主刀柄卷住。
“范幫主只覺手臂一酸,手中大刀給一股強力往外急拉,知道這時力重在敵方之手,若與他蠻奪爭搶,自己必輸,危急中倏出險招,右手猛地一甩,順勢將刀柄脫手飛出,帶得軟鞭向上揚起。這一下變生不測,易吉怎料想得到?大驚之下,忙使勁揮鞭回轉,倏見范幫主撲到身前,左手探出,便來挖他眼珠。易吉這時鞭頭在外,所謂的‘鞭長莫及’,在此又另有了解釋。當下右手急忙放脫軟鞭,舉手擋架。那知范幫主這一下乃是虛招,左掌在空中微一停頓,已利牽制他的擋擊右手,跟著右拳卻由他的左掌底下沖出,直朝他下頦打去。
“那時候,我與幫內幾個當家,那日正巧就在雙方鄰座的不遠處喝茶,眼見易吉這一拳勢必無法躲過,心想丐幫這些年來常與渾幫為難,大小打斗已不下十數次,雙方這個仇早已結得深了,又何差這一回來了?當下便用桌上筷子朝他太陽穴射去,要他不閃都不行,跟著躍跳上去,右掌使一招‘臥龍難悔’橫削過去,當場逼得他連退三步,救了易吉不給當眾敗在范幫主的手上之危。只是在下這么一出手,這事可也就當身給攬了過來,日后不管都不行了。”
胡斐聽他這番話娓娓道來,心想當日范幫主必是在他手里吃了不少悶虧,這口恚氣焉能就此善罷干休?今日之事,想來就是丐幫為了討回當日幫主的那番面子,是以大動干戈的調動各省丐幫人馬而來。只是徐幫主最后提到他所使的這一招‘臥龍難悔’,聽來倒是頗為熟悉,當下笑問道:“徐幫主這招‘臥龍難悔’,想來是大有來頭的了?”
徐幫主聞言,笑了笑,捧起酒碗敬了大家,說道:“在下功夫實是不足一哂,何敢在諸位面前班門弄斧來了?”
鐘兆文臉朝胡斐笑道:“胡兄弟,方才你有此一問,想來可是聯想到了這一招的來處?”胡斐笑道:“鐘大哥既知此招由來,小弟正好又可一聞武學的絕妙境界了。”那鐘兆英怪聲怪氣的插嘴笑道:“這事說來倒也好笑,丐幫向以成名的‘降龍十八掌’早已失傳了數百年,別說丐幫之內無人學得半招半式,就連那范幫主本身亦是無從習來,否則九龍派的掌門易吉還能與他斗個數百來招么?其實降龍十八掌倒也不是真的就此失傳,只不過是換了主兒來使罷了。”
胡斐聽得一驚,道:“莫不是徐幫主的這招‘臥龍難悔’,竟是出自于降龍十八掌里的‘亢龍有悔’來了?”
鐘兆文捋須微然一笑,道:“胡兄弟果真思緒敏捷,一聽徐幫主說出‘臥龍難悔’的掌名來,便即想到了武林中自古傳聞的降龍十八掌里‘亢龍有悔’這一招來了。”胡斐聽得心癢難耐,說道:“個中來由,還請見告。”
鐘兆文臉朝徐幫主一望,見他似笑非笑的一臉不置可否樣貌現來,知他心底兒里已經默然同意,當下便乘勢撥球給他自己來說,這時不禁哈哈笑道:“這等事既是徐幫主的私人際遇福份,自當由他來說才能清楚明了的了。”
渾幫上下只知幫主有著一身高強武功,但關于門派來處等卻是始終未曾聽他自己說起,這時好容易聽得幫外人氏當面問起,大伙兒都想聽聽幫主這門功夫的來龍去脈,日后逢人問起,也好得能有個說法來吹噓一番才是,當下廳內人眾無不高豎起了兩耳來,以免錯失了半點精彩之處,那可就要遺憾終身的了。
就見徐幫主兩眼望向遠處,焦距不定,似乎想起了好久好久前的什么往事來,過了好半晌,這才緩緩說道:“過遠的事,咱們這里就先省了下來,就從我十幾年前遇見那位奇人說起好了。各位或許會想,降龍十八掌既是先前丐幫各任幫主必備的成名掌法,那么莫非授我這套‘臥龍九天掌’的奇人必是丐幫的前輩了?其實不是。傳授給我這套掌法的奇人,非但不是丐幫幫內之人,甚且還是看不起咱們渾人的有錢闊佬。”渾幫人眾無不哦的一聲,均感訝異。
徐幫主道:“咱們渾人生來就是個渾人,家境不好,貧窮一代跟著一代,人家有錢人說什么富不過三代,我瞧那倒還好,咱們窮人卻是何止窮上十數代而已?那一年,我也快要二十六歲了,還是跟著父母在干寧縣城里賣菜過活,媳婦不敢娶,逢人就低頭,說窩囊,那可真是窩囊到了極點。有一回,咱們干寧縣城里的一大富豪府第宴客,那主廚上市場來挑菜色,見我長得粗壯,便要我挑著菜跟了他去。這一去,我這渾人的一生,也就跟著起了莫大的變化來了。
“然而此間細節恕我不能原本道出,這是當初那位奇人曾要我立下重誓不說,可不能因此而自毀信誓,還請各位見諒。但有關這位奇人如何將降龍十八掌轉化為‘臥龍九天掌’,這位奇人倒是有個說法:‘武學之道在于悟字,招式既是人創,豈有不能化繁為簡的道理?正所謂去蕪存菁,武學才能再上一層。’
“那降龍十八掌流傳已久,雖說本身威力極大,缺點卻是發招過程忒地啰嗦。就說那‘亢龍有悔’這招好了,兩腿先得左蹲右曲不說,左掌還得先劃過圈,右掌再隨后破圈發招使出。咱們不妨想想,武林中眾家高手比武乃決于一瞬之間,除非兩人功力相差懸殊,才能好整以暇的蹲步發掌攻去,否則一旦遇上了武學更高或是功力相若的對手,試問有誰還會等你擺好了架勢再來發招攻之?你的掌厲害,人家的掌法可也不是花拳繡腿啊,你發一招打人,對方可是連發幾掌打了過來,任你身壯如牛,挨得了幾掌,但總的來說,這門掌法就是未臻最高武學之境所致。
“有鑒于此,那位奇人便將降龍十八掌化繁為簡,取其精髓,棄之招形,真正做到了‘意與心會,心與神守,神與虛合,萬法歸宗’的最高境界。何謂萬法歸宗?拳訣有言:‘眼與心合,心與氣合,氣與身合,身與手合,手與腳合,腳與胯合。’精氣神為內三合,手眼身為外三合,全身內外,渾然一體。到了這一境界,發掌即是招,出手就是式,不用氣蘊丹田,不必比圈劃符,攻即是守,守即是攻,若是攻守有別,那便不是上乘的武功了。”
說著,就見他起身離座,拉開架式,比著拳路,這一招如何可使敵招用空,這一招如何方使見功,手中比劃,嘴里說道:“臨敵之際,須得以大克小,以斜克正,以無形克有形,每一招發出,均須暗蓄氣勁,要旨在于冷、急、快、脆四字上頭。所謂‘冷打伸陽,急沖屈陰,快閃隅角,脆斷沖撞’便是此理。拳手以吞法為先,用剛勁進擊,如蛇吸食;掌手以吐法為先,用柔勁陷入,似牛吐草。”說到這里,但見他左耳一動,隨即面向廳門,右掌唿的一聲朝前發出,就聞‘蓬澎’、‘喀喇’響來,那兩道才剛裝上去的廳門,竟已碎裂開來,令人奇怪的是,這時那兩道廳門竟是朝內飛了進來。
廳內人眾無不瞧得大奇,都想:“莫非這‘臥龍九天掌’還能反向作用擊出不成?這也未免太過玄奇了點罷?”
大伙兒正納悶間,隨即聞得大廳門外一聲冷冰冰的吟誦唱曰:“千碑石文記生死,無間地獄鬼難逃,萬眾罪惡不放過,因果報應正逢時。”樓下渾幫人眾無不聞聲驚愕萬分,紛紛起身朝著廳門外看去,大伙心中又想:“這幾人是何時到來的?”就見外頭影影綽綽的站著六七人,當先一人面色青白,也不知是生來如此,還是給外頭酷寒天氣凍的發白。
原來方才廳上這兩道門是給外頭當先這人給擊飛進來的,徐幫主卻是耳力精湛,早聞對方發掌擊向廳門聲響,當下同時發掌擊出;‘蓬澎’之聲是對方的掌力擊中門板,后頭的‘喀喇’之聲,卻是徐幫主的掌力隔著門板與之對了一掌所發之聲,只是那人距離門板已近,徐幫主則是隔著數丈來外發掌,功力高下,自是由此輕易可判。
這時但見大廳門處人影數幌,當先閃進之人,便是那個面色青白的中年漢子,就見他眉飛頰圓,面貌威嚴,腰間懸著一把官府里常見的連套大刀,橫目一掃廳內人眾,隨即將視線停在二樓座上。他身后六人分站兩旁,個個腰板打的筆挺,雖是面對大群渾幫人眾,臉上神色竟無半分畏懼,可見其歷經大小陣仗,身上更是各負絕藝,方能有此過人膽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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