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斐給六名少女送回到屋內不久,便見那名小女童捧了碗藥湯過來,右邊臉頰上烙著五指深印,紫血泛腫,顯然才給打過一巴掌,但認不出她是瑤瑤還是雙雙,接過了她小手送來的藥湯,疼惜的問道:“又給哪位姊姊打啦?你是姊姊瑤瑤,還是雙雙妹妹?”小女童撫著臉頰,語焉不清的說道:“我是瑤瑤,雙雙給關起來了。”
胡斐一驚,問道:“雙雙給關了?她犯了什么錯,干么給關了起來?”瑤瑤轉過頭朝門口窗外望了望,確定沒人跟來,小聲的道:“她給冰姊送羊脂冰糖蜜液過去,經過藥璃閣撞見撞見了清姊和那男的她嚇的跌破了罐子,清姊拿鞭子打冰姊知道后,就將她關在瀝膽石洞說說要關她一個禮拜。”
胡斐聽得一股胸火氣往上沖,便要發作出來,卻怕嚇著了她,那便再也問不出來,只得強忍怒火,壓著嗓門緩和語氣,輕聲問道:“那你的臉又是誰給打的?”瑤瑤囁嚅著道:“我偷偷給雙雙送了飯團她餓的沒了力氣六兒姊姊見到了擰了我耳朵罵把幾個飯團扔了然后然后就打了我耳光。”
胡斐聽后,更氣得握住了拳頭,手里捧的藥湯濺了出來。瑤瑤見狀,忙上前將碗扶住,說道:“大叔,你身體還沒好,先把藥喝了,病才會好的快。你心里別氣反正反正我和雙雙也都習慣了。”胡斐咬著牙道:“習慣?這事怎能習慣?你和雙雙才多大年紀,她們卻拿你們做傭仆來使,動軋鞭打拳踢,當真禽獸不如。”
瑤瑤勉強擠出一絲笑容,緩緩說道:“我和雙雙六歲來到這里,全天候給使喚著,只有他們都睡了,用不著我們了,才能找點時間歇下來休息。”胡斐驚道:“你跟妹妹幾歲了?”瑤瑤道:“到十月便九歲了。”
胡斐道:“這么說來,你們來到這里已經快要三年了?”瑤瑤道:“到今天是兩年九個月又十六天。”胡斐奇道:“你怎記得這般清楚?”瑤瑤嘆了口氣,哽咽著說道:“我爹媽無力還錢,只得將我們姊妹抵押為奴,說好五年到期,我和雙雙就可以回去了。”胡斐道:“那還有兩年多的苦要挨哪,怪不得你日子記得這么清楚。”
瑤瑤聽得悲哀,抽抽噎噎的低聲泣道:“可是可是我爹媽去年都生病死了,就算就算五年到了,沒人來接我們,也不知她們肯不肯放我和雙雙兩個走。”胡斐啊喲一聲,說道:“這可不妙了。你爹媽既已去世,五年之約便作不了數,這些人又豈是信守承諾之人,自是不放你們姊妹離去了。對了,你爹媽卻怎地欠錢了?”
瑤瑤伸袖拭去淚水,說道:“我家里原是種茶人家。聽我媽說,我家有塊向陽山坡地,原本種的是湖南最好的玉女九泉茶,雖只五畝地,但也夠我們一家四口溫飽了。前幾年,她們看中我家那塊山坡地,便派了人來向我爹求租。我爹當然不肯啦結果就給打斷了兩根肋骨”胡斐手掌拍向床板,怒道:“竟有這等霸法?”
瑤瑤續道:“她們給了十兩銀子,說是三年租金,硬將那塊山坡地占了去”胡斐插話道:“什么?五畝地三年只給十兩銀子?”瑤瑤道:“是啊。我爹說,咱們家那塊地,一年至少也可掙得二十兩茶銀,她們三年卻只給十兩銀子,那不等于是送給了她們?我爹撐著傷和她們理論,結果給打得鼻青臉腫,自此便躺在床上了。”
胡斐聽得目眥欲裂,咬牙切齒的問道:“后來呢?”瑤瑤兩只眼圈又紅了起來,淚珠兒打滾欲滴,哽咽著說道:“后來,她們便將茶樹鏟了去,種了許多奇怪顏色的花,那花看去就像一串糖葫蘆,也不知那究竟是什么?過了半年,她們一群人跑來我家,說那塊地的土質不好,害她們的花開不了果,硬是要我爹媽賠她們錢來。”
胡斐奇道:“她們自己本事不好,種的花開不了果,那又干你們家什么事了?”瑤瑤道:“我媽也是這樣跟她們說啊。結果有個女的生起氣來,拿棒子將我媽的腿給打得斷了,嘴里還罵著我媽是潑婦,說什么要不是我爹媽將這塊營養不良的山坡地租給她們,又怎會害得她們的花開不了果?當下便要我爹媽賠出八十兩銀子來。”
胡斐驚道:“八十兩?她們合著是搶錢來的啦?”瑤瑤道:“就是說啊,何況我家那里賠得出這么多錢來?我媽的腿雖給打斷,但仍硬著嘴子跟她們理論,結果一只臂膀就給砍了下來。我爹躺在床上見情況不對,忙拖著身子爬下了床,朝她們一個勁兒的猛磕頭,求她們救了我媽,并答應將我姊妹兩個,送給她們做奴五年來還債,她們這才終于放過了我爹媽二人。但這么一來,我爹媽身子都受了重傷,生活無以為繼,便在去年都病逝了。”
胡斐這席話聽來,當真是又怒又恨,怒的是竟有這等欺壓善良百姓的惡霸門派,恨的卻是自己遇上了這種不平之事,竟因傷重而無法來替這兩位小女孩討回一點公道,只氣得他全身顫抖不停,卻偏又無能為力。
瑤瑤伸手接過了他手里藥湯,說道:“這藥都涼了,我再去給你熱過。”胡斐猛然回神,說道:“這些藥便是欺負你們家的那些惡人給的,我傷雖重,但也未必得承她們的恩情。瑤瑤,這藥你便倒去了罷,我不喝。”
瑤瑤聽得一驚,訥訥的道:“大叔,這跟你沒有關系啊。你受了傷,不喝藥怎行?”胡斐腦中急轉,過了半晌,說道:“瑤瑤,大叔問你,如果我帶你跟雙雙離開這里,你們跟是不跟?”瑤瑤嚇了一跳,說道:“離開?要去那里?”胡斐道:“那里都好啊。你們爹媽已死,若是不想辦法離開,這一生都要給留在這里受苦了。”
瑤瑤駭道:“你是說五年到期后,她們也不會讓我和雙雙離開?”胡斐苦笑道:“她們這些人說的話怎能當真?我跟你說,我原本打算明早就要神農幫送我下山,但若要帶著你們兩個離開,那便不能要他們送了。”
瑤瑤想了想,說道:“她們不會答應讓你帶著我們離開的。”胡斐笑道:“沒要她們答應啊,咱們偷偷的溜走不就成了?”瑤瑤吃了一驚,說道:“逃走?那不行啊,雙雙還給關在瀝膽石洞里頭,而且而且大門都有人看著,出去后的路我和雙雙又都不識得,怎么逃?”胡斐蹙起了眉籌思,說道:“雙雙給關了幾天啦?”
瑤瑤扳起手指算了算,說道:“三天,還得給關上四天才能出來。”胡斐抬起頭想了一會兒,說道:“這樣也好。三日后我還得再浸一次藥泥,想來那時已可行走如常,但真要碰上了講打,那可不是這些人的對手”
瑤瑤聽他自言自語說來,心中頗有不解之處,插嘴問道:“大叔,你為什么要帶我跟妹妹離開這里?”
胡斐楞了楞,說道:“你們難道不想離開這里么?我跟你說,原先我是想等見到藥王時再跟她開口求請。但我又想,她們強租你們家土地已是不該,接著又蠻橫無理的索賠巨額銀兩,你爹媽他們要不是給這些人打得傷重而至臥病在床,最后更因此而死去,凡此種種,都是這些人過于兇霸惡狠,可見跟她們講理是不通的。你姊妹二人已給她們為奴將近三年,稍有不意,便是一頓毒打,就連正常飲食睡覺都所不能,這那里是人過的生活?這些人既是蠻不講理,咱們便不須跟她們客氣,我且逕自帶你們姊妹離開,日后再回來找她們算這筆舊帳。”
瑤瑤點頭說道:“以前我跟雙雙每天都在計算著日子,就等五年到期后能由爹媽來帶我們離開這里,但如今這愿望已經是不可能實現的了。剛才大叔你也說,即使期滿之后,想來這些人也不會這么輕易的就放我們姊妹自行離去,這么一來,我和妹妹豈不是一輩子都要留在這里給她們欺負了?我不懂的是,大叔你為什么要干冒危險的來帶我們離開,要是給那些姊姊知道了,連你都要糟糕的啊。”
胡斐撫著她頭,柔聲笑道:“大叔有兩個徒兒,年紀只比你們姊妹大些,他們也是一對雙胞胎呢。我跟你說好了,大叔是練武的人,現在身子雖是受了傷,但我們練武的人心中都有一個志氣,那就是‘替天行道’。所謂路見不平,拔刀相助,就是這個意思了。我雖與你們家非親非故,但咱們俠義道講究的是濟弱扶傾、恤貧撫孤,既然見到了你姊妹倆給人這般欺負對待,又怎能視若無睹的不來幫上一點忙?”
瑤瑤年紀幼小,雖不完全聽懂他話里的全部意思,但也感受到了他的俠義柔心,哽咽著道:“大叔既是愿意冒險來帶我們姊妹兩個離開這里,出了莊子之后大叔說去那里,我們就跟去那里好了。”胡斐微笑著點了點頭,說道:“我是給神農幫送來這里治病的,偷偷帶了你們兩個走,于神農幫與圣毒門的面子都不好看,不過那也是說不得的了。咱們只要能出了這莊子,路上又不給她們尋著,我便想辦法帶你們姊妹回到遼東定居。”
瑤瑤問道:“遼東?那在什么地方?”胡斐道:“遼東是在關外,遠的很。”瑤瑤側著頭想了想,突然眼睛一亮,說道:“大叔,咱們若真要偷偷逃走,那也不必從大門出去了。”胡斐想她已在莊子里將近三年,必定知道通往外邊的其他小道,喜道:“有隱秘的小道可以出莊子,是不是?”
瑤瑤歡顏一笑,小聲說道:“是呀,大叔。我聽那些姊姊說,若從后山小道走去,兩日就可到了山下鎮甸,雇了車,三日就可到達張家界了。不過要是不從大門出莊子,咱們便只能鉆過瀝膽石洞旁的那個甬道了。”
胡斐不知她說的是什么甬道,但想來必定甚是隱秘,這時也理會不得那么多,便道:“只要有法子偷偷溜出莊子,就是刀山油鍋也得闖它一闖。”說著,似乎想起了什么,笑著問道:“瑤瑤,你肚子餓不餓?”
瑤瑤靦腆的點著頭,說道:“餓啊可是可是今天沒有飯團可以給你吃了。”胡斐笑道:“咱們今天可有豐盛大餐吃了,說不定還有一只烤熟了的全雞呢。”瑤瑤聽得咽下了一道口水,心中極是不信,說道:“有飯吃就不錯了我可不敢想還會有什么烤雞可以吃。”胡斐露著一臉詭笑,說道:“來,你耳朵過來。”
瑤瑤聽話的將身子耳朵湊了過來。胡斐在她耳邊咬了一陣話,瑤瑤直聽得兩眼湛光,愈聽愈是興奮,連連點著一顆小腦袋瓜子,末了,細聲笑道:“我這就去拿來。”胡斐叮嚀道:“可得小心,別給瞧見了。”
瑤瑤喜孜孜的回頭嗯了一聲,兩只小腿兒快速跑動,直朝北首竹林里奔去。
原來胡斐回程之時,在擔架上遠遠望見那兩個白衣少女提了竹簍直朝竹林走來,心中便竊笑不已,知道她二人果然備了份豐盛菜肴來祭拜竹林里的冤魂野鬼,當時便思忖要如何將這些食物搬來大吃一頓,沒想到瑤瑤正好于這時送了藥湯過來,她人小身形不顯,黑暗中正適合干這勾當,便派了她去竹林里把簍子提了過來。
沒多久,瑤瑤便輕手輕腳的提了竹簍回來,進得屋內,直喜的輕呼叫嚷:“雞真的有雞。”胡斐笑著打開簍子一瞧,簍子里共分三層,最上頭便是一只烤得酥脆的全雞,香味四溢;另兩層里有飯有菜,量多菜美,足夠五六個人來吃了。兩人當下毫不客氣,手嘴并用,唏哩呼嚕的吃了個肚脹嘴酸,這才帶著滿足笑意罷休。
瑤瑤盛了碗飯,上頭放滿各種菜肴,高高的疊滿了,歡顏說道:“我拿去給雙雙吃。”胡斐問道:“不會給人發現了又來打你么?”瑤瑤說道:“這個時間不會。”胡斐見她手腳極快的裝上了簍子夾層,心念忽動,微笑道:“慢點,咱們將這些雞骨頭都給放了進去。”瑤瑤會意的笑著,便將大堆啃過的雞骨全掃進了簍子里去。
胡斐看著她小小身影逐漸遠去,手掌撫著吃撐得高脹上來的肚皮,心中想道:“剛才經過一番藥泥浸泡,想不到精神又比先前給大鐵鑊蒸過要來得好,看來‘圣手蠶王’的療法要遠比‘圣手藥王’來的高明許多。只不過三日后還得再浸泡一次藥泥,這般光著身子來給那六名少女涂泥抹藥,不免心猿意馬,難以自持。萬一心火燒到高處,非但丑態畢露,更不知會做出什么邪魔事來,這點倒是不得不來擔心的了。”他心中這么想,便想到要是能有一本觀心靜神的書來看,事先背誦起來,那么一旦心火上升之時,或可背誦書文來使心中寧定。
想到了書,他便憶起了那日跌落山谷后所撿拾到的那本經書,那時自己順手放進懷里衣衫之中,再不曾拿出扔去,想來應不至于遺失才是,只是他身上原本衣物都已給換過,經書自是也給取了出來,卻不知放到了何處?
他兩眼在屋內轉了一遍,見到窗欞旁擺著一個三層竹架,中間那層正放著自己的隨身包袱,心中一喜,當即毫不思索的下得床來,隨即套上了鞋兒往竹架緩步走去,待拿了包袱轉身回到床邊時,這才驀地想到:“噫!我能走了?”心念這么一動,只覺上丹處猛地震動上來,一股陰寒真氣蠢蠢欲動,直震得他全身發麻,坐倒在床。
胡斐百思不解,剛才自己明明可以走動如常,怎地才一動念想到,便即牽動到存于上丹的陰氣,至而引得真氣上沖,要不是藥泥功效神著,這回只怕又給陰氣竄出襲擊經脈,當真是危險之極。他思之不明,便想到那回在山中運氣調脈一事,竟惹得陰陽對沖,這才不省人事的昏了過去,難道剛才的心念也會引得陰氣震動?他不想還好,豈知愈想愈糟,只感上丹處寒顫如冰,當下伸手往肚臍上二寸摸去,著手發冷,絲絲寒氣便似要透過指尖往上襲來,嚇得他趕緊松開了手,隨即脫鞋盤腿靜坐,初時拴縛不定,多所思慮,好久才將心念寧定下來。
他閉目靜坐,靜虛玄默,胸無雜慮,于周身事物皆不聽聞,但鼻中卻隱隱嗅到一股香甜,似糖如蜜,濃郁而不刺鼻,聞來甚是舒泰,然體內不知怎的,竟然有股蕩蕩悠悠的欲念隨之而起,當下心念回轉,睜開眼來。
他眼前現出了兩個人,一個是媚笑如春的文洛,另一個則是罩著寒霜臉容的圣手藥王。
他嚇了一跳,渾不知這兩人何時到來,這時鼻中香甜更濃,便一路嗅尋過去,見到窗臺上放著一盆從未見過的奇異花卉,花瓣粉紅嬌艷,形若日葵般綻放,然蕊心泛紫,呈放射狀向外延伸;花柱五彩,色澤奇詭,柱上長有形若糖葫蘆的幼苞。他心中一動:“這莫非就是瑤瑤口中說的,強租她家田地后所種的異卉?”
圣手藥王見他眼望窗臺盆花,臉露驚訝微怒之色,奇道:“你識得這盆花?”胡斐搖了搖頭,說道:“在下還是生平第一次見到。”圣手藥王嗯了一聲,冷然說道:“這花叫做‘五情葫蘆’,可以治你陽火過旺。”胡斐訥然道:“難道用聞的就可以治療么?”文洛接口笑道:“五情葫蘆只是內療,還得同時搭配外療才行。”
胡斐想也是合該如此才是,說道:“外療得用什么?”文洛嫣然一笑,眉黛含春,膩聲說道:“外療就是我啦你不也想見我么,要不然怎會叫人來跟我說?”胡斐奇道:“我叫誰說了?”文洛道:“你不是請‘圣女六蠶’前來找我么?”胡斐恍然道:“哦,原來你說的是‘圣手蠶王’門下的那六名少女弟子。”
圣手藥王聽他提到圣手蠶王的名字,兩眉一蹙,哼然說道:“你身上曾經中過‘碧蠶毒蠱’,是也不是?”胡斐聞言大驚,說道:“這么久的事,你你怎么也能知道?”
圣手藥王冷笑道:“那‘碧蠶毒蠱’乃是苗人的三大蠱毒之一,最是厲害不過,但你身上卻又同時中了鶴頂紅、孔雀膽兩毒,這三大劇毒混合,無法可治。你能活到今日不死,必有奇遇。只是你體內曾經三大劇毒入身,縱是僥幸活得下來,但凡中毒而愈者,體內必存該毒侵襲過的脈絡,因此先前我替你把脈時,便已發覺了。”
胡斐駭然道:“這三大劇毒忒地了得,即便經過了十多年,還是無法徹底根除。”
圣手藥王道:“你可知害你的人是誰?”胡斐道:“是貴門門中里的人。”圣手藥王冷冷的道:“你定然以為是我師門中‘毒’字派人物給下的手了?那人是誰?”胡斐道:“石萬嗔。”圣手藥王道:“是他?哼,他早已給我師祖趕出了門去啦,我圣毒門的毒字派人物中,可沒他這號‘毒手神梟’的名頭存在了。”
胡斐道:“但我中的‘碧蠶毒蠱’卻是由他所下的毒手。”圣手藥王道:“毒是他下的應該沒錯,但‘碧蠶毒蠱’的毒藥卻不是他能制作出來的。你想不想知道誰有這等本事?”胡斐訝道:“是誰?”圣手藥王仰天冷笑數聲,說道:“我瞧你這人也不算笨啊,怎么卻沒來想到‘碧蠶毒蠱’中有個‘蠶’字來了?”
胡斐驚駭道:“你你是說‘圣手蠶王’?”圣手藥王冷哼一聲,說道:“難道你當她是好人來了?”胡斐訥訥說道:“可可是她卻派門人弟子來為我療傷啊?!”圣手藥王手朝文洛一指,說道:“這是文姊替你前去求請蠶王,她才勉為其難的答應了。嘿,蠶王心機極深,她要不是想從你嘴里知道為何中了三大劇毒沒死,焉能如此賣力的來治療你體內的炙陽毒火?她派出‘圣女六蠶’那幾個丫頭來,不就是想用美色套住了你么?”
胡斐愈聽愈驚,說道:“美美色?不會罷,她們就只給我身上涂抹藥泥而已。”文洛媚然笑道:“胡公子,你身上陰陽二毒實是過于凌厲,如非藥王與蠶王聯手治療,任她們其中一人都無法單獨就將這兩毒給逼入丹田,而且內療與外療都須同時配合,那才能有所幫助。我跟你說了罷,那圣女六蠶練有圣女素經,便如圣雪四釵練有圣盤玉經一樣,都可助你將體內陰陽二毒逐漸消減,不過這可得花上許多功夫,也談不上是美色什么的。”
圣手藥王斜睨了她一眼,說道:“文姊,這當兒你還在幫蠶王說話?”文洛哎喲一笑,說道:“我說沐家妹子呀,你可別為難起做姊姊的來了。你這么一說,可不也把我說成是誘惑人的美色來啦?”
圣手藥王聞言,臉色微和,淡淡說道:“文姊是幫他治療體內陽毒,雖是彼此身子相觸,但用意為正,不過就是便宜了這小子罷了,自是談不上以色誘人,讓人入了魔道。但蠶王所教出來的弟子可有不同,那六個丫頭所練的圣女素經原是男女雙修的一門功法,她卻寧愿損傷自己徒兒而來為人以體療傷,要不是她有所為而來,又豈能如此好心的來救這小子了?哼,蠶王為求目的而不擇手段,那用意便是邪惡,就是利用美色了。”
胡斐越聽越是明了所謂的美色指得便是外療這門邪氣方式,雖然自己也多所知道陽火乃與心火息息相關,但心中卻從未有過非分之想,這時聽得兩人對話中談來,心中只想:“我好好身子清白之人,卻偏偏受了這等陰陽怪氣的邪傷,那也還罷了,竟然還遇上了同樣邪門妖道的藥王與蠶王。雖說她二人意在治療,法門均各奇特,但偏又相同的采用此種外療方式,這豈不是明擺著要自己來當罪人,日后又要如何來面對幫助自己的這些人?”
文洛見他臉現猶疑之色,柔聲說道:“胡公子,您心中那些正經八百的想法,可都得先朝外旁放下不可了。先前咱們以為你中的是玄冥寒掌與火陽云掌,這兩種內傷治療起來便容易的多了,誰知后來竟是查知中了天魔神功里的陰陽冥掌。那天魔神功原是邪魔中最為厲害的內功,擊中人身后,陰陽二毒便化入肌骨,順經脈流,可不是單純內傷可治。藥王與蠶王乃當今天下惟一具有療治此傷的圣手,若不內外來使,你的性命便救不了啦。”
胡斐淡然一笑,緩緩說道:“我這條性命,原本就是老天爺給的,他高興什么時候來討回去,那便由得他去就是了,怎能因此而來壞了這么多人的名節?關于外療這一點,請恕在下實是難以從命。文姊姊,我先前請人邀你芳駕來此一見,便是想跟你說,過幾日勞你派人將我送下山去,出了翠谷,我便可自行雇車離去。至于貴幫這番千里相送的莫大恩情之德,小弟不敢或忘,日后若能得不死,必將一力報答各位。”
圣手藥王冷笑道:“你骨子倒硬,得了便宜卻來賣乖?你這番出得谷去,不出兩月便死,還談什么報答?”胡斐凄然苦笑道:“那蠶王曾說,我這傷再怎么治療,不過就是多活兩年而已。這樣一來,兩個月死,或是兩年才死,于我委實沒有差別的了。”圣手藥王愕道:“兩年?是蠶王親口跟你說的么?”
胡斐道:“是她弟子們跟我說的。”圣手藥王道:“那就是了。蠶王要她弟子出力救你,便跟她們說能救得你兩年之命,之后再慫恿你拜入她的門下,以此做為續命之法,那時再讓你多活個三年,或許可得。”
胡斐聽得驚疑萬分,想到那六名少女確是曾向他提及拜師的建議,卻為他笑言所拒,然藥王怎能猜得如此精準?他心中這時越來越是迷糊,不知到底藥王與蠶王那個較為邪怪。原以為蠶王派遣六名女弟子來助自己療傷,所使之法似乎高出藥王甚多,豈知方才聽得文洛一說,若無藥王先前的鐵鑊治療,那么蠶王藥泥的效用也只剩了一半,可說各有千秋,誰也沒能獨占鰲頭。當下說道:“這么說來,若是療法得當,五年之命當可續得的了?”
圣手藥王哼道:“那是蠶王跟她弟子們說的,我可沒像她那么愛吹大螺。”胡斐道:“那么依您說來,我這命可續得多久?”圣手藥王道:“三年是關鍵之期。不過那也得瞧你愛不愛活,一個人若是自己想死,那么兩個月到了之后,你便不在世上,多說何用?”
胡斐道:“難道除了這種外療之法外,就再沒別的較為正常的其他方式了么?”圣手藥王聞言臉色一變,輕顰薄怒,慍道:“你當你俊美的很是么,要人倒貼身子這般來給你療傷?”胡斐自知說錯了話,臉龐生熱,趕忙說道:“是我說錯了,還請原諒。”圣手藥王察言觀色,說道:“是不是那幾個圣女六蠶丫頭跟你說了什么?”
胡斐一楞,他剛才會這么問來,的確是受了那六個少女一番話的潛在作用,心中認定這兩方均是邪淫妖道,或男女同修,或升陽袪陰,卻沒想到這是對方倒貼著身子來給自己療傷。跟著又想,這圣手藥王也委實厲害的過了頭,僅憑自己一句話問來,便已隱約猜出了個大概,箭頭竟然直指那六個少女,當真不知如何回答是好。
圣手藥王見他神色忸怩,更是猜到了九成,霜容怒霽,嘴唇泛白,顫聲罵道:“這六個死丫頭,定然是來說我門中強練圣盤玉經功法的事了,是不是?呸,她們也不先想想自己練的是什么功法,卻大慚不羞的說三道四起來,難道當真以為她們的圣女素經強過了我們的圣盤玉經么?嘿嘿,待我培植成功了七心海棠”
胡斐斗然聽得‘七心海棠’四字,心頭猛的一震:‘七心海棠!七心海棠!怎么她也知道來種這天下最厲害的毒物?’這毒物無色無臭,無影無蹤,再精明細心的人也防備不了,不知不覺之間,已是中毒而死,死者臉上始終帶著微笑,似乎十分平安喜樂。七心海棠是程靈素栽植成功的天下第一厲害毒物,此花只能以酒來澆,萬不能以尋常水澆之,否則遇水則死,怎么也種不起來,這還是程靈素無意中發覺的秘密,圣手藥王自是不知的了。
但見圣手藥王嘴里‘七心海棠’四字出口,立覺失言,下頭的話便沒來繼續說著下去,然卻瞥見胡斐滿臉驚愕神色顯來,心中大震,兩眼瞪視著他,紅絲滿布,張嘴喝道:“你莫非你知道那是什么?說!”胡斐見她臉露殺機,知道只要言語不慎,性命堪虞,當下說道:“知道什么?我是聽你說,圣女素經要強過了你們的圣盤玉經,我心中未免有點懷疑,因為我瞧那六個少女的武功也只不過尋常一般,沒什么出奇的呀。”
圣手藥王一聽,眉兒緊蹙,但滿臉殺機已然悄悄斂沒。她心中這時想到,七心海棠乃是她圣毒門獨傳絕秘,雖然屢屢栽植不成,但這天下第一毒物的名頭,確實讓人心癢難騷,自己也是直到師父臨終前交下了七心海棠的種子時,才知世上有此絕毒之物的存在,江湖上更是不聞其名。眼前這人年紀還小著自己幾歲,江湖歷練不深,更是不可能來聽過七心海棠的名字,想是自己偷偷栽植的原故,便怕別人知道而傳了出去。
就見她冰冷臉龐不動聲色,嘴里說道:“那六個丫頭的圣女素經還練不到家,怎能作數?我說的是蠶王底下的功夫。”說著,拿起胡斐的手把脈了一陣,臉有疑色,說道:“你剛才是不是起來走動了?”胡斐不敢隱瞞,只得老實答了。圣手藥王道:“凡是練武之人,舉手投足間便習慣性附有內勁。現下你身虛無力,要如常人般行走,便不得動念帶氣,否則氣隨念行,那困在丹田中的陰氣便要竄出,輕則昏倒,重則殘廢,于你不利。”
胡斐聽她三言兩語便即解說清楚,心下倒也著實佩服。圣手藥王朝文洛說道:“他陰氣略升,今晚不適合施以療法,咱們走罷。”說完,走去捧了窗臺前的那盆五情葫蘆,直出房門。文洛卻是滿臉幽怨神色,依依不舍的隨著她出了門,臨去前回眸一望,心里似乎在說:‘可惜,可惜!’腳步一邁,快速跟上了圣手藥王。
胡斐卻是滿心歡喜,慶幸逃過一次尷尬的外療場面,想到藥王剛才所說的走動要訣,便毫不動念的看著前方起身緩慢走動一圈,發覺身子雖仍虛弱,但只要腳步不大,徐徐而行,倒也還能走得。他數月來臥病在床,早已躺得難受,這時能夠于屋內緩慢踱步繞行,足踏實地,心中當真說不出的高興。
他走到窗欞前看著月色,見子夜已過,溶溶月光照在外頭大片花圃上,異卉爛縵,分香吐艷,淡淡各類幽香飄來,聞之舒坦已極。他嗅了嗅留存屋內的五情葫蘆甜香,只覺心中蕩漾已久,心火隱隱欲動,所幸文洛已隨圣手藥王離去,否則勢必難擋其嫵媚溫柔的連番攻勢。
胡斐這時眼睛望將出去,便見花圃中泛出一道藍光湛然出色,心中一動:‘當年二妹給我藍花抵御血矮栗的毒性,聞來甚是清香,原本頭腦昏沉,一聞到藍花香氣,立時清明,想來藍花具有克制各種不良卉氣的妙用。’
當下小步出得房外,走得不遠,到得花圃里的藍花處采了一朵下來,聞得陣陣清香襲來,心中波動的心火便快速沖淡下來,便即喜容滿面的緩步走回房內,逕將藍放給放入衫內懷中,這才上床入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