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斐用過飯后不久,門外腳步聲雜響,兩名年輕白衣女子領著兩個男仆抬了擔架過來。他見這兩名年紀約莫十六七歲模樣的少女,正是自己在大鐵鑊中泡藥時所見到的那四名年輕女子中的二人,便想起了當時她們衣衫盡褪時的旖旎景象,一時間臉頸烙紅,渾身只感不自在之極。那兩名少女卻是神色尋常,依然冷冰冰的面無表情,便似人身七情六欲皆已放空,肉身即成一具破皮囊,自是不帶喜怒哀樂的蠟容來冷眼旁觀這世間一切。
兩名少女進屋后朝胡斐一指,兩個男仆便將他從床上抬起放到擔架上,一前一后,默不作聲的抬了就走。
胡斐見一路給抬著穿過北首綠竹掩映的竹林里去,不知要給抬去那里,便昂起頭問后面那位男仆道:“這位大哥,咱們上那兒去?”他連問了兩遍,那男仆始終沒來答話。走在后頭的兩名少女中的一人冷然說道:“這些人既聾又啞,怎能答你話來?咱們莊里有個規矩,你雖是前來治病療傷,也得遵守不來隨便說話才行。”
胡斐奇道:“說話也不行?咱們又不是啞巴,怎能成天不來開口說話?”另一名少女哼然一聲,冷道:“該你說話時自會讓你說,其他時間便把嘴巴閉起來就是。”胡斐道:“那我怎知什么時候才是該我說話的時候?”那少女怫然不悅,說道:“現在就不是該你說話的時候,再別發出聲來。只等我們朝你問話,那便是該你說話的時候了。”胡斐笑道:“原來如此。你們可以向我問話,我卻不能向你們問話,是不是這樣?”
那少女冷冷哼了一聲,算是回答。胡斐甚覺無趣,隔了半晌,開口說道:“是啊,你怎么知道?”后面那右首少女奇道:“你在跟誰說話?”胡斐道:“我聽見有人在問我是不是肚子沒有吃飽,所以就回答了呀。怎么,剛才不是你們問我話來的么?”那少女怒道:“你見鬼了呀!這里哪有人跟你問話來了?”
胡斐大聲咦的一聲,說道:“可我明明就聽到有人問我話來了啊,而且那種冷冰冰的聲調,就跟你們說話時一模一樣,‘你肚子是不是還沒吃飽,會不會餓?’我想既是你們問我有沒有吃飽,總算還有點人味,所以就老實回答了。你們既然問了,干么這時卻又來裝作不知?”他模仿著少女們那種冷無人味的說話聲調說來,唯妙唯肖,不帶絲毫感情,但男聲變作女聲說來,不免讓人聽得頭皮發麻。
兩名少女倒也給他說的渾身發冷,但仍兀自強作鎮定,輕聲喝道:“我們根本沒人問你話,你別再開口亂說些有的沒的。”胡斐道:“我怎是亂說的了?你們問我話,我自然要回答的啊。”剛說完,嘴里便嗯嗯哦哦的自顧應著,接著便道:“原來你們肚子也餓的很啊?早說嘛,害我誤會了這兩位姑娘。這么著罷,晚些兒我請這兩位好姑娘備上豐盛菜肴過來,讓幾位姑娘們好好吃上一頓哦,還要一只烤熟的全雞是么?好,知道了。”
胡斐這般自言自語說來,直聽得后面兩名少女臉色泛青,竹林里涼風掠過,背脊處當即感到一陣寒滲滲的涼意直寒到頂,這時任何風吹草動,在在令人心驚不已。兩人四目相望,都嚇得說不出話來。
胡斐說了那番話后便不再出聲。過了半晌,左首少女說道:“喂你還聽到什么了么?”胡斐道:“現在沒了。她們聽我說你們兩位會準備好吃的,便都等在那里。其中一個說認識你們兩個,深仇沒有,但小有過節,如果能讓她們吃得滿意,這些生前過往也就算了,否則這回便要連本帶利一并討回公道。”
兩名少女一聽,臉容倏地刷白,當真是慘無人色。右首少女顫著聲道:“你你看得見它們?”胡斐道:“我天生便有陰陽眼,想看不到都很難。我跟你們說了罷,那些冤氣重的我便看不清楚,剛才我只看見幾個模糊身影,還有的是根本沒有身形可辨,可見這些冤魂煞氣極重,這才留在竹林里不去。”
原來這莊子極大,人員亦多,如兩名少女般年紀的女孩當真多不勝數,長久下來,意外身故或病死的本就不少,更別說還有那些犯了重刑而被活活餓死的少女。她二人原本不信鬼神之說,膽子也不小,但人類天生的犯疑毛病始終存在,正所謂‘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無’,對于未知的神鬼之說,那是打從小來便根深柢固的思想,因此胡斐如此活龍活現的說來,便宛如竹林里隱著極多看不見的鬼魂一般,如何不令得她二人聽的毛骨悚然?
所幸竹林縱寬不長,不多時便已看見竹林外數間屋宇所散發出來的微弱燈火,兩名少女隨即縱步上前,當先穿出竹林,領著兩個男仆直往靠近邊角的一扇木門走去。胡斐見她二人掠過身旁時,臉上依然滿布懼駭之色,心中不禁大有得意,但為怕給兩人察覺,臉上神色不變,待她二人走遠,這才于肚子里大笑一場。
那扇木門轉眼即到。胡斐才剛給抬進屋內,隨即聞到一股奇異特濃的香味,似蘭非蘭,似麝非麝,幽香中竟是帶著另道醍醐花香的氣味,香氣馥郁,夾在這股奇異濃味之中,若不細辨,便嗅覺不出。他尋味找去,果見屋內一角放著數盆小朵兒的白花,花瓣細長,便如五指伸張開來一般。他知這醍醐香甚是厲害,花香醉人,聞得稍久,便和飲了烈酒一般無異,當年鐘氏兄弟中的大哥鐘兆文便曾著了程靈素的道,醉暈了過去。
胡斐一見真是醍醐香,趕緊閉上了氣,就怕香氣吸入過多,但隨即見到屋內這幾人卻是渾若無事般的行動如常,誰也沒去瞧上醍醐香一眼。他心中便即恍然:“這里的人既是懂得來種醍醐香,便有與其對應的克制之道才是,屋里這些奇異的各類香味,想必便是用來中和醍醐香醉人的氣味。”懂了這層道理,這才呼吸如常。
穿過一道竹堂,胡斐給抬進了間醲香氤氳的大澡池,六尺見方,形若半弦之月,澡池中飄浮著各種數也數不清的大小異卉花瓣,爭奇斗艷,飄在氤氳迷漫的澡池中,仿佛仙池般的絢麗燦爛。這座澡堂四邊并無窗戶,只屋頂上方開有一大窗洞,月光透過天窗的蛤殼片灑將下來,即使堂中無燈無火,亦不至于全然黑漆一片。
胡斐待見是澡堂時便已心感不妙,若是單他一人泡澡那倒不妨,但看這澡堂四周里的各種布置,便知這又是另外一種邪異別類的治療方式,真不知這回又會有著什么奇怪的刺激要來對付著他,心中滋味當真百般雜陳。
澡堂中已有另外六名年輕少女相候多時,只她六人衣著打扮甚是奇特,全身上下均都穿著粗布麻料做成的兩截式短衣與半短麻褲,麻褲長度只到膝蓋上頭,手臂與小腿均露出大片雪嫩潔白的肌膚,各人腰間系著幾圈細小麻繩,粉嫩白皙的臉上都給氤氳熱氣薰得通紅,瞧來卻遠比先前所見到的面貌冰冷少女們,要帶有人味多了。
那兩名領他過來的白衣少女朝男仆打了幾個手勢,兩名男仆便將胡斐抬至澡池旁的一處大片泥漿洼地,連人帶著擔架放在地上。胡斐方一靠近,便聞得泥濘里散出濃郁藻類味道,混合著多種難以嗅辨的藥草與異卉香氣,鼻子聞來甚是嗆辣,然辣里帶甜,甜中生香,真不知這大片泥漿,卻是用了多少種的怪異藥物給融合出來的。
胡斐見兩名白衣少女逕自帶著二個男仆轉身離去,自始至終,竟沒與這六名身著粗布麻料的少女對過一眼或是說上半句話,心中不禁大覺奇怪,難不成她們圣毒門里的人,彼此間向來都是這么疏離的么?再看這六名少女時,卻見她們臉上秀眉微蹙,神色中竟是帶著一股不屑的厭惡表情,對于四人的進來離去,便似瞧著空氣一般。
待得那兩名白衣少女帶著兩個男仆相繼出了屋外,澡堂中的六名女子方始回復神色,各人吁了口氣,似乎是在說著:‘這幾個討厭的人終于都走了。’接著便見她們臉上竟現出了笑容來,圍著胡斐身子或蹲或跪,七手八腳的就來解開他身上衣衫扣子。他先前給剝去了衣物泡在大鐵鑊里,醒來后身上衣衫已被換了去,這時身上穿的卻是尋常莊稼漢子帶有一排扣子的長衫與系帶長褲,這類衣物料子極是粗糙,用途只在耐穿而已。
胡斐見幾個少女嘻嘻哈哈的動手解他扣子,嚇了一跳,嘴里急問:“喂喂,你們要干么?”右首一名少女噗哧笑道:“脫你衣服啊,你看不出來么?”胡斐伸手東擋西拒,啊啊直叫:“脫了衣服干么?喂喂褲子要掉了要掉啦”他后頭少女笑道:“不脫衣服,怎么幫你全身抹藥啊?啊你別亂動呀!”
胡斐慌亂中兩手亂揮亂撥,卻是無意中碰到了少女們的身體,大驚下忙縮回了手,急道:“不好意思,不好意思不是故意的。”他聽少女說是要幫他身上抹藥,正是病人遇大夫,怎么說,怎么做就是了,當下便不好再做抗拒,但要任由少女們將他身上衣物給褪了個光,眾目睽睽下,畢竟不是味兒,只得說道:“那你們將我身子翻過了身去再再褪了去罷?”左首少女笑道:“你這么大的人,難道竟也害羞?”
胡斐苦笑道:“我年紀雖是比你們大上許多,但又未成親娶媳婦,這般赤身露體的呈現,未免過于不雅。”少女們聞言嘩然大笑。蹲在他右首旁的少女笑道:“敢情你還是個童子呢?跟你說,這般幫著病人涂抹治療,咱們幾個可說是駕輕就熟,什么江湖上的大俠客、大英雄,只要毒質入骨,要想續得性命,便須經過這道療程。”
胡斐道:“原來如此,卻是我少見多怪了。尊師‘圣手藥王’療法雖是奇特,但想來總是有著道理的。”那少女卻道:“我們幾人的師父可不是她,你可別謝錯了對象。”胡斐大奇,訝道:“各位難道不是圣毒門的弟子么?”少女道:“是圣毒門沒錯,可我們門中并非只她‘圣手藥王’了得。難道你沒聽過‘圣手蠶王’么?”
胡斐啊的一聲,說道:“姑娘們是‘圣手蠶王’的弟子?那那怎地會在‘圣手藥王’莊子里出現?”那少女奇道:“你進咱們莊子時,難道沒見到大門匾額上寫著‘藥蠶莊’三字么?”胡斐道:“我給送來時已是三更時分,人在擔架上,因此沒能瞧得清楚。這么說來,這莊子是蠶王與藥王合建的宅第了?怪不得氣勢不凡。”
他這時身上衣衫已給剝了個光,赤裸裸的趴在擔架上,四名少女舉腳踏入泥漿洼地里頭,泥深及膝,手里拿起一旁的大木杵,便在泥漿里搗動攪拌起來。好一會兒,那泥漿冒起裊裊煙氣,一股硫磺味竄了上來,隨即又被各種藥味蓋過,待得氣味混雜,泥濘色澤由淺變深,四人當即用手舀了把泥漿,小心朝著胡斐背上放來。
那泥漿甚是熱辣,胡斐出其不意,身體猛地發顫,呀的一聲叫來。少女齊聲笑出。先前與他說話那名少女笑道:“這泥不又來咬人,不過就是有股熱熱辣辣的藥勁,瞧你卻叫得像個什么來的了?”胡斐笑道:“若是當真會咬人,那還得了?”兩名少女笑著將他背上泥漿涂抹在背部肌膚上,滑滑膩膩,巧手輕移,順著背脊一路抹將下來。就見六人合力,兩個持續以杵攪拌,兩個舀泥送上,另外兩個則是負責涂抹,果然一副駕輕就熟的模樣。
胡斐給這泥漿抹在背上,只覺熱辣滑膩,兩名少女手掌在他背后輕移緩抹,滋味生平未遇,心中不免蕩漾,待得兩人手掌移向腿際涂抹過來,當即渾身一陣顫栗,心火急升,直呼不妙,趕緊鎮懾心神,竭力忍耐。那少女笑道:“感覺到麻癢麻癢的是么?你心火旺盛,便要寧定,也已不是你現下心神所能控制。我師父說,你中的乃是天魔神功里的‘陰陽冥掌’,非一般鐵沙掌之類的濁陽厲勁可比,最是可怕不過的了。”
胡斐道:“尊師‘圣手蠶王’當真見識廣博,竟知道我中的乃是‘陰陽冥掌’。我先前跟那神農幫醫治我的人說了,他卻不信,硬說我身上中的是‘玄冥寒掌’與‘火陽云掌’。”少女一邊幫他涂抹,一邊說道:“神農幫那些人又能懂得什么了?先前你猜這莊子是我師父和藥王合建的,其實不是,卻是我師祖‘圣手雀王’和她師姊‘圣手蛛王’兩人合建而成的。若非如此,我師父怎可能與藥王同住一個莊子里頭,沒的污了自己圣名。”
胡斐一聽,當即隱約猜到了七八成,想是‘圣手雀王’與‘圣手蛛王’同門學藝,兩人感情交好,各自藝成之后,便相約在此合建了一座規模宏偉的莊院。她二人日后各自收徒以傳,便是‘圣手蠶王’和‘圣手藥王’。只這兩名弟子各負絕藝,又分屬二師,雖是同在一座莊子,卻并不時相往來,其后各人再收弟子,更具隔閡。但聽這少女言語口氣中,對那‘圣手藥王’一派似乎頗為不屑,原因為何,那便想像不到了。
胡斐兀自想的出神,只覺身子似給兩名少女翻了過來,跟著滑膩熱辣的泥漿抹上身來,倒也沒做他想,當下嘴里說道:“我身上陰毒已給圣手藥王拔去,體內所剩陽毒,卻不知是否能就此而得痊愈?”那少女冷哼一聲,說道:“你道她那一點微末本事,當真便能把你身上陰毒拔去么?”胡斐驚道:“這這難道不是?”
那少女道:“現在可別說話,我要往你臉部涂抹了。”說著,舀了一把泥漿在手,直朝胡斐頭部臉上整個抹了過來。胡斐怕泥漿流入鼻孔,忙將氣息閉住,待得泥漿黏著肌膚一會兒,這才吐出氣來。
他先前心有所思,嘴里與少女對話,任由兩名少女手掌在身上游移滑動,那還不覺如何。這時閉住了嘴不來說話,立時省悟自己乃大喇喇的仰面而躺,心中不禁啊喲一聲,直呼要糟。果然那兩名少女手掌涂抹到了肚腹腿際時,猛地聽她二人呀的一聲,跟著便聽得六名女子同聲嗤嗤而笑,那四只手掌卻滑移不停,毫不客氣的盡將周身部位都給抹上了泥漿。他心中叫得苦來,奈何身體不受控制,只能閉著眼忍受那種又酥又麻的感覺襲來。
胡斐大感尷尬,他畢竟是有血有肉的男人,縱是往昔功力復在之時,遇到如此境地,想必亦難抵擋,何況是現在內力俱失之際?他體內本已炙陽過熱,心火極盛,換做稍有人事經驗的常人,早已丑態百出,那里等到少女手掌來到要身近處,這才克制不住的反應上來?但便是這樣,也已讓他窘的無地自容,只想找個洞鉆了進去。
那少女見他渾身極不自在,微笑道:“我師父常說,咱們人生下來就是光著身子來到世上的,古人若沒發明衣服來穿,現今大伙兒還不都光溜著身子,那又有什么好害羞的了?一個人要是無法面對自己赤裸的軀體,心中必存邪魔,只要坦然視之,又何須壓抑自己的心念?”另一名少女接口道:“是呀。這位大哥,你萬別以為身體有了反應便是罪惡,換做其他男子,老早便克制不住沖動,哪能如你這般的意志堅強?”
先前說話少女見胡斐始終不來答腔,問道:“你干么不說話了?”胡斐奇道:“你剛才不是要我別來開口說話么?”少女們聞言均又嗤嗤笑來。那少女笑道:“你還真是老實。我說呀,那是怕你張嘴跑進了泥去,現在泥漿已經黏著上了肌膚,開口說話便已不妨了。”胡斐笑道:“我是天生的二楞子,你不明說,我怎能知道了?”
那少女笑了笑,說道:“差不多了。現在要將你整個身體浸在泥漿里頭了。”胡斐驚道:“浸?不是身體涂抹上就成了么?”少女笑道:“那可差得遠啦。咱們將泥漿涂抹在你身上,那是為了不使藥劑一下子沖擊到你的肌膚里去,因此這層泥漿便如保護著你一般。如此可懂啦?”胡斐笑道:“好像有點懂了。道理便跟咱們蒸粽子一樣,這層泥漿作用便如同粽葉,是為了保護里面的餡料不給蒸壞了過去。是不是這樣啊?”
那少女見他吐語風趣,心中甚喜,笑道:“怎么不是?咱們可要開始蒸粽子啦!”說完,便見六名少女合力將他抬了起來,直往泥漿洼地中逐漸浸了下去。胡斐身子才剛浸入,立覺周身炙熱難當,便如一粒生蕃薯給丟入烤得火熟的土窯之中,并用沙子給掩埋了起來一般,跟著只覺經脈穴道俱都一震,全身燥熱,有如火焚。
這般浸得約莫半柱香時刻,六名少女便將胡斐拉了上來,先在澡池邊用水洗去他身上泥漿,再將他身體放入飄滿各類異卉花瓣的水池之中。那澡池深度,剛好夠他身子倚坐在澡池中露出頭來,鼻中所聞,皆是各式花香所散發出來的濃郁香氣,他一生當中,何曾享受過這種泡澡的樂趣,當即閉上眼睛來靜心調息。
便在這時,就聽得背后一陣沙沙聲響傳來,當即轉頭看去,卻見六名少女逕自脫去身上麻料衣物,嘻嘻哈哈的搶著水瓢來將身上泥濘沖去,玉體玲瓏,各有千秋,當場看得他傻了眼,不知她們用意何在?但見沖過水的少女便噗通一聲跳入了澡池,嘩的潑喇大響,跟著噗通噗通響了又響。轉眼間,六名少女俱都和他一樣光溜著身子泡在澡池里頭,姿態曼妙,神色如常,想來她們一伙人便常如此共浴泡澡,習以為常,便似吃飯一般。
他見這六名少女都在十七八歲,笑靨如春,與男子共浴一池,落落大方,毫無羞澀之態,心中不禁感到萬分羞愧:“我堂堂一個男子大漢,赤身露體下的那股從容無念,當場便輸給了這些少女了。”當下釋然笑道:“你們也來泡澡?”先前跟他說話的少女往他身邊游近,失聲笑道:“你這不是廢話么?咱們身上都沾了藥泥,若不來泡上這‘芙蓉銷魂香’,我們幾個先前所練的‘圣女素經’便要功虧一簣,那豈不是得不償失了?”
胡斐訝道:“原來這藥泥竟會損傷各位功法,在下先前當真不知,實是罪過。不知各位姑娘如何稱呼?”那名原先負責搗杵攪拌泥漿的少女媚笑著說道:“你要知道我們的名字作啥呀?”胡斐道:“各位如此恩惠于我,日后但能有所報答。”少女嗤聲笑道:“還是留著以后罷。你還得再來浸過一次藥泥呢。”
胡斐啊呀一聲,驚道:“什么還得再浸上一回藥泥?”那少女笑道:“瞧你這副驚駭樣,其他男子可是極愛享受這種艷福哪,你卻忒地不知好歹?是不是你嫌我們六個服侍得不好啊?”
胡斐忙道:“我不是這個意思。我所不明白的是,為何還要再浸一次藥泥?”
他身旁那名少女說道:“我不是跟你說過,憑藥王的那點本事,其實并未將你身上陰毒袪除,而是將之壓制在經脈里頭,日后若無藥力長期服用,陰毒勢必再起,屆時可就無法可救了。我師父說,你這‘陰陽冥掌’實是難以治愈,只能將這兩股氣勁分隔存于丹田,除非世上有種內功心法能將陰陽融合,若是僅憑藥物療法,那也只能做到延續你兩年之命而已。今日藥泥里有我師父配的獨門秘方,先將你身上未能袪除的陰毒逼入上丹,成為一種隱藏的真氣,那便不會在經脈中亂闖亂撞;三日后,換過藥泥配方,將陽毒鎖在下丹,那便大功告成了。”
胡斐聽得心中極是惆然,不禁長嘆一聲,說道:“既是只能延續兩年之命,那又何必枉費各位多付辛勞?再說是人都難免一死,早點死或晚點死,現下看來,倒也沒什么差別。”那少女想了想,說道:“你這話倒挺合我師父胃口的,若能蒙她老人家垂青,拜在她的門下,她心中喜了,說不定還能想出辦法再來延續你的性命呢?”
胡斐苦笑道:“我都這把年紀了,還拜什么師?”說著,似乎想到了什么,說道:“你怎么稱呼你師父做老人家,她很老了么?”少女笑道:“我師父五十幾歲的人了,怎能不稱她老人家?”胡斐奇道:“那么‘圣手藥神’怎地如此年輕,看來三十都不到?”少女道:“我師父入門晚啊,三十二歲才進我師祖門來。”
胡斐哦了一聲,他原以為‘圣手蠶王’和‘圣手藥王’的年紀相差不多,哪知兩人歲數竟是差了一截,跟著問道:“我先前是給‘圣手藥王’治療的,卻怎地換成尊師來幫我療傷了?”少女道:“神農幫那位文洛騷娘與我師父相熟,有她出面,我師父總不能鐵下心腸不理,雖雅不欲接手藥王的病人,但終究還是答允了。”
胡斐道:“文洛?是那位面貌艷麗,神農幫給稱作文姨的美婦么,怎么你卻稱她做騷娘來了?”少女俏眉一揚,說道:“你別瞧她眉間英氣勃發,頗有俠女剽悍味兒,那全是外表唬弄人來的,誰要當真,誰準倒楣。我跟你說呀,到了晚間,她那模樣便都換了下來,既妖又邪,淫蕩兩字便似專門為她打造來的。稱她騷娘,那還是看在咱們師父的面子上,算是極為客氣的了。”
她這串話兒一說,其他五名少女竟皆點頭附和,咭咭咯咯的笑了起來。
胡斐腦中一陣空蕩,想到了日前那叫文姨的美婦在大鐵鑊前所跳的艷舞,妖騷嫵媚,艷波勾魂,若非親眼見到,單憑在翠谷中那一面之緣,說什么也不愿相信,那隱藏在她眉間的英悍貌容,竟也是夜里蕩漾銷魂的騷貌。雖說他早已發現文姨瞧來的眼光中飄離不定,嫵媚中帶著絲絲邪氣,然貌容之艷,姿態之美,實屬人間絕色,更讓他不敢直視,謂以褻瀆佳人。只他心中雖有所感,但想到文姨毫無遮掩的來助他提升心火,自己在她不過是默默無聞的傷重青年男子,如此竭心盡力的來幫助于他,卻是不求回報,這份莫大恩情,又豈能視作淫邪?
少女見他心神不定,對她先前話意似有所疑,便道:“我師父說,淫欲之別,在于放縱與合乎心性。若是練功求體,取陽以匯,心定而神合,‘圣女素經’必可一日千里;若是男歡女愛,節制欲為,那是常人所性,于功小益卻不損,故稱其小欲。然淫者必邪,恣意妄為,以欲為樂,來者不拒,體傷則必損其功,故稱其大淫。”
胡斐聞言一驚,先前不知‘圣女素經’功法為何,這時聽她說來,隱然便是武林中傳說已久的‘御陰采陽大法’,此法乃邪教門人為求速進的內功心法,自來即為正道人士所不恥。豈知這圣毒門竟也有類似的邪異練功大法,名稱雖是不同,然實質上卻是紅花蓮藕,本是一家,莫怪不得這些少女們不覺有何不妥之處,想是她們各人所練‘圣女素經’已有小成,每人均視作男女軀體便是練功器具,自是見怪不怪的了。
他心中驚異,想到二妹程靈素亦是圣毒門人,然其并未帶有絲毫邪氣,雖是以毒為恃,但卻秉守正道,從不傷及無辜,自不可能來練這門‘圣女素經’功法,然心中駭栗,不免擔心,問道:“你們你們圣毒門,聽說分成圣、毒二派,那么這門所謂圣女素經,是不是凡門中弟子均須非練不可?”
那少女訝道:“噫,你也知道咱們門中分成圣、毒二派?”胡斐道:“我是聽神農幫里一位叫燕兒的小姑娘說的。”少女哦的一聲,笑道:“原來是燕兒這小鬼頭說的。我跟你說罷,咱們門中圣、毒所學不同,這門圣女素經,顧名思義,便知是我‘圣’字派的武功,否則便得叫做‘毒手素經’了。”胡斐啊的一聲,點頭稱是。
少女又道:“我門淵源難以明說,但總的來說,圣字派乃以醫道為主,武功為輔;毒字派則是以毒道為主,醫道為輔,武功只是末節。因得如此,我圣字派武學向來高過毒字派同門,但論起使毒醫藥本事,那便遠遠不及毒派門人弟子了。”胡斐聽得恍然大悟,才知何以程靈素與其同門武功均是平常,原因卻是在此了。
就聽那少女說道:“我師父說,毒派門人現今無一傳承下來,便是不求武功之道,一味專研毒道醫經,終究無法以武御敵,因而縱使身負厲害使毒妙法,最后還是只能帶入黃泉,也使毒派一門就此絕跡。她老人家說,我門日后若要光大門楣,當得以武功為主,醫道為輔,才能源遠流長,開枝散葉,因此門人均須來練圣女素經。”
胡斐心道:“二妹習得‘毒手藥王’的畢身本事,實屬難得,若她武功練得高來,毒武相輔,當日兩人便能于藥王廟中脫困而出,也不至于落得程靈素最后犧牲性命而來救自己的憾事了。”這么一想,便覺這位‘圣手蠶王’見識非凡,醫道再強,若無武功相護,門派勢必衰微,縱有神醫之名,但卻后繼無人,那也枉然。
他這時心念一動,問那少女道:“這么說來,那‘圣手藥王’門人,豈不也來練這圣女素經了?”少女聞言笑道:“那你可錯了。我太師祖‘圣毒大帝’何等厲害,當真是前無古人,后無來者,教給各個弟子們的武道、醫道、毒道三門絕學,豈有重覆之理?跟你說,圣女素經就只我師父這門會得,圣手藥王她師父‘圣手蛛王’這門卻是另練‘圣盤玉經’功法,講究視不覺、聞不覺、心不覺三覺大法,因而冷絕無常,滿容冰霜之色。”
胡斐一聽,心想怪不得那些白衣女子各個臉上寒冰帶雪,那圣手藥王更是臉如硬蠟,不帶塵俗人味,卻原來是練了‘圣盤玉經’功法所致,還以為她們天生便是這副冰冷面貌。當下他心中疑慮盡去,笑道:“難怪帶我來的那兩名白衣少女要我路上不可多嘴說話,說是莊里的規矩,現在想來,當是她們在練‘聞不覺’的心法了。”
少女哼了一聲,說道:“她們兩個是‘圣雪四釵’中的其中兩個,眉上有痣的是三釵冰玉,嘴角外撇、神態高傲的則是四釵冰潔,她們四人尾名合起來便叫‘冰清玉潔’,聽來便叫人欲嘔,沒的污了自己耳朵。”另一名少女笑的撫胸彎腰,接口說道:“就是說咧,咱們‘圣女素經’乃是陰陽同修,水火交融,自不來傷人。她們所練‘圣盤玉經’原本不須男子同練,偏這些人好強逞快,一味硬攻猛練,體內陰氣難消,便來偷學咱們門中的功法心訣,還說是‘圣盤玉經’里的‘升陽袪陰’呢,真是笑掉咱們大牙了。”六名少女同聲嗤笑不已。
胡斐卻是愈聽愈驚,原以為‘圣盤玉經’功法,較之‘圣女素經’要來的沒有邪味,豈知兩者乃半斤八兩,彼此互相取笑不屑,其實邪味俱重,只是不明少女嘴中所說的傷人指的是什么,當即問道:“你們你們練功會傷到人么?”那少女斜睨了他一眼,笑道:“我們練的功法是男女同修,雙方都有好處,怎會傷人?只有她們強練那‘圣盤玉經’功法,外陰易散,內陰難聚,便須注陽沖和,是以功力未到者,往往就要藉由陽氣趨陰。”
胡斐哦了一聲,似懂未明,問道:“那你剛剛怎么卻說她們會來傷人?”那少女道:“款,這你就不懂了。咱們練的‘圣女素經’須得男女同修,如你這般未曾學過功法心訣的,卻又如何與我們同練?她們‘圣盤玉經’功法中原不須男子同修,只這些人過于搶快猛進,造成陰質旺盛,那是單純的陰陽調和即可,即便是如你這般沒練過功法的人也行,于是她們便到山下抓了些男子回來,得以‘升陽袪陰’,然后再一刀將這些男子殺了。”
胡斐啊呀一聲,驚道:“這這就殺了?”那少女哼道:“怎么不殺?你道‘圣雪四釵’的身子是給這些男子玩的么,一旦她們目的已達,豈能留得這些人的性命?告訴你罷,那些男子無一不是在興頭上給一刀劃過脖頸死去的,臉上還留有淫意呢。你要不信,可以到后山‘仙樂谷’瞧瞧去,那也是她們四人給取的名字。”
胡斐只聽的張口結舌,渾沒想到世間竟有如此邪惡的練功行法,一時間竟是難以回過神來。
那少女瞧他一副失魂落魄的模樣,笑道:“怎么,你怕啦?”胡斐楞道:“怕?要怕什么?”那少女噗哧笑道:“怕給她們一刀劃過脖頸死去啊。”胡斐回過神來,瞿然說道:“我我傷重乏力,怎能幫她們‘升陽袪陰’你你別說笑了。”那少女道:“誰跟你說笑來啦?我跟你說,你體內陰毒已給壓在上丹,剩余的便是極陽之氣流竄全身,這才如此心火旺盛,正是她們可遇不可求的良機,怎會就此放過了你?”
胡斐聞言大驚失色,他現下功力俱失,幾無殺雞之力,連個江湖上的四五流人物都打他不過,何況是這些練有‘圣盤玉經’的‘圣雪四釵’?但跟著轉而一想,他是神農幫送來醫治的病人,自非山下那些毫無關系的男子可比,‘圣雪四釵’縱使大膽,總不至于將自己殺了滅口罷?然他雖是自我安慰,心中仍不免忐忑不安。
那名少女見他臉有懼色,咳了一聲,笑道:“瞧你給嚇得臉都發白了。跟你說了罷,那‘圣雪四釵’也不是每個男子都殺,只有那些陽氣不旺,留著沒用的男子,才會一刀殺了,省得日后麻煩。你雖傷重乏力,但體內心火極盛,難保她們不來找你,我這時先跟你說,免得你糊里糊涂的不知發生了什么事。”
另一名少女掩嘴笑道:“反正你傷重乏力,跑也跑不了,便只管躺著享受就是,只別嘴里認出她們來,那么性命自是可保。”胡斐滿臉苦容,哀戚戚的道:“這等享受我可不要。”少女奇道:“怎么不要?啊,是了,想是你未歷人事,不懂這事兒的滋味。我師父說,你最多不過兩年之命,當是即時歡樂的好”
胡斐一個勁的搖頭,心中只想:“這些少女都已入了邪門,自是難以跟她們解說分明。原以為來到這里可以療傷痊愈,卻想不到竟是只能換得兩年光陰,若還得慘遭欺凌,這傷不如不治的好。待會兒我叫她們請那文洛姊姊過來一趟,要她明兒大早便將我送下山去,是死是活,那是天意,卻不是我胡斐所能決定的事了。”
他心中計議己定,便道:“六位姑娘,在下一事相求。”少女笑道:“你倒客氣起來了。什么事呀?”胡斐說道:“各位待會將我送回之后,可否請那神農幫的文洛姊姊前來一趟?”那少女訝道:“你見她作啥?”胡斐道:“我有重要事兒,須得同她當面一說才行。”那少女神色極是曖昧,笑道:“你不會是跟她”
胡斐肅然道:“神農幫千里迢迢送我來此,那文洛姊姊更不曾與我單獨相處,各位請別誤會。”
六名少女輕笑一聲,不再追問,將他身子擦拭干了穿上衣衫,隨即抬上擔架,逕將他送了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