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啟幕:中國當代文學與文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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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引子
安排客居香港的文人墨客回燕京古城
故園柳色催南客,
春水桃花待北歸。
——劉長卿《時平后春日思歸》
1947年歲尾,解放戰爭全面展開,為保護國統區愛國民主人士,為茅盾、胡風等人及家屬的安全考慮,我黨決定將他們護送到香港保護起來,在那里由郭沫若主持中國學術工作者協會和中華全國文藝界協會香港分會工作。后應中共中央新政治協商會議的邀請,1948年11月23日夜晚,在中央安排下,郭沫若、茅盾等在港愛國民主人士三十余人,分批乘船駛向解放區,然后又從東北各地前往早已解放的北平。不久,新中國誕生,中國文學開始了新的紀元。
1948年11月23日,在中共的安排下,郭沫若、茅盾等三十余名愛國民主人士,分批乘豪華海輪,由香港起航,駛向解放區沈陽。他們是李濟深、沈鈞儒、馬敘倫、章伯鈞、譚平山、于立群等。他們一路談笑風生,欣賞途中風光,觸景生情,便吟詩作賦。這些革命文藝工作者和民主人士,是我黨從解放戰爭開始,陸續從白色恐怖的國統區轉移到香港保護起來的。如郭沫若,便是1947年由葉以群陪同,從上海轉至香港,住進九龍公寓的,在此主持中國學術工作者和中華全國文藝界協會香港分會工作。不久,其夫人于立群及五個孩子也被接到香港,與陸續到港的茅盾、胡風諸人會合。
革命的作家到安逸繁華的香港,當然不只是為了躲避國民黨的政治迫害,在香港享受舒適生活。實際上,我黨早就在香港建立了黨領導的革命組織,使其成為黨活動的橋頭堡,也是革命文藝的重要陣地。
1948年1月,國民黨改組派首領孫科,在國民黨節節敗退的形勢下,想與共產黨接頭,就派其友人韓侍桁到香港找潘漢年。韓侍桁與潘漢年早在20世紀30年代,就在上海見過面。韓侍桁通過馮雪峰見到馮乃超,然后與潘漢年見了面。經中共中央批準,潘漢年與孫科的代表鐘天心會談,但條件分歧太大,會談并無結果。
不久,韓侍桁到了上海,將會談情況告知馮雪峰。為了后續工作,
2月,馮雪峰赴香港,見潘漢年、邵荃麟,又會見夏衍、馮乃超、葉以群、周而復等人,一周后返回上海。
是年3月,由內地轉到香港的革命作家,在那里出版了《大眾文藝叢刊》,對胡風的“主觀論”文藝觀進行第二次批判,從世界觀與創作方法的關系上,從作家與人民的關系上,批判胡風背離《在延安文藝座談會上的講話》精神。胡風自己講,香港發動對他的批評,對他是很不公平的,使他“感到迷惑”。是年9月,胡風寫《論現實主義的路》,回敬夏衍、馮乃超等人對他的批評。這種爭論,一直持續到1955年,胡風和他持相同文藝觀的一大群作家、詩人,被打成“胡風反革命集團”。胡風事件已經平反,“但無論對于生命個體,還是社會群體,無論對于血肉之軀還是靈魂,胡風‘集團’案所造成的創傷都是極其深巨、難以愈合的”(謝泳《思想的時代》)。
新中國的誕生,讓作家們完全沉浸在歡樂和憧憬中,根本想不到政治與文學、權力與文學、宗派與文學、作家群落與精神氣候等產生的矛盾,離他們并不遙遠。
如今,他們乘風破浪,前往解放區,大有“春風伴我返故鄉”的慨嘆。中共中央特派原陜甘寧邊區政府主席林伯渠,專程從中共中央的中樞地區西柏坡到沈陽,隆重迎迓這批各界名流,足見中央對他們的重視程度。
1949年2月18日,又一艘豪華外籍客輪“華中輪”,在濃濃的晨霧中,從香港起航。二十七位社會賢達和進步作家,由喬冠華具體安排指揮,悄悄乘船,駛向渤海。他們是柳亞子、葉圣陶、鄭振鐸、馬寅初、趙超構、陳叔通等人。曹禺和方瑞于2月剛由中共地下黨組織安排,秘密抵達香港。這次也一同回內地。
此次航行,比兩個月前郭沫若等人歸國那次,要緊張多了。就在三天前,國民黨海軍最大的巡洋艦“重慶”號,剛剛在吳淞口宣布倒戈,即被國民黨派轟炸機擊沉。國民黨對海域加強了封鎖。“華中輪”在行駛途中,有國民黨軍的艦只監視尾隨。但歸人的興奮沒有被敵人的威脅壓倒,南社詩魁柳亞子憑欄遠眺,撫髯即興歌曰:“六十三齡萬里程,前途真喜向光明!”
為避開敵艦的尾隨,喬冠華指揮“華中輪”改道,舍沈陽而駛向韓國,然后掉頭至煙臺拋錨,時間是3月5日。
次日,華東局秘書長郭子化、宣傳部副部長匡亞明,從山東青州匆匆趕來,為貴賓舉行了盛大的歡迎會,安排了精彩的京劇演出。他們至萊州,又應軍政之邀,參加了熱鬧的三八婦女節聯歡晚會。是夜,在革命口號和評劇、花鼓戲歡快悠揚的唱腔里,來賓感受到解放區的新生活是多么幸福和充滿活力生機。
到了濟南,當地駐軍領導許世友,還有從北平趕到這里,專程歡迎貴賓的鄧穎超,為他們舉行了隆重的歡迎大會,讓貴賓感受到歸家般溫暖,他們熱淚盈眶,無比激動。
然后,主賓同乘火車,一路歡快交談,一路放聲高歌,開進紅旗招展的北平,下榻北京飯店。
并不是所有受北平方面邀請參加第一次文代會的作家都可享受來自北方的溫暖。左聯時代形成的文學隊伍壁壘,非但沒有消弭,反而越來越厚。
同在香港的詩人戴望舒,就不像郭沫若、馮乃超、夏衍等人那么幸運,能在中央的安排下,分期分批乘豪華郵輪,像游子歸家般回到解放區。
戴望舒于1938年至1947年,流亡到香港。1946年,他把這一時期創作的二十五首詩,編在第四個詩集《災難的歲月》里。施蟄存曾這樣評價戴望舒這段歲月里的表現,“望舒在香港,在一個文化人的崗位上,做了不少反帝、反法西斯、反侵略的文化工作”(《戴望舒詩校讀記·引言》)。
戴望舒翻譯了西班牙詩人的抗戰謠曲、法國詩人抵抗運動的詩歌。他自己也走出象牙塔,不再總是回憶自己的幽情韻事,發些伶仃孤寂的感慨,做著種種幻想的長夢。他被敵人逮捕,投入牢獄之后,創作的作品唱出了民族的氣節、人民的情緒。
日本投降后,老舍、茅盾曾囑托他盡快在港復辦文協香港分會,戴望舒便于1945年11月15日召開“文協香港會員通訊處”第一次會議,恢復戰前出版的《文協周刊》等。正當他努力工作之時,有人不滿,以莫須有的“與敵偽往來”罪名詆毀戴望舒。何家槐等人致信重慶總會,要求撤銷已成立的通訊處,另組香港分會。這讓戴望舒大感困惑。為了謀求自辯,也為了生活,次年,戴望舒偕妻女回到上海。
戴望舒到上海后,其自辯書得到總會的支持,他自己獲得了清白。1948年,他又因參加暨南大學“教授聯誼會”組織,受到國民黨政府通緝,不得不再到香港避難。到港后,工作難尋,詩稿不好發,讓他心力交瘁。他只能住到好友葉靈鳳家里。生活困苦,婚姻也不如意,他決心回內地,“就是死,也要死得光榮一點”。
1949年3月11日,患上嚴重哮喘病的戴望舒終于登上北上的三一公司貨輪“基瑪”號,在七天后到天津,次日抵達北京。他找到文協舊友,得到準許參加中華全國文學藝術工作者代表大會。在這里,他與同是代表的何家槐相視一笑。
1948年12月13日,清華園解放。
一天,幾位頭戴狗皮帽子的解放軍干部,乘坐一輛吉普車,來到清華園梁思成、林徽因的住所前。林徽因將他們迎進客廳。他們很客氣地表示,是向梁、林二位請教,一旦解放軍被迫攻城時,有哪些文物必須設法保護,并請二位把古城里最重要的文物古跡一一標注在他們帶來的軍用地圖上……
解放軍干部走后,梁、林非常激動:“這樣的黨,這樣的軍隊,值得依賴,值得擁護!”
不久,不少文壇的朋友聚到北平。從蕭乾等人嘴里,林徽因得知新中國要召開第一次文代會。林徽因從未以文學為業,但在20世紀30年代“新月詩派”的影響下,她以出色的才華,活躍在文壇。她的詩文玲瓏剔透,感覺細膩精妙,風格清瑩婉麗。其詩《你是人間的四月天》、小說《九十九度中》、散文《窗子以外》,曾引起文壇的廣泛關注。她所經營的“太太的客廳”,成為古城進步文化人的文藝沙龍,聯絡了不少作家,如沈從文、蕭乾、金岳霖等文化名人。她渴望參加文代會,但是,桃花紅了、謝了,槐花白了、落了,她失望了。
歷史給予她更光榮的使命,文代會閉幕后的9月,林徽因和清華大學建筑的十位教師一起,接受設計共和國國徽的任務。次年6月23日,在政協大會上,在毛澤東、周恩來等領導的提議下,全體起立,鼓掌通過了國徽圖案設計稿。列席的林徽因激動得落了淚。
施蟄存也未被邀請參加文代會。
施蟄存,作家、學者,20世紀30年代已成名。其小說以秀麗詩意的筆觸描寫故鄉松江的風土人物,流瀉著感念往昔的情懷,當中人物的刻畫細膩動人。后來,他受弗洛伊德學說的影響,把心理分析、意識流、蒙太奇等藝術手法,納入自己的小說實踐,使中國小說多了一種境界,也使他在現代小說史上具有一定的地位。
施蟄存早年與丁玲、沈從文結識并成為朋友,從未隨波逐流,投向黑暗勢力。抗戰期間,他到昆明任云南大學教師。1938年,“全國文藝界抗敵協會”在漢口成立,施蟄存被選為理事。抗戰勝利后,施蟄存回滬任暨南大學教授,與戴望舒是同事。
1949年,得知戴望舒等朋友到北平參會,一種失落感啃噬著施蟄存的心靈。
沈從文也未獲得這次文代會的邀請。
1949年6月初,第一次全國文代會籌備組組長沙可夫派甘露到沈陽,專門請丁玲。6月8日,他們到達北平。丁玲在11日寫給陳明的信中說:“今天準備上香山,明天回來。昨天去看了表哥和沈從文。”丁玲提到老朋友沈從文,惜墨如金,意味深長。
1949年3月28日,沈從文自殺,被及時搶救,保住了性命。關于自殺,人們都說是沈從文“精神失常”所致。讀沈從文自殺前在清華園金岳霖的屋子里寫就的《一點記錄——給幾個熟人》《一個人的自白》和《關于西南漆器及其他·一章自傳·一點幻想的發展》三篇文章的手稿,可見其上皆是筆畫細而端穩的蠅頭小楷,工工整整,一行接著一行,一頁連著一頁,賞心悅目。而文中清晰、流暢、冷靜、理性的表述,充滿靈性,沒有顯示出一點點紛亂、糾結的精神狀況。認真研究沈從文當時的思想狀態不難發現,是求生的掙扎和求死的絕望,導致其消極的自殺。沈從文在《一個人的自白》中這樣冷靜地自白:“將來如和我的全部作品同置,或可見出一個‘人’的本來。”
沈從文在《最后檢查》中寫道,“我始終不加入過什么進步或反動文學集團,永遠是個‘單干戶’”,只是“頑固主張‘爭取寫作自由’,‘作家不介入分合不定的政治’”。
身在解放區的作家們,雄赳赳地陸續向北平進發,那將是會師的地方。
是年1月9日,丁玲隨以蔡暢為團長的中國婦女代表團,赴匈牙利參加世界民主婦聯代表大會并訪問莫斯科。丁玲見到了蘇聯作協負責人法捷耶夫,之后回到哈爾濱,不久又趕到沈陽。丁玲與林伯渠系臨澧老鄉,林老在保安、西安都曾給予她許多支持和幫助。丁玲去大和旅館拜望了林伯渠。林老見到丁玲,就告訴她,江青對他說,《太陽照在桑干河上》這本書很好,是周揚壓住不印(丁玲2月23日《致陳明》)。
3月下旬,中國派出陣容強大的代表團,參加在巴黎舉行的“保衛世界和平大會”。團長是郭沫若,副團長是馬寅初,團員有張奚若、許德珩、洪深、田漢、蕭三、曹禺、曹靖華、戈寶權、裴文中、鄧初民、翦伯贊、古元、程硯秋,還有婦女代表李德全、許廣平、丁玲、戴愛蓮、吳青、龔普生、陸璀等。
“保衛世界和平大會”,是由世界文化工作者國際聯絡委員、國際民主婦女聯合會及十七個國家的著名人士于1949年2月,聯名發出倡議召開的。大會的宗旨是要求裁軍,爭取國際安全,民族獨立,禁止原子武器,保衛世界和平。但到4月中旬,代表團抵達莫斯科時,因“當時我們尚未正式建立全國性的政府”,法國政府不承認中國解放區的合法地位,拒絕簽證。幾經協調,“保衛世界和平大會”決定在捷克斯洛伐克首都布拉格設立第二會場。據林利《往事瑣記》記載,“兩個會場同時開會,兩邊的發言互相傳聲轉播”。
1949年5月14日,中國和平代表團返回開滿杏花的哈爾濱,不久又到沈陽,丁玲等即接到中央東北局宣傳部副部長劉芝明通知,速赴北平,參加第一次全國文代會的籌備工作。
丁玲由專程到沈陽的甘露接回,于6月8日回到闊別多年的北平,住進東總布胡同二十二號,與主要來自解放區的部分文藝骨干會合。
1949年4月21日,解放軍舉行渡江戰役,百萬雄師相繼克南京、武漢等百座城市。5月12日,淞滬戰役打響。
馮雪峰不畏艱險,組織上海中共地下黨和革命群眾,趕制紅旗、刷寫標語、組織工人護廠,以迎解放軍入城。上海解放前夜,馮雪峰特意穿上瞿秋白送給他的長衫,站到陽臺上,面向徐家匯方向,眺望閃閃的槍炮火光,聽沉悶的隆隆炮聲,默默地站了兩個小時,沉思……(《一件不尋常的長衫》)
5月25日,春風拂面,馮雪峰站到歡騰的群眾中間,歡迎雄師開進上海。6月25日,經陳毅市長提名,馮雪峰作為上海文藝代表團團長,率隊赴北平參加7月召開的全國文代會,巴金等同時受邀前往,9月又作為中國人民政治協商會議第一屆會議代表參會。
1948年底,《華北文藝》副主編陳企霞接到通知離開《華北文藝》,告別康濯、秦兆陽等編輯,先到良鄉,隨解放大軍進北平城。開始陳企霞在北平軍管會屬下的文化教育接管委員會工作,任文管會主任錢俊瑞的秘書,同事有榮高棠、尹達、艾青等人。陳企霞負責內勤,榮高棠負責對外聯絡。為了組織群眾歡迎解放大軍,舉行入城儀式,他們帶人登上荒蕪的天安門,連夜清理多年遺存堆集的垃圾。
沙可夫到北平后,陳企霞又調到沙可夫任秘書長的中華全國文學藝術工作者代表大會籌備處工作。當務之急,是為機關找房子。他們通過軍管會的幫助,在東單東總布胡同接收了一座日偽時為日本將軍修建的,日本投降后又被國民黨一權貴據為己有的深宅大院,門牌是二十二號。文代會的籌備處就設在這里。作為沙可夫的助手,陳企霞任副秘書長兼秘書處主任,主要負責大會的會務組織工作。為了更好地工作,陳企霞曾向周恩來副主席要一名打字員。周副主席笑道:“偌大的北平,這類人才有的是,你到華文學校去找吧。”果然在那里找到幫了他大忙的打字員于靜貞。
大會勝利召開之后,1949年9月25日,《文藝報》作為全國文聯的機關刊物正式創刊,由丁玲任主編,陳企霞任副主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