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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朝城四月櫻花盛 愁人哀思愁斷腸
朝城,永興三年農歷四月初六。歷書上寫,此為吉日。
四月六為已亥日,是歷代才子佳人游春踏青的日子,這一天也是洛城櫻花盛開時節。
碧云高天,櫻花飛舞。
櫻花,如雪,勝雪三分馥郁;櫻花,似云,勝云三分輕靈。
櫻花漫洛城,行人駐足癡,憑風過,攜香走……
若要說朝宸國中誰對櫻花情有獨鐘,非當今圣上南宮逸莫屬。
櫻花盛開之日,總能見到一男子:頭上戴著束發嵌寶紫金冠,斜插著龍頭簪,穿一件黃色金百蝶穿花金袍,上面鑲嵌著赤色盤龍,束著五彩絲攢花結長穗宮絳,外罩石青起花八團倭鍛排穗褂,登著青緞履金靴。其貌也,蕭蕭肅肅,爽朗清舉。其醉也,傀俄若玉山之將崩。在潔白如雪的櫻花之下端著酒杯駐足觀望……
既是賞花,也為憑吊……
空氣中浮動著遠東櫻花特有的淡淡清香,令人不禁心生愉悅。
櫻花自邊緣到中心,由淡粉到純白;粉紅的,像紅塵最旖旎的情愫,潔白的,似人間最清冷的霜雪。
南宮逸忍不住輕輕地撫上花瓣,指間柔軟一如江南的絲綢。
櫻花盛放的美景盡入眼入心,南宮逸感觸萬千,心弦動,想到曼殊上人的《櫻花落》,覺得十分應景,便慢吟道:
“十日櫻花作意開,繞花豈息日千回?昨來風雨偏向厄,誰向人天訴此哀?忍見胡沙埋艷骨,休將清淚滴深杯。多情漫向他年憶,一寸春心早已灰。”
春心已灰,不過往年舊事……
獨愛櫻花,不過記憶中的母妃,也心怡于它……
南宮逸沉思道:
母妃,又到了櫻花盛開之日了,不知母妃在天之靈能否一睹櫻花風采?
時光易逝,與母妃永別,已有十年之久……
這十年里,兒臣學會了堅強,學會了隱忍,學會了珍惜,學會了孤獨……
現在的兒臣已不再是當初那位調皮搗蛋,整天給母妃惹禍的逸兒了。
當年誣陷并毒害母妃的皇后在父皇南巡狩獵回來之后被杖廷而死。父皇在聽聞母后含冤而死時,徹夜悲痛欲絕,龍體也一天不如一天,沒過兩三年就撒手人寰,駕鶴西去了……
如今兒臣已君臨天下,登基為皇,母后您再也不用為兒臣擔憂了……
南宮逸的記憶再次追溯到了十年之前那個痛徹心扉的夜晚。
隆元二十八年,紫薇宮。
一女子,著艷色碧霞羅逶迤拖地粉紅煙紗裙,手挽羅翠軟紗鳳髻,霧鬢斜插牡丹花,妖媚浮華,眼如琥珀般透徹,卻帶著狠意,殷紅薄唇扯出抹弧度:
“蕭語嫣!你好大的膽!竟敢教唆逸兒打毀本宮的元狐朝冠,你可知這元狐朝冠對本宮而言意義非凡嗎!這乃當年陛下迎娶本宮之時的聘禮,本宮一直珍愛有加。”
面對皇后的咄咄逼人,一位身著云霏妝花緞織彩,下罩流彩暗花云錦裙,水晶藍晶御鳳釵閃爍著耀眼的光芒的女子不緊不慢說道:
“臣妾實屬冤枉……”
“本宮好歹也是后宮之主、一國之母,如今卻落得個無人問津的地步,這都是拜你所賜!你這個禍國殃民的賤人!把陛下迷的五迷三道。陛下不在宮中,本宮既為皇后,理為陛下清理門戶!這次沒了陛下的庇護,本宮看你還能活到幾時!你放心,你死后逸兒就有本宮來扶養,本宮一定會視他如己出的。”
“臣妾相信陛下會為主持公道,還嫣兒一個清白……”
“夠了!多說無益,就算是陛下知道了,你不過只是一昭儀,本宮是皇后,陛下又怎會對本宮如何……”
自蕭昭儀進宮以來,盛寵不衰,皇后則被冷落。蕭昭儀琴棋書畫,無一不擅,皇后才情樣貌皆是不及她,為此不少受到陛下和太后的冷嘲熱諷,心中也是恨她至極……
蕭語嫣知道皇后早想除了她這根眼中刺,所謂的打破元狐朝冠,只不過是欲加之罪,何患無辭。
皇帝南巡狩獵,皇后自是不會放過這個時機,除去蕭語嫣……
皇后根本不容蕭昭儀再多說什么,一個健步瞬間移到了早就在一旁等候多時的宮女面前,一手奪過了她奉著的藥碗,另一只手則伸向蕭語嫣的下顎,正準備要給她灌藥之時,只見蕭昭儀淡淡的說道:
“慢著。”
皇后遲疑,不解的看著她。
蕭語嫣凄婉地說道:“圣上不應該讓臣妾進這侯門深院,它讓臣妾想起了久別的桑梓,那兒雖然清貧,但好在有鳥語蟬鳴相伴,不像這宮里,聽上去人聲鼎沸,卻誰和誰都沒有關聯,唯我一輩子都與人和善,卻不料落得這個下場。……”說時也不待皇后有何反應,便從其迷惑的眼神注視下,拿過了她手中鴆酒一飲而盡。
皇后威逼,她不過一小小昭儀,出身民間,無家族依靠,也知今日難逃一死。
深宮人心險惡,炎涼世態,不過早已看透,富貴榮華,不過幻夢一場。不舍得的,唯那二人……
但不舍又如何,皇后膝下無子,定會依言待逸兒好的,至于陛下……
情之所系,心之所屬,奈何橋上待君來,來生再續前緣,共赴白首盟約……
來生,愿他不是君主,她不是昭儀,想來定是好的……
陛下恕嫣兒今后……再也不能陪陛下左右,下輩子……嫣兒再來侍奉陛下您……逸兒,母妃恐怕再也不能照顧你了……你一定要聽你父皇的話……照顧好自己……
不一會蕭語嫣的嘴角已溢出鮮血,和著清淚兩行,落下點點梅花……
不多時,身緩緩落下……
一陣微風輕拂而起,帶來了遠方不知名的醉人花香,卻也將樹枝上的櫻花帶離枝頭,無數的櫻花瓣在風中翩然起舞,像是粉色的輕紗隨風浮動,瞬間將南宮逸從回憶帶到了現實。
破碎的夢,似櫻花一樣輕,落在會疼得心上。南宮逸將悲傷制成肴饌,佐一杯往事的酒,痛飲而下,孤獨亦斷腸。
母后,兒臣一定會成為一個明君,治理好天下,給百姓一個國泰民安,不負母后平時教導!
往事如煙散,徒留哀思斷人腸。
被酒莫驚春睡重,沉思往事立殘陽。盡日傷心人不見,莫愁還自有愁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