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新章節
書友吧 12評論第1章 亂世遺珠
卷一
深秋,滇都。
陣陣狼煙掠過城頭。
城樓上,堆滿了剛剛戰死的南明將士的遺體,幸存者們都是盔甲不整,滿面血污。他們已無力去清理同袍們的遺體,都在抓緊這難得的間隙互相裹傷,盡量保存體力。
李嗣興用右手和牙,費力地包扎著左臂上受的一處箭傷,卻總是包扎不好。他抬眼看了父親李定國一眼,欲出口求助,但嘴只半張就停住了。
父親正在給一個被炮火炸斷了腿的兵士裹傷,滿是老繭的手略微有些顫抖。李嗣興知道,父親不是害怕,他李定國乃是南明將士心中的戰神;父親也不是憐惜這重傷的兵士,在戰場上,他李定國就是一個鐵人,從來不會對任何人動感情,包括他這個兒子,也包括他自己。
父親只是太累了。自吳三桂率大軍攻城以來,他已經兩天兩夜不曾合過眼了,眼中滿布血絲,紅得仿佛要滴出血來。
李嗣興胡亂包扎好了箭傷,站起身來。
城門下,滿布著清兵死尸。濃郁的血腥味充塞了天地。
李嗣興心中涌過一陣悲涼。這些戰場亡魂,雖然有的穿著明軍服飾,有的穿著清軍服飾,其實都是漢人,那些和南明將士以命相搏的敵人,都是跟隨吳三桂降清的前明將士、都是曾經的同袍??!
再往遠處看,則是漫山遍野一望無際的清軍。
清軍突然井然有序地向兩邊讓去,讓出了一條通道。一隊騎著雄壯的馬匹、盔甲鮮明的親兵護衛著全身披掛的吳三桂出現在陣列前,“吳”字帥旗迎風招展,
吳三桂遠眺著城門。
吳三桂一揮馬鞭:“眾將士聽令!日落之前必破此城!率先破城者,賞銀百兩晉職三級;若日落仍不破城,全體將士皆軍法處置!”
此時的吳三桂正當壯年,中氣十足,聲音洪亮,這一番鏗鏘有力的話,不僅清軍們都聽到了,連城樓上的南明將士也聽了個明白。
城樓上,李定國聞聲而立,看著城下密集的敵軍,沉聲說道:“諸位將士,我們必須堅守到日落之前!我李定國會和諸位攜手御敵同進退共生死!貪生怕死臨陣脫逃者,斬!”
這番話也說得字字如鋼,只可惜聲音已然嘶啞,在李嗣興聽來,已透著強弩之末的力不從心。
吳三桂身旁的將士潮水一般涌向了城門,殺聲震天。
就在李氏父子率著眾將士死守城門之際,滇都內城的萬壽宮里卻是另一番景象。
高臺上,堆著一簇高高的柴禾,眾大臣和一旁的宮女太監們烏鴉鴉跪了一地,壓抑地啜泣著。跪在最前面的是太監總管王其昌。他一只手高舉著火把,一只手在抹著眼淚。
冠冕齊整的永歷帝朱由榔默默凝視著柴禾堆,一言不發,神色中透著深深的倦意。
這位朱明王朝的最后一位帝王也的確累了。
自被一幫朱明舊臣擁立為帝以來,他就沒過過一天安生日子。經常被清軍、吳三桂軍甚至南明叛軍追得惶惶如喪家之犬,連后妃們為他生育的子女們也都在多次的顛沛流離間失落民間。
眼看著朱明江山后繼無人,皇后王氏卻終于懷孕了。但不知為何,這一胎在王皇后腹中已呆滿了十一個月了,卻遲遲不肯降生。
眼看吳三桂大軍進攻滇都,王皇后卻突然有了臨盆之兆。而一年前的今天,紫禁城里的順治帝愛新覺羅·福臨也添了一個兒子,取名玄燁。
燁,火光,光輝燦爛之意。
莫非這冥冥之中藏了什么天意?
欽天監監正說了,這個孩子關乎大明江山國運,若是個皇子,就表明上蒼垂憐,他朱明江山尚有光復之望;若是個公主,就是天要亡他朱明,這孩子就是來傳遞亡國之音的妖孽。
于是這位狼狽的皇帝再也不肯聽從文武百官的勸告,執意不肯逃離滇都。反而在宮中堆上了柴堆——若是皇后真的生了公主,那就讓朕自焚殉國吧!
朱由榔看了一圈周圍哀泣不已的宮人和大臣,突然有些想笑。
你們這些朱明江山最后的棟梁啊,居然和朕一樣無能,大敵當前,只知在這兒如婦人般哀哀而泣!
哦,也不是,還有一個李定國,正率著十六歲的二兒子李嗣興死守城門。如果不是還有個李定國,朱明王朝早已覆亡;但可惜,朱明王朝也只剩了這一個李定國而已,所以也只能換來一個茍延殘喘的局面。
如今,怕是這茍延殘喘也沒必要了吧?如果皇后真的生了一個公主的話——
說不定反倒解脫了。朱由榔暗自嘆息了一聲。
忽聽一聲嬰兒的啼哭聲傳來,御醫樊離抱著一個明黃色的襁褓快步走了過來。
樊離滿面驚喜地:“恭喜陛下!皇后平安誕下皇子!”
朱由榔已如古井的雙眼,突然一下子明亮起來,又恢復了生氣。
而那跪了一地的大臣們和宮人們也都忘了哭泣,抬起了濕漉漉的臉,滿面驚喜——
所有人都不必死了。搖搖欲墜的朱明王朝似乎又可以延續下去了——
是日,永歷帝朱由榔給這個剛出生的男嬰取名為朱慈煊。
煊,太陽的光輝。
煊與燁,兩把火。
誰明誰滅?
匆匆立了剛出世的朱慈煊為太子,永歷帝朱由榔終于滿血復活,準備逃亡了。
正在守城的李定國父子奉詔前來護送朱由榔撤離滇都。
宮門外,太監、宮人奔走逃躥著,一片倉惶景象。
李定國和樊離以及一眾將士護衛著永歷帝、王皇后站在宮門前,王皇后懷中抱著龍袍裹身的小太子。晉王妃劉氏也在一旁,懷中抱著一個紫色的嬰兒襁褓。
原來晉王妃也剛剛在宮中生下了她與晉王李定國的第三個孩子,一個健康可愛的女嬰。
據御醫樊離說,這孩子也是天賦異稟,不僅一出世就滿頭黑發,居然一直不哭不鬧,臉上反而隱隱帶著笑容。這也是一大吉兆啊!
李定國顧不上去照顧剛生產的妻子和剛出世的女兒,守在神色焦急的朱由榔身旁,用嘶啞的聲音安慰他:“陛下,我兒嗣興已經去找尋馬車了,很快就會回來?!?
朱由榔感激地:“辛苦愛卿父子了。”
李定國一欠身:“此乃臣父子本份?!?
眾人看著眼前的混亂景像,俱都神色凝重,沉默不語。
王皇后看著晉王妃懷中的女嬰,晉王妃看著王皇后懷中的男嬰,兩人神色復雜地對視了一眼。
王皇后道:“陛下,你看晉王的女兒多可愛,剛生下來就會笑——你給賜個名兒吧!
朱由榔看了看那女嬰,伸手輕輕摸了摸孩子的小臉:“這孩子真可愛——”
朱由榔極目遠望。
遠遠可見烽火四起,殺伐聲隱隱傳來。
朱由榔沉吟道:“烽火連天,殺聲四起,可是這孩子一點也不害怕,不愧是晉王的血脈!既然她這么愛笑,就叫‘易歡’吧!”
李定國趕緊要跪下行禮,卻被朱由榔攔住,于是只得一拱手:“臣多謝陛下為臣女賜名!”
晉王妃感慨地看著王皇后:“易歡這名字好,吉祥——在這亂世,生女其實比生男好。我那兩個兒子,注定要跟著他們的爹爹戎馬一生了,可是女兒卻可以做個普通人,平安歡樂地過一生!”
皇后神色復雜地點點頭:“但愿這孩子能平安歡樂地過一生吧!”
遠遠地,頭發凌亂、臉上猶帶著血污與倦色的李嗣興駕著一輛馬車行了過來,在李定國等人面前停下。
李嗣興不安地:“爹,就只找到了這一輛馬車——”
李定國看向了朱由榔:“陛下,滇都城雖然守不住了,但臣父子以及眾將士會誓死護衛陛下、皇后和太子!請陛下和皇后帶著太子速速登車?!?
朱由榔點點頭,紅著眼正欲登車,忽然打量了一下馬車。
這馬車很小,僅夠容身兩人。
朱由榔一皺眉:“這馬車這么小?”
李定國一拱手:“形勢緊迫,臣一時找不到大馬車。這種輕便小車,更利于快速前行!”
朱由榔略一沉吟,看向了王皇后:“皇后,你把太子給我。你的位置,讓給晉王妃吧!”
抱著太子的皇后頓時變了臉色,李定國和樊離也變了臉色。
李定國急了:“陛下!萬萬不可!”
朱由榔一臉真誠:“晉王,朕的身家性命,還有大明江山,全都系于愛卿一身。朕無以為報,唯一能做的,就是保證王妃和小郡主的安全!”
李定國眼中露出深深的感動之意,滿布血絲的眼中隱有淚光閃動。
李嗣興卻在心里暗自冷笑。這個朱由榔,打仗治國都不行,也就剩了這點籠絡人心的本事了。雖然你是惺惺作態,但若真能給我母親和剛出世的小妹留條生路,但也不枉我父子替你朱明王朝浴血賣命!
皇后含淚看向了一旁的晉王妃:“陛下所言極是。晉王妃,你快帶著郡主上車!你我一直情同姐妹,咱們的孩子也在同一天出生,這是何等的緣分!如今,這兩個孩子都交給你了,你一定要替我好好照顧他們!”
王皇后流著淚將懷中襁褓塞給了晉王妃,晉王妃一手一個抱著兩個襁褓。
晉王妃下意識地看了一眼樊離。
樊離神色為難,不知所措。
晉王妃惶恐地:“不、皇后,還是你帶著太子上車吧!”
皇后搖搖頭,意味深長地:“別再推辭了!,記住我的話,照顧好我們——共同的孩子!”
皇后說到最后一句,已有些凝咽不能語。
晉王妃抱著兩個襁褓,左右為難。
李定國突然伸手將晉王妃懷中裹著龍袍的襁褓搶了回來,塞回給了皇后。
李定國堅定地:“臣為臣妻另外備有車馬。請陛下皇后立刻登車,不要再耽擱了!”
朱由榔懷疑地:“當真?”
李定國道:“臣豈敢欺君!”
李嗣興大急:“爹!你就讓娘和妹妹——”
李定國打斷他:“另外一輛馬車隨后就到!”
李定國目光如刀狠狠地盯著李嗣興。
李嗣興心頭一凜,把沒說完的話咽了下去,只是不滿地看了朱由榔一眼。原來,你早已算準了我爹會推辭。
李定國向朱由榔行了一禮:“請陛下和皇后快快登車!”
朱由榔滿眼感動,流下淚來:“晉王,有你這樣的忠臣,我大明不會亡的!”
王皇后哀求地看向了朱由榔:“陛下,要不妾身把小郡主也帶上吧?”
朱由榔:“小郡主剛剛出世,怎可讓她母女分離?既然晉王已另有安排,還是不要拆散他們骨肉了?!?
王皇后神情為難,欲言又止,眼里再度涌上淚來。她忍著淚,從懷中摸出一塊玉佩,塞進了晉王妃懷中嬰兒的襁褓中:“這是我娘家家傳的玉佩,我入宮后就一直跟著我,現在我把它轉送給小郡主,就當是我這個——這個干娘給小郡主的一點祝福!”
晉王妃已是淚流滿面:“姐姐,一定要好好照顧自己,”不舍地看向了皇后懷中的襁褓,“還有太子——”
晉王妃流著淚,萬般不舍地摸了摸皇后懷中的小太子的臉頰,皇后也不舍地摸了摸晉王妃懷中的女嬰的臉頰。
李定國焦慮地催促著:“別再兒女情長了,快登車吧!”
李定國不由分說攙扶著朱由榔、抱著襁褓的王皇后先后登上馬車。
馬車夫一揚馬鞭,馬車隆隆離去。
樊離神情復雜地看著李定國,一拱手深鞠了一躬:“晉王高義!”
李定國拱手還禮:“你們快走吧,我和嗣興殿后!”
樊離點點頭,翻身上馬,隨著一列輕騎兵護送著馬車也離開了。
馬車簾打開,王皇后探出頭,流淚和晉王妃揮別。
馬車漸漸遠去。
李定國面無表情地看著遠去的馬車沒有言語。
李嗣興終于爆發了:“爹,城中只剩下這一輛馬車了,剛才陛下明明讓娘上車,你卻不讓!你明明知道,吳三桂馬上就要破城了!”
李定國沒有答言,只轉身撲通朝晉王妃跪下了。
李定國眼中也泛起了淚光:“夫人,對不起!我只能救得了陛下皇后和太子,卻救不了你和咱們的女兒!”
晉王妃勉強一笑:“我明白,我不怨你!不過你可知咱們的女兒其實——”
晉王妃突然住口,神情猶豫。
李定國看著欲言又止的晉王妃,不解地:“咱們的女兒怎么了?”
晉王妃掩飾地:“沒什么,我只是在想這孩子來得真不是時候,不過這也許就是她的命——嗣興,陛下剛為你妹妹賜了個名字,以后你妹妹就叫易歡了?!?
李嗣興冷笑一聲:“光賜名有什么用?又不能救命!爹,城門馬上就要破了,沒有了馬車,我們還怎么護送母妃和妹妹逃離這滇都城?”
李定國愧疚地:“夫人,你把這身華服脫了,換一身普通宮女裝束,待我和嗣興護送陛下到了安全地帶,一定會回來找你們母子!”
李嗣興大驚:“什么?你要拋下娘和妹妹不管嗎?”
李定國正色地:“嗣興,國難當頭,我只能先保國之命脈,沒有辦法再顧家!你和我一樣,必須馬上趕去護衛陛下平安撤離!”
李嗣興急了:“可是——”
李定國厲聲打斷他:“沒有可是!我不僅是你的父王,更是你的主帥!執行軍令!上馬!”
李嗣興猶豫地看著晉王妃,不肯動。
李定國刷地一聲拔出劍來,擱在了李嗣興頸旁:“李嗣興,你膽敢違抗軍令,休怪我軍法無情!”
李嗣興神情一凜,但隨即倔犟地看著李定國。好,爹,那你就親手殺了我這個兒子吧!
父子倆無聲對視。
晉王妃為難地看了看丈夫,又看了看兒子,強顏一笑:“嗣興,聽你爹的!娘自有辦法保證自己和你妹妹的周全!”
晉王妃說完,突然扭頭抱著襁褓轉身跑了。
李嗣興大呼:“母親!”
李定國的嘴也張了張,但卻沒能叫出聲。
晉王妃的身影很快就混入了硝煙四起雜亂不堪的逃難人群中不見了。
李嗣興悲憤地看著父親:“爹!你就這么看著娘和妹妹去送死?”
李定國眼中淚光閃爍,卻沒有答言,只還劍入鞘,隨后翻身上了馬。
混亂的人群中,晉王妃抱著襁褓躲在了一根宮柱后。
晉王妃偷偷探頭打量。
李定國和李嗣興先后上了馬,父子倆拍馬離去。
晉王妃一行眼淚流下。懷中的女嬰卻不知她此時心中的悲苦,臉上仍隱隱帶著笑意。
其實這個孩子,并非晉王妃與李定國的女兒,而是皇后兩個時辰前剛剛誕下的公主——也許,也是大明的最后一個公主了。
公主一生下來,就有些與眾不同。不僅白白胖胖,一頭烏發,更是不哭不鬧,一雙烏亮的眼珠透著靈氣,還隱隱帶著笑意。若在太平盛世,必定會贏來皇后傾心的疼愛。只可惜這孩子卻是“亡國的妖孽”!若是永歷帝知道了,只怕就會立刻自焚殉國。
天子殉國,百官也只能以身相殉。雖然顛沛至今,百官中已無能臣,但卻不乏忠臣。那,這朱明王朝可就真的亡了!
滿人入關建立了大清朝,這天下的漢人混亂而不知所措。在他們看來,這天下即朝廷,朝廷即大明,大明即朱氏。沒有了朱氏這主心骨,這億萬漢人都只是一盤散沙。則永歷帝若自焚,亡的不僅是國,更是天下。
皇后王氏當不起這么大的罪責。
皇后看著懷胎近十一月才產下的親骨肉,眼中滿是絕望。最后,絕望變作了狠戾。她低聲對同樣呆立一旁不知所措的御醫樊離——殺了她!
樊離大驚:“皇后,公主可是您與陛下的親骨肉——”
皇后的聲音已變得更冷靜:“她若不死,陛下就活不成了——”
樊離為難地看著眼前那可愛的女嬰,突然靈光一閃,想起了隔壁偏殿中的晉王妃。一個時辰前,她剛剛為正在守城的晉王李定國誕下了第三個兒子——
對突然其來的調包之計,晉王妃本能地拒絕。無論樊離和皇后如何相勸,就是不肯答應。最后是樊離說了一句:“如果陛下殉國了,晉王還能茍活嗎?”
一句話點醒了晉王妃。作為一個婦道人家,她可以不懂什么家國大義,不愛朱由榔那個無能的末代皇帝,可是她不能不愛她的丈夫。
剛出世的兒子就這樣被抱走了,懷里的孩兒換成了眼前這自出生以來就不曾哭過一生的小公主。而這個秘密,只有皇后、樊離還有她三個人知道。縱然是面對她深愛的丈夫,她也不能說。她愛這個男人,愿意無條件地支持他、成全他??v然他在吳三桂即將破城的危急時刻棄她于不顧,她心中有的也只是對他深深的眷戀不舍和擔心疼惜,根本沒功夫恨他怨他。
晉王妃的眼淚滴到了她懷中襁褓里的女嬰臉上。
那女嬰不哭不鬧,臉上仍然隱隱帶著笑意。她的親生父親、朱明王朝的最后一個皇帝朱由榔,剛剛給她賜了一個名字——易歡。
易歡,易歡,安得天下太平,讓億萬百姓俱歡顏?
滇都城終于破了。
城門大開,吳三桂率著眾將士長驅直如。
城頭的旗幟已全都變換了青龍旗和吳字帥旗,滇都城中到處回蕩著來不及逃走的百姓的慘呼悲號。
南明皇宮前的廣場上,吳三桂的親兵把活捉的所有宮人都聚集在了一起。換上了普通宮女裝束的晉王妃抱著易歡也在其中。。
每個人都低頭垂目,恐懼得身子顫抖。晉王妃強自鎮靜,臉色卻已不禁變得蒼白如雪。她不怕死,也不是第一次這樣身處險境??墒谴丝蹋龖阎斜е?,可是大明最后一個公主。
一群兵士手持兵器圍在外圍。一身戎裝的吳三桂在宮女太監們前來回踱步,眼光銳利地在眾人身上掃視著。
吳三桂銳利的眼光掃視了一遍眾人,目光停留在一個瑟瑟發抖的小太監身上。
身旁的親兵立刻會意地把那小太監拖到了他面前。
吳三桂逼視著小太監:“這里面,還有誰是朱由榔的家眷?一條命,換你們幾百個人的命,不虧!”
小太監雖然已經渾身抖個不停,卻仍然迎上了吳三桂眼中的刀鋒:“吳三桂,你這個逆臣賊子,你不得好死!”
吳三桂猛地拔刀,刺進了小太監的胸膛。你要找死,那本王便成全你。
小太監呻吟著倒在了血泊中。
眾宮女太監哆嗦得更厲害了。
吳三桂又指了指一個小宮女。
一旁的士兵立刻將小宮女送至吳三桂面前。
吳三桂的跟角浮起了一絲笑意:“你知道嗎?”
小宮女恐懼地搖搖頭。
吳三桂不禁心生感慨:“這朱由榔打仗治國都不行,蠱惑人心倒厲害!”他環顧眾宮女太監,“你們都愿意為了那個狗皇帝去死?他可不會在意你們的死活,否則也不會把你們扔在這萬壽宮里,自己先跑了!”
眾宮女太監沒有應聲。
吳三桂冷笑一聲,將帶血的刀對準了面前的小宮女!好,如果你們都要做那愚忠的臣子,那本王就一一成全了你們。那叛國賣國的罪名,就讓本王一人獨當了又如何?
小宮女恐懼萬分,幾乎已跪立不穩。
人群中有人高呼了一聲“慢著!”
吳三桂的刀停在了離小宮女頭頂一寸之處。
年邁的王其昌有些顫顫巍巍地走了出來。
“平西王,這里面沒有陛下的家眷,只有晉王的家眷?!?
人群中的晉王妃變了臉色。她萬萬沒料到,這個平時看起來對大明忠心耿耿的老總管,居然是如此不堪的懦夫。
吳三桂略一沉吟,哈哈大笑:“李定國的家眷?哈哈!太好了!如今朱由榔全仗李定國護著,才能茍延殘喘!”
王其昌徑直走到晉王妃跟前,朝晉王妃深深鞠了一躬:“晉王妃,我不想出賣您,可是這些宮人們也都是無辜的,我不忍心看著他們這樣白白送死!”
晉王妃:“你糊涂啊!你知不知道,我抱著的嬰兒其實是——”
晉王妃倏地住口。
兩名士兵將晉王妃從人群中拉了出來。
吳三桂已然聽見,饒有興趣地打量著晉王妃。這個女人已年過三旬,美麗大氣,不愧是李定國的女人。吳三桂在心里暗自贊嘆了一聲。
“抱著的嬰兒是誰?是你和晉王的孩子吧?”
晉王妃強迫自己保持冷靜:“是!但只是個女兒!”
吳三桂笑了:“女兒?女兒好呀,李定國已經有了兩個兒子了,現在又有了一個女兒,兒女雙全,好福氣啊——我吳三桂歷來最守信譽,來人,賞!”
一旁的侍從連忙端上了一個盤子,奉在太監總管面前,盤子里滿盛著銀元寶。
太監總管看了一眼銀元寶,又看了一眼晉王妃。
晉王妃輕蔑地看著太監總管。
太監總管被晉王妃的眼光刺傷了,他轉臉看向了吳三桂:“平西王,希望你說話算話,放了其他人——晉王妃,我對不住您和晉王,只能以死謝罪了!”
太監總管忽然猛地彈身而起,朝一旁的石柱撞去。
一股鮮血混著腦漿淺在了石柱之上。
眾有人都驚呆了。
晉王妃震驚地看著太監總管,心中又是愧疚又是悲憤。她忽然從袖管里抖出一支鋒利的長簪,將發簪對準了自己的心窩,欲奮力刺下。
吳三桂眼疾手快,一把抓住了王妃的手腕,奪過了她手中的發簪。
狹長的谷口,李定國和李嗣興神色疲憊,率著一隊人馬,擋在了谷口前,和吳三桂大軍遙相對峙。
李定國側身看著李嗣興,從衣領內的頸上取下一枚用紅繩撿著的金鑰匙,金鑰匙的匙柄上裝飾著一枚鮮紅的瑪瑙。
李定國把金鑰匙遞給李嗣興:“嗣興,這把金鑰匙你可千萬要收好了!”
李嗣興把金鑰匙系在頸間,再塞進衣領內:“嗣興明白!只要我人在,它就在!”
李定國點點頭:“你帶著一半人馬盡快附送陛下皇后離開,我殿后?!?
李嗣興猶豫了一下,仍然習慣地應道:“遵命!”
吳三桂遙望著對面陣前的李定國:“常言道,識時務者為俊杰,李定國,大明江山氣數已盡,改朝換代勢在必行,你又何苦要逆天而行?”
李定國沒有理會,用眼神示意李嗣興快走。
李嗣興向身后將士示意,眾人驅著戰馬,悄悄后退著。
吳三桂一揮手:“帶上來!”
兩名將士將抱著襁褓的晉王妃推至兩軍陣前。
李定國頓時變了臉色,正帶隊撤退的李嗣興也變了臉色,勒住了戰馬。
吳三桂得意地道:“李定國,只要你交出朱由榔,本王立刻將你的妻子和女兒毫發無損地送到你身邊。還上書大清皇帝,封你為王——”
李定國神色凝重,沒有回答。
吳三桂:“李定國,你不會真這么絕情吧?你們可是結發夫妻,別忘了,還有你們剛出世的女兒呢!”
李定國轉頭命令李嗣興:“嗣興,快走!”
李嗣興已是心亂如麻,第一次沒有聽從父親的號令:“可是——”
李定國粗暴地打斷了他:“走??!”
李嗣興沒有動。雖然他從十二歲起,就穿著不合身的成人盔甲,跟著父親上陣對敵,到如今也算是身經百戰了,可是他畢竟才只有十六歲,他從來沒有面臨過這樣的時刻。
不僅李嗣興,李定國手下的將士也都從來沒有面臨過主帥妻女被敵軍劫持的局面,大家都不知所措地看向了李定國。
李定國感受到了軍心的動搖。他狠狠瞪了李嗣興一眼,突然摘下背上長弓,拉弓上弦,將一枝箭頭對準了兩軍陣前的晉王妃。
李定國紅著眼,用嘶啞的嗓音大喝了一聲:“夫人,我李定國欠你的,來生一定相還!”
晉王妃遙望著李定國,露出一絲理解和欣慰的笑,閉上了眼睛。
一支箭劃破空氣,端端朝晉王妃而來,直射晉王妃胸口。
吳三桂臉色大變。這這這,這怎么可能?這可是為李定國生育了三個子女、結發二十年的妻子啊!他居然就這么一箭給射殺了?想當初,自己可是為了一個美妾陳圓圓,就不惜引清兵入關背負了這千古罵名。世人不能理解他吳三桂沖冠一怒為紅顏,可他也無法理解李定國這樣斷情絕義的男人。
晉王妃胸上中箭,發出一聲低呼,手一松,懷中的襁褓應聲墜地。
從出生就未哭過一聲的女嬰終于發出了啊啊的啼哭聲。
晉王妃倒在了襁褓旁,雙眼虛弱地看向了遠方。她模模糊糊地看到,李定國又拉開了第二枝箭,箭頭對準了地上的襁褓,心下大驚,不知哪里來的力氣,一手扶著胸上的箭,掙扎著抬起了半個身子,虛弱而焦急地:“不,不要——”
但第二支箭已脫弦而出,正中地上的襁褓。
晉王妃扶著胸上的箭,絕望地緩緩倒了下去,雙眼依然圓睜,死不瞑目。
馬上的李嗣興震驚地張大了嘴。他就這樣睜睜地看著母親握著胸口的箭頭,緩緩倒在已中一箭的小妹身旁。腦子里一片空白。
兩軍將士也都被這突如而來的變故驚呆了。戰場上居然一時間鴉雀無聲。
李嗣興幾乎是聲嘶力竭地爆發了:“娘——小妹——”
敵軍陣前的娘已沒有了反應,小妹的啼哭聲也在迅速減弱,很快不聞。
李嗣興悲憤地扭頭看向了父親。
李定國木偶般舉著弓箭,滿眼是淚。
李嗣興咬牙切齒地:“爹,你太冷血了!你居然忍心殺了自己結發二十年的妻子和剛出世的女兒!
李定國強忍著眼淚:“快走!有什么話等把陛下護送到安全地帶了再說!”
李嗣興:“不!我不走!我要為娘和妹妹收尸報仇!”
李定國忽然將手中長槍遞向了李嗣興:“李嗣興,要么你現在就殺了我這個爹,替你娘和你妹妹報仇;要么就立刻帶隊去護送陛下撤離!”
李嗣興接過長槍,一言不發地挺槍直刺父親。
父親卻一動不動,只是用血紅帶淚的雙眼平靜地凝視著兒子。
槍在距離咽喉一寸處停下。
李嗣興慢慢收回了槍:“兒子不敢弒父;可是從今往后,你不再是我爹!”
李嗣興猛地將槍擲回給李定國,調轉馬頭,帶著一隊兵士頭也不回地策馬離去。
吳三桂回過神來。此時,他已明白李定國已是抱定了必死之心,要與自己決一死戰。當下不再勸降,只一揮令旗:“殺!”
清兵們潮水般涌向了谷口。
李定國握著手中紅纓直顫的長槍,咬了咬牙,大喝一聲,揮舞著長槍一馬當先迎向了沖上來的清兵。
眾將士眼見著主帥竟不惜親手殺妻滅女,心中都涌起了悲憤向死之意,也都爭先恐后地沖了上去。
李嗣興帶著兵士快速行進在山中小道上,身后遙遙地傳來震天的混戰廝殺聲。
李嗣興滿臉激憤,眼中臉上滿是淚水。他從衣領內拉出了那枚帶著紅瑪瑙的金鑰匙,看了一眼,緊緊握在手心中,眼中露出深邃的恨意。
爹,你心中只有大明和陛下,沒有骨肉親情!我一定會讓你后悔!一定!
李嗣興策馬奔去。
大戰后的山谷,尸橫遍野,哀鴻聲聲。
吳三桂環顧著戰場,從地上拾起一面軍旗,神色凝重。
這一戰,他雖未能抓住李定國,可是李定國訓練多年的親衛軍幾乎已全軍覆沒了!吳三桂不由心生感慨,這李定國一世英雄,可惜不識時務??!
地上的襁褓發出咿呀的哭聲。
吳三桂好奇地循聲望去,看到了倒在血泊中的晉王妃。王妃的一只手還摟著那個小小的襁褓。那女嬰居然沒有死!剛才只是痛暈了過去,如今醒來,便又本能地發出了啼哭之聲。
吳三桂抱起了女嬰,襁褓上尚插著一支鋒利的箭。
吳三桂拔出箭頭,從襁褓中掏出一塊已斷裂的玉佩來,這正是王皇后臨別前所贈的那塊玉佩。
吳三桂微微有些詫異,原來是這塊玉佩救了這孩子一命!這女嬰的命可真大。
也許是感受到了大人懷抱的溫暖,襁褓中的小易歡突然不哭了。
吳三桂眼中卻露出一抹殺機。你父王斬殺我數員上將,現在我就用你來祭奠他們的亡靈!
吳三桂猛地把小小的襁褓舉向頭頂,欲把小易歡摔在地上。
小易歡渾不知自己已將變成一團肉泥,被這一舉居然逗笑了起來。
吳三桂看到了嬰兒臉上的那抹笑容,心中一動,刀頓在了空中。
罷了!本王一生征戰,殺人如麻,手上不知沾了多少鮮血,卻從未親手殺過嬰兒!今日本王就把你留在這戰場上,是生是死,就看你自己的造化了!
吳三桂將玉佩塞回易歡的襁褓中,俯身將易歡放回了晉王妃身邊。
吳三桂翻身上馬,一揮馬鞭:“眾將士聽令,重整旗鼓,追擊李定國殘軍!”
吳三桂大軍呼嘯而去,只留下躺在一地死尸中的襁褓。
夜色之中下起了大雨,電閃雷鳴。
大雨中,尸橫遍野的山谷中已是血流成河。
一條人影舉著一把油紙傘在滿地死尸中彎腰搜尋著,辯識著。
來人原來是御醫樊離。
王皇后到底放心不下自己的親生骨肉,一聽說李定國射殺了自己的妻女,她便五內如焚,卻不敢明言,只能暗里悲泣。待冷靜下來,便托樊離一定要去戰場上再找一找,哪怕晉王妃和孩子確實已經殉難,至少也能斷了念想。
樊離在雨幕中焦急地搜尋著。
一陣微弱的啼哭聲傳來。
樊離循聲望去,終于發現了浸在血水和雨水中的晉王妃和易歡。
晉王妃倒在血泊中,一動不動,易歡卻在襁褓中微微舞動著小手。
樊離連忙奔過去,探了探晉王妃的鼻息,難過地搖了搖頭。他輕輕幫晉王刀闔上兀自圓睜掇眼,鄭重跪下,對著晉王妃的遺體深深一拜、再拜、三拜。
小易歡仍啼哭不休。從一出生,她連一口奶都還不曾吃過,就屢遭變故,至此還能保有這條小命,也真算是上蒼垂憐了。樊離心中酸痛,連忙把這可憐的小生命緊緊抱在了懷中。。
幽暗的山谷里,樊離一手撐著油紙傘一手抱著襁褓的背影慢慢消失在了漫天雨幕之中。
等樊離抱著小易歡,回到永歷帝的安身之處,卻發現李定國早已率著將士們拔營而起,不知所蹤。
樊離思慮再三,決定不再去尋找永歷帝。他要帶這大明的最后一個公主,去一個隱秘而安全的所在,好好將她撫養成人。
青翠的大山。山下似有小口,隱隱有光透出。
樊離抱著易歡下了馬,嘬口發出一聲長嘯。
一葉小舟忽然從山下小口輕輕飄了出來,舟上,是一個年輕而英氣勃勃的女子。那是她的妻子陳勝男。陳勝男雖是一介女流,卻是南明武林公認的第一高手。
陳勝男身邊還帶著一個約摸兩三歲的紅衣小女孩,小女孩正用好奇的眼光打量著岸邊的樊離。
陳勝男興奮地招手:“相公!”
樊離抱著易歡,足尖一點掠上了小舟,激動地:“夫人!”
陳勝男蹲身抱起了身旁的小女孩:“倩影,快叫爹。”
樊倩影稚聲稚氣地叫了一聲:“爹!”
樊離眼里涌上淚來:“哎,倩影真乖——想不到,倩影都已經會說話了,上次我見她時,她還未曾滿月呢!”
陳勝男注意到他懷中的嬰兒:“這是誰的孩兒?”
樊離略一遲疑,道:“這是晉王的女兒,剛剛出世幾天,晉王妃就不幸被吳三桂害死了,我和晉王也失去了聯系——”
陳勝男摸了摸小易歡的小臉:“可憐的孩子!如今整個云南都已被吳三桂占領,你就帶著小郡主留在明珠谷吧!咱們一家三口也終于可以團聚了。”
樊離道:如今之計也只能如此了。夫人,待入谷之后,你我要把小郡主當做自己的親生女兒看待,好好地撫養她長大成人。
陳勝男爽朗一笑:“放心吧!”俯身對小倩影,“倩影,從此以后,你就多了一個妹妹啦!”
樊倩影拍著小手開心地大笑:“耶,我有妹妹啦!”
看女兒并不排斥這個突然從天而降的妹妹,樊離和陳勝男欣慰地笑了。
陳勝男用竹篙撐動了小舟。
穿過狹窄的谷口,小舟緩緩向前,越向里水域越寬,景致越奇,處處奇花異卉,鶴飛鳥鳴,一派世外仙境的景致。
陳勝男將小舟撐到了岸邊,岸邊一大片竹林。
陳勝男牽著小倩影的手下了船,樊離抱著易歡隨后。
樊離打量四周:“這便是明珠谷?”
陳勝男點點頭:“早在多爾袞率清軍入關以前,崇禎皇帝已經預感到大明江山不保,他未雨綢繆,設置了三處秘密基地,為的就是有朝一日能光復大明,其中一處就是這明珠谷,許多不肯歸順滿清的高人奇士都隱居在此?!?
樊離欣慰地:“嗯,果然是一處世外桃源。”
陳勝男嘬口發出一聲鳥叫,竹林里傳來了一陣同樣的鳥叫。遠遠地傳來一個清朗的男聲:“迢遞青門有幾關,柳梢樓角見南山?!?
陳勝男也朗聲答道:“明珠可貫須為佩,白壁堪裁且作環?!?
密封的竹林一下子打開了,閃出一條路來。小路盡頭,出現了一個穿著明朝服飾的俊朗男子。
那男子快步迎上前來:“谷主!”
陳勝男道:“相公,咱們谷中隱居著很多大明的精英。這位是山東名士葉明章,棋琴書畫天文地理無所不通——葉先生,這便是我經常給你們提起的我相公,御醫樊離?!?
葉明章趕緊上前拱手見禮:“早就聽說過樊先生的大名啦,為了輔佐永歷帝,不惜與妻女分離。如今,你們總算可以一家團聚了!”
樊離也拱手還禮:“葉先生!”
眾人往竹林中走去。谷口機關啟動,只見眾竹林瞬間“乾坤大挪移”,竹林的入口瞬間消失了。
入谷之后,陳勝男將谷中隱居的三百余戶人家、八百多戶人,都慢慢介紹給樊離認識了。谷中這八百余人,都可謂朱明王朝各行各業的精英。大家都不愿臣服于滿清,于是都先后避入了明珠谷。眾人齊心協力,在這谷中農漁樵獵,自給自足。身手好的青壯男女,時常喬裝改扮了出谷去,或搜集情報,聯絡各地義士,或經營生意,為反清復明謀劃經費。
樊離自此便在谷中安心住了下來,為谷中人治病,研制各種藥物,深受谷中眾人愛戴。明珠谷人皆知他的養女李易歡乃是晉王李定國的女兒,都仰慕晉王高義,對小易歡百般疼愛照料。樊離與陳勝男夫婦,對小易歡則更是無微不至,甚至超過了對待自己的親生女兒樊倩影。
轉眼小易歡已是一歲。按習俗,明珠谷人為她精心準備了“抓周”游戲。
一張寬大的八仙桌上,放著一個大盤子,盤子里裝有筆、墨、紙、硯、算盤、元寶、首飾、胭脂、吃食、玩具、竹劍、繡線、剪子、《三字經》等。
樊離夫婦、葉明章和其他十余個谷中首領都盯著陳勝男懷中剛滿一歲的易歡。小家伙在明珠谷人的精心照料下,長得是白白胖胖粉雕玉琢,甚是惹人憐愛。
樊離笑看著小易歡:“小郡主,今天可是你滿一周歲的日子,抓周可一定要掙口氣,給自己未來的命運搏個好彩頭!”
陳勝男把易歡放到了抓周的桌子上。易歡伸出兩只胖乎乎的小手在盤子里抓來抓去。
易歡一手抓起了繡線,另一手抓起了剪子。
陳勝男愣了一下:“哦,我們的易歡郡主未來一定是一個心靈手巧的繡娘?!?
樊離失望地搖了搖頭。
話音剛落,易歡就將手中的繡線剪子扔回了盤子里,一手去抓筆、一手去抓《三字經》書。
儒生裝束的葉明章搖著扇子,微微一笑:“看來小郡主是一個才女,不愛女工愛讀書。她長大以后必能做得一手錦繡文章?!?
樊離仍只淡淡一笑,不甚滿意。
易歡將手中的東西看了看,又扔回了盤中,然后伸手抓起了竹劍,在手中胡亂揮舞。
陳勝男哈哈大笑:“葉兄,這你可說錯了,易歡長大后是要跟我學武的,只有練就一身好武功,才能光復我大明啊!
樊離眼睛一亮,卻又覺得仍是不足。
易歡并沒有買帳,轉眼間又將手中劍扔了出去,抓起糕點往嘴里塞,讓大家哭笑不得。
精通易容變形之術的唐一手掩飾不住的失望:“原來是一只小饞貓??!”
葉明章趕緊圓場:“一手妹子不必失望,其實這預示著咱們的小郡主這一輩子不愁吃喝,是個有福之人??!一個女孩子,不必承擔比山還要沉重的復國重任,平平安安地過一生也好?!?
樊離心情沉重地道:“可惜她不是普通的女孩子,她可是——是——是晉王的骨肉啊!晉王妃已為國捐軀,晉王還在鄲精竭慮為反清復明的大業奔走,她這一生注定不可能像她的名字一樣歡樂無憂了!
易歡將手中糕點塞入嘴后,突然用力將整個盤子搖搖晃晃地端了起來,再也不肯撒手。
眾人無不驚愕,隨即都齊聲大笑起來。
樊離興奮地:“哈哈!原來我們都看錯了!咱們的小郡主居然把所有的禮物都天地乾坤一手抓了!”
葉明章用折扇輕敲著手心:“我看易歡郡主面相上佳,長大以后一定會有不少奇遇,她的一生絕對不是平凡的一生?!?
易歡端著滿滿一托盤禮物,沖著眾人笑著。
光陰似箭,歲月如松。
一晃又是六年時光過去了。
景色優美的山谷中,已剃了頭,換了清人裝束的樊離牽著七歲的易歡的小手行走在山道上。
易歡仰起粉嫩的小臉看著樊離:“義父,你今天怎么肯帶我出谷去玩了呀?”
樊離溫和地道:“今天就是你七歲的生日了,你還從來沒有出過明珠谷,今天呀,義父就是要帶你出去開開眼界?!?
易歡眼睛一亮:“那我是不是就可以吃到好多好多好吃的了?”
樊離寵溺地:“你呀,就知道吃!”眼中又露出憐惜之意,“不過在這谷中,也的確沒啥好吃的。易歡啊,今天你想吃什么,義父都買給你。”
易歡興奮地直拍手:“耶,太好啦!謝謝義父!”
樊離牽著易歡的手往前行去。
樊離帶著小易歡來到了滇都。他先帶易歡去了滇都城中的秘密據點,換上了一身普通商人裝束,這才帶她去了繁華的集市。
初次出谷,見了這繁華的集市,小易歡簡直是大開眼界,目不暇給。雙眼、雙耳甚至鼻子,都全是在明珠谷不曾有過的感受。
易歡一手拿著一個糖人,一手拿著一大串紅紅的冰糖葫蘆,一路好奇地四下觀望,連眼睛都舍不得眨一下。
樊離看著她那新奇開心的樣子,臉上也不禁露出一絲微笑。
易歡突然拉了拉他的衣袖,有些小心翼翼地說:“義父,我還能再買一串冰糖葫蘆嗎?就買一串!”
樊離心中一陣酸楚??蓱z這孩子,明明是金枝玉葉,大明高貴的公主,現在卻連一串糖葫蘆都稀罕——不由心疼地摸了摸她的頭,溫和地:“當然可以了!”
易歡開心地咬了一口糖葫蘆。
樊離正準備掏錢給易歡再買一串糖葫蘆,忽見前方一陣哄鬧。一群人擠在一張告示前。
樊離心頭突然掠過一絲不安,伸手拉住了一個行人:“這位大哥,敢問前面出了什么事?”
那小伙子左右看看,警惕地壓低聲:“唉,平西王貼了告示,今日午時三刻要當眾絞殺前朝最后一個皇帝朱由榔!”
樊離大驚:“???這朱由榔不是逃往緬甸了嗎?
小伙子:“緬甸王哪敢得罪大清皇帝和吳三桂?最終還是把他和前明的文武百官都綁了交給了吳三桂!唉,這改朝換代之際,皇帝的命比我們這些平民百姓都還慘??!”
小伙的同伙神色恐懼地拉了他袖子一下:“哎呀,你小聲一點,當心被平西王的人聽到了!”
小伙變了臉色,趕緊住了口。
樊離牽著小易歡,呆若木雞。
易歡不解地搖晃他的手:“義父,你怎么了?”
樊離沒有答言,臉色蒼白,神情絕望。
荒涼的刑場。寒風中,永歷帝、王皇后、小太子一行被軍士押上了刑場。劊子手已準備就緒,一片恐怖的氛圍。
樊離臉色蒼白,拉著易歡擠進了人群,擠到了刑臺前。
易歡恐懼地:“義父,你為什么要帶我到這里來?我好怕!咱們走吧!”
樊離已來不及解釋,也無力安慰她,只低聲在她耳邊道:“易歡,臺上那個穿黃衣服的男人,還有他旁邊那個女人,你好好看看他們的臉,記住他們的樣子,永遠不要忘!”
易歡無邪的小臉上滿是不解:“他們是誰?我為什么要記住他們永遠不忘?”
樊離已紅了眼睛:“你先別問那么多了!你好好記住義父的話,好好看看他們,記住他們的臉,”隨即聲音哽咽了,“這是你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見他們了!”
易歡不安又不解地看著不遠處即將上刑場的永歷帝王皇后諸人。
刑場的王皇后隱約看見了樊離,張了張口,沒出聲,只目光深深地凝視著樊離。
樊離悄悄將易歡帶到了圍觀人群的第一排,悄悄指了指易歡,又指了指王皇后。王皇后頓時明白過來,眼中帶淚,嘴角浮出一絲微笑。
然而,不容王皇后多看易歡一眼,午時三刻已到。
監斬席上的吳三桂大步走了出來,將一張弓弦勒在了永歷帝的脖子上。
永歷帝仰首看著天空,嘆了口氣,閉上了眼睛。
吳三桂緩緩絞動了弓弦。
吳三桂勒緊弓弦的一剎那,易歡驚恐地閉上了眼睛。
紅紅的冰糖葫蘆“啪”地落在了沙地上。
天上,流風卷著疾云。
當夜,樊離把易歡交給秘密據點的同伴,讓他們護送易歡回谷,自己去執意一人前往篦子坡為永歷帝和王皇后以及太子收尸。
月光照射著荒涼的刑場。夜空里不時傳來烏鴉和貓頭鷹的叫聲。樊離趕著一輛馬車進了篦子坡。
樊離在永歷帝的尸體旁跪倒,磕下頭去,哽咽不能語:“陛下!”
樊離又向王皇后的尸體磕頭,“皇后!”
最后,樊離又轉頭向永歷帝身旁的小太子的尸體磕了一個頭,眼淚奪眶而出:“太子!”
樊離磕完頭,這才含淚把永歷帝、王皇后和太子的尸首放上了馬車。
樊離正欲趕著馬車離去,一隊將士忽然出現,將樊離團團圍住。
一個副將高舉著火把,大笑著從眾兵士身后走了出來:“居然還真有愚忠的前明余孽前來收尸,哈哈!”
樊離猛地拔出劍來,警惕地看著四周已成包圍之勢的清兵。
那副將吩咐眾兵士:“一定要留活口!”
樊離環顧四周形勢,神情緊張。
忽然幾枚煙彈彈射過來,整個刑場頓時籠罩在濃濃的煙霧之中。緊接著,一隊蒙面黑衣人借著煙霧沖殺進了刑場。濃煙之中,蒙面黑衣人和清兵們一陣混戰。
其中有一個黑衣人甚是驍勇,幾乎以一敵十,硬生生護著樊離沖出了包圍,上了一匹馬。
山谷里回蕩著急促的馬蹄聲。一匹戰馬奔馳在幽僻的山谷里,馬背上坐著樊離和一個黑衣蒙面人。
樊離背上有一條長長的刀口,血肉模糊,身子搖搖欲墜。在一個轉彎處,他終于支持不住,從馬背上滾落在地。
前面的黑衣蒙面人連忙拉住了戰馬,緊跟著翻身下馬,扶住了他,低聲輕喚:“樊神醫!樊神醫!”
樊離吃力地睜開眼:“你是?”
黑衣蒙面人取下了面紗,露出李定國剛毅瘦削的臉。
樊離驚喜地:“晉王!”
李定國道:“來,我扶你上馬!”
樊離推開他:“你自己走吧,不必再管我了。陛下和太子都死了,我大明已經亡國了,我活著也沒什么意義了!”
李定國道:“不,樊神醫,我要告訴你一個秘密,被吳三桂處死的太子并不是真的太子,我大明仍然有希望!”
樊離意外地:“???那真太子現在何處?”
李定國道:“陛下流亡緬甸之前,擔心緬甸王會出賣他,就提前做了安排。陛下把太子托付給我,更名李劍卿,冒充是我的兒子,我早已把太子送往臺灣,交給延平王鄭經撫養。”
樊離驚喜萬分:“真的?太好了!”
樊離劇烈咳嗽起來,口吐鮮血,李定國連忙將他扶?。骸澳闵砩峡捎袀??快拿出來我幫你包扎!”
樊離擺擺手:“不,先不要管我!晉王,我也要告訴你一個秘密。其實你送往臺灣的太子朱慈煊也并不是真的太子,他其實就是您的親生兒子!”
李定國呆了一呆:“樊神醫,你是失血過多,神智迷糊了嗎?”
樊離凝視著他:“不,晉王,我現在很清醒。七年前王皇后和晉王妃差不多時間先后生產,王皇后生了個公主,晉王妃生的才是兒子。當時陛下已備好柴禾,若皇后誕下公主,他就要自焚——所以我不得不自作主張,把公主和您的兒子調了包——”
李定國大驚:“???也就是說,七年前我親手射殺的女兒,竟然是大明最后的公主?我,我豈不是罪孽深重?”
樊離道:“不,晉王,公主尚在人世,當年你那一箭射中了皇后留給公主的玉佩,公主毫發無傷。這些年我一直帶著她隱居在明珠谷。今天是我第一次帶她出谷,沒想到就正好讓她見到了陛下和皇后最后一面!晚上我決意去為陛下收尸,就安排人把她先送回明珠谷了。”
李定國松了一口氣:“那就好,不然我真是死也難以贖罪了。只是如此說來,我大明皇室已后繼無人就此亡國了嗎?”
樊離神色凝重地道:“晉王!遠在臺灣的太子,對于我大明的志士們將是極大的鼓舞。如果他們知道,大明皇室已經只剩下了一個公主,恐怕很難再有復國的斗志了——如今世上知道太子是您的親生兒子、易歡才是大明最后一個公主的人,只有你我二人——”
李定國頓時會意:“我明白了!我會立刻傳信給延平王,請他送回太子,就說先帝留下遺詔,讓太子和我的女兒易歡定親,這樣他們所生的子女仍是大明皇室血脈,我們也算對得住先帝了!”
樊離欣慰地點點頭:“如此安排甚好!”
忽聽一陣馬蹄聲響,一隊清兵遠遠地追了上來。
李定國大驚,趕緊去扶樊離:“快,樊神醫,咱們快走!”
樊離推開他:不,休要管我!你快去明珠谷找易歡吧——
李定國咬了咬牙,拔劍守護在了樊離身前。
清兵追了上來。清兵頭目:把這兩個前明余孽拿下!
眾清兵一擁而上,李定國揮劍奮力與眾清兵廝殺。
李定國本已負傷,很快不敵,手中長劍被擊飛,人也被踹飛倒地,正好倒在樊離身旁。
眾清兵持刀逼向倒在地上的李定國和樊離。
忽然幾枚暗器疾射而來,一一正中眾清兵的咽喉。
眾清兵接連倒下了。
山林中走出了一個年輕貌美的白衣道姑,腰間掛著暗器袋,一手持著拂塵,一手牽著一個八、九歲的小女孩。
李定國和樊離震驚地看著那道姑和小女孩。
小女孩容顏清麗,睜著無邪的大眼睛,看著身邊的大人們。
明珠谷竹林入口處。船夫將一葉小舟靠了岸,舟上坐著李定國、樊離、那道姑還有那小女孩。
李定國扶著虛弱的樊離,那道姑牽著那小女孩先后下了船。一陣機樞聲響,密集的竹竹叢突然向兩側分開,露出一條小道。
陳勝男帶著小易歡、小倩影,葉明章牽著小葉默聲、率著唐一手等人出現在小道另一頭。小易歡猛地一下子撲了上來,抱住了樊離。
易歡擔心地:“義父!你怎么了?”
樊離虛弱地摸著她的頭發,笑了笑:“別怕,孩子,義父沒事兒。”
陳勝男率領眾人單膝跪地:“晉王!”
李定國趕緊上前將陳勝男扶起:“各位快快請起,萬不可如此。從此往后,我李定國就當和諸位同仁一樣,忍辱負重,共謀這反清復明的大業。”
眾人齊聲道:“我等愿唯晉王馬首是瞻?!?
陳勝男和眾人起身。陳勝男上下打量那道姑,認出她來,驚喜地道:“梅花門主!想不到你也會來明珠谷!”
梅花門主嘆息了一聲:“如今這世上已經沒有梅花門了!我滿門上下兩百多口人,除了我雪衣居士和我這徒兒雪傾城,其他人都被清兵殺死了!”
眾人皆震驚而悲憤地看著雪衣居士。
易歡身旁還站著一男一女兩個小孩,女孩是樊倩影,男孩則是葉明章的獨生子葉默聲。
三個孩子好奇地打量著雪衣居士身旁美麗嫻靜的雪傾城。
雪傾城沖三個小伙伴微微一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