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之后,鰲拜果然為易歡偽造了一個旗籍武將之女的身份,將她混在秀女之中送進了宮;又為朱慈煊偽造了一個“蜀中神醫嫡傳弟子李劍卿”的身份,將他送進了太醫院。
易歡已是第二次進紫禁城。上一次,她是在龍三的帶領下,上了御花園的摘星樓頂遠遠地俯瞰了一下紫禁城的夜景,這一次,她終于在白日里近距離看清了紫禁城什么樣。
一看之下,更有些失望,這皇宮雖然修得富麗堂皇,卻透著一股呆板陰森之意,哪里及得上花香鳥語、山清水秀的明珠谷。
新入宮的秀女,先是被安排入駐儲秀宮,由年長的嬤嬤教習宮中禮儀。
易歡和這批秀女們在儲秀宮外,日復一日地練習著宮廷的行走姿勢。
臉上無肉,嘴干唇薄的劉嬤嬤坐在一旁的椅子上,喝著茶水,吃著點心,時不時的提點幾句。
“拿絲巾的手不要抬得太高,也不要抬的太低,要恰到好處。”
“停!”
動作太大的易歡被揪了出來。劉嬤嬤擱下茶盅,示范了一遍,望著易歡:“明白了嗎?”
易歡點點頭:“明白!”
劉嬤嬤一揮手:“走!”
易歡舉起手來:“等一下,嬤嬤,我們都練了兩個小時了,早過了飯點了,我們又累又餓,能不能讓我們先吃點東西,休息一下再練?”
其他秀女不敢說話,但也是一臉期待的看著劉嬤嬤。
“不行!什么時候練好了,什么時候才能休息?!眲邒甙逯?,嚇得一干少女不敢怠慢,趕緊繼續練習。
易歡不滿的噘著嘴,這老巫婆,比春風院的老鴇還可惡,你不讓我休息,我偏要休息。
“哎喲,我的腳起泡了?!币讱g離開隊伍,走到一旁的石階上坐下。秀女們瞪大眼睛,看著易歡,不知所措。
“誰讓你停下的。”劉嬤嬤第一次碰到如此膽大的秀女,忍不住仔細打量起易歡來。嗯,果然是個拔尖兒的美人兒,將來倒是有得寵的可能,便把那怒火圧下了三分。
易歡可憐兮兮地道:“劉嬤嬤,我腳起泡了,好疼!”
劉嬤嬤耐心解釋:“那你也應該先向本嬤嬤請示,不能擅自休息,否則就是違反宮規?!?
看易歡一臉茫然,似乎完全不了解這紫禁城是怎樣的一個所在,劉嬤嬤忍不住想嚇嚇她:“在宮里,做未經許可的事,說未經許可的話,都是違反宮規。去年,有一個秀女擅自喂食太皇太后的胭脂魚,結果魚吃多了脹死了。你知道這個秀女的下場是什么嗎?”
眾秀女面面相覷,都緊張不安地等劉嬤嬤說出答案。
劉嬤嬤慢悠悠地道:“她被活活餓死了。”
天吶!還有這般殘忍的死法,易歡天不怕地不怕,就怕餓肚子。
“劉嬤嬤,我……我錯了!我向您請示,我腳起泡了,可不可以休息一下?”
“不、可、以!走!”劉嬤嬤刻意拉長聲調,一干秀女噤若寒蟬。
走就走!那么兇干嘛!易歡一瘸一拐的回到隊伍之中,時不時的一踮腳,一蹦跶,和整個隊伍全然不協調。
“嬤嬤!我有事!”不一會兒,易歡高舉小手。
劉嬤嬤兩眼一瞪,怎么又是你。
“我鼻子癢癢,想撓撓!”
劉嬤嬤一愣,沒成想是這么小的事,為難易歡也沒意思,黑著臉,“準!”
易歡撓撓鼻子,繼續跟著走。
劉嬤嬤剛轉身,易歡又舉手:“嬤嬤,我又有事請示!”
“說!”
劉嬤嬤這個字,是從牙根里蹦出來的。
“我想打噴嚏……”話沒說完,易歡一個大噴嚏,噴劉嬤嬤一臉!
易歡頓時慌了手腳:“對不起啊,嬤嬤,我不是有意的,我實在是憋不住了。不過我想您老也不會這么不近人情不準我打噴嚏的,對吧?阿切!”
這話有理有據有人情,硬生生把劉嬤嬤的火給憋下去。
“走!”
不出兩步,易歡再舉手……
“又是你!這一會兒工夫,你已經舉了三次手了。我看出來了,你存心和我抬杠是不是?!?
劉嬤嬤這會兒先不聽易歡說,直接發飆了。
易歡一臉惶恐:“不是您說在宮里無論做什么事都要先請示啊!我哪敢跟您抬杠,我是真有事?!?
劉嬤嬤忍著氣:“說吧!什么事!”
“我……我……我想放屁!”
噗噗!兩聲!
劉嬤嬤正想說話,硬是被堵在嗓子眼。一眾秀女太監怕得罪劉嬤嬤,拼命忍著不敢笑出聲。
“放肆,你……你膽敢接二連三的戲弄本嬤嬤。來人呀,將易歡拉下去,杖責二十,以示警戒?!?
劉嬤嬤氣急敗壞地掩著口鼻,旁邊立刻有兩個太監要上來拖走易歡。
“慢著!”易歡湊近劉嬤嬤身邊,小聲道?!皠邒?,你知道吏部尚書丁大人嗎?他是誰的干兒子?”
劉嬤嬤久居深宮,消息卻甚是靈通。丁大人的干爹,是鰲中堂!難道說,這丫頭是丁大人的人?也就是鰲中堂的人?
劉嬤嬤看著易歡的眼神,頓時有了變化。
“響鼓不用重擂!我何必把話說破了?!币讱g笑瞇瞇的看著劉嬤嬤。
劉嬤嬤清清嗓子?!八懔?,看在你的腳已經起泡的份兒上,就歇一會兒再練吧!來,其他人繼續練,走!”
這一個走步,一練就是一整天!到了下午時分,一眾秀女都已經是一瘸一拐的咬牙練習。
而劉嬤嬤依然喝著茶,吃著點心。
你自己坐著有吃有喝,卻叫我們受苦受累,我看你就是存心拿著雞毛當令箭,以折磨我們為樂。幸虧我早有準備。
易歡早就悶了一肚子氣,這會兒肚子咕咕的響起。趁著劉嬤嬤喝茶的功夫,迅速從袖子里滑出一顆蠶豆拋向空中,張嘴接住,閉著嘴唇悄悄吃了起來。
劉嬤嬤目光一轉,易歡立即停了嘴,裝作若無其事的樣子。等劉嬤嬤別過頭去,易歡故技重施。
不料,這次張嘴沒接著,蠶豆掉在地上,滾到一邊,被一旁練步調的秀女玉蘭一腳踩上去。
頓時,整個陣型大亂,玉蘭身形不穩,連累好幾個秀女一同摔在地上。
“玉蘭、容慧、秀禾!你們三個好大的膽子!居然敢故意搗亂!本嬤嬤要罰你們在這烈日下跪兩個時辰,反省反省?!?
劉嬤嬤把茶杯往桌上重重一放,陰沉著臉。
“劉嬤嬤,我們不是故意的,實在是踩到什么東西滑了腳。這里……這里有顆蠶豆!”
劉嬤嬤詫異的走過去,這地上干干凈凈的,怎么會有蠶豆?
人群中的易歡一下子緊張的捂住嘴巴!趕緊把嘴里的蠶豆往下咽,卻咽的太急了,卡在喉嚨不上不下,頓時噎得直翻白眼兒。
“易歡!你在做什么……”
“我……我我……”
易歡被噎的說不出話,劉嬤嬤上前,一股蠶豆香味兒鉆進鼻孔。
“你在吃東西!”劉嬤嬤伸手在易歡身上一搜,摸出一個裝滿蠶豆的香囊。
“易歡!你還有什么好說的,來人……”
易歡終于咽下去了蠶豆,趕緊拉著劉嬤嬤,小聲道?!皨邒?!你可別忘了,我的靠山可是中堂大人。”
哪知劉嬤嬤冷笑道:“本嬤嬤已經回過神兒來了,中堂大人怎么可能選你這樣不知天高地厚的野丫頭進宮?剛才本嬤嬤險些被你唬住了,現在可不會再上你的當了!看你這么饞嘴怕挨餓,來呀,把易歡關進房間閉門思過,一天都不許給她吃喝!”
易歡頓時傻眼。她這才發現,自己從小玩到大的小把戲,在這紫禁城里完全不起作用了。
看著手下宮女將易歡關進房間,鎖上了門。劉嬤嬤覺得總算是出了一口惡氣。這次的這批秀女,就這個烏拉那拉易歡是個刺兒頭,先餓她一天,看她明日還老不老實。
可沒想到,第二天一早,儲秀宮就又出狀況了。
儲秀宮養了多年的鸚鵡,居然不翼而飛,養在水池里的錦鯉也少了一尾。劉嬤嬤當了多年宮中的禮儀教習,還是第一次碰到這么不省心的秀女。當即氣得連早飯也顧不上吃,把所有秀女都叫出來列隊站好,排查責任人。
“玉蘭、容慧、秀禾!昨晚有人看見你們離開住處出去了。你們去哪了?有沒有去偷鳥偷魚!”
玉蘭和容慧、秀禾等三個秀女頓時嚇白了臉,齊聲道:“嬤嬤明鑒,我們哪敢在宮里偷東西???”
劉嬤嬤不為所動,一心想要殺一儆百:“可是除了你們三個,就沒有人離開過房間,不是你們還能是誰?來人,把她們三個拖下去掌嘴,直到有人招了為止!”
三個秀女嚇得癱軟在地,劉嬤嬤身后的幾個太監正要動手。
易歡忍不住站了出來:“慢著!嬤嬤,其實昨晚還有人離開過房間?!?
“誰?”
“我!”
“你?”
劉嬤嬤詫異的看著易歡:“昨晚不是罰你閉門思過嗎?你居然敢偷偷跑出去?”
易歡理直氣壯地道:“我是在閉門思過啊,雖然我一天沒有吃喝,可是我也得拉撒呀!”
劉嬤嬤沉下臉來:“其實我早就懷疑你了,這批秀女里,就你膽子最大,準是你昨晚餓了,打院子里魚鳥的主意?!?
易歡一臉無辜:“嬤嬤!捉賊要拿贓,你憑什么說是我?!?
劉嬤嬤冷笑:“好!儲秀宮外人晚上進不來,你們也出不去,我就不信你把鳥毛魚骨也給吃了,來人,給我搜!”
哼!老妖婆,我就不信你搜得到。易歡一臉淡定。
劉嬤嬤領著幾個太監宮女,將院子里翻了好幾遍,依然沒找到半點痕跡。奇了怪了,這鸚鵡和錦鯉難道不翼而飛了?
喵!劉嬤嬤突然聽到幾聲貓叫,聞聲一看,只見一只小黑貓,正在花壇邊刨著土,不時的叫喚。
劉嬤嬤臉上露出了笑容,一指那花壇,兩個太監會意,立刻趕走黑貓,去刨那花壇里的土。
易歡頓時變了臉色。完蛋了!這下我這只大饞貓,要被你這只小饞貓害死了。
“這絲帕是你的,人贓并獲,你還有什么好說。”
劉媽媽接過太監從土里刨出來的東西——一條絲帕包著一條魚骨和一只死鸚鵡。
昨晚易歡餓的頭昏眼花,就翻窗溜出屋來,抓了一條鯉魚烤著吃了。不料卻被那鸚鵡發現。那鸚鵡不停地叫著“偷魚,偷魚”,易歡情急之下用手帕捂住了鸚鵡的嘴,不料一不小心竟將其捂死。她只得一邊默念著金剛經替這鸚鵡超渡,一邊將其連同魚骨埋在了花壇里。
本以為做得神不知鬼不覺,哪知卻被那只饞貓給攪了局。
“拖出去!打!”
“別!我真是中堂大人的人?!币讱g急了:“我說的是真的!真的!”
劉嬤嬤此時哪里肯信,幾個太監撲上來,架著易歡的胳膊就往外拖。易歡心念電轉,我要不要施展輕功逃出去?可這樣一來,我和豬哥哥的身份就暴露了,原定的潛伏計劃就失敗了——
只這一猶豫,兩個太監已拖著她就往外走。
“慢!”一個溫柔熟悉的聲音,遠遠地傳了過來。
一個窈窕的身影,扶著一個嬤嬤的手,甩著手巾不緊不慢地走了過來。
易歡循聲望去,一下子呆住了。
“老奴見過麗貴人!”劉嬤嬤已一臉討好地湊了上去。
原來,皇上的新寵麗貴人,竟是雪傾城。扶著雪傾城的那個嬤嬤,乃是六師傅雪衣居士。想不到雪姐姐如此厲害,剛進宮沒多久,就已經邀得圣寵,封了貴人。
傾城和雪衣居士看了一眼易歡,眼神中沒有流露出任何異樣。
傾城微笑著,拉著劉嬤嬤的手走到了一旁,壓低聲道:“嬤嬤!這個新來的秀女,我見著很有眼緣,想替她求個情!皇上昨兒賞了好些首飾給我,這只玉鐲我戴著太大了,倒是嬤嬤這手戴著合適!”
傾城一面說,一面褪下手上戴的玉鐲,戴到了劉嬤嬤的手腕上。
劉嬤嬤滿面驚喜:“多謝麗貴人——既然麗貴人與這位小主投緣,老奴就賣麗貴人一個面子。”對那兩個太監揮揮手,兩太監放開了易歡。
傾城道:““那就多謝嬤嬤了。這個秀女不太懂規矩,但長得甚是可人,不如交給我,我來幫嬤嬤好好調教一下。”
劉嬤嬤笑道:“麗貴人肯親自調教,這可是她的福氣!易歡,還不過來謝過麗貴人!”
易歡趕緊道個萬福:“多謝麗貴人!”
當下,易歡便跟著傾城和雪衣居士,去了御花園。
三人來到一處偏僻的涼亭,傾城與易歡在亭中坐下,雪衣居士守在亭外的路口,為二人望風。
自徐州一別,到宮中相遇,姐妹倆已有三月未見面。此次重逢,兩人都很是歡喜,各自訴說著別后的情形。
末了,易歡打量著已是貴人裝束的傾城,心疼地道:“雪姐姐,師父們不該安排你進宮,這滿清的皇上,是咱們的死敵,你卻要委屈求全地委身于他,討他歡心,一想到這我心里就堵得疼?!?
傾城平靜地道:“你不要怪師傅們,他們這么做,也是為了盡快找到銅匣,拿到藏寶圖和義士名冊,壯大咱們聯盟的力量!”
易歡仍然替她抱屈:“可是,這卻犧牲了你一生的幸福?。 ?
傾城微微一笑:“個人的幸福比起光復大明的大業,不足為道。何況我本就是一個無父無母的孤兒,這就是我的命。”
易歡心中一陣黯然,六師父和傾城的事,易歡有所了解。
當年清軍入關,血洗反清勢力,不肯歸順清廷的武林門派,自然是首當其沖。梅花門便是其中之一,慘遭滅門,只剩下六師傅和傾城相依為命,來到明珠谷。
六師傅立志復仇,可是這么沉重的血海深仇,壓在一個弱女子身上,也太殘酷了。
只聽傾城繼續說道:“咱們明珠谷的孩子,都是同樣的命運,大師兄是大明最后一個太子,而你是未來的太子妃,為了反清復明的大業,不也冒險潛入了紫禁城嗎?”
易歡卻沒想這么多,自己進宮,只為挑起鰲拜與康熙小皇帝的內斗,一旦得手,便馬上撤離。
可是,雪姐姐卻要一直待在這宮里,直到找到銅匣。唉,可憐的雪姐姐——
易歡忍不住握住了她的手,誠懇地道:“雪姐姐,你放心,現在我和豬哥哥也進宮了,我還結識了皇上的心腹侍衛龍三,我們會幫你盡快找到銅匣完成任務,這樣我們就可以一起撤離這個龍潭虎穴了!”
傾城感激地笑笑,拍拍她的手。
兩人又說了一會兒體已話,才起身沿著御花園的青石小徑,慢慢前行。雪衣居士不緊不慢地跟在二人身后,雙手疊著手背放在身前,微微躬著身子,舉止神態已儼然和宮中其他謹小慎微的嬤嬤沒有什么兩樣。
正走著,卻突然見到,遠遠的有一個身著太監總管服飾的人行來,那張臉分明就是李定國,只是面皮白凈,沒有胡子。
易歡一愣:“爹?”
爹怎么會進宮做了太監?
傾城趕緊拉了一把易歡,小聲道:“那不是你爹,是大內總管李德福李公公?!?
說話間,李公公已經走近,含笑站在路旁:“麗貴人吉祥?!?
傾城和雪衣居士趕緊還禮:“李公公安好?!?
易歡還在發愣,被傾城拉了一把,也趕緊跟著見禮:“公公安好?!?
李公公不動聲色地掃了易歡一眼,轉身離去。
易歡打量著李公公的背影:“雪姐姐,這李公公長得可真像爹?!?
傾城低聲道:“可不是嘛,剛進宮時,乍一看到他,把我也嚇了一跳,差點兒就把他錯認作了大師父。但多看上幾眼,就看出差別來了,大師父為人嚴正心地坦蕩,臉上神情總是很嚴肅,喜怒都能看個明白,可這李公公卻是一個城府很深的笑面虎,你在他臉上永遠看不出他心里在想什么?!?
雪衣居士補充道:“李公公身為大內總管,在這宮里很有權勢,再加上深受太皇太后的寵信,所以連皇后在內的所有后妃都得爭著巴結他?!?
想著小師妹從小野慣了的性子,如今也不得不入宮潛伏,真是難為她了,傾城不由得多囑咐幾句:“以后你見著他,要主動問好,這宮里各種人事關系都得小心維護,稍有疏忽說不定就在暗中得罪了人,到時候,別人在背后變著法子害你,你卻一無所知,那豈不危險了?”
易歡吐吐舌頭,這宮里一點都不好玩兒,早知道就不進來了。可現在,后悔也來不及了,只能是既來之,則安之。
“歡兒!你那個結拜兄弟龍三,聯系上了嗎?”傾城忽然問道。
易歡正為這事煩惱,儲秀宮里劉嬤嬤看得可緊了,根本沒機會與龍小弟碰頭。希望豬哥哥能盡快聯系上龍小弟,好讓他在皇上面前周旋。
有了“麗貴人“的照拂,劉嬤嬤從此也不再找易歡麻煩。而易歡得了教訓,也變得乖巧多了,不再敢故意去挑釁宮里的規定。
結束了練習,秀女們就有了侍寢的資格。這些秀女們,個個都肩負著家族的希望,一心想要邀得圣寵。每日里都一門心思地琢磨如何把自己打扮得更漂亮,一日倒有大半的時間不是在對鏡梳妝,主是在苦練各種才藝。惟有易歡懶心無腸,經常素面朝天,不是去御花園玩耍,就是躲在屋里端著一盤點心大吃。
這日,易歡又只是給自己簡單描了下眉,就開始對付御膳房送來的早點。
其余秀女都在忙著梳妝打扮,秀女秀禾忍不住笑她:“易歡,你不描眉不上妝,真還以為自己是出水芙蓉,天生麗質呀?”
秀女容慧接口道:“秀禾姐姐,也許易歡就是想素面朝天引得皇上另相眼看呢?”
易歡頭也不抬地吃著點心:“我哪有你們那么多心思,我只是懶得化妝,等吃完這盤點心再說。”
秀女玉蘭奇道:“你吃這么多,就不怕長胖嗎?”
易歡繼續埋頭苦干:“我呀,從來不怕長胖,就只怕挨餓。”
眾秀女們面面相覷,都不解地搖頭。她們卻不知,易歡心里想的卻是,這紫禁城惟一的可愛之處就是各種精美的膳食了,既然自己早晚完成了任務就要出宮,莫如趕緊抓住機會,飽餐一天算一天。
夜半,紫禁城中一片寧靜,只有巡夜之人微微的腳步聲不時響起。
半夜的宮中巷道,一道黑影忽然閃過,背著藥箱的朱慈煊神情謹慎,猛一抬頭,易歡輕靈的從墻角鉆出來。
朱慈煊進宮也有一段時間,剛進太醫院,自然是受到各種刁難,好在他醫術精湛,為人謹慎,現在已經站穩腳跟。
前幾日值夜,沒有機會,這幾日朱慈煊每天潛入御花園,卻沒有一次等到龍三,今日卻遇上了前來接頭的易歡。
聽說龍小弟爽約,易歡一副不可置信的表情。
龍小弟可是和自己拜過把子的,他從來都很守約,不至于騙自己。
也怪自己貪嘴,每次在京城第一酒樓,就顧著吃,沒用心盤問龍小弟的真實身份,不然也不至于在這諾大的紫禁城里大海撈針。
“這龍三定是宮里的人,只是是不是御前侍衛,就不好說了。”朱慈煊分析道:“這宮里住著上萬人,也未見得人人都互相認識。我再多找人打聽打聽!”
易歡心中很是著急。
這幾天,康熙小皇帝已開始挑選秀女侍寢。昨日挑中了容慧侍寢??山裉煲辉?,卻聽說容慧昨晚侍候不周,已被太皇太后賜死。
今兒晚上,小皇帝又挑中了秀禾——
萬一這小皇帝什么時候挑中了自己,那可怎么辦?得趕緊找到龍小弟周旋一二才是。
朱慈煊也擔心易歡會被康熙選中侍寢,那他們就只能放棄潛伏的任務,一走了之,把黑鍋扔給鰲拜。但那畢竟是下策,既好不容易進了宮,還是想盡一切辦法在宮中留下來,配合傾城一起尋找銅匣才是上策。
要找到龍三,首先得知道他長什么樣。朱慈煊便要易歡畫幾幅龍三的畫像,明日帶來給他看。他只需要看上一眼,就能牢牢地記住。
易歡應了,兩人就趕緊分開,各自回住處去了。
第二日一早,秀禾也因為侍候皇帝不周,被太皇太后叫去慈寧宮問罪,隨后被賜死。
消息傳回儲秀宮,可把一眾秀女都嚇壞了。
易歡更是嚇得連宮中精美的膳食都沒胃口吃了,關在房中,專心致志地畫了一下午的畫,畫出了十幾幅龍三的畫像。
晚上,她把那十幾幅畫像藏在懷中,偷偷溜出儲秀宮,去與朱慈煊接頭。
朱慈煊一看她掏出一大疊畫紙,好生意外:“你居然畫了這么多?”
易歡不好意思地撓頭:“我畫得不太像,所以,就多畫了幾張……”
朱慈煊把十幾幅畫像一一展開。卻見每張畫像都畫得慘不忍睹,技法拙劣不說,那十幾幅畫像完全不像同一個人……
易歡也有些不好意思,指著每幅畫講解著:“這張鼻子高了點——這張眼睛小了點——這張臉又圓了點——這張的嘴又好像不太對——
“歡妹啊!”朱慈煊頭疼不已,“以前在谷里上課的時候,我叫你認真一點,你就是不聽!現在知道后悔了吧?”
易歡一臉無辜地看著他:“我知道我學藝不精,可是現在我也來不及練了啊?你埋怨我也無用了——”
朱慈煊苦笑。看來,還是只有在宮中繼續打聽了。
易歡回到儲秀宮,心中牽掛今晚被叫去侍寢的玉蘭,一宿都沒睡好。
果然,天亮的時候,噩耗再度傳來,玉蘭也同樣因為侍候不周,被太皇太后叫到慈寧宮問罪,最后也被賜死了。
這一下,所有秀女們都嚇得魂不附體。最初一個個想要邀得圣寵的野心,全都被澆了個透心涼。
易歡雖然平時天不怕地不怕,此時也意識到了這紫禁城的可怕。一個人的生死,竟是如此微不足道,皇帝和太皇太后,不需要任何明確的理由,一句“侍候不周”就可輕易賜死!
龍小弟啊龍小弟!我要是再找不到你,恐怕也顧不上什么執行任務了,只能一個字,腳底抹油溜啦!
可是,易歡啊易歡,你怎么能如此輕易地認輸呢?你自己一走了之,卻把千鈞重擔都留給雪姐姐和六師父來完成,你也未免太自私了。
易歡冥思苦想了一陣,突然計上心來:我找不到龍小弟,可是我可以讓龍小弟來找我??!
當夜,紫禁城的夜空中冉冉升起了一盞孔明燈??酌鳠粝逻B著一根錢,拴在了摘星樓的欄桿上??酌鳠羯蠈懼埲魍斫Y拜地見幾個字。
這盞孔明燈乃是易歡悄悄放的。
她可不知宮中不能隨便放孔明燈,她只想到,龍三若是看到了這盞孔明燈,就知道是她來找他了,就自會如約前來相見。
她更不知道,這盞孔明燈很快就被巡夜的侍衛發現了。但當侍衛首領索額圖將孔明燈呈給康熙小皇帝之后,小皇帝居然下了一道奇怪的旨意:撤回御花園搜查的侍衛,以后若再發現今晚這樣的孔明燈一律及時上報,但不得私下議論,違令者,斬!
到了次日深夜,易歡悄悄溜進了御花園,藏在了摘星樓下的花叢中。
她也不知龍三是否看到了孔明燈,是否會來赴約,心中不停地念著菩薩保佑。
過了二更天,易歡已急得團團轉,正在心中不停地咒罵龍三,卻見月光下遠遠地走來一個侍衛服飾的人影,在御花園里張望半天,可不正是龍三?
易歡松了一口氣。菩薩啊,你果然大慈大悲!要是再找不到龍三,我就得急死了。
只聽龍三低聲呼喚:“大哥!大哥?是你在找我嗎?”
易歡一下子從花叢中躥了出來,嚇得龍三連退兩步。
易歡得意地笑了:“別怕!龍小弟,是我啊!”
龍三上下打量易歡,眼中含著戲謔的笑:“大哥,你怎么裝扮成女人的模樣了?”
易歡眼珠子一轉,一本正經:“我呀!是你易歡大哥的妹妹,易愁!”
易愁!虧你想得出來。龍三忍不住笑出聲:“大哥!你就別騙我了,你手上的玉扳指,還是結拜的時候我送你的呢?!?
原來這兒露餡了,易歡趕緊捂著手上的扳指:“我大哥把這玉扳指送給我了?!?
龍三卻不上當:“不可能!我大哥答應過我,不會把我送給他的東西轉送給別人。大哥,你究竟是男是女?”
易歡自知瞞不下去,也編不下去了,笑道:“龍小弟,你學的東西雜而不精,不僅武功馬馬虎虎,更是毫無江湖經驗,居然連大哥是女扮男裝都沒看出來。就憑你這武功和眼力,也虧得是在皇宮當差了,若是去行走江湖,就只能給別人當下酒菜了?!?
龍三哈哈大笑:“得了吧!其實我早就識破你是女扮男裝了。只不過我出身官宦之家,從小見到的女子都是膽小羞澀、大門不出二門不邁的,哪有像你這樣膽大包天、敢潛入皇宮偷吃的!所以我一直不想拆穿你,就是想看你還能在我面前玩出多少花樣來?!?
原來,那日易歡初入京城,在大街上與龍三初遇,龍三便已識破了她是女兒身。龍三雖然很少出宮,也從未在江湖上行走,沒什么江湖經驗,但他在拉住易歡的手時,入手卻是一只柔若無骨、滑嫩細膩的小手,再把她一把拉往懷中之時,易歡的眼中閃過了一絲女子特有的羞怯。龍三便已懷疑她乃女扮男裝。
只是當時龍三的心思隨后被囚車中的婦孺嬰兒吸引了,那一閃念的懷疑也就被拋到了腦后。到后來在天下第一酒樓,二度偶遇易歡,他便想盯著易歡瞧清楚,此人究竟是男是女,不料卻引起易歡誤會,神情中閃過羞惱之色,臉也微微泛紅,他心中便更懷疑她乃是女子。
只是這是一種細微的感覺,卻是不便說出口來。龍三便只盯著易歡一臉戲謔地笑。
易歡尷尬的撓頭,原來,早就被識破了啊。真沒勁!卻不甘認輸:“就算我是女兒身又怎么了?咱們已經結拜過了,你還是我的小弟,我也還是你的大哥?!?
“你本來就比我小一歲,現在又恢復了女兒身,還怎么當我的大哥?你還是老老實實做我的小妹吧!”
“不行不行!我做小妹早就做膩了,好不容易撈著一個大哥當當。再說了,這大小不能憑年齡,更不能憑性別,而得憑能力。你想當大哥,除非你先勝過我?!?
龍三為難地道:“若論武功,我自然不是你的對手。可你穿著女兒裝,卻要我叫你大哥,這也太別扭了。要不,我叫你大姐?”
“呸呸呸,大姐多難聽啊,你還是得叫我大哥?!币讱g從小就當小妹,好不容易撈著個大哥當當,說什么也不肯松口。
龍三笑了:“要不這樣吧,對著你一個如花似玉的小姑娘,我這大哥還怎么叫得出口?要不,我就叫你老大?”
易歡想了想,點點頭:“行啊,只要你承認我比你大,你還是我的龍小弟就行。龍小弟!我問你,為什么你和我哥哥約好了在這里見面,你卻一連多日不露面呢?”
龍三一臉為難:“我這幾天被皇上派出宮去,執行一項秘密任務,不在宮中?!?
易歡一聽,覺得似乎很有道理,便又問道:“那我和大哥在宮里四處打聽,為什么沒人知道你龍三?”
“老大,你剛剛還夸自己經驗豐富呢,這紫禁城這么大,太監宮女侍衛加起來足有上萬人,就算在宮里呆了一輩子的人也未必都認識。這有什么好奇怪的?”
這個理由好像也很有道理耶——易歡撓撓頭,也不再追問:“龍小弟,我這次急著見你,是有重要的事要告訴你。鰲拜他——”
龍三壓低聲音,做出禁聲的手勢:“咱們換個更隱秘的地方再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