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歡剛藏穩了,外面響起車夫諂媚的聲音:“中堂大人請上車!”
藏在車底的易歡猛地一驚。目光透過絨布底的縫隙,車簾被人掀開,一雙官靴上了馬車,當頭坐下,易歡只覺得頭頂一陣震動,頓時緊張得一動不敢動。
當今世上,只有四位輔政大臣之一的鰲拜,人稱鰲中堂,難不成車上的人是鰲拜?
想到這,易歡差點叫出聲來,連忙捂著自己的嘴。她雖無江湖經驗,但平時常聽師父們分析清廷局勢,對這鰲拜可一點都不陌生。
鰲拜權傾天下,怪不得這車這般華貴,行人也都避讓不及,想來他們都認得,易歡啊易歡,你這次可玩大發了。
這鰲拜可是滿清第一勇士,要是被他發現了你這小賊,你的小命可不保了!救苦救難觀世音菩薩,你可一定要保佑我啊。
易歡叫苦不迭,好在五師傅教了屏氣功夫,易歡趕緊屏住呼吸,一動不敢動。
走了一段,馬車忽然停住,透過縫隙,可見一個黑巾蒙面的男子上了馬車。
“奴才見過中堂大人!”
“公公不必多禮。宮中一切可好?”
“中堂大人放心,一切都在大人掌控之中。”
“皇上好嗎?”
“皇上還是老樣子,每天和一群少年們摔跤玩耍,無心功課。”
易歡在車底下凝神細聽,大氣也不敢出一口,聽這男子說話的聲時有些古怪,嗓音尖細,鰲拜又稱他為公公,莫不是宮中太監?
“他那都是做給老夫看的吧?當年順治爺臨終托孤的場景,老夫至今難忘。可惜這小皇帝眼看著翅膀硬了,就有點看我等老臣不順眼了。”
那太監小心翼翼地道:“其實!皇上還是念舊的……”
“哼,帝王天子,有誰是心慈手軟真念舊情的?翅膀硬了,總是要飛的!你還是繼續給皇上進補吧!每日一盅大補湯,一定要看著皇上服下去。”
“奴才明白!奴才一定用心侍奉皇上。”
易歡心中咯噔一下,這大補湯肯定不是啥好東西,難道這鰲拜在指使這太監給那康熙小皇帝下毒?
馬車又走了一段,再停下來,已到了鰲拜的府邸門口。
“這是你這個月的大補丸!”
鰲拜將一個小瓷瓶扔過去,那內侍收下后謝過。
大補丸?肯定和那大補湯一樣,都不是啥好東西。這個鰲拜,明明是在害人,卻還說是給人進補,虛偽狡詐。易歡忍不住在心中暗罵。
車門打開,身材偉岸的鰲拜起身下車,內侍連忙在車中跪送。
易歡這才松了一口報,只聽鰲拜吩咐那車夫:“公公不便在外久留,送公公回宮!”
車夫恭敬地應了,待鰲拜進了府,一揚馬鞭,馬車重新啟動。
回宮?天吶!難道是回紫禁城?易歡心中暗暗叫苦,卻不敢作聲。
那馬車果然來到了紫禁城的宮門前,厚重的宮門徐徐大開,馬車長驅直入。
藏身在座位下的易歡聽到了宮門開啟的聲音,心中暗自盤算。這馬車等下定是要回鰲拜府的,是繼續躲在馬車上出宮,還是找機會留在皇宮?但她很快就拿定了主意,好難得有機會進皇宮,若是不觀光一下,豈不可惜。
紫禁城中,自是氣派,可易歡藏在車中無法欣賞,只感覺一路曲折,繞得她頭暈。
到了僻靜處,馬車停了,那蒙面內侍下了馬車。在他掀開車簾的一瞬間,易歡偷看到了他左耳后有一粒明顯的大黑痣。
正巧那車夫駕了一晚上車,內急,那內侍便帶那車夫去方便,趁這機會,易歡趕緊從馬車上溜出來,混進了皇宮大院。
天底下最好的東西,都供奉給了皇上,皇宮的太醫院,肯定有給樊姐姐治傷的珍稀藥材。易歡看了看地形,暗自慶幸豬哥哥想得周到,提前讓她背熟了皇宮的地形圖。當下她辨明了方向,向著太醫院而去。
還沒走兩步,肚子傳來咕嘰的悶響。
本想去天下第一酒樓大吃一頓,卻沒想上了馬車,還進了皇宮,聽說御膳房的美食舉世無雙,還是先喂飽肚子要緊,吃飽了飯才有力氣去偷藥材不是。
易歡回想著地形圖,慢慢摸進了御膳房。她擔心撞見人,十分小心翼翼,但說來也怪,這晚的御膳房居然無人值守,她就這么順利地溜進了御膳房,輕輕掩上了門。
只見御膳房中陳設著一張張膳桌,上面擺放著尚膳們做好的一些小吃美食和宵夜,都用漂亮的金銀器皿盛了,擺放得整整齊齊。
易歡一見那道道美食做得精美無比,頓時口水泉涌、兩眼放光。
這么多美食,這么多貴重的餐具,待先飽吃一頓,再順手拿幾個皇帝的金盤銀杯,豈不發財了?
易歡心花怒放,完全沒有去深思,這堂堂皇宮中的御膳房,為何會無人值守?
她找了一大塊餐布,打上幾個結,做成一個大包裹,隨后就像掉進米缸的小倉鼠,沿著一份份美食,一路忘我的吃下去,吃完順手就將盤子裝進包裹。
正瞄準了一大盤可口點心,易歡剛伸出手去,門外突然傳來響動,易歡一驚,趕緊躲在一個廚架后面,偷偷窺視。
只見一個侍衛打扮的大胡子,躡手躡腳的進了廚房,反手把門關上了。
大胡子走到餐桌前,和易歡的做法如出一轍,挨個將盤子里的食物一一挑了一些裝進一個大包裹里。
易歡心中暗笑,哈,原來也是個偷食的!這康熙小皇帝可真是無能,管理如此松懈,連個值夜的人都沒有。
這一會兒,大胡子已經來到易歡看中的那盤點心前,想了想,整盤端起往包裹里塞。
易歡急了,一下子跳了出去,奪他手中的盤子:“喂,你別那么貪心啊,拿兩塊就好了,干嘛還整盤端走啊?”
大胡子一驚,未料在這御膳房中還會被人偷襲,驚慌之下出手還擊。
兩人你爭我奪的斗了起來。大胡子不是易歡的對手,點心盤子又被易歡奪了去。還打落了兩個盤子,發出哐的聲響。
大胡子突然住了手,意外地看著易歡:“原來是你?”
易歡沒有理會,你這個貪婪的家伙,誰有空和你套近乎,一伸手就揪住了他的大胡子,沒想到竟將那胡子整個揪了下來,那侍衛的臉頓時變得白白凈凈,好生眼熟。仔細一看,原來竟是龍三,不由愕然:“怎么是你?”
門外傳來巡邏的禁軍的喝聲:“是誰在里面?”
龍三一把拉著易歡的一只手:“快,跟我走!”
易歡心疼包袱里剛剛搜刮的美食和金銀器皿,忙亂之中仍舍不得放手,便一手提著大包袱,一手任龍三拉著,從御膳房的后門逃了出去。
龍三似是對皇宮異常熟悉,拉著易歡,東躲西閃,完全避開了巡邏的侍衛,一路跑到了御花園的一處角落,才停步。
易歡好奇:“你怎么會在皇宮,還對皇宮這般熟悉,你到底是什么人?”
“我?”龍三猶豫了一刻,眼睛一閃,“我是這宮里的御前侍衛,對皇宮自然熟悉。”
易歡恍然大悟:“原來你在宮里當差啊,怪不得那書畫齋的老板不肯透露你的身份呢!”
“還是你說的對,有緣自會相見!這不,咱們又見面了!”龍三欣喜地看著易歡,面露疑惑:“你又為什么會在皇宮出現?”
“哎!別提了,算我倒霉……”
易歡苦著小臉,將如何上了鰲拜馬車,如何進宮仔細說了一遍。
“你膽子可真大!”龍三起初還聽得有趣,一直在笑,后來神色卻漸漸凝重:“鰲拜?他怎么會這么晚進宮,皇上并沒有宣他覲見啊?”沉吟了一下,又道,“還有,那公公長得什么樣?”
“我當時藏身在馬車里,一動不敢動,那人又蒙著面,我沒能看清他的臉。”
龍三眼中閃過一絲惱怒:“鰲拜在宮里有耳目是肯定的,只是沒想到居然敢公然勾結內監,如此大膽,簡直沒把皇上放在眼里。”
易歡不以為然:“只能說明小皇帝無能唄!這皇上若是個英明君主,還能由著鰲拜這么囂張跋扈?”
“可皇上畢竟年少,且親政未久,要整頓朝綱,自然需要時間。”龍三不服的辯解。“正因為皇上想有所作為,才會讓我喬裝打扮,出宮去民間打探消息。”
難怪你在酒樓出手那么闊綽,原來是奉旨花錢啊,這差事還真爽!易歡心中艷羨,完全沒注意到龍三的言語神情,都有些閃爍。
易歡的肚子咕咕叫起來,剛才偷食御膳,沒吃上幾口就被龍三打斷,好在兩人偷的兩大包美食都還在。易歡伸手就要去解包裹。
看易歡猴急的饞嘴樣,龍三啼笑皆非:“等一等,別在這兒吃,我帶你去一個安全的地方慢慢兒吃!”
龍三拉著她的手,上了附近的一個僻靜的塔狀高樓。
易歡被他拉著,爬了一層又一層樓,忍不住問道:“這什么地方啊?怎么這么高啊?”
龍三笑道:“這是御花園中最高的建筑,名喚摘星樓。你不是說你來京城,就是想看看紫禁城什么樣嗎?站在摘星樓頂,便可俯瞰整個皇宮。這可是你這輩子難得的機會。”
易歡一聽,可以俯瞰整個皇宮,那就能彌補躲在馬車上沒能一睹紫禁城真顏的遺憾了,頓時來了興致,也不覺得餓著肚子爬高樓辛苦了。
終于上得摘星樓頂的平臺,喘著氣站在玉石欄桿前,但見整個紫禁城四望無邊,壯闊華麗,果然是皇家氣象,不同凡響。
易歡不由睜大了眼睛四下打量,但看了一陣之后,也就沒了什么興致。
龍三一直笑看著她,此時忍不住問道:“這紫禁城如何?是不是感覺大開眼界啊?”
易歡不以為然地道:“還行吧,沒我想象中的好。雖然富麗堂皇,但高墻深院的,透著一股子森森鬼氣,跟個大金籠子似的。”
龍三有些啼笑皆非:“我還是第一次聽人這么說紫禁城呢!這可是天下多少人向往的圣地。”
易歡嗤之以鼻:“那也不見得。我就覺得這紫禁城還沒我家鄉好呢!”
龍三好奇:“哦,你家鄉何處?”
易歡滿臉得意:“我家鄉啊——一看你這個樣子,就是沒出過京城的,說了你也不知道。我家鄉是一座美麗的山谷,雖然比不上紫禁城富貴,但風景如畫,四季如春。所有的房子都依山傍水而建,有竹屋,樹屋,草屋,也有磚瓦房,全看各自喜好。錯落有致,雞犬相聞,透著股股生氣。人們生活得也特別自在,春種秋收,夏忙冬閑,不像這紫禁城,一看就透著股憋悶的勁兒。”
易歡一面說著,一面把從御膳房偷來的美食從包袱中取出,都堆放在面前。
龍三認真地聽她說著,眼中露出悠然神往之意:“嗯,聽你說來,你的家鄉果然是個好去處。若是天下百姓,都能過上你所說的這種生活就好了。”
其時,夜空中掛著一輪金黃如洗的圓月,照得整個紫禁城亮堂堂的。龍三在她身旁坐下,兩人一邊賞月,一邊品嘗美食,甚是融洽。
皇宮御廚,自是名不虛傳,每一樣食物都又好看又好吃。
易歡一邊吃著一邊想起一件事來:“喂,你既是皇上身邊的侍衛,想吃什么都挺容易,干嘛三更半夜去偷吃呢?”
龍三忍俊不禁:“我哪是偷吃,我是光明正大地去吃好嗎?要不是為了保護你,我才不會這么狼狽地被禁衛軍追著滿宮跑呢!”
易歡笑了:“那我還得謝謝你了?不然我這會兒多半已經被抓起來關進天牢了。”
龍三也笑了:“算你運氣好,偏偏遇上了我要去御膳房為皇上挑選吃食。”
易歡拿過一塊糕點,正要下嘴,忽然感覺異樣,鼻子嗅了嗅,面露困惑。“不對啊?”易歡又將龍三手中幾塊糕點搶了去,仔細檢查了一下,“這兩塊糕里分別混入了兩種香草,會讓人慢性中毒。”
中毒!龍三的臉色霎時間變了變。
“這幾樣糕點都是皇上愛吃的,怎么會有毒呢?再說了,皇上每次進食前,都有專人用銀針驗毒,還有專人試吃,并無不妥啊!你說的可是真的?”
“這兩種香草,一種性熱,一種性涼,單獨進食并沒有毒性,可若是混合在一起,長期食用,會損害人的心智。別動,我替你把把脈……”
易歡忽然伸手按住龍三的手腕。
“這位兄弟,你已經有了中毒的脈象,那個替皇上試吃的專人,就是你吧!”
龍三神色尷尬:“小兄弟,不瞞你說,正因為我和皇上都感覺到了身子不適,皇上才會命我在半夜里去御膳房悄悄調查。我不相信這宮里的太醫,我想親自把每樣食物取個樣,送到宮外另找名醫檢驗——”
易歡頓時明白了,難怪今夜的御膳房沒人值守,敢情都被龍三提前支開了。
“起初我見你突然出現在御膳房,本來還懷疑你是下毒者派來毀滅證據的,可是我看你毫無顧忌地大吃,又告訴我這些,我才相信你的確是誤打誤撞進的宮。”
易歡甚是得意,忍不住開始自吹自擺:“遇到我李易歡李大俠,是你的運氣!”
龍三打量著易歡:“李易歡?嗯,這名字不錯——那我和皇上這毒,能解嗎?”
易歡故作為難:“解是能解,不過嘛,配這解藥得費點心思,藥價不菲啊!至少得十兩黃金。”
易歡本是見龍三出手闊綽,想借機敲他竹杠。他若拆穿自己,再和他慢慢討價還價,至少十兩銀子是能到手的。
沒想到龍三毫不介意,隨口道:“錢不是問題,要多少,我都可以給你。”他隨手摘下手中的一塊玉扳指遞了過來,“三日后,我們在第一酒樓碰面,這枚玉扳指應該不止十兩黃金,你且先拿去。”
月色之下,玉扳指盈盈流光,果然是好玉。
易歡有些發愣:“你——你就把這么貴重的玉扳指送給我了?你就不怕我在騙你?
龍三微微一笑:“我相信你!雖然你我相識不過一日,但我看得出你是一個很有本事的人,有本事的人,都不會為錢財而失信義的。”
易歡心中又是欣喜又有些感動。平常自己在谷中師長和小伙伴們面前,總是被嫌棄的一無是處,沒想到卻能得到龍三如此欣賞好評。而且他不僅出手闊綽,還對自己如此信任,心里更有點慚愧。
卻聽龍三道:“對了,剛才我和你交過手,你的功夫倒不見得比我高明。”
易歡臉上微微羞赫,口中卻強自狡辯:“沒本事的人才靠武力解決,問題,有本事的人,都是靠腦子的——我一江湖小賊,武功不高并不丟人,可你一個御前侍衛,才這么三腳貓的功夫,怕是有個投了個好胎,有個有權勢的爹,才混上的吧?”
龍三微微一笑:“你說得對,我倒的確是有個好爹,投了個好胎,才有了今日之地位——”
易歡鄙夷地道:“哼,康熙這小皇帝任人唯親,果然不是個明君——”
龍三神色尷尬:“小兄弟,你就別在我面前說皇上的壞話了,行嗎?”
易歡笑道:“行,不說就不說。小皇帝雖然不行,不過你為人通情達理,又仗義疏財,這個朋友我是交定了。”她將扳指套在手上,取下腰間掛的葫蘆,“來,咱們喝酒慶賀。”
看龍三有所猶豫,易歡心思靈動,便知他是對自己還不放心。想想不僅他,連康熙小皇帝都被人在暗中下毒,也難怪他會對自己懷有戒心,當心二話不說拔開瓶塞,仰頭大喝一口。
“這是我在一處山洞中發現的野山葡萄酒,也不知是哪年哪月哪輩先人留下的,非常難得,別以為你當了皇上的小跟班兒,什么好吃的都嘗過,皇宮的御酒比起我這仙釀來,也差遠了!”
龍三看她先喝過了,這才放下心來,接過葫蘆,跟著嘗了一口,頓時忍不住咂舌:“呀,果然好酒!”
易歡看他又一連喝了幾口,贊不絕口,心中頓時充滿了與人分享的快樂。
兩人對著明月清風,淺嘗低酌。
“小兄弟!你到底什么身份?來這京城皇宮做什么?”
一句話提醒了易歡,自己來皇宮,可是找藥材,幫樊姐姐配一副冰肌雪膚養顏膏!被這么一折騰,險些忘了正事。
提起這事,易歡心里特別內疚。
小時候,易歡很頑皮,又沒什么課業,整日在明珠谷瘋玩。有一回,易歡在后山發現了一處水潭,硬拉著樊倩影,兩人偷偷上山。
水潭沒到,卻遇上了一只大灰熊!
易歡體弱,沒跑多遠便摔了一跤,眼看大灰熊越來越近,嚇得哇哇大哭。
樊倩影雖然害怕,仍是掉過頭來,攙扶易歡。
幸虧義父樊離及時趕到,但在那關鍵時刻,他居然先抱起了易歡,把她藏在樹上,再去救倩影,結果晚了一步,他雖將灰熊一劍穿心,但灰熊的爪子仍劃過了樊姐姐的臉,在那道原本美麗的臉上留下一條長長的丑陋傷疤。
易歡忍不住將藏在心中的心事對龍三一吐為快。末了,愧疚地道:“——我義父雖是名醫,但治療我姐姐臉上的傷,需要很多珍惜藥材。我家窮,沒辦法湊齊這些藥材,我姐姐本是一個大美人,因為臉上的傷疤,變得非常自卑,整日戴著面紗,沉默寡言。所以,我一直有一個心愿,就是找齊藥材,治好我姐姐臉上的傷,讓她恢復美貌。”
龍三耐心地聽易歡訴說心事,眼中露出感動之意:“你們姐妹的感情可真是好——你姐姐為了救你,不惜自己容顏被毀,而你為了治好你姐姐臉上的傷,居然敢夜闖紫禁城——”
“你也不錯啊,仗義疏才,又平易近人,關鍵你有眼光,識得我的好——”易歡也由衷地夸他。
龍三還是第一次聽人如此評價自己,也不由心情大好,兩人越聊越是投機。多數時候都是易歡在說,龍三耐心傾聽,不時點評幾句,句句都恰到好處,深合易歡心意。
易歡心中不由頓起知音之感,突然想起了什么,興奮地道:“對了,我們今天一日之內三次相逢,可見緣分匪淺,不如咱們倆指月為誓,結拜為兄弟如何?”
龍三愣了一下,有些意外,隨即也有些興奮起來:“我長這么大,還從來沒跟人結拜過呢。以前只在書上看到過那些古人們結義的事情,覺得特別有意思。只是沒機會嘗試——小兄弟,你多大了?”
“我是順治十二年五月初四日生的。”易歡報上生辰。
龍三一下子驚了:“這么巧,我也是五月初四,不過我是順治十一年的,剛好大你一歲。哈哈,果然是有緣,那就更該結拜了。我來做大哥,你是小弟。”
“哎!不行……”易歡一本正經地道,“豈不聞古人有云,聞道有先后,術業有專攻嗎?咱們既然結拜兄弟,就不能那么庸俗地只以年齡論長幼,而是要看誰的見識廣,本事強!你剛才也說了,我比你見多識廣本事強,當然應該我是大哥,你是小弟了。”
龍三明知她說的是歪理,卻無法辯駁,有些不甘心地撓著腦袋:“這樣也行啊?我還從未給人做過小弟呢——”
易歡笑道:“有什么不行的?你要是不肯,咱們不如打一架?你打贏了我,就讓你做老大。”
龍三笑著擺手:“不用打了,我認輸便是。好吧,就讓你當老大吧!哈哈,長這么大,還是第一次有人要當我的大哥——”
當下,兩人并排跪下了,對著月亮有模有樣地叩了三個頭。
“我李易歡……”
“我龍三……”
“今日對月起誓!結為異性兄弟。”
龍三當先立下誓言:“從今往后,有福同享,有難同當!永不背棄!”
易歡聽他立的誓中只言及了福難,卻未涉生死,似乎還有所保留,忍不住大聲補充道:“同甘共苦,同生共死。如有違誓,天打雷劈!”
摘星樓前,兩人雙雙叩首,待禮畢,互相攙扶起來,開懷大笑。
易歡從小到大,就沒正經辦過什么事。這會兒突然正經收了個“小弟”,心中頓時涌起一股空前的責任心和豪情。這個小弟,我這個老大可一定要“罩”定了!
一念及此,趕緊摘下手上玉扳指:“龍小弟,這個還你!”
龍三不解:“大哥這是做什么?”
易歡不好意思地道:“咱們已經是兄弟,我便不能不講義氣騙你。先前想著你反正你有錢,我就想敲你竹杠來著,這藥價說要十兩金子,其實成本只要十個銅板。”
龍三笑了:““大哥是性情中人!不過我們結拜的時候說過,有福同享有難同當,我的,也就是大哥的。這些東西你盡管留著,不必還給我。”
易歡頓時心花怒放,這新收的小弟可真是討人喜歡啊!忍不住擺出了大哥的譜來:“龍小弟,似你這種小白兔要是行走江湖,不被人殺了吃肉才怪呢。不過,現在既然我已是你大哥,自是要罩著你的。”
龍三笑道:“那日后小弟就仰仗大哥多多關照了!”
這一夜,易歡便和龍三在那摘星樓上,天南地北地閑聊了一晚上,直到過了五更天,宮門都開了,兩人才意猶未盡地道別。
龍三親自將易歡從一道小門送出了宮,兩人約定三日后在京城第一酒樓再見。
易歡提著一大包金銀器皿,一路雀躍著回到了慈航藥鋪。
卻見朱慈煊和雪傾城等人正在焦急地四處尋她。這一夜,他們差不多找遍了整個北京城,均是一宿沒睡。
易歡很是歉疚,趕緊將昨夜之事解釋了一遍。
朱慈煊起初還在埋怨她,此時忍不住深思起來:“原來龍三是替康熙小皇帝打探消息的御前侍衛,怪不得出手這么闊綽——易歡,你以后要多多和龍三聯系,要挑起康熙和鰲拜的爭斗,龍三就是咱們的突破口。”
葉默聲也興奮地附和:“對,正好昨晚鰲拜勾結內監的事,也被你撞破了。這小皇帝肯定對鰲拜更加忌恨了。”
易歡卻甚是糾結:“結拜的時候,說好有福同享有難同當,我這樣利用兄弟,是不是有些不厚道。”
朱慈煊嗔道:“歡妹,情有輕重,義也有大小。那些江湖情義只是小情小義,咱們反清復明的大業,講的是大情大義。”
雪傾城也勸道:“小師妹,你要相信我們這些從小一起長大的兄弟姐妹,可不能被剛認識不久的人給迷惑了。”
易歡心中雖然仍覺得利用龍小弟不對,但嘴上卻不敢再說什么,只敷衍地哦了一聲。
三日時間轉眼便過,易歡帶著配好的藥,來到京城第一酒樓,龍三已提前包下了最好的靠窗的位子在等著她。
怎么煎、怎么服,易歡都清楚的寫好,親手交于龍三手上。
龍三感激地道:“多謝大哥!你為你姐姐配養顏膏需要的藥材,你也都寫給我,我去太醫院幫你取。”
易歡大喜:“多謝你了,龍小弟。”
龍三微微一笑:“自家兄弟,不必客氣!”
兩人閑聊了一陣。易歡想起那日進宮時,鰲拜與內侍鬼鬼祟祟的場景。
“那下毒之人,會不會是那晚我見過的中堂大人鰲拜,他指使宮里的內侍給皇上進補,該不會就是他的下毒吧?”
龍三壓低聲音:“大哥,外面人多嘴雜,你我兄弟難得相聚,咱們不談國事,只談美食。”
這話正和易歡心意,美食當前,別的都一邊去。當下也不再廢話,只一手執筷,一手執勺,左右開弓,吃得不亦樂乎。
龍三笑盈盈地看著她大快朵頣,突然想起一事:“大哥!我給你的那把古扇呢?”
易歡正啃著一只烤鴨腿,隨口道:“哦,那把古扇太貴重了,我舍不得用。等改天把它拿去古玩店,肯定能換好多好多錢呢!”
龍三臉色一沉,不悅地道:“大哥,這把扇子是我阿瑪留給我的,對我來說意義非凡,我因為和大哥一見如故,很是投緣,這才轉贈給大哥,大哥卻想賣了它換錢?”
易歡一愣,不好意思地笑了:“是我說錯話了。龍小弟你放心,這把扇子我一定拿它當寶貝似的好好收著。我要是賣了它,就是背信棄義,出門就讓雷劈死!下河就讓水淹死!”
龍三忍不住輕笑:“大哥何必發這么重的誓言。”
易歡很是在意適才龍三的不悅,不想他誤會自己,又解釋了幾句:“龍小弟,你是貴族公子哥兒,不明白我們這些窮人的心思。我在一個窮鄉僻壤的山谷里長大,我的家人和鄉親們連一件像樣的綢衫都沒穿過。每年過年的時候,才能殺一口豬,全谷的人分著吃。好不容易我來了京城,見識了京城的繁華,我就老想著多掙點錢,給家里人和鄉親們買點好東西,讓他們也過幾天好日子。”
龍三認真地看著易歡,易歡所言的那種生活,是他從未體驗過的。那個山谷里的人,雖然生活貧窮,但谷中人相親相愛,也別有一番動人心處。而大哥看似放蕩不羈,其實很講情義和原則,剛才的斥責,實在是不應該。
“大哥以后需要用錢,盡管來找小弟,小弟別的幫不上忙,只有銀錢方便,大哥只別賣了小弟送你的東西就行。”
易歡淺淺一笑:“你已經幫了我很多了,無功不受祿,銀子嘛我自己會想法子掙,不能再白拿兄弟你的!”
龍三欣賞地看著易歡。這個小大哥,雖然有些貪食貪財,但卻性情直爽,很有原則,一點也不自私。
兩人這一餐飯邊吃邊聊,都很是開心。臨分別時,都有些依依不舍,便約好,三日后,再在此相見。
沒成想,易歡剛回到慈航藥鋪,就發現所有師兄師姐們都聚在了后院,爹爹李定國也來了。
石桌上展開著一幅畫像。
李定國讓朱慈煊和易歡等人都仔細記住畫像上的人:“此人名叫孫福……”
畫像上的孫福,穿著明朝武將服飾,倒頗為英武。原來,他曾是李定國的二兒子李嗣興的副將。當年滇都大戰,嗣興怨恨父親射殺母親和妹妹,離家出走,不知所蹤。作為副將,孫福也跟著下落不明。
十多年后,李定國多方打探,才得知孫福已投降清廷,且賜了滿姓,正是現在的徐州知府阿克塞納·木泰。
此次他趕赴京城,就是要交給朱慈煊和易歡等人一項任務:活捉孫福,逼問出李嗣興的下落和清廷的一些機密。
易歡道:“孫福既已投降了清廷,那二哥會不會也……”
李定國沉下臉來,嚴厲的瞪了一眼易歡:“不許胡說!你二哥是我的親生兒子,我一手教養成人,他是寧死也不會投降清廷的。他的失蹤,要么是還在生我這個父親的氣、不愿與我相見,要么就是已經被孫福暗害、為國捐軀了。”
易歡吐吐舌頭,趕緊閉嘴。人家不過是隨口一說,爹總是這么嚴厲,令人生畏。
朱慈煊趕緊岔開話題:“此人為防身份暴露,被咱們暗殺,所以行事極為謹慎,出入都有大批兵士護衛。為了保證能活捉孫福,咱們五個人必須集體出動,明日就趕往徐州!”
明日?易歡小臉拉長,很是不情愿。
來北京城沒幾天,廟會沒逛過,好多好吃的還沒吃過,關鍵還和龍小弟約好了,三日后再去京城第一酒樓吃烤鴨呢!
朱慈煊看出她不開心:“捉拿孫福可關系著查出你二哥李嗣興的下落,事關重大,當然是越早完成越好,以免夜長夢多。你要是不愿去,你就跟著義父回明珠谷去。”
回明珠谷!易歡一驚,趕緊道:“算了,我還是跟你們去徐州抓那個什么阿克什么泰吧!”
“大師兄,我看這次劫人,就由咱們四個完成,讓小師妹只負責接應吧!”看易歡一臉緊張,葉默聲也不想她被趕回明珠谷,趕緊幫腔。
易歡白了朱慈煊一眼,笑看著葉默聲:“葉哥哥!還是你好,不像某人,婆婆媽媽,自以為是,討人厭!”
朱慈煊也不介意,只沖她寵溺一笑。
徐州的河邊碼頭,一葉小舟靜靜的泊在水面,勾月印在河水之中,顯得四周越發靜謐。
與四周的靜謐截然不同的,是舟上的船夫,百無聊賴的坐在甲板上,嘴里不停的念叨。
“豬哥哥,你是豬……”
船夫乃是易歡假扮的,自出了京城,五人一路南下徐州。按葉默聲的計劃,易歡的職責便是接應。
至于其他四人,此刻已易容變身,混進了孫福明日要攜夫人去進香的水月庵,等孫福自投羅網。
以易歡的性子,在這河邊孤身守了兩天,自是無聊透頂。
這船又不會長腳,還會自己跑了不成!
想著徐州城也必定有許多從未說過的美食,易歡就開始咽口水。可豬哥哥義正言辭的要求,為避免被念經,還是老實在這守著吧。
忽聽一陣腳步聲響,一條健壯的身影大步行了過來。
“船家!送我去徐州的春風院。”
叫我嗎?易歡愣了一下,才回過神來:“對不起,這船不送客。”
那漢子像是很緊急,揚手就是一錠銀元,啪嗒落在易歡小船的甲板上。
哇!好大一錠銀子啊!
易歡眼睛登時一亮,可立馬又有些為難,豬哥哥吩咐過,千萬守在這里不能離開,這趟外塊還掙不掙?
正為難著,易歡突然看清了,那漢子有些眼熟,不正是鰲拜的車夫嗎?
鰲拜的車夫怎么會出現在這里?難道又是在搞什么陰謀?反正按計劃,豬哥哥他們要明天才會動手劫走孫福,我且先送送這車夫,說不定還能打探到重要情報呢!嘿嘿,到時候看師父和師兄師姐們還敢小瞧我!
這一愣神,那車夫已飛身一躍,穩穩落在船頭。
“傻樂些什么,既收了銀子,還不快開船。”
易歡陪著笑臉,劃動了小船:“這位爺,您說的春風院,是個什么地方?”
徐州城鼎鼎大名的春風院都不知道,真是個沒見過世面的鄉下小子,車夫不屑地哼道:“順著這條河走,你自然就明白了。”
易歡撐桿開船,順水而下,半個時辰后,隱約可見前方碼頭邊,一派燈紅酒綠,鶯聲燕語。
幾個花枝招展的的妓女在門口招攬顧客。
“原來春風院就是傳說中的妓院啊!”
見易歡一副小鄉巴佬的樣子,車夫不屑的笑了笑,待船搖到妓院前的小橋下,車夫輕輕一踮腳,上了岸。
鰲拜的車夫千里迢迢,肯定不是為了嫖妓。易歡將船綁在岸邊的一株柳樹上,緊跟著上了岸。
車夫拐進一條小巷,易歡利用輕功,遠遠跟著,時不時隱身在幽暗角落。
到了妓院后門,車夫左右打量沒人,敲了幾聲門,不一會兒,一個老鴇打開院門,車夫閃身進去,院門再次關上。
易歡將這一切看在眼底,輕輕一躍,飛上了妓院屋檐,沿著屋脊小心的飛奔。
妓院里面人聲嘈雜,易歡沿著走廊,一路摸索。突然前方有醉醺醺的嫖客被妓女攙扶著走近,易歡便利用輕功,靈巧的閃開,避入一間虛掩的房間內。
好漂亮的房間啊!應該是哪個頭牌姑娘的閨房吧?易歡看了看桌上的用具,居然都是銀制的!
沒找到車夫,順手拿他幾樣值錢的東西也不錯,回頭換了錢,可以給明珠谷的姐妹們買好多好吃的好玩的。
易歡心念一動,也不顧此來本是為了跟蹤那車夫,順手就把桌上的銀器往懷里塞,恰在此時,隔壁房間傳來動靜。
“媽媽,中堂大人交代的事,辦的如何了。”
這不是那車夫的聲音嗎?易歡心中一動,易歡趕緊停手,躲在墻邊凝神細聽。
“官人放心,中堂大人交代的事當然是我春風院的頭等大事。不過嘛,中堂大人這次送來的兩個美人,雖然長得不錯,但卻資質不佳,要把她們調教得琴棋歌舞皆通,又精通男女情趣之事,恐怕還需要幾個月時間!”
易歡暗自納悶,什么美人。還要琴棋歌舞皆通,還要懂男女情趣之事?難道鰲拜想討小老婆?
只聽那車夫有些不滿:“來不及了,離最后一批秀女進宮的時間不多了,這里的事一完,我就要送她們進京了!”
秀女!
原來是在給皇帝找小老婆,這個鰲拜一邊給皇帝下毒,一邊給皇帝培養美女,還真是軟硬兼施啊!
易歡正欲轉身離開,屋里傳出車夫的下半句話。
“徐州知府木泰大人約我明日晚上相見,就在你這春風院,還請媽媽提前安排一下。”
知府大人!木泰!不就是我們要綁的那孫福嗎?易歡心頭一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