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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5章 泰州學案三(6)

  • 明儒學案
  • 黃宗羲
  • 4767字
  • 2015-12-29 09:33:59

或問:“吾儕性體洞達,無奈氣質重滯,開悟實難。”羅子憮然浩嘆,良久曰:“天下古今有場極情冤枉,無從訴辨,無憑判斷也。”或從容起曰:“胡不少示端倪?”曰:“諸子務宜細心俯察,吾先為指示一個證佐:試觀通衢輿梁,四下官馬往來,頃時即有數百。其強壯富豪者,姑置勿論。至負擔推挽,殘疾疲癃,寸走而移者,甚是多多,而緩急先后,沖撞躲閃,百千萬樣生靈,百千萬種方便,既不至于妨礙,亦不及于傾危。此等去處,敢說吾人德性不廣大?敢說廣大不精微?又敢說吾人德性不個個皆善?此則孔子所謂‘繼之者善,成之者性’,而曰‘性相近也’。至於德性用於目而為視,視則色色不同;用於耳而為聽,聽則聲聲不同;用於鼻口而為嗅、為食,嗅與食則品品不同;用於心志而為思、為行,思與行則又事事不同。此后,則看其人幸與不幸,幸則生好人家、好地方,不幸則生不好人家、不好地方。人家地方俱好,則其人生來耳目心智自然習得漸好,人家地方俱不好,則其人生來耳目心智自然習得漸不好,此孔子所以曰‘性相近也,習相遠也’。然則相遠,原起于習,習則原出于人。今卻以不善委為氣質之性,則不善之過,天當任之矣,豈非古今一大冤枉也哉!”

問:“仲由、大禹好善之誠,與人之益,似禹於大舜無異,乃謂舜有大焉,何也?”羅子曰:“孟子所謂大小,蓋自圣賢氣象言之。如或告己過,或聞人善,分明有個端倪,有個方所。若舜只以此善同乎天下,盡通天下而歸於此善,更無端倪,亦無方所。觀其所居,一年成聚,二年成邑,三年成都,何待有過可告?又何必聞善再拜也?而圣人之所以異于吾人者,蓋以所開眼目不同,故隨遇隨處,皆是此體流動充塞。一切百姓,則曰‘莫不日用’,鳶飛魚躍,則曰‘活潑潑地’,庭前草色,則曰‘生意一般’,更不見有一毫分別。所以謂人皆可以為堯、舜。吾非斯人之徒與而誰與也?我輩與同類之人,親疏美惡,已自不勝越隔,又安望其察道妙于鳶魚,通意思於庭草哉!且出門即有礙,胸次多冰炭,徒亦自苦平生焉耳,豈若圣賢坦坦蕩蕩,何等受用,何等快活也。”

問:“由良知而充之,以至於無所不知,由良能而充之,以至於無所不能,方是大人不失赤子之心,此意何如?”羅子曰:“若有不知,豈得謂之良知?若有不能,豈得謂之良能?故自赤子即已無所不知,無所不能也。”時坐中競求所謂“赤子無所不知,無所不能也”,莫得其實,靜坐歌詩,偶及于“萬紫千紅總是春”之句,羅子因憮然嘆曰:“諸君知紅紫之皆春,則知赤子之皆知能矣。蓋天之春見於草木之間,而人之性見於視聽之際。今試抱赤子而弄之,人從左呼,則目即盻左,人從右呼,則目即盻右。其耳蓋無時無處而不聽,其目蓋無時無處而不盻,其聽其盻蓋無時無處而不轉展,則豈非無時無處而所不知能也哉?”

問:“大人不失赤子之心,其說惟何?”羅子曰:“孟夫子非是稱述大人之能,乃是贊嘆人性之善也。今世解者,謂大人無所不知,無所不能,而赤子則一無所知,一無所能,只在枝葉而論也。如曰‘知得某事善,能得某事善’,此即落在知能上說善,所謂善之枝葉也。如曰‘雖未見其知得某事善,卻生而即善知,雖未見其能得某事善,卻生而即善能’,此則不落知能說善,而亦不離知能說善,實所謂善之根本也。人之心性,但愁其不善知,不愁其不知某善某善也,但愁其不善能,不愁其不能某事某事也。觀夫赤子之目,止是明而能看,未必其看之能辨也;赤子之耳,止是聰而能聽,然未必其聽之能別也。今解者,只落在能辨能別處說耳目,而不從聰明上說起,所以赤子大人,不惟說將兩開,而且將兩無歸著也。嗚呼!人之學問,止能到得心上,方才有個入頭。據我看《孟子》此條,不是說大人方能不失赤子之心,卻說是赤子之心自能做得大人。若說赤子之心止大人不失,則全不識心者也。且問天下之人,誰人無心?誰人之心,不是赤子原日的心?君如不信,則徧觀天下之耳,天下之目,誰人曾換過赤子之耳以為耳,換過赤子之目以為目也哉?今人言心,不曉從頭說心,卻說后來心之所知所能,是不認得原日之耳目,而徒指后來耳之所聽,目之所視者也。此豈善說耳目者哉。噫!耳目且然,心無異矣。”

問:“圣賢工夫,如戒慎恐懼,種種具在,難說只靠自信性善便了。況看朋輩,只肯以工夫為先者,一年一年更覺進益,空談性地者,冷落無成,高明更自裁之。”羅子沉默一時,對曰:“如子之言,果為有見,請先以末二句商之。蓋此二句,本是學問兩路。彼以用功為先者,意念有個存主,言動有所執(zhí)持,不惟己可自考,亦且眾共見聞。若性地為先,則言動即是現在,且須更加平淡,意念亦尚安閑,尤忌有所做作,豈獨人難測其淺深,即己亦無從增長。縱是有志之士,亦不免舍此而之彼矣。然明眼見之,則真假易辨,就如子所舉戒慎恐懼一段工夫,豈是憑此四字,便可去戰(zhàn)栗而漫為之耶?也須小心查考立言根腳,蓋其言原自不可離來。道之所在,性之所在也;性之所在,天命之所在也。既天命常在,則一有意念,一有言動,皆天則之畢察,上帝之監(jiān)臨,又豈敢不兢業(yè)捧持,而肆無忌憚也哉?如此則戒慎恐懼,原畏天命,天命之體極是玄微,然則所畏工夫,又豈容草率?今只管去用工夫,而不思究其端緒,即如勤力園丁,以各色膏腴堆積芝蘭,自詫壅培之厚,而秀茁纖芽,且將消阻無余矣。”

夜坐,誦《牛山》一章,眾覺肅然。羅子浩然嘆曰:“圣賢警人,每切而未思耳。即‘梏亡’二字,今看只作尋常。某提獄刑曹,親見桎梏之苦,上至於項,下至於足,更無寸膚可以活動,輒為涕下。”中有悟者曰:“然則從軀殼上起念,皆梏亡之類也。”曰:“得之矣。蓋良心寓形體,形體既私,良心安得活動?直至中夜,非惟手足休歇,耳目廢置,雖心思亦皆斂藏,然后身中神氣,乃稍得以出寧。逮及天曉,端倪自然萌動,而良心乃復見矣。回思日間形役之苦,又何異以良心為罪人,而桎梏無所從告也哉?”曰:“夜氣如何可存?”曰:“言夜氣存良心則可,言良心存夜氣則不可。蓋有氣可存,則晝而非夜矣。”

問:“孔門恕以求仁,先生如何致力?”曰:“方自知學,即泛觀蟲魚,愛其群隊戀如,以及禽鳥之上下,牛羊之出入,形影相依,悲鳴相應,渾融無少間隔,輒惻然思曰:‘何獨於人而異之?’后偶因遠行,路途客旅,相見即忻忻,談笑終日,疲倦俱忘,竟亦不知其姓名。別去,又輒惻然思曰:‘何獨於親戚骨肉而異之?’噫!是動于利害,私于有我焉耳。從此痛自刻責,善則歸人,過則歸己,益則歸人,損則歸己,久漸純熟,不惟有我之私,不作間隔,而家國天下,翕然孚通,甚至發(fā)膚不欲自愛,而念念以利濟為急焉。三十年來,覺恕之一字,得力獨多也。”

問:“謂不慮而知,不學而能,可同于圣人。今我輩此體已失,須學且慮,不然則圣不可望矣。”羅子曰:“子若只學且慮,則圣終不可望矣。”曰:“某聞先生之言,心中不能不疑,其何以解之?”曰:“子聞予言,乃遽生疑耶?”曰:“然。”曰:“此果吾子欲使之疑耶。”曰:“非欲之,但不能不疑也。”羅子嘆曰:“是即為不學而能矣。”其友亦欣然曰:“誠然誠然。”羅子復呼之曰:“子心中此時覺炯炯否?”曰:“甚是炯炯。”曰:“即欲不炯炯得乎?”曰:“不能已。”曰:“是非不慮而知也耶?子何謂赤子之心不在,而與圣人不同體乎?蓋為學,第一要得種子,《禮》謂人情者,圣王之田也,必仁以種之。孔門教人求仁,正謂此真種子也,則曰‘仁者人也’。人即赤子,而心之最先初生者,即是親愛,故曰‘親親為大’。至義禮智信,總是培養(yǎng)種子,使其成熟耳。”曰:“大人者,不失赤子之心,孟子果已說定,但今日卻如何下手?”曰:“知而弗去是也。”曰:“知之是亦不難。”曰:“知固不難,然人因其不難,故多忽之,便去多其見聞,務為執(zhí)守,久之只覺外求者得力,而自然良知愈不顯露。學者果有作圣真志,切須回頭。在目前言動舉止之間,覺得渾然與萬物同一,天機鼓動,充塞兩間,活潑潑地,真是不待慮而自知,不必學而自能,則可以完養(yǎng),而直至於‘不思而得,不勉而中’境界。總是平常名利貨色昏迷,到此自然不肯換去。所以曰:‘好仁者無以尚之’。又曰‘茍志於仁矣,無惡也’。直是簡易明快,故曰:‘道在邇而求諸遠,事在易而求諸難。’人人親其親而長其長,而天下平也。”曰:“居今之世,如何都得人人親親長長也耶?”曰:“此卻不要苛責於人。今天下家家戶戶,誰無親長之道?但上之人不曉諭他說,即此便是大道,而下之人亦不曉得安心,在此處了結一生,故每每多事。正謂行矣不著,習矣不察,終身由之而不知其道者,眾也。”

問:“良知即是本來面目,今說良知是矣,何必復名以本來面目耶?”羅子曰:“良知固是良知,然良知卻實有個面目,非杜撰而強名之也。”曰:“何以見之?”曰:“吾子此時此語,亦先胸中擬議否?”曰:“亦先擬議。”曰:“擬議則良知未嘗無口矣;擬議而自見擬議,則良知未嘗無目矣;口目宛然,則良知未嘗無頭面四肢矣。豈惟擬議然哉?予試問子以家,相去蓋千里也,此時身即在家,而家院堂室無不朗朗目中也。又試問子以國,相去蓋萬里也,此時身即在國,而朝寧班行無不朗朗目中也。故只說良知,不說面目,則便不見其體如此實落,其用如此神妙,亦不見得其本來原有所自。不待生而存,不隨死而亡,而現在相對面目,止其發(fā)竅之所,而滯隔近小,原非可與吾良知面目相并相等也。”

問:“知得良知卻是誰,今欲知良知從何下手?”羅子曰:“明德者虛靈不昧,虛靈雖是一言,卻有二義。今若說良知是個靈的,便苦苦的去求他精明。殊不知要他精,則愈不精,要他明,則愈不明。豈惟不得精神,且反致坐下昏睡沉沉,更支持不過了。若肯反轉頭來,將一切都且放下,到得坦然蕩蕩,更無戚戚之懷,也無憧憧之擾,此卻是從虛上用功了。世豈有其體既虛而其用不靈者哉!但此段道理,最要力量大,亦要見識高,稍稍不如,難以驟語。”

問:“形色何以謂之天性?”羅子曰:“目視耳聽口言身動,此形色也,其孰使之然哉?天命流行,而生生不息焉耳。”坐中偶有歌:“人心若道,無通塞明暗,如何有去來?”乃詰之曰:“子謂明暗果有去來否也?”曰:“雖暫去來而本體終會自復。”曰:“汝目果常明耶?抑有時而不明耶?”曰:“無時而不明。”曰:“汝之目常無不明,而汝心之明卻有去來,是天性離形色,而形色非天性矣。”眾皆恍然有省。又復告之曰:“目之明,亦有去來時也。今世俗至晚,則呼曰眼盡黑矣。其實則眼前日光之黑,與眼無力而見日之黑,正眼之不黑處也。故曰知之為知之,即日光而見其光也,不知為不知,即日黑而見其黑也。光與黑,任其去來,而心目之明,何常增減分毫也?”

問:“陽明先生‘莫謂天機非嗜欲,須知萬物是吾身’,其旨何如?”羅子曰:“萬物皆是吾身,則嗜欲豈出天機外耶?”曰:“如此作解,恐非所以立教。”曰:“形色天性,孟子已先言之。今日學者,直須源頭清潔。若其初,志氣在心性上透徹安頓,則天機以發(fā)嗜欲,嗜欲莫非天機也。若志氣少差,未免軀殼著腳,雖強從嗜欲,以認天機,而天機莫非嗜欲矣。”

問:“君子自強不息,乃是乾乾,此乾乾可是常知覺否?”曰:“未有乾乾而不知行,卻有知行而非乾乾者。”曰:“此處如何分別?”曰:“子之用功,能終日知覺而不忘記,終日力行而不歇手乎?”曰:“何待終日,即一時已難保矣。”曰:“如此又可謂乾乾已乎?”曰:“此是工夫不熟,熟則恐無此病矣。”曰:“非也。《中庸》教人,原先擇善,擇得精,然后執(zhí)得固。子之病,原在擇處欠精,今乃咎他執(zhí)處不固。子之心中元有兩個知,有兩個行。”曰:“如何見得有兩個?”曰:“子才說發(fā)狠去照覺,發(fā)狠去探求,此個知行,卻屬人。才說有時忘記,卻忽然想起,有時歇手,卻惕然警醒,此個知行,卻是屬天。”曰:“如此指破,果然已前知行是落人力一邊,但除此卻難用功了。”曰:“虞廷說‘道心惟微’,微則難見,所以要精,精則始不雜,方才能一,一則無所不統(tǒng),亦有何所不知?何所不行耶?其知其行,亦何所不久且常耶?只因此體原極微渺,非如耳目聞見的有跡有形,思慮想像的可持可據,所以古今學人,不容不舍此而趨彼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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