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6章 泰州學案三(7)
- 明儒學案
- 黃宗羲
- 3650字
- 2015-12-29 09:33:59
問:“復之時義大矣,尋常言復者,多自天地萬物為言,今堂額謂復心者,則自吾身而言也。”羅子曰:“宇宙之間,總是乾陽統運。吾之此身,無異於天地萬物,而天地萬物亦無異于吾之此身。其為心也,只一個心,而其為復也,亦只一個復。經云:‘復見天地之心。’則此個心,即天心也。此心認得零碎,故言復亦不免分張。殊不知天地無心,以生物為心。今若獨言心字,則我有心而汝亦有心,人有心而物亦有心,何啻千殊萬異。善言心者,不如把個生字來替了他,則在天之日月星辰,在地之山川民物,在吾身之視聽言動,渾然是此生生為機,則同然是此天心為復。故言下著一生字,便心與復即時混合,而天與地,我與物,亦即時貫通聯屬,而更不容二也已。”
問:“先王以至日閉關,商旅不行,后不省方,還是實事,抑是取象?”曰:“是因象以為事,而實盡人以奉天也。蓋雷潛地中,即陽復身內,幾希隱約,固難以情事取必,又豈容以知識伺窺?故商旅行者,欲有所得者也。后省方者,欲有所見者也。不行不省,則情忘識泯,情忘識泯,則人靜天完,而復將漸純矣。子今切切然,若謂有端可求,皇皇然,若謂有象可睹,是則商旅紛行而后省旁午也,復何自而能休且敦耶?”
問:“某常反觀,胸中固有靈衷炯炯之時,乃不久而昏懵,固有循循就道之時,乃不久而躁妄,如是其不一耶?”曰:“君子之學,原自有個頭腦,若頭腦一差,無怪學問之難成矣。今子不能以天理之自然者為復,而獨於心識之炯然處求之,則天以人勝,真以妄奪。子試反而思之,豈常有胸中炯照,能終日而不妄耶?持守能終日而不散耶?”曰:“如何乃得頭腦?”曰:“頭腦豈是他人指示得的?請子但渾身視聽言動,都且信任天機自然,而從前所喜的,胸次之炯炯,事務之循循,一切不做要緊,有也不覺其益,無也不覺其損,久則天自為主,人自聽命,所謂不識不知,而順帝之則矣。”
問:“精氣為物,游魂為變,何如?”曰:“吾人之生,原陰陽兩端,體合而成。其一精氣妙凝有質,所謂精氣為物者也;其一靈魂知識變化,所謂游魂為變者也。精氣之質,涵靈魂而能運動,是則吾人之身也,顯現易見,而屬之於陽;游魂之靈,依精氣而歸知識,是則吾人之心也,晦藏難見,而屬之於陰。其赤子之初,則陽盛而陰微,心思雖不無,而專以形用也,故常欣笑而若陽和,亦常開爽而同朝日,又常活潑而類輕風,此陽之一端,見於有生之后者然也。及年少長,則陰盛而陽微,雖形體如故,而運用則專以心思矣,故愁蹙而欣笑漸減,迷蒙而開爽益稀,滯泥而活潑非舊,此陰之一端,見於有生之后者然也。人能以吾之形體而妙用其心,知簡淡而詳明,流動而中適,則應接在于現前,感通得諸當下,生也而可望于入圣,歿也而可望以還虛,其人將與造化為徒焉已矣。若人以己之心思,而展轉于軀殼,想度而遲疑,曉了而虛泛,則理每從於見得,幾多涉於力為,生也而難望以入圣,歿也而難冀以還虛,其人將與凡塵為徒焉己矣。”曰:“如先生之論,是以身為陽而在所先,以心為陰而在所后,乃古圣賢則謂身止是形,心乃是神,形不可與神并,況可以先之乎?”曰:“子惡所謂神哉?夫神也者,妙萬物而為言者也,亦超萬物而為言者也。陰之與陽,是曰兩端,兩端者即兩物也。精氣載心而為身,是身也,固身也,固耳目口鼻四肢百骸而具備焉者也。靈知宰身而為心,是心也,亦身也,亦耳目口鼻四肢百骸而具備焉者也。精氣之身,顯於晝之所為;心知之身,形於夜之所夢。然夢中之身,即日中之身,但以屬陰,故其氣弱其象微,而較之日中之舉止,毫發無殊也。日中之身,即夢中之身,但以屬陽,故其氣健,其體充,雖健且充,而較之夢中之舉止,毫發無殊也。是分之固陰陽互異,合之則一神所為,所以屬陰者則曰陰神,屬陽者則曰陽神。是神也者,渾融乎陰陽之內,交際乎身心之間,而充溢瀰漫乎宇宙乾坤之外,所謂無在而無不在者也。惟圣人與之合德,故身不徒身,而心以靈乎其身;心不徒心,而身以妙乎其心,是謂陰陽不測,而為圣不可知之神人矣。”
問:“中為人所同有,今日之論,與古圣之言,原是無異。至反而求之,不惟眾人不得,即聰明才辯者亦往往難之,何哉?”羅子曰:“學至心性,已是精微,而況中之為理,又其至者乎?故雖聰明而不能為思,雖才辯而莫可為言,以其神妙而無方耳。但自某看來,到喜得他神妙無方,乃更有端倪可求也。蓋謂之無方,則精不住于精,而粗亦無不有也;微不專於微,而顯亦無不在也。善于思且求者,能因其理而設心,其心亦廣大周遍而不滯於一隅;隨其機而致力,其力亦活潑流動而不拘於一切。可微也,而未嘗不可以顯,可精也,而未嘗不可以粗。且人力天機,和平順適,不求中而自無不中矣。”
問:“《詩頌》‘思無邪’何也?”曰:“子必明於思之義,方知思之無邪也。知思之無邪,方知此言之蔽三百篇也。夫人之思出於心田,乃何思何慮之真體所發,若少有涉於思索,便非思矣,安得無邪?”
死無所在,無所往。
邸中有以“明鏡止水以存心,太山喬岳以立身,青天白日以應事,光風霽月以待人”四句,揭于壁者,諸南明指而問曰:“那一語尤為吃緊?”廬山曰:“只首一明字。”時方飲茶,先生手持茶杯,指示曰:“吾儕說明,便向壁間紙上去明了,奈何不即此處明耶?”南明憮然。先生曰:“試舉杯輒解從口,不向鼻上耳邊去。飲已,即置杯盤中,不向盤外。其明如此,天之與我者妙矣哉!”
一衲子訪先生,臨別,先生求教,衲子曰:“沒得說,你官人常有好光景。有好光景,便有不好光景等待,在俺出家人只這等。”先生頓首以謝。
先生既中式,十年不赴殿試。一日謁東廓于書院,坐定,問曰:“十年專工問學,可得聞乎?”對曰:“只悟得無字。”東廓曰:“如此尚是門外人。”時山農在座,聞之,出而恚曰:“不遠千里到此,何不打點幾句好話,卻倒了門面。”聞者為之失笑。
塘南曰:“學以悟性為宗,顧性不易悟也。”先生曰:“吾向者自以為悟性,然獨見解耳。今老矣,始識性。”曰:“識性如何?”曰:“吾少時多方求好色奉目,今目漸暗;多方求好聲奉耳,今耳漸聾;多方求好味奉齒,今齒漸落。我尚未死,諸根皆不顧我而去,獨此君行住坐臥長隨不舍,然后覿面相識,非復向日鏡中觀化矣。”
耿天臺行部至寧國,問耆老以前官之賢否。至先生,耆老曰:“此當別論,其賢加於人數等。”曰:“吾聞其守時亦要金錢。”曰:“然。”曰:“如此惡得賢?”曰:“他何曾見得金錢是可愛的?但遇朋友親戚,所識窮乏,便隨手散去。”
先生與諸公請教一僧,僧曰:“諸公皆可入道,惟近溪不可。”先生問故。僧曰:“載滿了。”先生謝之。將別,僧謂諸公曰:“此語惟近溪能受,向諸公卻不敢進。”
有學於先生者,性行乖戾,動見詞色,飲食供奉,俱曲從之。居一歲,將歸,又索行資,先生給之如數。門人問先生,何故不厭苦此人?曰:“其人暴戾,必多有受其害者,我轉之之心勝,故不覺厭苦耳。”
一鄰媼以夫在獄,求解于先生,詞甚哀苦。先生自嫌數干有司,令在座孝廉解之,售以十金,媼取簪珥為質。既出獄,媼來哀告,夫咎其行賄,詈罵不已。先生即取質還之,自貸十金償孝廉,不使孝廉知也。人謂先生不避干謁,大抵如此。
先生過麻城,民舍失火,見火光中有兒在床,先生拾拳石號于市,出兒者予金視石。一人受石出兒,石重五兩,先生依數予之。其后先生過麻城,人爭睹之,曰:“此救兒羅公也。”
侍郎楊復所先生起元
楊起元字貞復,號復所,廣東歸善人。萬歷丁丑進士。授翰林院編修。歷國子監祭酒,禮部侍郎。最后召為吏部侍郎兼侍讀學士,未上而卒,年五十三。先生之父傳芬,名湛氏之學,故幼而薰染,讀書白門。遇建昌黎允儒,與之談學,霍然有省。因問:“子之學,豈有所授受乎?”允儒曰:“吾師近溪羅子也。”無何,先生在京,而近溪至。先生大喜,遂稱弟子。時江陵不說學,以為此陷阱不顧也。近溪既歸,先生嘆曰:“吾師且老,今若不盡其傳,終身之恨也。”因訪從姑山房而卒業焉。常謂鄒南臬曰:“師未語,予亦未嘗置問,但覺會堂長幼畢集,融融魚魚,不啻如春風中也。”先生所至,以學淑人,其大指謂:“明德本體,人人所同,其氣稟拘他不得,物欲蔽他不得,無工夫可做,只要自識之而已。故與愚夫愚婦同其知能,便是圣人之道。愚夫愚婦之終于愚夫愚婦者,只是不安其知能耳。”雖然,以夫婦知能言道,不得不以耳目口鼻四肢之欲言性,是即釋氏作用為之性說也。先生之事近溪,出入必以其像供養,有事必告而后行,顧涇陽曰:“羅近溪以顏山農為圣人,楊復所以羅近溪為圣人。”其感應之妙,錙銖不爽如此。
楊復所證學編
友人以忘會語為歉,曰:“予見子之未嘗忘也。子夙則興興,則盥盥,則櫛櫛,則衣冠,衣冠則或治事,或見賓,言則言,動則動,食則食,向晦則息,明發復然。予見子之未嘗忘也。”友人曰:“此與會語何與?”曰:“是不忘斯可矣,又何事會語哉?”
人本無心,因家國天下而有心;心本無所,因不識心而妄以為有所。誠意之極,即心無其心,渾然以天下國家為心,是謂正心。以家國天下為心者,是合家國天下為一身矣。蓋家本齊也,因吾身好惡之偏而不齊;國本治也,因吾身好惡之偏而不治;天下本平也,因吾身好惡之偏而不平。惟不于彼起見,而第求諸身,無作好,無作惡,保合吾身之太和而已。此之謂真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