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廣東
- 1898年的夏日:一個德國記者的中國觀察
- (德)保羅·戈德曼
- 13982字
- 2022-02-22 11:36:39
一八九八年五月二十三日
廣州
這個城市沒有太陽—街頭印象—商場生活—商號招牌的森林—商場生活—絲綢和刺繡—所有類型的商號—布商—藥商—棺材制造商—紙張商人—銀行家—黑木和象牙雕刻—道路號志和道路交通噪聲—人民和外國人兒子阿坤—雨天—天后廟—孔廟—奉獻與鼓伴奏—五百羅漢的神殿—馬可·波羅也是神—和尚—法蘭克福和廣州—恐懼的神廟—占卜者—在考場—水表—總督的名字—刑場—在寶塔之上—在韃靼城市[56]—法院開庭審理—酷刑
我在廣州停留的這些天,天空永遠都是陰暗的。廣州的街道比世界上其他任何城市的街道都要狹窄,如果有兩個轎子狹路相逢,那么就會是一個漫長而艱難的故事;如果有兩個苦力因為草笠碰到彼此,那么就要有一個人把帽子脫下騰出空間。城市街道的兩側都相當擁擠,這就使得白天的熱氣不會進到城市來。大部分街道的房屋都會有天窗,它們由穿孔的竹子做成,所以熱氣可以阻擋在外。但是日照也一樣會被遮住,當你從沙面跨越橋梁進入廣州時,你感覺是從白天進入黃昏。似乎幾個世紀以來這座城市看起來都沒有陽光,人們就這樣祖祖輩輩住在這昏暗中。
這些房子都很低,不會超過兩個樓層高,很多都只有一層,卻很寬很深。墻面由灰色的磚頭和一層白色的泥漿線條構成。店鋪一個接著一個,工坊也是一個接著一個,這些店鋪與工坊相連,使得你幾乎看不到房子的墻壁。難道這座城市就沒有人居住嗎?還是這里只是人們工作的地方?每個商店都有自己的行號和招牌懸掛于門口,不過由于街道太過狹窄,所有的招牌都只能懸掛在街道中間。中國商號招牌形成的叢林就是這個樣子,漆著金色的漢字,涂著繽紛的色彩,藍色、黑色、紅色、綠色。這是一幅豐富多彩的圖畫,是中國南方熱鬧城市的寫照。
廣州靠近沙面的地方,有幾個罕見的英文招牌。這里幾乎沒有街道沒有商家,少數例外的地方灰墻又會出現了。這里顯然是私人的住宅,大門通通敞開著,迎面放一個屏風,以阻止人們窺探。雕刻豐富多彩的黑木屏風,讓人對這個家具齊全的住處有了許多的想象。不過這些東方風格的房子,里面都會有人守衛,就像是保守秘密一樣。外面看起來只有光滑的墻壁和大門。
離這里很遠的地方是商店,人們在此逛街、購物。這些商店一律沒有大門,還單單少了前面的墻壁。大商店有挑高的天花板。整條街都是這樣的大商店,有些商家的裝潢相當華麗。房子中間的天花板上有個鍍金的梁柱,從墻邊一直延伸到地表,梁柱上雕著各種圖案(巴洛克式的動物或花草圖案以及花紋)閃閃發亮,上面高高地安置著家庭的神靈。裝飾華麗的樓梯通往樓上。如果沒有這種華麗的設施,商店看起來相當干凈,讓人愉悅。在靠近街道的玻璃櫥窗里,展示著商家經營的精品,這之后是一張桌子,旁邊坐著店經理和他的伙計。
我一走進商店,所有人都對我笑,并向我致意!他們覺得我累時,就會遞個椅子。“要喝茶嗎?”我要開口說話之前,就有個仆人端著小茶杯出現了。我要告訴他們我來自哪里。大家很喜歡我,因為我有一個圓滾滾的身材,根據中國人的想法,胖子一定是個有錢人。接著他們就開始盡其所能地展示商品,毫不疲憊地向我展示我可能喜歡的東西。有時候,我會上樓到樓上的房間轉轉,玻璃櫥柜把最好的東西都保護得好好的,這真是難以抗拒的購買誘惑。有時候我就空著手走了,什么都沒有買,他們也不會有人面露不悅,更沒有人說出難聽的話。告別也跟問候一樣的友善,戴著小圓帽的商店老板,和藹地伸出手微笑著,所有伙計也都笑著。
廣州貿易的主要產品是絲綢,也就是中國的刺繡絲綢。這里絲綢店是最豪華的,原料都放在木抽屜里,上面有紙標簽標示著;刺繡則是存放在紙箱里。這些原料竟然超級便宜,買整整24尺絲綢,才花掉30美元(約60馬克)。令人驚訝的是,刺繡也是同樣價格低廉,現代刺繡反而比舊的更貴,這個可以解釋為:大多數情況下,所謂的“古刺繡”不是古董,而是磨損或是弄臟的新作品。絲綢店主宰了整個廣東,它們的色彩耀眼奪目,時常還有那種閃著鋼鐵光澤的藍色,這些你在其他地方是看不到的。花卉圖案相當精妙、優雅,忠實地反映出人們對自然的觀察。特別是竹子,它的瘦長讓人想起四葉草[57]的莖。動物圖案則大多為栩栩如生的鳥類,蝴蝶的色彩驚人的華麗,驕傲地停留在花朵上。魚以自由的方式游著,不過,接著總是會有龍,這讓人難以忍受的龍呀!想必就是中國美術學院發明的吧。
離我購買絲綢的商家不遠,可以看到正在工作的織布匠。在小小的一層樓中安置著許多織布機,并排緊挨著。每臺織布機前都有個半裸的男子,在用色彩明亮的絲線織布。他既是藝術家又是勤勞的手工業者。如同中國大多數情形一樣,藝術還沒有從織布匠制作的美麗物品和他們精湛的手藝中獨立出來,這就是目前中國藝術取得的偉大成就。為了讓這些所費不貲的絲綢刺繡出現,沒有什么比這些貧窮的工人和笨拙、古老、嘎嘎作響的木織機來得更重要了。行業協會和類似的商店,盡可能地聚集在一起。織布機設在房子內,確保勞動者是安全的。幾乎每條街都有各自的特色,商號招牌是一個巨大的鞋子,在一個胡同里坐著鞋匠;另一條則是裁縫師的巷子;女裝也有專門的一條巷子。一條街上的商店賣薄印花平布,不過產品來自德國。鐘表匠也有自己的一條街,油燈商、電燈商也是如此。醫院在中國也是種商業,它一定是很不錯的生意。許多街道只有中藥鋪,藥品裝在許多大木箱和錫罐里,當然,越有用價錢就越高。中國醫生跟藥劑師很類似。這里還有很窮的醫生,他們無法負擔店鋪的費用,只能在露天執業,在街角支個攤位招攬生意。特別是街頭的牙醫,攤位有一串串拔出來的牙齒。一般而言,內外科醫生都要到處巡回行醫,他們在攤位擺放各種膏藥。一個很大的鐵制青蛙似乎表示著青蛙藥[58]功效神奇。眾所周知,青蛙藥可以醫治所有的疾病,不過不能在病入膏肓的階段使用。
商業活動產生的熱鬧生活也主宰著有許多棺材的巷弄,這兒的世界為了工作而快樂著。瘟疫帶來的生意也不錯,槌子敲擊著,鋸子吱嘎吱嘎,油漆的氣味到處彌漫。這里有最常見的中國棺材,大約是中空的樹干刨成卷曲的形狀,然后,涂上黑色的油漆。這里整個街道都是木制的招牌,標示著誰家中有人死亡了都可以找他們。但是,他們不能只靠埋葬死人過活,所以婚慶用品也是這里的生意之一。在紙上畫上或在絲綢上刺上吉祥的圖案,這些象征家庭和睦的圖像,難道就可以用來支付房租嗎?如果你帶來想要結婚的朋友,這些圖案就意味著:你們如畫中一樣百年好合,子嗣興旺,你的妻子貌美如花。這些婚姻圖像所呈現的理想家庭是:小孩數量夸張,后代越多代表著家庭的幸福越能達到頂峰。
廣州是一個由錢堆出來的商業城市,不想跟世俗生活在一起的人,可以選擇跟眾神生活在一起。不少商人致力于拯救靈魂的工作,他們有一系列的產品,可以讓人在天上過得更舒服。這里的香鋪賣香和金紙,用于燒給心中的神明;還有專門賣煙火爆竹的商店,可以用來驅除邪靈。
紙品店里中國的宣紙成堆成捆地堆到天花板上,其他地方則有賣黑色的中國墨,這墨可以在水中溶解,變成寫字的墨水。在商店云集的街頭聚集著藝術家,他們在宣紙上作畫,整個分工相當聰明,一個人畫衣服,一個人畫臉及手,這樣一天就會有好幾幅畫生產出來。中國的司法偏好酷刑與懲罰,這種題材的畫其實是一個系列,位置與地點大概都是相同的。這些畫家相當有天分,他們能夠給被酷刑折磨的人配上對應的表情。不過有一個被腰斬的人,表情看起來有點驚訝。
茶館中有相當豐富多樣的茶可以供你選擇。茶葉是裝在一個大鐵罐子里,跟我們的咖啡是一樣的,或者說我們的商人采用了中國人的方法。沒有哪條街上是沒有茶館的,茶館對我們來說也相當熟悉,它就是個沒有女服務生的咖啡館,不過喝的是茶不是咖啡罷了。茶館的營業時間一般是從中午十二點開始,人們陸續地聚集在一起,就像是巴黎的下午五點鐘,大家聚著喝苦艾酒(用苦艾、茴香制成的酒精飲料,在十九世紀的法國相當流行),吃著甜點一樣。不同的是這里還有彈撥樂和鼓槌作響的打擊樂。再往下走就是銀行街了,這里的商店終于有了門,看來多擔心點兒安全總不會是壞事兒。在一個圓桌旁坐著銀行家和他的簿記員,一大堆的銀圓堆積在他們面前。他們用一個小錘子檢查硬幣的成分,很小的秤放在兩個人中間。算盤珠子不停地滾動,心算看來在中國并不盛行。每個中國商人都有一個算盤,放在他們的柜臺下面,只要有簡單的加法出現時,他們就會拿出來使用。這個儀器連復雜的運算都可以閃電般地算出來(五位數字的乘法)。算盤大概是從中國傳給我們歐洲人的吧。
在黑木街上,所有的木制品都要上漆并且拋光。黑木在自然的狀態下其實是紅色的,必須通過加工上漆才變成黑色。工匠使用各種工具讓黑木成型,精湛地雕刻出底座,制造成各式家具。在中國你可以看到許多黑木四方凳,它們排在墻壁邊兒上,就像是教堂里圣歌隊的椅子。每兩個凳子之間隔著一個小桌子,不過看起來它更像是沒有靠背的椅子。黑木加工也是廣東的重要產業之一,另一個重要產業是象牙雕刻。工匠們可以用象牙雕出最美麗的花朵。雕刻師會把一朵花卡在榫里,在他的工作臺與工具之間,當他揮舞著刻刀雕刻時,總是看著活生生的花朵作為“模特”,自然形態讓他們的雕刻能夠達到出神入化的境界。這些勤奮的工匠不自覺地認識到,藝術要在生活中不斷地學習,然而,他們似乎沒有人會想到,其實,人也可以根據自然的樣子雕刻出來。
人形神像也是工匠雕刻出來的,但是樣子看起來相當古怪,中國工匠歪曲真實圖像的想象力,在此得到了淋漓盡致的發揮。這是幾個世紀以來傳統所要求的,特殊功法與對應的臉部表情的復制之作。有一種叫鏡奩的盒子,里面裝著照片、鏡子等等,盒子的蓋子上有花卉裝飾,還有一種流行的藝術裝飾,就是彼此穿在一起的四五個孔球。西洋棋是由紅白象牙雕刻出來的,國王看起來是個昏昏欲睡的皇帝,在中國代表著權力和威嚴,城堡則由大象代表著,小卒是個帶戰戟的小人兒。
與象牙雕刻街相鄰的是銀器街,它們的產品之前已經提到。中國有種叫翠鳥的鳥類,它的藍色羽毛被切成細小的顆粒,用黏著劑鑲嵌在銀首飾中,看起來像是馬賽克。這些廣東大量生產的翠鳥飾品,羽毛很快就會掉出來,而且這樣的狀況相當普遍。瓷器店則非常無趣,除了大量粗制濫造的東西之外乏善可陳。
每條街都有自己的大門,晚上大門關閉,街道就會隔絕起來。大門是沒有房子高的方形石門,風化的灰色石頭安插在街道的中間,賦予了這座城市年代的滄桑。石頭上半部分是直的,所以不能叫牌樓。色彩艷麗的浮雕輪廓分明,場景大多是神明和歷史上的英雄人物。有時頂端還長滿了青苔和雜草,有時候還會有綠色的炮口,似乎沒有這綠色的炮口,就沒有人知道炮彈是從哪里射進來的。
在石門牌坊的旁邊,神明也有位子。每條街都有自己的神明,這些神明被稱作街頭之神!他們可真是有趣,都有著歷經風霜的外表,顯然這是自然風化來的。神明幾百年來在這條街上走來走去,有時候兩個神明彼此相鄰,倒像是酒館的好兄弟。他們的位子是放在地上的香爐,人們可以在爐子里插香,雨天也沒有防雨棚,大風也直接橫掃著他們。看起來他們不需要防雨防風,在屋檐底下也未必覺得不舒服。
街道鋪有長方形的花崗巖石板,在這深不見底的城市里藏污納垢。行走在大街上味道很臭,你感覺可能找不到比這兒更臟亂的去處了,但事實上,廣州還被認為是中國最干凈的城市之一,盡管到處都有從房子里丟出來的垃圾,碎玻璃碴和廢棄物也隨處可見,街道的清潔只在于把這些垃圾集中堆成個小山。賣吃食的地方更加糟糕,中國人在吃的地方累積了最多的臟亂,每個攤子都掛著生肉,下面則有剝了皮的美味——貓和狗的身體,這些佳肴制造了難以形容的氣味。在中國的廚房,蒸籠會制造一大堆蒸汽,但他們完全沒想到氣味也會隨著蒸汽飄散,一定會有人聞到。如果有生活過得比較好的中國人經過,他們就不得不把鼻子捏住。魚類可能會比肉類稍好一點,它們暫時還活生生地游蕩在注了水的大桶里。
許多人來去匆匆。這里沒有車子,狹窄的街道熙熙攘攘,聲音完全都是人聲,到處都有喊叫。苦力拉著竹子編成的推車,簡短地叫喊著:“小心!”他們也會在移動時哼著調子,這是兩個音調的曲子:一個苦力唱第一個音“嘿”,另一個唱第二個音“哈”,“嘿—哈!”他們背的東西越重,跑得就越快。他們擔著一公擔的硬幣盒子仍然會健步如飛。轎夫則不停地喊著:“小心!小心!”如果轎子上坐著個大人物,比如藍色轎子一定是中國官員的,搬運工就不會有足夠的空間飛奔。他們匆忙中總是很小心謹慎,特別是不要碰到藍色的官員轎子。有時候,你穿著白色西裝會意外被水潑到,這會兒你會感到非常不舒服,因為水真的很臟很臭!
雖然暴徒在全世界到處都是,但外國人仍然可以冒險進入黑暗的小巷中,因為這里的人民很善良,也很友好(雖然他們會被仇外情緒煽動)。偶爾,你會被人從后面叫住,有時是討好有時不是,不過聽起來都一樣,因為我無法理解中文。有時候,你會遇到把煙霧吐向你的人,不知道他這樣做是要吞云吐霧,還是想表達某種情感。最麻煩的是乞丐,尤其是麻風乞丐,他們不會放過任何一個人,他們伸出骨瘦如柴的四肢乞討。盲人不會乞討,由于沒有人引導他們,他們只會拿著棍子點路,沿著房屋靠邊行走。有時你會看到一長串肩搭肩的人龍,像是在盧浮宮看到的勃魯蓋爾[59]畫的圣經盲人圖。
當你走進一家店鋪,外面都是想要看你的好奇的人,在寺廟,也會有五十到一百個人跟在你后面。這時候,建議你不要馬上就把手表或是錢包抓緊。我面帶微笑看著他們,他們好奇地看著我,這件事相當安靜。我發現他們這些人很有趣,當然他們也一定覺得我很有趣,因為我沒有長辮子的頭。我是個沒有瞇瞇眼的怪物,他們這樣想著且笑著。我其實在想:你們認為你們很好看嗎?那你們可就錯了!然后,他們繼續笑著,我們就這樣氣氛融洽地交流,我讓他們感覺到我的服裝有所不同,他們鑒定著“紅毛子”穿的奇怪質料。有一次我經過一個房子,突然,有個坐在外面的年輕人大叫:爸爸,你看那個外國人!我的意思是我對那個中國年輕人而言,就像是德國年輕人看待中國人一樣。一般而言,一個歐洲人經過廣東的街道,會比一個中國人經過人口眾多的歐洲城市更安靜且不會引人注意。
工坊的房子里傳來棒槌的敲擊聲,絲綢機轟轟隆隆地響著。一個老人走在街上,用兩個木板敲著說著,他邀請人參加抽獎;一個老爺爺叫賣著他筐子里的香蕉;有一個吹著長笛的算命仙人,知道接下來幾年會發生什么事,吹長笛是為了引起人們的注意,他好拉住注意的人算命。一個書販要求路人看看他的紅色小書,上面記載著膏藥的做法;也有些曲集,上面有音符與歌詞,全部都只要花一點點的錢。一個雕刻師把自己的攤位擺了出來,匆忙地準備好每個要刻的字母,準備要給觀光客刻字。角落里一個小女孩安靜地坐著,似乎剛剛受到了驚嚇,她出售著刺繡的錢包。在長袍下束緊身體的中國人像是個秘密警察,把鬧事者帶走,囚犯被束縛的雙手背在身后,一名捕快走在后面握著他的辮子。警察還迅速地推搡著犯人。四名護送員戴著官府的徽章。警察的制服與士兵類似,由一個無袖的紅布衣縫上藍色布的圖案組成。這些警察在街道的盡頭走來走去,偶爾在工坊或是水桶里洗洗自己的赤腳。
在縱橫交錯的迷宮里獨自行走,你在語言不通的情況下,問路問事兒是不可能的。阿坤是帶我游覽廣州的導游,他的父親就是當地有名的導游。他是一個很優秀的男人,穿著一身細灰袍。他習慣在吃東西時把嘴巴捂住,似乎表明這樣他就是個紳士了。有一天,雨整整下了一個晚上,雨水稀里嘩啦地從屋頂流下來,雨水濺到轎子棚頂淋到我的臉。苦力們穿著黃色秸稈編織的雨衣,看起來好像是野人。人行道上匯合的溪流與小溪,與柵欄中流出去的雨水,匯集成美麗寬廣的湖泊。(就在今天我拿到了我的雨傘,來自一位美麗的巴黎園丁。這雨傘的脾氣也陰晴不定,不過我決定要努力把它撐開!)
我們在一個像是街道入口的地方停住,不!這里不是街道,這里是神廟,屬于天后(Himmelk?nigin〔Tien-hau〕)的神廟。不過要說的是,這里也有費用,而且賣著我到目前為止認為最不體面的東西!進入街口一瞬間就能看到神廟,接著繼續沿著街道向前走,一個大的寺廟在不遠處聳立著。它大概是坐落在道路中間,周圍的神明都有一排排屬于自己的商店。天后廟里有個彩色玻璃的煤油大吊燈從上面垂下來,這時,你會想到嘉年華攤位上的裝飾。左邊可以看到玻璃柜的房間,里面有祭祀儀式用的器皿。“銀的!”阿坤發誓道。我發誓說:“這是錫的!”玻璃柜子固定在天花板下,天花板上有彩繪的戲劇場面。我們歐洲人會把明星演員的照片掛在櫥窗展示,不過這里的祭祀更進一步,他們用這些圖畫裝飾神廟,雖然,這可能不是個正確的做法,不過令人驚訝的是,中國也可以找到神職人員與劇場的關聯。其實,這種想法在古老的年代便存在于所有歐洲民族之中。這個龐大的寺廟也叫孔廟,位于一個開放的廣場上,或者說你必須要在入門前,經過一大片開放的空間。大門之上由瓷器裝飾著,是豐富多彩的中國飾品,可惜入口是如此之小,小到讓神廟難以稱之為“龐大”。神廟的入口不比鑲嵌點綴在附近的其他房子高大。
走進孔廟,里面的光線相當昏暗,感覺再也沒有比這更昏暗的了,幾乎四分之三接近全黑。你先看到的是一個柜臺,拜神需要的紙張都在此販賣。你身處黑暗之中,必須要摸索著前進,這里其實是一個祭壇,但是里邊卻沒有神像。孔夫子(約公元前551年到公元前479年)只想成為一個教師,而不想要他的畫像今天被當作神明。(他有許多很特別的想法,例如:我不要求愛你的仇敵,因為,那樣還有什么留給朋友呢?[60])祭壇上有三個帶金字的木板,紅色的是孔子的名字及稱號,兩個綠色的是他弟子的名字及稱號。你可以在這個空間里向各種中國神明祈求你的愿望實現。人們帶著自己的關切來祈求神明,不過,神明可能睡著了或是心不在焉,所以,你就要敲鑼打鼓地把他們喚醒。當人們想讓神明聽到自己要說的話時,他就會到負責聆聽的人那兒,那人站在柜臺旁,墻上懸掛著鑼鼓。
一個形貌不佳的中國女人走了進來,她穿著罩衫及黑色的男式褲子。這褲子看起來像是油布,所有廣東人都在穿,不知道是由什么布料做成的。她跪在稻草鋪就的地上,頭叩在地板上,然后拿起桌面上一個裝著許多木棍的容器,低頭搖動,讓里面的木棍嘎嘎作響;接著她拿出一條放在桌子上,在桌子上會有一張紙,標著與木棍相同的號碼。紙張上記載著神明的預言。這個小女子如此堅定地相信,神明是至高無上的存在,并且會關心她的未來!
右邊是一個開放的庭院,墻壁上有石刻以及浮雕圖案,一側浮雕展現的是個富有的家族,另一側則是一只想要往外看的小鹿,有個惡龍在上面看著它。其他還有一些戲劇性的場面。低矮的庭院墻壁上三角梅[61]攀緣而上。這里被瓷器裝飾所覆蓋著,還有一些陶瓷上畫著女性的臉,她們仿佛好奇地望著院子。側室中坐著許多紅色的小神像,據說他們都是不同的生肖神,每個年紀都有自己的守護神。我想知道是哪位神負責三十到四十歲之間的,這個比較接近我的歲數。是個長著長長的黑胡子的男人,盤著腿,三十歲上下的年紀,看起來倒不怎么嚴肅。我并不打算為他上香,就如同我之前計劃的一樣,你怎么能夠信任一個與自己幾乎同齡的人或是神呢?三十歲上下的年紀怎么會給人以可靠的印象呢?在中國寺廟里是看不到神職人員的,不過有一個寺廟守衛,他饑渴地伸手向我要飲料錢。
五百羅漢神廟[62]是佛教廟宇,五百個神明都是由漆著金黃色的銅鑄造的,在墻壁前面長長地排列著。你可以仔細數數看,剛好有五百個,一個不多一個不少。這些神明是胖乎乎的小孩,每一個都笑臉迎人。
有一個神明左右各有一張臉,似乎是雜耍之神。另外一個戴著水手帽的,代表著意大利人馬可·波羅,不知為何,一個著名的威尼斯水手也變成了佛教中的神明,這是難以理解和想象的。但這就是航海帶來的東西。另外一個有水手帽的人不是馬可·波羅,而是另外一個歐洲人。
傳說中世紀時,有一個印度貿易公司在廣東,某一天,被煽動的暴徒破壞了這些貿易站點,殺了外國商人以及他們的女人和孩子。有一位歐洲少年被忠心的中國仆人救出,在廣東鄉村長大,后來又回到了這個城市。他沒能回到祖國,因為思鄉之情英年早逝。中國人把這個結局看成是對故土之愛的典范,覺得有必要把他放在眾神之中,借此,他不會被任何事情干擾。遺憾的是,這位因思鄉而死去的少年,本該在返鄉的時候體現其航海天賦。殿堂五百羅漢靜靜地坐著,打著各種手勢,有些顯得非常激動,比手畫腳地不知所為。
我們通過后門進入一個私密處,這是我要拜訪的神職人員的私人住宅。寺廟的神職人員都很友好,個個是和藹可親的紳士。他們以中國的方式迎接我們,雙手合十在胸前上下擺動,笑著說拜訪對于他們來說是一個相當大的榮譽,他們解釋說,寺院規定僧侶要剃發,所以他們沒有辮子。因此,對于歐洲人而言就沒有那么奇怪了。他們穿著灰色的神職人員的連身袍子,你會感覺到他們比其他那些待在家中的中國人更有尊嚴。
先是茶被端上來,接著是談話,漸漸地,神職人員的學徒們也好奇地過來湊熱鬧。這些年輕人保持合理的距離,認真聽著新鮮的事情,我從哪里來,要到哪里去,諸如這些問題開始了,伴隨著所有的友好與好客的特質——如同我之前聽說的一樣。我對他們說我是從法蘭克福來的,這讓他們非常驚異,因為他們聽導游說我是一個德國人。我解釋說法蘭克福屬于德國,就像是廣東屬于中國一樣。他們問:“法蘭克福比廣東漂亮嗎?”“這取決于品位。”我說,“如果我是中國人,我可能比較喜歡住在廣東,不過我從年少時,就已經習慣居住在法蘭克福這樣的城市了。”“法蘭克福是不是也在河邊?”我說:“喔!對呀,在美因河旁!所以,那兒被稱之為美因河畔的法蘭克福!”他們問:“是不是跟珠江一樣,也有條流向大海的河呢?”我回答說:“不!沒有直接流入,美因河流到了萊茵河。”很抱歉,我必須要承認這個事實,雖然,我顧及了所有體面與禮貌,但是,在這些祭司的眼中,法蘭克福的河流只是另外一條河流的分支,然后才流入大海,這好像是對法蘭克福名譽的損害。
問答的環節大約持續了三十多分鐘,他們想要用一些特別的東西讓我記憶深刻——一個虔誠的人做到了!他神秘地消失了一會兒,然后,過了一段時間才回來,手上拿著五百羅漢寺廟里的雪茄。我感激且客氣地拒絕他,其實,我的拒絕是騙他的。不過,他知道如何安慰自己,他把煙放在自己嘴上,熟練地在一個神圣的燈上點著,然后往神龕的方向吐煙。
在恐懼的神廟(Der Tempel)你可以看到人間的罪人在地獄里是被如何懲罰的。圍繞著庭院有栩栩如生的彩繪木雕人物,展現著一幕幕恐怖的場景。桌子后面坐著陰間的法官,由綠色的惡魔執行判決,罪該萬死的人在油鍋里煮沸;另一個則是夾在兩個木板中間被鋸著;還有一個跪在喪鐘之下,被兩個地獄仆役揮舞著大槌敲擊致死;第四個是躺在地上被痛毆,兩個可憐的罪人畏縮相鄰;劊子手揮舞他的大刀,要讓他們的人頭落地;有個致命的惡作劇,就是把嘴巴翻到后面去。如同所有的神廟,這里也有醫藥之神,墻上貼著一些紙張,確認哪些人已經在他護佑下痊愈。
在恐懼神殿的前庭有許多桌子,坐著算命仙人。“我想知道我的未來。”我在一個桌子前的長凳上坐下來,那是給客戶用的凳子。一堆人圍觀過來,算命大仙從阿坤那里知道了我的一些個人資料。他把眼鏡向上推了推,然后就開始進行述說。他對我說了許多好話,不過只與未來相關,憑阿坤告訴他的現有信息,他說我未來“注定會是一個偉大的商人。或者是一個偉大的官員”,這真是挺不錯的,我可以對此滿懷希望。其實,我希望這個算命大仙也同時說我“毫無疑問是一位有錢人”,可惜……
在考試院[63]前的廣場上,有幾只豬在那兒放養著,似乎在表明,豬也可以是學富五車的。通過了一個帶木造雙翼的寬門后,我們來到了第一個院落。在中國,沒有兩三個庭院的話,就不算是官方建筑了。考試院的側壁有一個灰色的龍在云中玩耍,這個圖畫表明我們正在政府的所有地上;第二個庭院里長滿了綠色的雜草,中間有一條石頭鋪就的路面。入口處左右兩邊各有狹長的大廳,一前一后可能各有三十公尺,由磚和棕色的瓦頂建成。從庭院中心可以看到的側壁中,有中國文字的數字,換句話說,這是大廳的編號。每個大廳都有許多分支,全部加起來大概五千,但這可不是養豬的豬舍,雖然,房間的臟亂會讓人如此以為。但其實這是考生的隔間,沒有窗戶沒有前面的墻壁,一個小隔間剛好可以擺上一張小桌,人考試時可以坐在里面,但要躺下卻是不可能的。不過,考生要日日夜夜待在這里,只要考試開始他就會被關起來,隔間會被門梁關起來,然后,這些不幸的學生就得在牢籠中引經據典。他必須在隔間中吃和睡,在考試完成前不能放出來。他參加考試就是謀求在國家機關任職,他就是想要得到一個官差的位子。
從最了解中國詩詞智慧的考生中選出人才,讓這些最有教養的人來治理國家,其實,以這種方式選拔公務人員是一個非常好的想法。但是,實際上考試已經陳舊迂腐(如其他地方一樣),這里還創造了一批學者無產階級,他們要長年累月地等待考試,已經成了國家不穩定的因素。如果中國萬一被歐洲統治,那這些準備國家考試的考生將會是最難解決的問題。有人說,中國的商人寧愿馬上被歐洲政府統治,這會讓運輸安全獲得保障——商人通常都不是愛國者,他們為什么要愛一個什么都不能為他做的國家呢?他們覺得自己是城市的市民,哪兒有自己的利益,他就會在哪里存在。但是浩大的中華帝國,已經把他居住的城市完全包覆其中,他們也無能為力。
考試委員會是北京任命的,許多年來這些典試委員以嚴格、正義聞名。曾經有位中國皇帝想要測試他們對考生是否真的公平,所以,他偽裝成考生把自己關在隔間里,以普通考生的身份進行了整場考試,最后以優異的成績通過了考試,而且,沒有讓委員會發現他是誰。(這些委員會的先生們,難道沒有一絲懷疑嗎?這個通過令人懷疑。)不過,現在的考試是在衰退當中,就如同其他事情一樣。這些考生不能把書帶進隔間,他們會先被搜身以避免違反規定。監考警察在庭院的走廊上走來走去,阻止考生互相交談。考試過程被相當嚴正地看待,可惜,結果卻不是這樣,家庭地位以及侍從關系會起到相當關鍵的作用,因為考試的結果會證明:大富大貴的人家,總比窮人家更通曉經典……
街道外有個通往高處小屋的階梯,當你爬上去,向下望著廣州這座城市,滿眼都是密密麻麻的屋頂和幾近沒有縫隙的空間,街道都是勉強才可以看到。所有屋頂都有用竹子做的幕棚,這應該是為了通風吧。高處小屋旁有個鞋匠在縫鞋子,同時保護著水鐘[64]。水鐘大概有好幾百歲了。階梯上有四個水桶,一個接一個,相互用管子連接,早上六點時,最上面的桶裝得最滿。水在精確測量的時間中,每隔一小時通過四個水桶,在每個小時剛到時,最下面的水桶的水會高到讓一個漂浮在桶上垂直的銅棒突起,黃銅棒移動代表著一小時。
我們經過一個廣場,瞥了一眼畫著戰斗人物的門[65],細長的屋頂下掛著晃來晃去的燈籠,兩個石獅子臥在門前。他們以中國人的笑臉迎人,這獅子都有個爪子抓著球。有彩繪人物的大門通往總督衙門。在中國,獅子是具有象征意義的動物,它們代表著吉祥,可以鎮宅保家,辟邪去病,盡管被雕得小巧怪誕,但也代表著威嚴與權力。
通過幾條街道后,房子間出現了一個空隙。在光禿禿的墻壁之間,我們轉彎走過一長串沒有被開墾過的土地。因為下雨地面潮濕,我們涉足在黃色的泥湯里,來到一個土樓的后面,然后看到了陶藝家的作品。房門前坐著兩個年輕女子,她們對我們以微笑表示歡迎。各種垃圾被堆放在墻邊,更遠的地方有三個木頭十字架黑黑臟臟地靠在墻上。還有三個十字架?是的!這三個是劊子手用的。這里十字架只是個行刑的工具而已,劊子手們會把它們插在黃色的泥土中,然后把受刑人綁在上面,用小刀割皮膚行刑。[66]
這些十字架只有在特殊的情況下才會使用,顯然這個工作干起來太費時,中國劊子手還有很多事要做。就在我們站立的地方,兩天前就有二十一個人被處決。現在,我們來到了廣東的法院,劊子手的家就住在附近,兩位年輕女子是他的家屬,她們呼喚著他,請他不要去得太久。一個戴著斗笠的細瘦苦力,蹦蹦跳跳地來到廣場,也帶來劊子手的劍:一把有著木制把手、短而寬的屠刀,收在帆布制的劍鞘中。這劊子手現在就站在我們旁邊,他把劍從鞘中取出來,向我們展示他如何進行工作,手勢清楚得不能再清楚了:刑犯跪在面前—砍下他的頭—再往下補一刀—刑犯整個橫倒!他邊說邊比畫,還邊瞇著眼睛看我們是否害怕。啊!廣東的劊子手……
我們今天離開了城市,沿著山腰上一條狹窄的、猶如阿爾卑斯山徑般的小路,爬上了一個青翠的山丘。這條路穿過經雨水潤濕的草地,走起來地勢相當陡峭。山頂上矗立著五層寶塔[67]。這并不是一般柱狀的塔,而是一棟極寬的紅房子,有著卷曲飛揚的中國屋頂和大梁端部的樓層(閣樓)。這里過去曾是一座廟,現今被用作兵營。
我們爬上木樓梯,這樓梯每一階都很高,我感覺腿都有脫臼的危險,但阿坤并不擔心,也不停下來,直到我們爬到了五樓。整座建筑空蕩蕩,只有四座彩繪的、約五個樓梯高的神祇居住其中。他們成雙成對、彼此相對,似乎在跳著四人舞。高塔上的守衛與他的兒子出現了,帶我們走上木板陽臺,沿著各樓層行走。桌子上蓋著桌巾,只是看上去極可能自孔子時代就沒有洗過,隱隱約約可見早期白色的痕跡。
茶拿來了!阿坤帶來的早餐包袱顯示,我們沙面的主人給我們帶來了無微不至的關懷,主人已經將我們回廣州的路線規劃好了。透過密封的綠色瓶頸,莫澤爾[68]葡萄酒誘人地搖晃著;打開包袱的時候,來自阿爾薩斯[69]、柯爾特的蘇打水躍然出現在眼前。阿坤解釋說:蘇打水是對抗鼠疫最好的產品。他把水放在莫澤爾葡萄酒旁。為了監控我們吃飯,寶塔的守衛和他的兒子在陽臺的門口站立著。
我們正下方就是廣州城,右方是看不見的城市邊際,云霧已經在城市白天結束前開始浮現,半圓的城市外緣穿過廣袤的平原,畫出適合形成邊界河流的弧線。城郭是狹稠的人群和無數的家園。除此之外,廣東像任何一個使用棕色瓦片屋頂的城市,但這么看上去似乎不像是在中國。
寶塔旁正是環繞整個廣東的城墻,由灰灰矮矮的舊石頭建成的圓形城垛,從墻上可以眺望滿是墳墓的綠色山丘,有兩個掘墓人正在斜坡上挖坑,棺材就躺在他們旁邊。送葬者一路陪伴死者,吹拉彈唱到其山谷中的家,回家的路上還可以聽到弦樂的刺耳聲音,他們故意讓音樂停留到最后,以此讓死者在墓中不虞陪伴匱乏。我們從寶塔所在的山上下來,經過韃靼城回到了廣州。韃靼城低矮的屋子都在筆直的街道上,并且都相當均勻地由石頭建成。你可以注意到房屋如軍隊般嚴整,所有房子都上了黑白兩色。必要時這些房子甚至可以作為普魯士王室的哨站(Schilderh?user)[70]。韃靼城居住的主要是滿族軍隊及其家屬,他們與其他廣東居民大不相同,從中我們亦可以明白,滿族其實與漢族并不是一樣的。
最后,我要去法院觀察法庭及其審判方式。如其他機構一樣,法庭為一官方“衙門”,外頭斜斜倚靠著紅色的木板,上面以金色的中國字刻有適用于法庭中所使用的稱呼。我們必須穿越庭院,繞過建筑往里走。庭院里面頗為骯臟,其中,還有許多小販和攤位,工匠正在那兒完成他們一天的工作。沒有人質問我們要去哪里,也沒人看守大門。
我們來到了法院開庭用的開放式大廳,前方地板上停著一些法官們乘坐的綠色轎子。有一個法官正準備爬入他的轎子,這也就代表他的案子正在審判的過程中。中國的司法始于舉報處罰,如果后來發現被告其實無罪,這樣的驚喜其實會讓人更加快樂。有個被告正在被繩索整個捆綁起來,雙腳也被綁住,膝蓋幾乎要碰到他的下巴,一根粗竹竿穿過他的膝蓋下方,一根粗竹竿則被推到雙腳上方,兩根竹竿左右兩端都有一片木板,被告就這樣被懸吊在其中。這個可是要被絞死的人,四肢扭曲與硬竹對身體部位造成的壓力,肯定會對被告形成壓制并引起鉆心的疼痛,只見汗水大滴大滴地由他臉部滑下,加重了他的刑具重量。他不停地、徒勞地尋找較能忍受的姿勢,他咆哮、抱怨、盡可能地伸出被捆綁的雙手,懇求人們放過他。
在遠處的背景中,法官坐在一張紅布覆蓋的桌子旁。他緩慢地揮動他的扇子,光潔的面容并不安詳(當你不被懸吊在刑具中時,保持冷靜可以說是很容易的)。他不急不忙地推動鼻梁上的大眼鏡,并且開始閱讀手中的文件。被行刑的人尖叫著,哀求立即被處決。法官以溫柔的聲音詢問被告:“是否愿意供出你的同謀?”一位有粗紅鼻子的法庭官員在法官及被告間來回走動,不停地敲扇傳話。“我會供出所有人的名字!”被告怒吼著。法官要求:“放開他,他會供認的!”法庭的官兵急忙跑過來,他們身穿黃色的長袍,戴著漏斗形狀的帽子,扎著紅色束腰帶。這看起來是個可疑的家伙。他拖動著刑具,連人一起被拖到后面,官兵將他打倒在地,他因痛楚而休克,背已顯然無法再挺直。
就在同一個大廳里,第二個法官也正在審案。他在聽著那個跪拜著、頭抵著地的證人的陳述。然后,另一個被告便再度被傳喚,他應該是剛從隔壁的牢房里出來,看起來餓得很慘。通常牢獄并不會提供食物,如果犯人身無分文,便會被餓到只剩骨頭。被告的頸部環繞著生銹的鏈條,法院官兵借此將犯人拉到法庭上。他跪下并再度高聲呼喊自己無辜,他將被教導如何才是真正的無辜。法官為了自由討論案件,往往不在庭上。如果需要一個蠟印,法院官兵便會撲向被捆綁的人,替他按上蠟印。兩人抓住他的手臂,第三個人揪他的辮子,第四人在他身后使用分叉的竹板,狠狠鞭打他赤裸的肩膀。鮮血立即從竹板打中的地方涌出,被打的人則小聲地哽咽,每一下都會被大聲地計數,直到第十下法官才宣令停止。被告仍然堅持他是個好人并且沒有偷竊,法官立刻下令第二遍板打,于是竹板再次擊打已是血跡斑斑的地方,被告呻吟得更加大聲。審訊以這種方式持續進行著,當竹板不足以逼被告招供時,墻上其他刑鞫的工具就可以發揮作用:用來掌嘴的皮革裁片,用以夾手夾腳的木塊等等。阿坤將這些東西從墻上取下,并向我詳細解釋著。這些刑具似乎是為了公眾警誡之目的掛在墻上的,任何人都可以去碰它。
此外,還有一個人正在被刑鞫。他跪著,背緊緊壓著一根棍子,棍子深切至肉,他雙手手臂往背后被水平拉長,并拴在棍子那里。他的肌腱和四肢都被擠壓折疊,所有的手指都穿過適當連接的繩索,腳趾也一樣被用力拉開。誰也不知道,他如此不舒服地在那里跪了多久。被捆綁及扭轉的四肢應該早就壞死了,他面目慘灰、雙眼緊閉,只有胸口仍在安靜地上下移動表明他還活著。刑鞫并不是以置人于死地的方式而設計,否則,豈有展示和警誡效果可言呢?
監牢位于同一間房子,這里也允許人隨意進出。犯人沒有遮蔽的場所,這實在是不可思議。不過犯人似乎也沒有感到不舒服,他們在監牢中庭四處走動,當他們抖動身上的鎖鏈,通常是代表著他們需要小解了。
法官并非沒有尊嚴地坐在桌子后面,他的舉止表現了中國禮教的威嚴和良好的教養,這樣,他們至少可以稍微從法庭上痛苦的印象中解放出來。人們傾向于認為法官是公正的,同時,這些有威嚴的法官也是可以被游說的,那些準備好價碼的人,總是有辦法來扭轉僵局。
在廣州,你能認識并了解一個尊重許多關系、擁有許多能工巧匠及商業精英的民族。所有與中國有業務往來的歐洲人,皆贊揚中國商人的誠信與可靠。但是,今天在我眼前發生的這些事,又讓野蠻行為在法庭上表露無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