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往廣東與沙面的珠江上
- 1898年的夏日:一個德國記者的中國觀察
- (德)保羅·戈德曼
- 8637字
- 2022-02-22 11:36:39
一八九八年五月十八日
廣東—沙面
戎克船—珠江上的德雷福斯事件—船上的瘟疫—岸邊風光—珠江河口—中國當鋪—斗蟋蟀—魚雷站的指揮官—黃埔—河上的城市—花艇—歐洲租界沙面—普魯士蚊子
蒸汽船“漢口”號即將啟航前往廣東,出發前最后一次鐘聲敲響了,一些遲來的中國人匆匆忙忙地踏上甲板。惹人注意的是,有個人手上提著個檀木箱子,看起來像是小孩的棺材。接著與岸邊連結的梯板上升,蒸汽船汽笛嘯叫,慢慢地駛離了香港碼頭,駛過了香港島的海灣。早晨八點鐘剛剛過,香港海灣已經到處都是要上工的戎客船了,他們掛著黃色的大墊帆,帆布上還有很多的補丁。這類風帆是如此有特色,有難以描述的形狀,它似乎是方形的,但有一側是直的,另外一側是彎曲的。彎的這側頂部很短,底部則很長,就像彈力過度的皮膚,又跟蝙蝠的翅膀極為相似。
我看到在這些船上,一般都是一個家庭管著一艘船。一個女人在較高的那側掌舵,讓船只按照她的目標前進,女人與她的女兒面對面坐著,她用手固定著搖櫓把舵轉給女兒,女兒再把舵推回去,小船就這樣移動著。坐在后面的是這一家的父親,抑或是一個很老的祖父,駕著另外一個舵加以控制。帆船讓人想到幾個世紀以前的海洋風光,在這兒中世紀的畫面依然活生生地展現在眼前,那美麗的帆船正與蒸汽船一同航行。
這些中小型船肯定有想成為現代大船的野心,他們也想要把自己的船改造成蒸汽船。蒸汽船又有什么不同呢?你可以說就是那個兩側的輪子,所以,這些人就在自己黃色的船上安裝槳輪,上面有十到二十個苦力踏著驅動。有了這個輪子還不能構成蒸汽船,必須還要有一個煙囪,所以,他們也在船上裝了煙囪。當他們在港口出航時,就燒著紙張祈禱神明,因此,也會有煙從上面的管子冒出來。你會在靠近廣東的河上,看到許多這種“中國式的蒸汽船”,我必須承認我只看到有輪子的,煙囪的事情只是聽說而已。當然,這一切只適用于小的中國船運公司,中國的大商人則是坐在歐洲的蒸汽船上,自己即是這蒸汽船的主人。這些往返于廣東與香港的蒸汽船,大部分都是屬于一家中國公司的。
中國人在許多帆船上還畫了眼睛,“沒有眼睛,不能看見”,他們這樣說著。很顯然,讓帆船能夠“看見”也是相當重要的事情。值得注意的是,這里的蒸汽船也適用這個習俗。在“漢口”號強有力的輪罩上,兩邊各畫一個“睜大的眼睛”。“漢口”號是一艘美麗白色的蒸汽船,是根據密西西比河[46]的樣式建造的,主要運送商品以及中國旅客,空間大到可以容納所有。頭等艙裝潢得非常漂亮,但是,沒有人購買頭等艙位,大部分都是空的。我是唯一的歐洲乘客。我們有一千兩百多名中國乘客在船上,搭載兩千人也是時有所聞的,老船長更是有載過三千人的紀錄。船長是一個身材高大且有灰色胡子的人,當然,他是一個英國人,多年來他存在的方式,就是往返于廣東與香港之間。他在中國的人海中顯得相當孤獨。
“你不會想家嗎?”我這樣問。
“當然!”他說,“我很想家,但我必須待在這里。”
他這樣說著卻毫無怨氣,而是溫柔地聽天由命。他曾經奮力打拼過,命運卻在這兒安插了他,在廣東與香港之間往返。他提升到船長的職位并開始獨自跑船了,不過他也知道其實什么用都沒有,什么也沒有提升起來。你會在他身上看到一種不再對生命有什么要求的寧靜,他也不會想到讓別人可憐他。
“其實,開始這兒也不單調,”他說,“但是到最后單調無處不在。”
其實人生都是如此單調。他通過這樣的想法卻找到了寧靜。在世界任何一條河上,無論通往何方,你的航行都是一樣的。他在孤獨之中忘記了世界如此豐富多彩,而且不再想念。我們在外面世界的生活,基本上就是單調無趣的。也許他說得對!總有許多人做著重復的事情,而他的任務就是每天重復掌舵,這就是他航行在世界上的哲學。他自己處理方舵與汽笛,當你看到他高大的身影獨自佇立在空蕩蕩的甲板上,你會感覺到他身邊所圍繞著的孤獨。雖然如此,他卻依然親切優雅,在孤獨中依然保有他那紳士的風度。
我們一起吃早餐,他看起來也會說些漂亮的法文,很快我們的話題就轉到德雷福斯與左拉的話題上。船長的消息真是相當地靈通,在珠江、在遙遠的中國,還能夠討論德雷福斯事件[47],真是令人驚訝!
買辦,這個船上本地的老板,傳來一個不幸的消息。發生什么事了?哦,沒什么,有一個中國乘客在甲板上死掉了。一個中國人的死亡不太會讓人注意,特別是在現在這個瘟疫期間,廣東這兒每天大約有兩百人死亡,香港大約一半多一點(雖然英國官方正式報告只承認有二十到三十人)。這里快速的診斷流程已經足夠了,只有瘟疫才會如此致命且快速。這個窮人把一籃子的花朵帶到船上,他累了,他病了,他與其他中國人不斷爭吵,因為,那些人不準許他在角落中休息。
最后,他還是在一個角落里安定下來。他把花籃放在那里,悲傷地沉默著,突然他全身開始抽搐,大叫幾聲且呻吟幾次后,就變得非常安靜了,他的頭靠在花籃上一動也不動,因此,中國乘客就把買辦給叫了過來。
船長希望能親眼看到具體情況,于是,我們一起走到甲板上。頭等艙幾乎沒有中國人,很窄的走廊通往下面,這使得緊急狀況時很容易加以防衛。海盜仍然在中國的河流上猖獗,一般而言他們只會接近戎客船,不過,也有海盜偽裝成大蒸汽船上的乘客,偷偷地殺掉船長與乘客,搶奪財物的情形,因此,現在所有蒸汽船都帶著武器航行。我們通過了狹窄的長廊,來到了買辦的頭等艙。有位精心打扮的中國商人坐在長條椅子上讀報紙,一張狹窄且細長的紙張上面,密密麻麻地印著象形文字(看來中國的記者同行們也不缺報道素材)。一個樓梯通往下層船艙,這里充滿了擁擠的中國旅客與貨物。貨物是由大筐內堆放的蔬菜和水果組成的,還有一些在大缸里游泳的魚類,水龍頭不斷供應著淡水。中國乘客坐在旁邊的甲板上,他們一起玩著黑色長石的骨牌(麻將),其他人則玩著有多米諾骨牌圖樣的紙牌(橋牌),他們玩得是相當安靜,你聽不到一點兒聲音。他們沒有眼神交流,每個人都沉浸在游戲之中。整個船都燒著小酒精燈,這是鴉片吸食前的準備工作,有些吸食者已經在吸食時睡著了,臉上有著妖嬈的表情。
有一個大嗓門的人喊叫著,有點像是中國版的推銷員,到處分派一張黃色的傳單,一個商鋪開業了,你可以在那兒買到生姜、甘蔗以及小圓蛋糕,每個東西都是五塊錢。有個木頭板子上面寫著中國字的“五”,中國的現金是穿孔的銅錢,每十個銅錢為一分錢。
跨過一條路,在一個側面的走廊、非常接近玩牌以及菜市場的人群旁,躺著的死者近到你會被他絆到。那兒已經被清空了。他的臉龐是灰色的,幾乎就是黑色(毫無疑問是瘟疫造成的),眼睛向上睜得大大的。誰能對一個死去的可憐的中國人的眼睛視而不見呢?瘟疫非常具有傳染性,而且是通過觸摸傳播。年輕的克勞福德(Herr Crawford)先生是香港最負盛名的克勞福德家族[48]的后代,他也因為鼠疫死了。病因應該是他觸摸了被瘟疫感染的棺材。我們只要跟鼠疫尸體有接觸,那可就完了。接著買辦又回來宣布:一位中國女士生病了,她看起來相當糟糕,但是在船到廣東之前,她都只能這樣等待著。這個中國婦女在被隔開的房間里住著,就躺在地板上,船上開始有各種八卦流傳著。一些人站在里面好奇地透過船艙窗望向外面,在中國頭等艙里有一個梳著辮子的年輕人,一只手托著盤子,另一只手拿著寫著字的紙張,大聲地說著許多話,難道這是個說明會?不,這是一個為逝去的人購買棺材的募捐,那些旁邊觀望的人無一例外,默默地把銀圓與紙鈔放在盤子上。對于這樣短暫的河流之旅而言,似乎死的人有點多。讓我們再看看別的吧!
蒸汽船在開往香港的海灣時,會經過海上許多的島嶼,“漢口號”通過多山且狹窄的水道逆流而上。右邊有個小小的戎客船港口,一個位于水旁的中國木屋村,它們之間有港務長駐的歐洲風格的房子。一座小山丘上矗立著一位中國女神,她是為航行提供指引的媽祖,人們到處都帶著她以及祭品,并且,主持她的禮儀祭祀,因為她可以驅除瘟疫,不過這次鼠疫她沒有做什么事情。
第一座寶塔清晰可見,并且光滑亮麗樸實,遠方你可以看見她的方尖碑,之后,你會看到另外一座寶塔,看起來像是工廠的煙囪。這趟航行漫長,要經過許多島嶼,通過時而狹窄時而開闊的水域。山丘穿著單薄的綠色,之間有許多褐色的礁石,大海即將到盡頭,我們正在慢慢地接近河口,右邊是低矮的丘陵,擁有駝峰的形狀。這個地方所能看到的都是相當具有中國特色。丘陵被小徑切開,這些小徑交叉橫跨著,這些路看起來像是當敵人從一邊出現時,另一邊的居民可以快速離開。巖石上雕刻著幾個洞,山的頂部是黑色的小屋,在這些小屋中有大炮,克虜伯[49]大炮及阿姆斯特朗炮[50],只是沒有人看見真的大炮,但至少有人如此聲稱。可以確定的是,中國政府某一天有了錢,會用錢來買這些大炮。黑色的小屋一直駐守在那里,這些官員或許一直扣著經費,希望這些黑色小屋就足以嚇退敵人。如果這些對黑色小屋的期望被證實是不切實際的,那么他們可以再去購買大炮。除了一些黑色的小屋,山頂上也安插著許多信號站。山上還有讓人無法理解的城墻,半圓鋸齒的形狀,只有超過半人的高度,像雞冠一樣放在山頂。墻從底部開始綿延到山峰,再延伸到另外一邊去,在這墻的背后尋找掩蔽是不可能的,為什么不把墻修到跟人一樣高呢?這看起來是某種精明的狡猾。因為墻很矮,它是無法提供對士兵保護的,低墻遇到的敵人火力會比高墻來得少,所以,這兒沒有一個地方可以看見士兵的蹤影,他們會閃現在這矮墻附近的某處,因為,在防御工事上住宿顯然是不安全的,特別是被敵人炮火轟擊的時候。
珠江的河口被中國人稱作虎門[51],意味著是老虎的口。葡萄牙人把它翻譯成Bocca Tigris,英國水手認為沒有必要用兩個字指稱這條河的河口,所以簡稱為Bogue。水面綿延四面八方,像海一樣寬廣,左邊有隆起的丘陵與山脈,右邊也有五六座山相連接,山與山之間只有短短的間隔,在這些山的后面則有更高的山,因為云霧陰霾的原因而模糊不清。河水到目前為止還都是亮綠色的,現在開始漸漸地變成褐色。我們航行在一條到廣東之前都會變得越來越黃的河川里。這樣的顏色也可能讓人想到老虎。河流的寬度大概是萊茵河的兩倍,河岸兩邊多是平坦的土地。但是,遠處綿延著的中等高度的山丘,幾乎全部都是光禿禿的。這些岸邊的低地寬廣得無人能看到盡頭。在河流旁邊是美麗、清新、明亮的綠色稻田,在一線白水之間田野中有狹窄的渠道,這些渠道、這些水面以及潮濕的綠意,不能不讓人想起荷蘭。這里如果沒有山做背景的話,你會以為你是走在莫迪克[52]的水邊,整個田野都有高聳的芭蕉樹,寬大的葉子隨著從河面而來的風擺動著。農民七七八八散落在田野間,他們戴著寬邊的草帽,把后面的辮子纏繞起來,像是都市里的苦力一樣。如果是做粗工的,這種打扮在中國相當常見(因為這個發型從后面看,苦力像是個老太太)。這里到處都是低矮的果樹,生長的幾乎都是甜橘。它的皮是如此的粗厚,以至于你只能切開后吃它。這里也有一種水果叫山竹,跟蘋果一樣大,在那又黑又硬的果皮中,有著白色多汁的美味果肉。最特別的是荔枝,它的外皮像是不成熟的草莓,里面也可以找到白色的、圍繞著褐色果核的果肉。所有熱帶水果中最為可口的就是荔枝了。
本地人口眾多,放眼望去村莊位于河口旁邊,平整的農田不斷綿延到每座山下。據去村莊傳教的傳教士說,這里大約有二十萬零六百六十位居民。在低矮的黃色農舍間,矗立著奇特的建筑,由灰磚砌成,平屋頂、小窗戶[53],它們有直角四邊的形狀,這些磚造的盒子有塔的高度。有許多建筑是當鋪。在中國,除了寺廟與佛塔,規模堪比紀念碑的建筑就是它了。這些當鋪如此之大,讓人以為所有村莊的居民都習慣把他們的東西拿去典當,因此,這里也出現了信用生活。這也意味著這些典當機構,可以作為非質押品的存庫。這樣的房子也可以用作儲存貨物的倉庫。
村莊點綴在河流之間,船經過時可以看到貼滿紅色紙張的墻壁,以及白色的公司牌板,這看起來就像是客棧。河岸右邊的村莊有斗蟋蟀。在廣東以及整個鄰近地區,這可是個全民運動。蟋蟀被放在玻璃底下,觀眾們圍繞著它,全神貫注地從頭看到尾,據說賭注很大,每一方都以熱烈的歡呼為自己的冠軍吶喊。河上船只不停地在上下游來來去去,風在它們的帆上輕輕吹拂著。航行中這些船顯得很輕盈,主桅桿上飄揚著一面旗幟,白色的背景上有一個紅色的三角形,紅幡不停地拍打在桅桿上。有些船只因載著稻草顯得沉重,以至于看起來像快要沉下去了,這些稻草是為了水牛食用的,這個地方靠水牛拉犁拉車。
載著鹽的船只則是以更深的吃水線、更寬的外形,明顯區別于上述船只。它們不能隨意停留在廣東,而是要在城市前面卸貨,那里有插著白色旗幟的海關大樓,標示著這里是鹽務專員的辦事處。中國官方幾乎壟斷了鹽的買賣,為了要監控這個獨占的重要物資,鹽官成為城市中的第三大官員,地位僅在太守與韃靼將軍之后。有一個桅桿上插著黃龍旗的白色魚雷艇全力駛向下游,它是否真的攜帶魚雷相當令人懷疑。在珠江上一共有十一艘在德國埃爾賓[54]建造的中國魚雷艇。魚雷艇的碼頭位于黃埔,指揮官是一個退休的德國水手,人們稱他為勇敢的大雄蜂。每周一他拿到他的薪資時,就會去廣東把錢存在歐洲的銀行。我是在與朋友共進早餐的時候與他見的面。他坐在那兒摸著他那灰色的胡子,要求說一個笑話,但是,指揮官卻搖搖頭說:笑話要強而有力,不然就不是笑話!因為,他自己覺得這個很好笑,但缺乏力道沒有人能說,這也就不是笑話了。
黃埔位于珠江的左岸。在河水與山丘之間有著陡峭棕色屋頂的房子,這些房屋在河邊排成一排,組成細長的建筑群,相當驚人,它們一個接著一個,由庭院間隔所分開,很快就指向了衙門[55],這是中國的官方機構。一座高大的城墻圍繞著它,靠近河的那一側畫著一只灰色的龍,這代表著是官方的建筑。我們面前出現的是中國皇家航海以及外國科學院,這間大學里的花卉相當美麗,目前,學校卻只有六位學生,他們領有全額獎學金。關于師資陣容,則是由一位英國的數學教授單獨構成。從一個很高的木造的房子里,從開放的屋頂中傳出銅鑼聲,那里是劇院。劇院一整天都會有表演,門的一側是敞開的,里面的觀眾坐在長凳上伸著他們的脖子。黃埔背后的山丘布滿了石頭,這是本地中國居民堆放在墳墓上的石頭,一些有錢人埋葬的古墓立有石碑,形狀讓人聯想到辦公椅,事實上他要表達的是馬蹄的形狀,這對中國人而言有吉祥的意義。問題是為什么死者還需要一種為他帶來幸運的符號呢?顯然在中國,馬蹄形符號也可用到來世。中國人偏好在半山腰上埋葬逝去的人,因為,邪靈上不去山頂,它不喜歡登山,而且,上面更接近天空,離眾神又近了一點。
短暫地在黃埔停留后,“漢口”號蒸汽船繼續航行。一座寶塔聳立在河邊,這是到目前為止我們看到過最大的,大約有十層樓高,每一層都有綠色的棚蓋,鳥類從空中為它帶來的植物種子,已經在廢墟與破墻中生根發芽了。在更上游的地方有兩座堡壘,看起來更像是荷蘭的奶酪。那兒還有古老的大炮,從遠方看起來已經生銹了。河岸的風光越來越翠綠,土地肥沃。村莊一個接著一個路過,這一次在河流前有許多桅桿,透過桅桿能看到兩個教堂的尖頂。蒸汽船放慢了它的航速,在它輪子轉動的水面上,漂浮著兩個紅色的浮標以及鍍金的燈籠,船只的數量開始越來越多擁擠到港口,并且幾乎填滿了整個河口。有一大群人的噪音在里面,我們一定是到達廣州了。但是,廣州的城市在哪里呢?城市是在河岸、在陸上的,我們一開始還看不到。有一些不雅觀的小房子沿著河岸建造,這些房子大部分都是木頭造的。房子后面有五六個商鋪,接著是一個天主教的教堂,憑著白色的墻壁與眾不同,它的哥特式塔樓,尖頂已經離河岸很遠,延伸到中國的天空之中,一些商鋪與一座大教堂,這就是中國著名城市廣州給我的第一印象。
但是,正如我之前所說的,城市沿著河到處蔓延,數以千計的居民住在船里。這些船屋或舢板根據街道排列,它們都有一個大圓頂,就像是躺著的一只大鼓。兩邊則是開放的,大鼓內則是一個家庭的生活空間,從里面照亮的是彩色天花板以及錫制的神龕。許多船靜止在那兒不動,也有許多船只在移動,這些人開著自己的家四處流動,尋找他們日用的食糧。掌舵的大部分都是女人,穿著水手衣服的強悍女人,不過也有年輕的女孩,靦腆害羞的年輕女孩。某些舢板還有木造的陽臺,上面有栽著鮮花的花盆,這些船只彼此交錯,擁擠地簇擁著蒸汽船。“漢口號”巨大白色的船身,高過這些小黃船許多。
這些花船相當安靜,只有在黃昏時分才充滿活力,同樣的情形也適用于街道上。你可以在船頂的雕刻上看出區別來,圓形船頂的雕刻顯然是名字。有些浮動的船只有一兩層樓高,有彩色玻璃窗和豐富的鍍金雕刻。中國的洋涇浜英語中“花”表示裝潢裝飾的意思,花船可能就是意味著有裝飾的船只,不過,也有可能名字來自花姑娘,她們在這些船只中綻放著。順帶一提的是,這些花船不是你以為的那個樣子,首先,它們只是浮動的餐廳,也是男人們聚會的場所。這里是俱樂部或是賭場,女孩兒們則進行桌邊服務以及音樂表演。如果一個中國人要邀請歐洲朋友吃晚飯的話,邀請他們去花船是一個不錯的主意。如果客人就住在河邊,那里也是花船航道的話,花船就會劃到他的家門口來。
舢板紛紛圍繞在“漢口”號船前,每艘船都會把一對中國人接上岸。水上的競爭是相當的激烈,這些中國人幾乎要從船艙的窗戶跳出去,他們的行李會被丟到小船上,那可是用飛的方式過去的,沒有什么時間可以指揮這整件事。蒸汽船的船橋降低到著陸的階段,我這個時候才可以下船了。走入一大群黃色面孔的人群中,這本身也許就是個冒險吧。沒有人是白色的面孔,也沒有像歐洲房子的住宅。這時我的救星來了:廣東美最時洋行德國老板米歇爾(Herr Melchers)先生,他給我派來了一個轎子和一位苦力,我可以把行李托付給他,安心地進入這個城市。抬轎的人把轎子雙肩扛起,以快速的步伐沿著河堤行走,這是一條骯臟、充滿人群和噪音的街道。我們走到街道前面一點時,轉向另外一個街通向一個航道,這里也是一個小舢板接一個小舢板。在河道上有一座橋,轎夫要爬幾個階梯,橋被鐵門鎖起來,鐵門旁有一個小側門,這個是為中國人開著的,但是如果有歐洲人來,戴著夏季斗笠的守門人就會特別地把大門打開。中國士兵在橋上有檢查站,一個開放的木制擋板木墻,木墻上掛著五顏六色的圖畫。士兵們光著頭赤著腳,官服是無袖的藍色印花上衣,上面還有紅布縫的花紋,這些時常見于中國人的長袍。
在橋的另一端就是沙面了,是廣州的歐洲租界,這里是另外一個世界。街道兩邊都是很寬的綠色草坪,大道旁邊有樹。高大的政府大樓坐落在另一側,街道上幾乎沒有行人。公雞在綠地上加添了田園情懷,樹木之間棲息著鳥類,一個打開窗戶的房屋中傳來了鋼琴的聲音。你身處在平安與寧靜之中,讓人恍惚的是:旁邊就是中國一座百萬人口的大城,和這里的距離只有一條河道寬。
橋梁所穿過的河道是在一八五九年遠征時,英法政府共同出資建造的,用以配合建造人工島——沙面。現在大約有四百多個外國商人住在這里,他們和睦相處、互相溝通交流,并且還組建小區俱樂部。沙面還有自己的議會和自己的警察。除非證明自己有事情要辦,不然,沒有中國人可以進到沙面來,中國人也不準移居到歐洲人的居住區。“在這兒我可以讓所有的衣柜以及櫥柜開著。”一個沙面島上的居民如此說,“在很多德國城市都做不到這樣。”
從長遠來看,生活在沙面實在是太安靜了,許多勇敢、善良的人住在那里,有名的米歇爾先生就是其中的一個,他的熱情好客就是最好的例子。在德國領事柯納粕博士(Dr.Knappa)與他精明小巧的太太那里,你可以找到美好的德國式家庭生活。在沙面停留這幾天的生活,有你只能在想象中才能達到的舒適。住在那里的歐洲人很少,彼此聊天互動著,漸漸地就會彼此熟識,而且,他們之間很快就沒有什么新鮮事兒好說了。他們會彼此邀請吃晚餐,也會相約一起打網球。圍繞著沙面島沿著珠江河岸散步,每天的大事情就是早上從香港來的蒸汽船帶來的報紙。這個廣州珠江上的沙面島,遠遠離開了外面的世界。
到了晚上,螢火蟲會在草地上發光。這里晚上也會有蚊子,如果沒有吸到歐洲人新鮮的血液,蚊子是無法滿足的。它們總是在晚上知道哪里有蚊帳的縫隙,當你要躺下睡覺時,就會招來一個蚊群,你可以動手消滅它幾只,可是,馬上你就會寡不敵眾。不過到了早上,蚊子們在蚊帳中吃飽喝足后,難以從墻面上移動,這時你就可以報復了,其中,最讓人煩惱的就是黑白蚊,因為顏色的關系,被這里的人們稱為普魯士蚊。飛蟻也同樣會讓你筋疲力盡,雖然不咬人,但是,它們知道如何讓你不舒服,成打地飛到你的湯里面。它們最愛的佳肴是木頭,飛蟻可以把房子厚重的木頭陽臺吃穿,讓木頭陽臺搖搖欲墜,當它們吃完了所有可以吃的木材后,它們還會不恥于吃點鐵當作點心。不過,所有災難中最糟糕的還是炎熱,冬季雖然有些涼爽,但是春季與夏季卻讓人不適,晚上跟白天一樣的熱,夜晚也不會帶來涼爽。有些沙面的居民看起來很累,像生著病,是因為人們總是徒勞無功地不斷與炎熱做斗爭。
下午六點整,長號響徹天空,在長久的音符后有清脆的射擊聲。這些軍事射擊的聲音,是由橋上的中國士兵發出的。不過,現在它只是以此來提醒要把大門給關起來,等到第二天早上五點,大門會再次開啟,自然也有號角聲和射擊聲來提醒人們……
黑夜中我坐在窗戶旁,可以默默地看著河道。對岸的房子燈火通明,晚上的河面染上了紅色。這些勤奮的人們仍然在工作,敲擊的聲音響亮地傳來。人們快速地沿著房屋行走,經過燈前時,會對陌生的臉龐瞥上一眼。船在黑水上靜靜停泊著,不斷地被浪濤拍打,惡靈大概是被嚇壞了,要是在夜晚行路,瘟疫則會在黑暗中鬼鬼祟祟地潛伏著。在我睡眠中聽見了一個清脆漫長的鑼聲,這表示著中國的守夜人正在看守中。我在半睡半醒之間,大概來到了一個夢幻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