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代的亡妻與亡妾墓志
本文研究唐人親自執筆為其妻或妾撰寫的墓志。亡妻的提法偶亦見于托人撰寫的墓志中,多數情況下則是夫君指稱的專利。亡妾的說法則不見于墓志的正式表達中,是從亡妻的提法延伸出來。
墓志在東漢出現時,僅記死者姓名字里和死期享年,很簡單。西晉時墓志文體已趨成熟,后南朝禁止埋銘,北朝則蔚為風氣,現在能見到的唐以前的一千多方墓志,大多是北朝、隋代的作品。雖已有一些知名文人參與墓志寫作,但迄今還沒有見到由配偶親自執筆撰寫的墓志。唐代傳世文集中,為配偶撰寫的墓志也很少,所知亡妻墓志,只有柳宗元為其妻楊氏所寫的一篇,亡妾的墓志,也僅有元稹和沈亞之的兩篇。宋以后地下稍有出土,數量仍不多。近代以來因大規模基本建設和科學考古的實施,形成有規模有計劃的墓群發掘,得以有機會成批出土同屬一家族的墓志石刻,由配偶親筆撰寫的墓志也頗有發現。據本文附表所作的不完全統計,今得見的亡妻墓志已達八十七篇,亡妾墓志也有近二十篇,數量均很可觀。這些墓志因出于最親近的配偶之手,對妻妾的描述和評價都出自平日的感受,所述喪妻之慟也出于切身的情感,對了解唐人的家庭生活、夫妻關系及情感表達方式,都有特殊的意義。同時,這些墓志都是偶然出土于地下,沒有經過人為的選擇,作者未必有很高的文學素養和造詣,反映的是唐代應用文學的原生面貌。
這些墓志的文獻著錄和所記人事情況,可分別見本文末所附的《亡妻墓志一覽》《亡妾墓志一覽》兩表。為避免行文繁復,特將兩表中的墓志作了編號,引用文字時,僅附注墓志的編號,不再逐一說明篇名和出處。
一、亡妻墓志的分析
墓志是蓋棺論定的文字,要表彰死者,稱其盛德,且要取信于世人,所以多請名家文士執筆。由配偶親自秉筆撰寫墓志的原因,據作者的自述,多以為夫妻間事,請他人則難于征實,只有自作才能曲盡端委:
夫敘述閨壸,貴乎摭實,假于他手,或慮非宜。乃課虛拙,冀申琴瑟之情;盛美奉揚,用慰泉臺之容。(妻57)
也有藉此而寫出遭際坎坷的冤憤之情:
余尚忍敘而銘,蓋欲備寫冤恨。(妻64)
也有因家貧無力請人而自作:
惟夫人之淑問德狀,宜其文士發輝銘志,豈伊荒淺竊敘述哉!然而家無貨賄,不足以請托。(妻45)
但從多數的墓志來看,作者本人就是能文之士,其親自執筆撰寫妻妾墓志,更多地還是出于親情,表達哀思,以盡對死者的責任。
亡妻墓志也和其他的墓志一樣,是為喪葬而作的應用文章,即便出于親夫之手,也不可避免地具有程式化的特征。其基本結構大致可以分為四節,即先敘妻的簡歷和家世,次敘其道德操行,再述亡故及喪葬事宜,最后表達作者和家人對死者的悼念。
亡妻墓志中的多數,首先是對其家族的夸榮。唐代承六朝的余緒,士族仍占社會政治生活的主導地位,婚姻崇尚門第,重視郡望,講究先人的官勛,是非常普遍的現象。與其他各類墓志一樣,亡妻墓志大多對妻族的門第及其父祖的功業,都很有興致作充分的表述,不厭其繁。如果妻室的近親旁枝有顯要人物,常也會特別說明,增加榮光。盧軺為其妻鄭氏所撰墓志,最具典型。鄭氏的祖父是憲宗朝宰相鄭絪,其父鄭祗德也數領節鉞,門第很顯赫。其外族李氏,外曾祖李揆是肅宗朝宰相,被肅宗稱為“門第人物文章,皆當代所推”(《舊唐書》卷一二六《李揆傳》)。有這樣的妻族背景,盧軺深以為榮,在全文兩千字的篇幅中,用了約五分之二的篇幅來介紹其妻的內外先輩。可能是妻族可講的東西實在太多,盧軺寫罷上述文字仍意猶未盡,接著又用五百多言介紹妻兄鄭顥,講這位宣宗朝駙馬的仕宦經歷和政績為人,如說鄭顥領戶部職后,“公戚戚不樂,始三日,有吏捧牘至,公諦之曰:‘和糴軍儲五十萬,責效在旬朔,愿得吏以委之。’公以簡支頤,熟視其吏曰:‘非予所能也。’亟拜詔,乞守閑職”(妻70)。無疑是很好的文字,可見鄭顥的為人,也具史料價值,但這一切與其妻有何關系呢?大約作者沉浸在妻族的榮耀中,無法自已。讀到后面,才知道在鄭氏病中,鄭顥為其以多金請國醫造門療疾,萬壽公主又親自視疾浣洗。這些以表彰家族榮譽為重點的墓志,對考訂唐人世系,補充史實,當然很有價值,但要據以了解其夫妻之情,則無甚意義,只能據以判斷其對妻族榮譽的重視,遠超過對其妻本人的關心。
其次則是對亡妻品德才能的贊頌,以及夫妻間共同生活的記錄。每一篇亡妻墓志都談到其品德才能,有不少共同點,其要旨,大約可用下面兩段話來概括:
為子、為婦、為妻、為母之道,可謂備矣。(妻51)
動靜可法,夫人之德也;矜和而莊,夫人之容也;擇詞而說,夫人之言也;肅于粱(粢)盛,夫人之功也。(妻13)
為子是指出嫁前于父母盡孝道,為婦則是既嫁后對公婆盡婦道。由于唐代士族大家族聚居的情況較普遍,媳婦婚后侍奉公婆的責任,有時比對夫對子更為重要。為妻、為母之道,都能理解,不必解釋。而德、容、言、功,歷來是婦女的所謂四德。“動靜可法”,是說其行為遵循禮法的規范;“矜和而莊”,則是平時的容貌應矜持祥和而不失莊重;“擇詞而說”,則是言談慎重,不隨便議論;“肅于粱(粢)盛”,則是指祭祀物品,都整肅潔凈,進而可包含對家庭事務,管理得法而有條理。亡妻墓志大多從這幾方面展開。
對妻德的頌揚,集中于上述的幾點。前面提到的盧軺為妻鄭氏作長達兩千字的墓志,講到鄭氏德性的,還不到一百字,不妨抄錄于下:
軺素貧賤,夫人地稱德門,而生實貴胄。軺常慮以蔬糲為慊,夫人飼糠籺如御珍羞,衣壞繒如襲紈綺。夫人奉祭祀、憂婚嫁如不及。愚有二孤侄,皆夫人之屬配,其德亦勤矣。軺族大,其內外之親,夫人奉之而未嘗懈于色。軺退而自省曰:“庸何德以堪之。”(妻70)
所述蔬糲糠籺,顯然是夸張了,但所涉的安貧而不怨,奉祭祀、憂婚嫁如不及,侍奉內外親盡責,也是其他墓志常提到的。從本文附表中可以看出,亡妻多數死于二十或三十多歲,其夫官位尚低,家境相對貧寒,所謂“貧賤夫妻百事哀”(元稹詩《遣悲懷》),墓志中對此常有很動情的敘說。如崔隋述妻趙氏:“夫人神清骨羸,少以女工奉長上,無蚤夜。洎嫁,貧不展。無何,中其疾于屈伸俛仰之間,凡六年,滋極。”(妻59)是述妻因貧而致疾。“余貧居伊洛十有余年,夫人服補綴之衣,食藜藿之饌,怡然終日,不使余有愧色也。”(妻57)則是處貧而怡然,且不使夫感到愧疚。其次則是隨夫不辭艱難,這里舉隨夫從軍的一例:
紀公(此篇紀公自撰而用第三人稱行文)嘗以忠勤,趨侍雙節,后因烽燧,出總偏兵,汗馬行邊,戎衣逐戍。清河(指張氏)隨夫所涉,無往不臻,霜節凌秋,芳誠貫日,誓艱虞而不撓,將白首以同歸。(妻60)
在夫家顯榮之時,能無驕色,在遭遇家難時,則能“涉歷危苦,未嘗倦容”(妻68)。這是李德裕之子李燁對其妻的稱許。張滂則敘述在他因直言得罪而南貶后,其妻郭儀表示“夫剛則直,朝刻不容,遠謫炎荒,我來隨從”,在夫君困厄之時挺身相隨,不幸死于炎荒(妻36)。此外,許多墓志還以“不妒”稱頌妻德,即妻對夫的婚外性行為應能默認、寬容、接受甚至支持,后文再作詳細討論。
由于娶妻的原則是在德而不在貌,重禮而兼及情,世家官宦人家墓志中,對亡妻的容貌,很少具體地描摹,對夫妻間的親密之情,也很少直率地表達,最多是用一些“于飛好合”(妻33)、“巫山彩云”(妻28)、“高唐雨絕”(妻16)之類的典故詞語,含蓄地表達夫妻情好。所能看到的,倒是幾方沒有顯赫家世或官位的作者,有較坦率的表白。天寶間沒有任官的車諤,在寫到其同樣沒有家族榮耀可夸揚的亡妻侯氏時,有一段具體稱述:“我視之如鴛如鸞,瓌姿玉秀,手如葇荑,其智如泉,其貞如松。”(妻26)另一位無官職的武季元寫道:“適武氏之門,未逾一歲;結恩情之好,有若百年。”(妻43)唐末明州人王弘達則稱其妻“性同白玉,行比青蓮,似鏡無塵,如松凌漢”(妻87)。官職是“寧遠將軍守右司御率”的張令暉,僅屬中級軍官,一般也未必有世家背景。他的夫人是玄宗放出嫁人的宮女,他對夫人的這段經歷頗感光彩,在墓志中寫道:“年符二八,召入宮闈。彩袖香裾,頻升桂殿;清歌妙舞,常踏花筵。及夫恩命許歸,禮嬪吾室。”“昔年歌舞人所羨。”并一再陳述伉儷情重(妻19)。
至于說到言,最特別的是劉應道對其妻聞喜縣主李婉順才學的敘述,說她“少而志學,及長逾勤”,還屬常例,下面說到她“歷代之事,其如抵掌”,“諸子群言,鮮或遺略”, “及陳興廢,敘通塞,商榷人物,綜核名理,抗論發辭,莫不窮其指要,實有大丈夫之致,豈兒婦人之流歟!”確實是一位非凡的女人。了解到這位李婉順是玄武門之變的失敗者、唐太宗李世民的兄長李建成的第二個女兒,對此也就可以完全理解了,如果她的父親是勝利者,此女必不可免地也會走到臺前,在政治大舞臺上表演一番。然而事實不是這樣,她作為罪人之女,得保首領,已屬幸運,她的弘論,只能與她“屯否相屬”的夫君在簾兒下面私語,而“與朋類常談,未嘗及乎經史,不有切問,終日如愚”,全如木訥而無知的婦人(妻3)。唐代皇族中,越是接近權力中心的人物,越是忌諱揚才露己,議論興亡,太宗時魏王泰因此而被廢,玄宗兄弟的合歡大被只是假象,諸王的沉迷樂舞而絕不涉經史政事,才是確保兄弟和睦的根本。李婉順的慷慨議論于私房,終日如愚以對朋類,也算是韜晦求生存之道。劉應道的記述,讓我們知道了這位奇女子的另一面。
關于女功,許多墓志講到其妻善自飾,善理家務,等等,較為瑣細。其中有一位還特別說到太太的領導能力:“督馭僚仆,能以毅訓。”能像將軍一樣地管理下屬仆人,給以堅定而嚴格的教訓。所幸她的這一能力僅對仆隸,對夫君絕無河東獅態,這不由讓其夫對其妻的多方面性格心懷敬佩:
予嘗竊曰:柔和婉嬺,明順膚敏,諒從天假矣,則又何執性固節,督馭毅訓能兼之耶?噫!束身冕旒者,茍生于一代,稟是操,亦足為貞獨之士矣,矧閫帷之內,能剸是心哉!(妻73)
妻子的才藝,也有一些墓志提到。以下是盧之翰為其妻韋氏所寫墓志中的一節:
況承訓通乎墳典,博藝擅于絲桐,經目而奧理必精,歷耳而巧音無隱。縑緗尺素,風煙變態于筆端;彩繡丹青,花蕊自成于意匠。(妻21)
說她讀了許多典籍,能領會深奧的道理,通曉音樂,聽過的樂曲的細小變化,都能辨析清楚;尤工繪畫,山水和花草都能表現生動,各有意境。應該指出,韋氏是唐代著名詩人盧綸的生母,雖然她去世的時候盧綸大約僅三四歲,但她良好的藝術感覺和稟賦,顯然在兒子身上得到了充分的傳續。
再次是有關妻室亡故及喪事的交待。這是墓志中必不可少的內容,不必作太多的討論。由于當時醫療水平落后,女性死于疾病,特別是產難的頗為多見,在墓志中多有反映。唐代婦女信佛好道者較普遍,墓志中多有稱述,并常因此而引出天不佑善、祈福無應的慨嘆。在這里要特別提到的是唐末詩人楊牢對其亡妻鄭瓊的描寫:
然性本悲怯,每自疑不壽,固云:“吾年七歲,時在京城中,有以《周易》過門者,先夫人為吾筮之,遇《乾》之《剝》,以□之壽不能過三十。”繇是以佛、道二教,懇苦求助。因衣黃食蔬,三元齋戒,諷黃老《道德經》。余日,則以《金剛》《藥師》《楞伽》《思益》為常業,日不下數萬字。晦朔又以緡錢購禽飛,或沉飯飽魚腹。以是懇急,因致愁惑。又惡聞哭聲及不吉□語,常令小兒持筆題其戶牖□壁之上,為大吉長壽字,每一覽之則暫喜,如遠客得家信。庚申年春,夫人嘗得疾,服藥未效,因自以《焦氏易林》筮之,遇《中孚》辭,既恐惑,因多惡夢,既踰年而終。(妻53)
僅因七歲時的一次占筮,鄭瓊的一生似乎始終生活在死亡的恐懼中,她生存的全部目的就是為了祈福求壽。楊牢將她生活中的一系列細節都記錄下來,將一個悲怯愁苦而常做惡夢的女子寫入墓志,可說是別具特色的記錄。鄭瓊死于三十三歲,也算祈福得報了。另一篇寫到其妻臨終前的從容曠達:
一日,告余以壽夭陰定,非人能易,勿藥俟命,鼓盆當師。即命女奴發奩篋,視衣服首飾之具曰:“斯可送矣,幸無枉費。”一子曰翁兒,年始五歲,撫之曰:“愿以此故,無遠吾門。”余驚且摧,其色不撓,是何曠達明決之如是。翌日臥食,奄然而往。(妻49)
墓志最后一段,總是表達作者的傷慟和悼念。對亡妻的悼念,古人作品中出現最多的場景是往日同棲之處和妻的墓地,也就是宋人賀鑄詞所述的“舊棲新壟兩依依”。《詩經·王風·大車》已有“谷則異室,死則同穴。謂予不信,有如皦日”的悼亡妻的名句。“舊棲”的情結,大約以潘岳的《悼亡詩三首》(《文選》卷二三)為開創,對后世影響也最大,錄第一首于下:
荏苒冬春謝,寒暑忽流易。之子歸窮泉,重壤永幽隔。私懷誰克從,淹留亦何益。僶俛恭朝命,回心反初役。望廬思其人,入室想所歷。幃屏無髣髴,翰墨有余跡。流芳未及歇,遺掛猶在壁。悵怳如或存,周惶忡驚惕。如彼翰林鳥,雙棲一朝只。如彼游川魚,比目中路析。春風緣隙來,晨溜承檐滴。寢息何時忘,沉憂日盈積。庶幾有時衰,莊缶猶可擊。
潘岳在三首詩中反復傾訴的是,時光流易,與妻已陰陽兩隔,望見居室即想見其人,室中的一切都引起睹物思人的深切悲痛,第一首寫到幃屏、翰墨、遺掛,第二首寫枕席長簟,朗月清風,沉浸于往日共同生活的追憶中,以當時的溫馨與眼前的落寞作比,申述亡妻后的巨大悲傷。雖然唐人亡妻墓志中不斷用到安仁悼亡的典實,但潘岳《悼亡》著重寫夫妻之情的表述并沒有得到延續,高湜甚至認為:“安仁之《悼亡》,征其微旨,不過閨房之愛耳。”(妻77)盡管可以指出墓志著重于表彰婦德,與詩歌的抒發情懷有所不同,但由夫親自執筆的亡妻墓志,仍盡量回避“閨房之愛”,感情的表述不免有所局限,常常直接用大量極端的辭語來表達亡妻之慟:
痛何言哉。痛何言哉!……刳心剖骨,曷云其極。(妻42)
上天不仁,喪我令室。痛摧心骨,觸目難任。君之神明,知余慟絕。(妻57)
夫妻義重,琴瑟情深。刀割其胃,火燒其心。愁氣比線,憶淚如霖。(妻22)
夫人向隕,我豈永年!(妻73)
撫膺長號,銷形隕魄。冤腸繭束,憤臆蜂交。一慟徒興,百生莫贖。(妻73)
“衰草香魂,斜陽日暮”(妻1)之類面對新壟的傷感就大量集中于各家的表述中,下面所錄墓志中插進的一詩,可作代表:
邙山壘壘誰家墳,刻石昭昭閟斯文。君見壟頭懸苦月,豈知泉下瘞行云。(妻10)
描摹妻卒后親人及子女的傷慟,是亡妻墓志中常見的表達情感的方式:
每聞高堂傷哭,則忍哀泣諫,俯仰強容,左右未暇,傍視孩稚,涕淚自驚。(妻64)
自述妻亡后,在長輩傷心時,強忍以勸諫,但看到幼孩,又不覺淚如雨下,將感情表述得較有層次。訴述傷感的同時,許多作者感憤于“德善無征”(妻64),佛道和上蒼都太不公平。當然也有效仿莊子妻亡鼓盆而歌,以強自寬慰的:
早晏同涂,修短恒分,有何憂喜于其間哉!……悲幽明之永別,顧夭壽之終齊。(妻6)
修短不我與,空悲未得從。銘曰:異室同穴兮詩,有修有短兮時。各隨化以待盡,權刻石而志之。(妻32)
前一段的作者是唐初曾寫過果報小說集《冥報拾遺》的郎余令,對生死的參悟高出于時人。后一段則出于代、德間稍有文名而存世作品不多的張少悌手筆。
二、亡妾墓志的分析
妾的本意是從事賤役的女子,漢人釋為接,指“以賤見接幸也”(劉熙《釋名》),即與君子有接(性合)而無其位(夫妻名分)者。先秦時多與媵并提,地位比媵更低。媵在中古以后的漢地,原意的姐妹陪嫁已逐漸消失,時有妻亡而再娶其妹,稍存遺意,下文提到的皇甫煒先后娶白敏中二女,后周世宗、南唐后主也都有這段經歷。代之的是妻的丫環陪嫁,一直延續到近代,梁啟超的妾王氏即是。民族地區以妹媵妻之習保留到很晚,中國家喻戶曉的一首新疆民歌唱道:“你要是嫁人,不要嫁給別人,一定要嫁給我。帶上你的嫁妝,帶著你的妹妹,趕著馬車來。”就透露了這一風習。唐代士人納妾情況較普遍,《唐律疏議》雖規定“娶妾仍立婚契”,但夫與妾的關系絕不是對等的夫妻關系,而是主奴關系,妾以夫為主人,以正妻為主母,地位僅比奴婢稍高些而已。
士人為其妾撰寫墓志,不太尋常,分析原因,一是對妾的寵喜,二是應妾生子女的要求,三是妾因夫主始終未婚,雖無其名而事實處于主婦的地位。亡妾墓志中對妾的稱謂,稱“側室”(妾16)、“別室”(妾18)是就其地位而言,稱“女母”(妾14)、“兒母”(妾12、妾13)則僅從子女的立場來指呼,或者徑呼為“美人”(妾2)、“妓人”(妾15)。王的侍妾則稱為“細人”(妾1),即次妃之意。其中被稱為妓人的是李從質的妾張氏,從二十歲歸李,死時已五十一歲,仍以妓人呼之,其地位可以想見。士人在妾志中或不署名,或僅署職位,并不像妻志中自稱“夫”。亡妾墓志對與妾的主從關系,都不作掩飾,常見的表達是“以才惠歸我”(妾6), “年二十歸于我”(妾15), “納而貯于別館”(妾19), “頊主章氏十有二載”(妾7)。明確自己是妾的主人,妾是“我”的從屬物。
雖然《唐律》規定“妾者,娶良人為之”,出生于世家而為妾者很少,其中多數“不知其氏族所興”, “不生朱門”(妾11)。出身于“妓肆”(妾8)、“樂工”(妾19),或稱為良家女。僅見一位“父為神策大校”(妾16),一位之父“少從軍職”,辭去后“貿香藥于都市”(妾17),可知當時的軍人、商販社會地位都不高。《云溪友議》中有一則有名的故事,說李翱在潭州席上見舞柘枝者,知道是名臣韋夏卿愛姬所生之女而淪落風塵者,遂于賓榻中選士人而嫁之。其中當然有私誼的緣故,也包括世家女不應為妓妾的因素。
與亡妻墓志重在表彰其知書達禮、相夫教子的道德操行有所不同,亡妾墓志則多直接寫其美貌色藝:
天生麗容……粉黛不足增其美。(妾1)
惟爾有絕代之姿,掩于群萃……若芙蓉之出蘋萍……如昌花之秀深澤……固不與時芳并艷,俗態爭妍。(妾6)
張氏明眸巧笑,知音聲。(妾19)
色艷體閑,代無罕比,溫柔淑愿,雅靜沉妍。(妾15)
以色以藝□妓于我。(妾13)
對妾的品行才能的描寫,提到最多的是樂舞:
少以樂藝方進余門。(妾8)
妙通音樂,曲盡其妙,兼甚工巧。(妾13)
習歌舞藝,頗得出藍之妙。(妾14)
禮法天傳,女工神授,弦管草隸,輩流罕比。(妾7)
家為樂工,系許樂府籍。伯姊季妹及英,悉歌舞縻于部內。(妾19)
沈亞之對其妾盧金蘭的樂舞師承和才藝,有較具體的敘述:
其母以昭華父歿而生,私憐之,獨得縱所欲,欲學伎,即令從師舍。歲余,為《綠腰》《玉樹》之舞,故衣制大袂長裾,作新眉愁嚬,頂鬢為娥叢小鬟。(妾4)
甚至直接寫其床帷之寵:
年十有六,遂歸于我。既美于色,又賢于德,飛鳴鏘鏘,言笑晏晏,所以恃寵于枕席,承恩于帷房,將如夫人,其兆已見。(妾2)
這些描寫,在亡妻墓志中是不容易找到的。
因為妻有其位而備于禮,既是家族榮耀的象征,是道德禮儀的楷模,而妾則出身卑微,僅以色藝事人,大致可以借用前人論詞的話來概述,即妻莊而妾艷,在家庭中分別擔負各自的角色。從唐人墓志中,還很難深入地了解他們私人生活的具體狀況,但可以有充分的理由相信,男子的性需求更多地會在妾的一方得到滿足。這里舉一個近世較極端的例子。民國初年的大總統袁世凱有一妻九妾,包括一位朝鮮公主,但據他的女兒回憶,袁與他的正妻每日相敬如賓,袁每天早晨都到妻的住處問候,夫妻間“大人好”、“太太好”地寒暄一番,禮數很周到,但袁婚后幾十年,幾乎從來沒有在正妻房中過宿(見《八十三天皇帝夢》,文史資料出版社,1983年)。唐人是否也有如此者,不知道。
宣宗撰文的《故南安郡夫人贈才人仇氏墓志銘》,是很特殊的一篇。現知唐五代皇帝為后妃寫的碑誄文字,似只有多情的南唐后主李煜有一些,而墓志則僅此一篇。仇氏生前僅封南安郡夫人,死后方贈才人,在后宮地位并不高。宣宗云其“初以才貌選充后宮。吾擢居寵遇,行止侍隨,貞孝罕儔,懿范殊古”。仇氏二十四歲逝去,已為宣宗生一男一女。宣宗述哀感云:“吾懷傷嘆,加以涕零,感想慟之,哀爾長往。”(妾10)通篇自稱吾而不用朕,講寵愛而不輕薄,述傷感而動真情,與他的臣僚對妾的輕狂大不相同。史籍中對宣宗的特異處頗有稱述,這篇墓志也顯示出他的不同凡響。
對妾亡后的傷感,多數墓志有表述,但遠不及妻志的強烈,且較多地借子女之口來訴說。只有李德裕講到自己百年以后將與亡妾同穴而葬,屬于很特殊的例子。不過他在傷感的同時也沒有忘卻自己的身份和彼此的主奴關系,對亡妾提出了死后的責任:“為吾驅螻蟻而拂埃塵。”(妾5)
元稹《葬安氏志》對妾的地位和處境充滿真切的同情,是亡妾墓志中值得重視的一篇:
大都女子由人者也,雖妻人之家,常自不得舒釋,況不得為人之妻者,則又閨袵不得專妬于其夫,使令不得專命于其外,己子不得以尊卑長幼之序加于人,疑似逼側,以居其身,其常也。況予貧,性復事外,不甚知其家之無,茍視其頭面無蓬垢,語言不以饑寒告,斯已矣。今視其篋笥無盈余之帛,無成襲之衣,無帛里之衾,予雖貧,不使其若是,可也。彼不言而予不察耳,以至于其生也不足如此,而其死也大哀哉!(妾3)
據卞孝萱先生研究,元稹本人即是老夫少妾的所生子,幼年時即因父死而母卑,為其年長近三十歲的兄嫂所欺凌,養成了敏感而又急切進取的性格。他放棄多情而缺乏政治奧援的“崔鶯鶯”而選擇與顯宦韋夏卿之女韋叢結婚,也與此有關。他對安氏不幸的同情,感覺自己本來可以為她做得更好一些,并進而表達對為人妻、為人妾者不得自專命運的議論,也與他本人的經歷有關。
三、墓志中所見的妻妾關系
雖然在北魏時期曾有過二妻并尊的情況,吐魯番出土戶籍中也有二妻或三妻的記錄,但從墓志記錄的內容來看,這一現象很少見。雖然當時一夫多妻(嚴格說應稱一夫一妻多妾)是普遍的情況,但妾在家中的地位很低,男性墓志中在列舉家人的時候,只提妻室和子女,一般不提到妾侍,就可證明。
這里可以先以唐思禮家庭情況來作些分析。唐曾為他的兩位妻子王氏和俞氏寫過墓志,他本人的墓志也已出土,由“前守池州青陽縣尉趙遠”撰寫,題作《唐故銀青光祿大夫檢校太子賓客前杭州長史兼監察御史上柱國唐公墓志銘》(《全唐文補遺》第三冊第271頁),從墓志中知道他字子敬,先世不仕,其父唐賢始入仕,官至和州長史。他卒于咸通十二年(871),年五十二,當生于元和十五年(820)。他先以小吏求進,一直到三十六歲才“釋褐授錄事京兆府”,以后先后任遂州都督府司馬、河中節度押衙、宣武都頭兵馬使,官至杭州長史,屬于中層官員。前妻王太真,父為申州司倉參軍,與唐地位相當。王十七歲出嫁,咸通三年(862)死時年二十三,知其生于開成五年(840),成婚在大中十年(856),當時唐思禮三十七歲,即其釋褐后的第二年。繼室俞氏,江夏人,墓志沒有說明其父祖的職位,死于咸通十一年(870),年三十,是生于會昌元年(841)。三方墓志中可以提出討論的有以下三點。
一是夫妻的年齡差異。唐的兩任妻室,都比他小二十多歲。另如皇甫煒娶白敏中長女為妻,五年后妻亡,他再訴于白敏中,白允以小女續配,于大中十年(856)再婚,這一年,皇甫煒四十四歲,白氏僅僅十七歲,他在白氏墓志中即寫道:“我與夫人,齒發相懸。夫人向隕,我豈永年。”(妻71)如對夫婦墓志多作些排比,相信這不是罕見之例。應該說,老夫少妻是中國古人婚姻中很多見的現像,可以舉出許多例證。在此要順便指出的是,中國歷史上許多名人可信都是老夫少妻所生(有的還可能是少妾所生),大約可以從孔夫子一直數到胡適之,唐宋著名文人中,則元稹、韓愈、歐陽修都是。其中可能有遺傳的原因,更重要的原因可能還在于,母親地位低,其子在大家庭中常處于被歧視的地位,容易形成敏銳善感的性格。此外,老夫少妻婚姻中,老夫常先去世,留下少妻幼子艱難度日,上述三人中,韓愈生母的身份至今仍不甚明了,他是由兄嫂帶大的,歐陽修則由母親鄭氏撫養。
其二,《王太真墓志》云:“又有女奴,每許侍余之櫛,以己之珍玩之物,俾自選以寵遇之,其寬容柔順恤下如此也。”(妻76)所謂“每許侍余之櫛”,是說其妻容忍甚至鼓勵他與女奴保持性接觸的一種含蓄說法。這就涉及性觀念較開放的唐代士人除妻、妾、妓以外的第四類性伴,即家奴中的女奴。唐代士人家中蓄奴的風氣很盛,敦煌、吐魯番發現的奴婢買賣文書可以證明,家奴的人身權利是完全從屬于主家的,可以買賣贈與,必須服勞主家指定的事役。性事雖然沒有明文的規定,相信是非常廣泛地存在著的。被后世尊稱為“藥王”的唐初名醫孫思邈在所著《千金要方》中,專列《房室養生》一節,說明選買女奴應如何觀其體形、骨格,與何種女子性合可以養生,這位名醫顯然也是將女奴當作藥物來看待。只是在墓志中自夸與女奴的性事,僅見此一例。
三是妻與非妻所生子的胤嗣問題。《王太真墓志》云:
夫人來歸余室,周七年矣。或曰:“嗣事甚嚴,宜有冢子。”于是祈拜佛前,志求嫡續,精懇既堅,果遂至愿,以咸通三年十一月十六日初夜,娩一男孩,夫人喜色盈溢。及二更,不育。夫人方在蓐中,而傷惜之情,不覺涕下。三更,夫人無疾,冥然而終于河中府官舍。(妻76)
此時,唐思禮已有一個七歲的庶子,王太真聽從他人“嗣事甚嚴,宜有冢子”的建議,祈佛有應而誕一男孩,當晚就告夭亡,王也傷感而死。從墓志的敘述看,應該是母子皆死于產難。唐再娶俞氏,仍無出。《唐思禮墓志》對此的表述是:“娶王氏、俞氏,皆早亡,無嗣。有男子二人:曰丑謹、道兒。”明確有庶子而無嗣,這種表述應予注意。唐代對嫡庶有很明確的限定,雖然在多數情況下,庶子也有機會承嗣,玄宗先后所立太子,就都是妃所生。如果庶子不能承嗣,就不能解釋古人常用求子嗣為理由以納妾的現象。但嚴格說來,嫡子在繼承順序上居于絕對優先的位置,庶子常常只有在沒有嫡子的情況下才有機會承嗣,而唐思禮的兩位庶子,則是在沒有嫡子的狀況下也沒有得到承嗣的資格,比較特殊。
古人稱贊賢妻的德行中很重要的一條,就是不妒,也就是應容忍和支持夫君納妾。從這一點延伸開來,則是對夫君與妾所生子女應樂于接納,視同己出。從大量妻妾墓志中稍加分析,可以看到唐人納妾的方式有若干種。
一是在婚前蓄妾,并生有子女:
先時師正有男有女,及夫人歸,愛撫若己出,有幼者留其母,長之育之,懿慈仁如是。(妻45)
予(歸仁晦)以開成元年納支氏以備紉針之役,由是育五男二女。二子少女不幸早世。予□以禮娶鄭夫人,而支氏以□乞歸養于其父母家,至是□卒。(妾12)
余(庾游方)有女一人,曰婉子,年十四,撫字甚備,無異己出。(妻64)
軺(盧軺)未婚前有兩男一女,皆已成人。(妻70)
王師正在迎娶夫人房敬以前,有多名妾侍,房敬對諸子愛同己出,對原有的侍妾僅讓幼孩之母留下,讓王師正感德無已。“有幼者留其母”一句所包含的另一層意思則是,凡子女已長大者,則其母當出之。歸仁晦納支氏在開成元年(836),支氏為他生了五男二女,在其家約十五年,但在他禮娶鄭妻后,支氏事實上是被送回了父母家,不久死去,只是在支氏所生諸子“以母子之私情”懇請下,才為其處理喪事,但沒有表示任何的哀挽之意。
二是在婚后納妾。又可以分幾種類型。最常見的是在妻室允許的情況下納妾,甚至是妻室主動為其覓妾,就像清人沈復《浮生六記》卷一中所述他那位稍有些齜齒而善解夫意的嬌妻陳氏所做的那樣。在妻妾共處的大家庭中,妾始終處于卑位,即便受寵于一時,即便承恩于夫主,仍可能被主母所驅逐。還應該提到邠王守禮的細人高氏的命運。這篇墓志由邠王書,雖署是“洛陽縣鄉貢進士王蕃奉教撰”,但多以邠王第一人稱敘述,直接表達的是邠王的感受。邠王是章懷太子李賢之子,史稱其“多寵嬖,不修風教”(《舊唐書》卷八六《高宗中宗諸子傳》)。墓志稱高氏“天生麗容……粉黛不足增其美”。“年十八……歸于我”,后即敘其得寵及因此而引起的議論:
自結縭朱邸,甫艷青春,一偶坐于筐床,便假詞于同輦。乃退而稱曰:“女謁上僭,則粢盛不修,冒寵專房,則胤嗣不廣。”于是奉元妃以肅敬,睦諸下以柔謙,淑慎其身,先人后己。……固辭恩幸,退處幽閑。悟泡幻之有為,遂虔誠于妙觀。縈針緝縷,錯綜真容,日居月諸,服勤無倦。(妾1)
這里顯然有許多諱詞,事實的真相可能應該是,高氏因年輕美貌而獲專房之寵,因此而引起元妃以下對“女謁上僭”的不滿,高氏在眾議紛紜中只能退而“先人后己”,再退而專心修佛,服勤無倦。其結局,似仍不能見容于邠府,墓志所述是“觀伯姊于萊夷,別愛男于都輦”,是以合適的理由離開,甚至可能被驅逐,最后客死于萊州。
瞞著妻子在外別館藏美的也頗有其人。前文說到元稹妾安仙嬪即屬此類狀況。以下是詩人楊牢的交待:
牢年三十,在洛陽,嘗于外有子,既齓,夫人未之名,一旦為侍婢失語所漏,方甚愧恐。夫人曰:“久以君無男,用憂幾成病,今則且愈當賀,奈何愧為?”因以錦纈二幅賞侍兒能言,不棄隔我子于外,蚤令知母恩。內此婢,遂收養之。(妻53)
楊牢夫婦墓志都已出土,可以知道他三十歲在洛陽的私情發生于與鄭瓊成婚后的第四年,且曾隱瞞多年,僅因偶然的侍婢失語才暴露,鄭的寬恕顯然超出了楊牢的預期。
第三種情況是在妻亡后納妾,中唐大文學家柳宗元就是這樣。柳宗元的婚姻,是其年幼時父親柳鎮與好友楊憑的一段戲言而決定。楊氏有足疾而多病,柳宗元稱其“事太夫人備敬養之道,敦睦夫黨,致肅雍之美,主中饋,佐蒸嘗,怵惕之義,表于宗門”。只說她孝于舅姑,敦睦夫族,盡主婦之職,至于夫婦之情,沒有著一字加以敘述。雖然用了“悼慟之懷,曷月而已矣,哀夫”(妻37)以表達亡妻之慟,也只是文章應有之意,并不足以顯示夫婦感情之深。楊氏去世時,柳宗元僅二十六歲,其后二十年,他沒有再娶,據他在書信中所述“荒陬中少士人女子,無與為婚,世亦不肯與罪大者親昵”(《柳河東集》卷三十《寄許京兆孟容書》)。其女和娘于元和五年(810)死于永州,年十歲,即生于楊氏去世的兩年后,稱“其母微也”,知為其妻服喪期間納妾所生(同前卷一三《下殤女子墓磚記》)。而據韓愈撰《柳子厚墓志銘》(《昌黎文集》卷三三),他去世時有“子男二人,長曰周六,始四歲,季曰周七,子厚卒乃生。女子三人,皆幼”,都是在南方納妾所生。
第四種情況是僅納妾而終身未娶妻者,如柳知微《唐故潁川陳氏墓記》:
余以位卑祿薄,未及婚娶,家事細大,悉皆委之。爾能盡力,靡不躬親,致使春秋祭祀,無所缺遺,微爾之助,翳不及此。(妾9)
柳知微沒有娶妻,陳蘭英以妾的身份主管家中大小之事,但沒有資格參加祭祀,只能助柳做好春秋祭祀的準備,其地位并不因柳未娶而有所變化。按照《唐律·戶婚律》的規定,妻妾不得互易其位,“諸以妻為妾、以婢為妻者,徒二年。以妾及客女為妻,以婢為妾者,徒一年半,各還正之”。雖然史籍記載中亦有婢妾為妻的記錄,都受到當時輿論的一致譴責。在現能見到的唐石刻中,鮮有妾正為妻的記錄,當然也可能是為尊者諱,不提卑微時事。
四、附說亡夫墓志與亡妓墓志
在較多地談過夫為妻妾撰寫的墓志后,最后想順便介紹一下由妻執筆的亡夫墓志和目前僅見的一方亡妓墓志。亡夫墓志極為少見,至今僅見三篇,顯示在男性主導的社會中由女性執筆還很少為人們所接受。只是這三篇都寫得不錯,可以看到唐代女性的才華及其對夫的敘述。源匡秀為其鐘愛的妓女沈子柔所寫墓志,雖沒有名分上的關系,對愛情的表述卻是最直接而熱烈的,可以與上述有名分聯系的墓志作一比讀。
南宋慶元間在江西上饒曾發現周氏撰寫的曹因墓志,原石和拓本都沒有留存下來,著名學者洪邁激賞其“婦人能文達理如此”,在《容齋五筆》卷二抄錄該志:
君姓曹,名因,字鄙夫,世為鄱陽人。祖父皆仕于唐高祖之朝,惟公三舉不第,居家以禮義自守。及卒于長安之道,朝廷公卿,鄉鄰耆舊,無不太息。惟予獨不然,謂其母曰:“家有南畝,足以養其親;室有遺文,足以訓其子。肖形天地間,范圍陰陽內,死生聚散,特世態耳,何憂喜之有哉!”予姓周氏,公之妻室也,歸公八載,恩義有奪。故贈之銘曰:其生也天,其死也天,茍達此理,哀復何言!
可以相信洪邁在錄入時有所節寫或改寫,因“唐高祖之朝”不符合唐人的表達習慣,墓志中也沒有具體年月。周氏顯然是一位出生南方的通文女子,未必有顯赫的家世背景,她把莊子鼓盆而歌的高論融入墓志,且表達了因夫三舉不第、奔競道途而于己“恩義有奪”的情緒,確很難得。
民國初在洛陽出土的《大唐故左威衛倉曹參軍廬江郡何府君墓志銘》(《芒洛冢墓遺文》卷中),署“妻隴西辛氏撰”。其夫何簡先世數代不仕,到他才以進士及第而入仕,但官位不顯。辛氏稱其不重金玉積聚,而以忠信多聞為志,是恰當的稱揚。述其喪夫之痛云:“身欲隨沒,幼小不可再孤,一哭之哀,君其知否?”行文簡凈而極哀慟之致。
近年在河南偃師新出《大唐故游擊將軍河南府軒轅府折沖都尉兼橫海軍副使上柱國趙郡李府君(全禮)墓志銘》,署“妻滎陽鄭氏慈柔撰”,敘其夫一生經歷和功業,特別是擔任玄宗封禪泰山時的勾畫使和領兵出燕山退敵兩節,都很生動。寫其夫形貌為:“公身長六尺四寸,素膚青髭。”寫其夫性格云:“公性好朋友,門多食客,家無余產,盡以濟人。”“自登執位,澹泊無為,行不逾矩,素儉有節。”都很具體而恰當。末段和銘詞寫送葬和哀感,文辭典雅,情感真切,足可諷誦:
公無副二,嫡子早亡。奠馬引前,孝婦輪后,白日西下,寒云東征,嗚呼哀哉,葬我良人于此下!銘曰:“大夫薨矣,東門為丘。笳簫啟路,駟馬嘶愁。鐘鳴表貴,星應列侯。朱纓耀闕,白楊風秋。泉扉一掩,逝水長流。父兮子兮,兩墳壘兮。邙兮洛兮,孤云悠悠。”
值得玩味的是,鄭氏墓志亦同時出土,不稱名,于其才德僅用“德為世范,才為女師”一句帶過,這位才女顯然是被世人忽略了的(以上二墓志見《偃師杏園唐墓》第288、291頁,科學出版社,2001年)。
源匡秀《有唐吳興沈氏墓志銘》(《洛陽出土歷代墓志輯繩》第703頁)全文如下:
吳興沈子柔,洛陽青樓之美麗也。居留府官籍,名冠于輩流間,為從事柱史源匡秀所矚殊厚。子柔幼字小嬌,凡洛陽風流貴人,博雅名士,每千金就聘,必問達辛勤,品流高卑,議不降志。居思恭里。實劉媼所生,有弟有姨,皆親骨肉。善曉音律,妙攻弦歌,敏慧自天,孝慈成性。咸通寅年,年多疫癘,里社比屋,人無吉全。子柔一日晏寢香閨,扶衾見接,飫展歡密,倏然吁嗟曰:“妾幸辱郎之顧厚矣,保郎之信堅矣,然也妾自度所賦無幾,甚疑旬朔與癘疫隨波。雖問卜可禳,慮不能脫。”余只謂撫訊多闕,怨興是詞。時屬物景喧秾,欄花競發,余因召同舍畢來醉歡。俄而未及浹旬,青衣告疾,雷奔電掣,火裂風摧,醫救不施,奄忽長逝。嗚呼!天植萬物,物固有尤,況乎人之最靈,得不自知生死。所恨者貽情愛于后人,便銷魂于觸響。空虞陵谷,乃作銘云:麗如花而少如水,生何來而去何自?火燃我愛愛不銷,刀斷我情情不已。雖分生死,難坼因緣,刻書貞銘,吉安下泉。咸通十一年五月三日,匡秀撰并書。
沈氏的身份,似至死還只是一位名系東京留守府官籍的青樓妓女,雖然多有風流貴人來聘,但始終未曾許人。源匡秀也僅自述為“所矚甚厚”,而未說“歸于我”,從“扶衾見接”、“青衣告疾”等句分析,她始終仍居青樓,未曾脫籍。翁育瑄《唐代にぉける官人階級の婚姻形態》附表三《妾の墓志一覽》(《東洋學報》2001年第9期)將其列為源匡秀的妾,恐非是。源匡秀應是鮮卑后裔的一位貴公子,雖對沈一往情深,但到沈病危時,還與同舍買酒尋歡。盡管如此,他對沈的情感確是出于真誠,墓志中坦率而熱忱的愛情表述,“火燃我愛愛不銷,刀斷我情情不已”兩句對愛情的堅定誓言,“雖分生死,難坼因緣”所述生死不變的情感,比本文前面列舉的大量妻妾墓志更為坦率而熾烈。多年前,中國現代著名女詞人沈祖棻教授在評述柳永、晏幾道、周邦彥詞的時候,就講到古人的婚姻更多地是考慮祭祀、繼嗣和門當戶對,夫妻之間有名分而未必有感情,真正的愛情常常存在于婚姻之外(見其所著《唐宋詞賞析》第51—69頁、126—132頁,河北教育出版社,2000年)。從源匡秀的這方墓志中,可得到進一步的證明。唐代寫愛情的傳奇小說,其女主人公也多數是妾,可以從這方墓志看出共通點。
2003年1月于東京早稻田奉仕園
2005年11月修訂于上海武川路寓所
附錄一 亡妻墓志一覽
續 表
續 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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續 表
續 表
續 表
續 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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附錄二 亡妾墓志一覽
續 表
續 表
說明:
一、本表所列典籍簡稱如下:
北圖:《北京圖書館藏歷代石刻拓本匯編》,中州古籍出版社1989年影印本。
匯考:毛漢光主編《唐代墓志銘匯編附考》十八冊,中研院歷史語言研究所專刊第81種,1985—1994年版。
千唐:張鈁《千唐志齋藏志》,文物出版社1984年影印本。
輯繩:洛陽市文物工作隊編《洛陽出土歷代墓志輯繩》,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1991年影印本。
匯編:《隋唐五代墓志匯編》,天津古籍出版社1991年影印本。
墓志:周紹良等編《唐代墓志匯編》,上海古籍出版社1992年排印本。
續集:周紹良、趙超主編《唐代墓志匯編續集》,上海古籍出版社2001年排印本。
補遺:吳鋼主編《全唐文補遺》八冊,三秦出版社1994—2005年排印本。
唐宋:饒宗頤《唐宋墓志:遠東學院藏拓片圖錄》,香港中文大學出版社1981年版。
二、所用各書,匯編按地域分卷,墓志、續集按年號順序編號,匯考全書統一編號。簡稱后的漢字數指冊數,阿拉伯數字指頁數或編號。
三、作者即其夫墓志已出土者,在其名后加●以為標識。
(本文為2003年2月應川合康三教授之邀請,在京都大學文學部所作之學術報告。曾得到綠川英樹先生和蔣維崧先生校訂指正。附表中增入了其后三年發現的新資料,正文則未作大的改動。刊《中華文史論叢》2006年第2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