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牙時期(1670—1677)
斯賓諾莎在海牙的第一個寓所位于凡克特街,由一個名叫凡·維倫的寡婦供他膳宿。三層樓上的一個單間既是他的臥室、工作室,又是他的會客室。不過,他在這里只住了一年,第二年搬到了一個鄰近巴維羅恩斯洛雷特的地方,在一個名叫韓德立克·凡·杜·斯畢克的油漆匠家里租了兩個不大的房間,斯賓諾莎在這里一直住到他去世為止。
海牙之所以對斯賓諾莎有吸引力,可能是這城市可以使他得到市政當權人士特別是德·維特的更有力的支持和保護,而這種政治上的支持和保護在當時對于斯賓諾莎尤為必要。因為,雖然在德·維特的支持下,《神學政治論》于1670年出版了,但立即遭到了政治上的守舊派和神學家的惡毒誹謗和猛烈攻擊。他們到處攻擊此書乃是“一個叛逆的猶太人和魔鬼在地獄里煉就而成”,各個教會紛紛要求政府立即取締此書,有的還揚言要處死斯賓諾莎。鑒于此種惡境,斯賓諾莎感到有必要遷居海牙,借重政治領導人物的力量保護自己的安全。
誰知事態的發展事與愿違。當反對派的神學家發現這本書是經德·維特的默許而出版時,他們紛紛把矛頭轉向德·維特,認為德·維特乃是這樁邪惡事件的罪魁禍首。此時正值英法兩國對荷宣戰,一支12萬人的法軍入侵毫無戒備的聯省共和國,反動派和加爾文教派利用這一時機立刻展開了一場支持年輕的奧倫治公爵反對德·維特的斗爭,他們在1672年煽動一些不明真相的群眾闖入海牙一所監獄,把當時正在那里探視兄長的德·維特連同其兄長一起殺死。斯賓諾莎聞知這一暴行,義憤填膺,置生死于不顧,立即寫了一張“野蠻透頂”的標語,欲張貼街頭,伸張正義。不過由于房東及時發現,恐他遭到暗算,將他鎖在家里不讓外出,才免一死。德·維特死后,反動派和神學家就對斯賓諾莎肆無忌憚地污蔑和攻擊,幸喜此時斯賓諾莎還有一些像阿姆斯特丹市長胡德這樣的保護人,才使他本人未受到人身傷害。不過即使這樣,過了兩年,即1674年,斯賓諾莎的《神學政治論》連同其友梅耶爾的《哲學是〈圣經〉的解釋者》以及霍布斯的《利維坦》仍一道被認為是包含了“許多不敬神的、侮辱宗教的和無神論的學說”,以荷蘭總督奧倫治三世的名義正式禁止發售和傳播。
但是,斯賓諾莎的聲譽并不因為這種惡劣的攻擊而降低,反而由于他的《神學政治論》而威望大增。斯賓諾莎早期傳記作者魯卡斯說,斯賓諾莎當時在海牙如同名勝古跡一樣,凡游歷海牙的人,無不以瞻仰斯賓諾莎風采而為榮幸。當時荷蘭和法國正發生戰爭,法軍兵臨荷蘭,其統帥恭德親王對于藝術、科學和哲學有特殊愛好,早已聞知斯賓諾莎之名,故派人召斯賓諾莎到法國軍營會晤。斯賓諾莎也想借此機會促成法國與荷蘭兩國達成和議,在征得當時海牙市政當局的同意后,于1673年5月前往烏特勒支,可惜恭德親王此時應召返回法國,斯賓諾莎在法國軍營等了數星期不見恭德親王回來,他就返回海牙。臨行時法人告訴他,假如他愿意寫一本書獻給法王路易十四,他就可獲得一項年金,但是斯賓諾莎堅決地謝絕了。誰知斯賓諾莎這次造訪法軍的行為引起海牙不了解內情的群眾的極大憤怒,他們懷疑斯賓諾莎犯有叛國間諜罪,欲以投擲石子來傷害他,但斯賓諾莎問心無愧,挺胸而過。房東害怕暴民闖入家中,斯賓諾莎鎮靜地說道:“我是無罪的。我們的一些主要政治家是了解我為什么去烏特勒支的。一旦有人來騷鬧,我將出去找他們去,即使他們會用對待善良的德·維特那樣的辦法對待我。我是一個道道地地的共和主義者,我的愿望是為共和國謀福利。”注33
1673年2月,普魯士帕拉廷選帝侯卡爾·路德維希親王,正如他的姐姐伊麗莎白公主眷戀笛卡爾一樣,也敬佩斯賓諾莎的哲學天才,曾命他的參議員海德堡大學教授法布里齊烏斯給斯賓諾莎寫了一封信,聘請他到海德堡大學任哲學教授。斯賓諾莎對這一邀請最初非常感興趣,認為這是他能公開講學的好機會,但后來一想到邀請書中說“你將有充分的自由講授哲學,深信你將不會濫用此種自由以動搖公共信仰的宗教”,他猶豫了六個星期,最后他以“我不知道為了避免動搖公共信仰的宗教的一切嫌疑,我的哲學講授的自由將被限制于何種范圍”的答復,婉言拒絕了這一邀請。注34
斯賓諾莎在海牙無疑有不少新朋友,雖然正統派的權勢和他所遭受的罪名迫使人們對于知道他和贊美他的事情都不得不絕對審慎地保守秘密。其中最忠實的朋友之一是J.M.魯卡斯,他是一位內科醫生,由于對斯賓諾莎的深情,他在斯賓諾莎死后曾經寫了現存最早的一部斯賓諾莎傳記,一開篇就感嘆地寫道:
我們的時代是很文明的,但并非因此對待偉大人物就比較公正。雖然我們時代的最可貴的文明都歸功于這些偉大人物,并從而幸運地獲得了好處,但是或來自妒忌,或來自無知,我們這個時代竟不容許任何人來贊美他們。使人更驚異的是,一個人為了給這些偉人作傳,他自己不得不躲藏起來,好像他在從事一樁犯罪活動似的。……但是,無論要在這么一條坎坷的道路上冒多大的風險,我仍毅然決然地要寫他的生平和格言。注35
另一個忠實的朋友是席勒(G.H.Schuller),他也是內科醫生,據說斯賓諾莎最后就是在席勒身邊與世長辭的。由于席勒的介紹,斯賓諾莎認識了后來也是哲學家的謝恩豪斯(E.W.V.Tschirnhaus,1651—1708)。謝恩豪斯當時是一位年輕的德國伯爵,由于研究笛卡爾,他在1674年便與斯賓諾莎通信了,接著又拜訪了斯賓諾莎。1675年他到巴黎結識了萊布尼茲,從而使斯賓諾莎與萊布尼茲相接觸。萊布尼茲其實很早就知道斯賓諾莎,曾經讀過他的《笛卡爾哲學原理》一書,并且在1671年曾把自己的光學論文送給他,斯賓諾莎也曾經回送了一冊《神學政治論》以表答謝。不過自那以后,可能由于避嫌,萊布尼茲未與斯賓諾莎再接觸。1675年,萊布尼茲在巴黎會見了謝恩豪斯,得知斯賓諾莎正在撰寫《倫理學》,于是在1676年專程到荷蘭拜訪斯賓諾莎,與他進行了長時間的交談,并在走時還得到了一冊斯賓諾莎《倫理學》手抄本。
在海牙,斯賓諾莎最主要的工作當然是把他擱置了五六年之久的《倫理學》盡快寫完,而直到1675年該書才完成。如果從1661年著手算起,這本書前后斷斷續續共寫作了14年。在這本書里,他以最系統的形式闡述了他的整個哲學思想,構造了他的整個哲學體系。相對于這部著作,他的其他一些著作只能夠看成是它的補充和導言。我們的哲學家本想在他生前將這部著作公之于世,但當時斯賓諾莎的敵人在神學家陣營中放出謠言,說他又寫了一部比《神學政治論》還更瀆神的書,在這種情況下,斯賓諾莎不得不延緩《倫理學》的出版,而著手撰寫《政治論》。《政治論》與《神學政治論》不同,幾乎完全沒有引用《圣經》,而是帶有霍布斯遺風的純粹政治理論。鑒于當時荷蘭實行君主制已是不可避免的事,斯賓諾莎在書中著重探討了如何建立一個好的君主制國家。按照斯賓諾莎的意見,這種君主制應當有著最低限度的專制制度的特點,而保持最大限度的共和制度的優越性和自由,斯賓諾莎實際上是君主立憲制的第一個理論家。不過,斯賓諾莎的政治理想仍是共和制,而不是君主制,他是在貴族政體的形式下來設想共和國。這本《政治論》既是紀念杰出的政治家德·維特的最好禮物,又是斯賓諾莎為他的國家留下的一份“倫理的遺囑”。隨同《政治論》,斯賓諾莎還寫作了《希伯來簡明語法》一書。據說斯賓諾莎還用荷蘭文翻譯過《圣經》,只是在他死前被他燒毀了。正當《政治論》寫到第十一章時,斯賓諾莎不幸被病魔纏住了,這是他長期磨制鏡片吸入塵灰導致的惡果。1677年2月21日,斯賓諾莎終因肺病而過早逝世,終年45歲。四天后,斯賓諾莎被安葬在斯波耶新教堂,鄰近不遠處就是德·維特的墓地。二百年后,人們為了紀念他,在海牙他最后居住的房子附近建造了一座銅像,至今成為世界各國學者和游客到荷蘭參觀的名勝之一。
斯賓諾莎死后遺留下來的世俗財產很少,主要是大約160本書,這些書以及他留下的一些透鏡所得的價款正好夠支付他應當償還的所有債務和喪葬的費用,至于他的墓地,僅是一塊租用的墓地,在他死后若干年還要再續租。
斯賓諾莎一生是為真理和自由而奮斗的一生。他為人公正、善良、滿腔熱情,終生為人類進步和正義事業而斗爭。德國哲學史家文德爾班(W.Windelband)在紀念斯賓諾莎逝世200周年時說過:“為真理而死難,為真理而生更難。”注36在斯賓諾莎身上,真能體現我國古代“富貴不能淫、貧賤不能移、威武不能屈”的道德美譽。他的一生正是他的哲學理想的體現,我們既可以說“哲學如其人”,又可以說“人如其哲學”,哲學理想和哲學實踐達到了最高的統一。斯賓諾莎可以說是真正意義上的一位“哲學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