伏爾堡時期(1663—1670)
1663年夏,斯賓諾莎遷居伏爾堡,居住在一個名叫但尼爾·鐵德曼的油漆匠家里。此人在海牙還有一個兄弟,斯賓諾莎有時從伏爾堡到海牙去,一般都住在他兄弟家里。
斯賓諾莎到伏爾堡的第一樁事就是集中精力撰寫他的《倫理學》一書。從他的書信可以看出,此時期斯賓諾莎用力頗勤,除維持生計外,他把大部分時間都花在研究和著述上,常常是好幾天不出家門,把自己關在寢室里埋頭寫作。因此,第二年,也就是1664年,他就將《倫理學》第一章初稿寫成,至1665年已將第四章寫成。正如《笛卡爾哲學原理》一樣,《倫理學》也是用幾何學形式陳述的。斯賓諾莎為什么要用幾何學方法來寫他的哲學著作呢?他說:“因為數學不研究目的,僅研究形相的本質和特點,可提供我們以另一種真理的典型”注25,“我將要考察人類的行為和欲望,如同我考察線、面和體積一樣”注26。據他的朋友梅耶爾說,此書原名不叫《倫理學》,而叫《論神、理性靈魂和最高幸?!?,這種說法看來是有根據的,因為斯賓諾莎第一部作為他未來體系大綱的哲學著作的書名就是《神、人及其幸福簡論》??梢?,神、人和人的幸福乃是縈繞斯賓諾莎一生思想的三個根本問題?,F存的《倫理學》五章實際上可以分為三個部分,第一章即第一部分,是論神的一般性質;第二章即第二部分,是論人的心靈的性質和起源;第三、四、五章合為第三部分,是論人的幸福和自由。這三部分分別構成斯賓諾莎哲學體系的三大主體,即本體論、認識論和倫理學。
斯賓諾莎本來可以在伏爾堡將《倫理學》一書一氣呵成,但是1665年秋,他似乎已不再繼續完成這部著作了,奧爾登堡在1665年9月寫給他的一封信里曾經詼諧地談到:“我覺得,假如我可以這么說的話,與其說您是在進行哲學家的思考,還不如說您是在做神學家的工作,因為您現在正在撰寫您關于天使、預言和奇跡的想法?!?a href="../Text/foot.htm#zw27" id="zww27">注27斯賓諾莎此時為什么放棄《倫理學》的寫作而轉向神學研究呢?這要從當時荷蘭政治斗爭的形勢來理解。正如我們在第一章“斯賓諾莎的時代”中說過的,當時荷蘭圍繞著政體問題存在著相當嚴重的兩派斗爭,一派是以奧倫治皇族為代表的君主派,他們利用荷蘭農民和水手對皇室的感恩情緒和加爾文教,鼓吹建立一個高度中央集權的君主制國家;一派是以德·維特兄弟為代表的共和派,其主要成員是城市市民和商人階級,他們主張最大限度的地方自治,加強貿易和反對戰爭,在宗教信仰方面執行開明寬容政策。1664年正值英荷第二次戰爭,戰爭中由于奧倫治不能擔任陸海軍統帥的所謂“除名條例”而更加深了荷蘭內部這兩派的斗爭。斯賓諾莎和他的那些志同道合的朋友都是贊成共和派的,而斯賓諾莎此時與共和派的領導人德·維特還有更深一層的友誼關系。
正如前面所述,斯賓諾莎在萊茵斯堡時就已聲名鵲起了,許多大科學家都已與他進行了學術交往,其中最有名的一個人就是土星環的發現者、擺鐘的制造者和光的波動學說的創立者克里斯蒂安·惠根斯。在1664—1666年間,惠根斯就住在斯賓諾莎近處,由于對制作和改進透鏡懷有共同的興趣,他們兩人當時來往甚密。通過惠根斯的介紹,斯賓諾莎結識了阿姆斯特丹市長約翰·胡德(Johan Hudde, 1628—1704)。胡德雖然是市政官員,但對科學特別是透鏡技術很感興趣。胡德很可能把斯賓諾莎介紹給了他政界方面的一些朋友。毫無疑問,對于斯賓諾莎當時的處境來說,獲得這種政治上層人物的保護和支持是很有幫助的,正如他在1663年7月下旬致奧爾登堡的一封信中明確說到的,他之所以想讓不代表他自己觀點的《笛卡爾哲學原理》一書問世,是“想趁此機會,使得那些在我們國家身居要職的大人物中,有人可能極想看到我的其他著作,而這些著作我承認確實是表達了我自己的見解的,那時他們將會使我出版它們而不致有觸犯國家法律的任何危險”注28。
可能正是通過胡德,斯賓諾莎認識了共和派領導人荷蘭州州長德·維特。德·維特是位開明的政治家,同時對于哲學也很感興趣。他們一經認識,就成了莫逆之交。為了支持斯賓諾莎的哲學研究,德·維特給他提供了一筆二百佛羅林的年金,這筆年金甚至在德·維特死后仍繼續支付。德·維特主張政權和教權分離,提倡思想自由和信仰自由,他的主張無疑會遭到以奧倫治為首的君主派和加爾文教的反對,特別是在1665年戰爭期間,他們更是變本加厲地攻擊德·維特的政治主張和宗教政策,造謠說荷蘭所面臨的困難乃是上天對這個國家的統治者不信神的行為進行的懲罰。為了反駁反對派的攻擊和造謠,德·維特除了自己撰寫文章發表政見外,還鼓勵斯賓諾莎著書討論政教問題,以支持自己的主張。在這危急的時刻,作為“杰出的共和主義者”的斯賓諾莎深感有必要在反對宗教偏執和不容異說的戰斗中盡到他應盡的責任,并向公眾公開表明自己的宗教立場。因此,他暫把《倫理學》停頓下來,而集中全力著述《神學政治論》一書。
斯賓諾莎在給奧爾登堡的復信中曾經講了促使他寫作這部論著的三條理由:第一,他需要駁斥普通神學家的偏見,使宗教信仰無礙于哲學的探討;第二,他需要洗刷連續不斷地加在他頭上的無神論的罪名;第三,他要用他力所能及的一切辦法保護思想和言論的自由,以免遭受專制者和牧師們的肆無忌憚的損害。注29據說斯賓諾莎被開除教籍時,曾經為自己寫了一篇《自辯書》,他也把這個內容寫進了《神學政治論》。由于奧倫治支持的加爾文教在反對共和派的宣傳中經常援引《圣經》,因此斯賓諾莎在《神學政治論》中以對《圣經》作科學的歷史的解釋來闡述他的宗教政治觀點。這部書的難度是可想而知了,直至1670年才完成。為了避嫌,此書匿名在阿姆斯特丹出版,隨后短期內先后出了五種版本。
《神學政治論》不僅是無神論者的圣經,而且也是自由和民主的宣言書,斯賓諾莎大膽地寫道:
自由比任何事物都為珍貴。我有鑒于此,欲證明容納自由,不但于社會的治安沒有妨害,而且,若無此自由,則敬神之心無由而興,社會治安也不鞏固。注30
讓人人自由思想,說他心中的話,這是統治者保留這種權利和維護國家安全的最好的辦法。注31
斯賓諾莎接著還論證說,如果國家強迫人民按照統治者的意思規定他的生活,按照統治者的命令來評定一件事的真或假、好或壞,公正或不公正,按照統治者的命令來接受某種信仰、崇拜上帝等等,這都是誤用統治權與篡奪人民之權:
政府最終的目的不是用恐怖來統治或約束,也不是強制使人服從,恰恰相反,而是使人免于恐懼,這樣他的生活才能極有保障……政治的目的絕不是把人從有理性的動物變成畜生或傀儡,而是使人有保障地發展他們的心身,沒有拘束地運用他們的理智,既不表示憎恨、憤怒或欺騙,也不用嫉妒、不公正的眼加以監視。實在說來,政治的真正目的是自由。注32
斯賓諾莎在伏爾堡一直住了七年,由于德·維特的邀請,1670年他從伏爾堡遷至海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