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文明的故事8:路易十四時代
- (美)威爾·杜蘭特 阿里爾·杜蘭特
- 13257字
- 2019-05-30 15:09:59
第三章 | 國王與藝術(1643—1715)
藝術組織
歷史上或許除了希臘的伯里克利政府外,再沒有像路易十四時代有如此蓬勃鼎盛、卓越超群的藝術了。
黎塞留以其卓越的鑒賞力和購買力,大量搜集自宗教戰爭以來散失的法國藝術品。在安妮攝政期間,一些私人收藏家——豪門、貴族——已經開始競相搜集藝術品了。銀行家克羅扎(Pierre Crozat)獨擁提香與韋羅內塞油畫各百幅、魯本斯200幅、凡·戴克百余幅。眾所周知,尼古拉·富凱對藝術品的真偽鑒別尤其慎重,搜集油畫、雕像和沃城(Vaux)中少數藝術品。路易殺了他,沒收其所有,同時另有數件私人收藏的作品也被搜入盧浮宮和凡爾賽宮。馬扎然唯恐貨幣貶值,傾其部分資財收購藝術品。他對意大利藝術的愛好,多少促成國王對古典的偏好,也可能是他教導路易十四對藝術的收藏、展覽和興趣會增加人君的榮耀。這些作品對法國藝術教育和發展提供了具有激發力與穩定力的楷模。
下一步是把藝術家組織起來。馬扎然仍居于領導地位。1648年,他成立繪畫雕刻學院。1655年,該學院榮獲國王的特許狀,成為第一所用來訓練藝術家的學院,指導他們服務國家、裝飾建筑。柯爾伯繼馬扎然之后領導法國藝術,雖然他本人對藝術的評判未下斷言,但他希望“藝術在法國比世界各地更蓬勃發展”。他開始為國王購買戈布蘭的壁毯(1662年)。1664年,他榮膺建筑業的監督職位,得以控制建筑及其附屬的藝術。同年,重組繪畫雕刻學院為皇家藝術學院。亨利四世曾在盧浮宮安置技工行會以裝飾皇宮。柯爾伯使這群人成為御用家具工廠的核心(1667年)。1671年,他成立皇家建筑學院,激發藝術家從事建筑與裝飾來體現國王認定的優美格調。所有這些行會中,技工聽命于藝術家,藝術家又受政府官員的領導。
為加強弗朗索瓦一世在位時法國藝術吸收的古典傾向、去除佛蘭德斯的影響,柯爾伯和勒布朗在羅馬成立法國皇家學院(1666年)。在巴黎學院榮獲羅馬獎(Prix de Rome)的學生由法國政府派送意大利留學5年。他們凌晨5時即起,夜晚10時方得休息。他們抄襲、摹繪古典與文藝復興的作品,期于每3個月產生一件“杰作”(就公會來說),并于返國后,優先受祿于政府。
這種藝術的贊助與國家化的結果產生了引人注目的作品,宮廷、教堂、雕像、繪畫、壁毯、陶器、獎章、雕版、鑄幣等無一不銘刻著“太陽王”的驕傲與格調——通常是鑄刻其肖像。法國藝術并不如某些人所怨尤的帶有羅馬風格,相反,是羅馬的藝術附屬于路易十四。他的風格即表現在追求古典化以期與王室的威儀一致。柯爾伯斥巨資買入意大利古典的或文藝復興的藝術品,凡能將歷代羅馬皇帝的顯赫轉移到法國國都與國王身上的無一不做,結果使舉世震驚。
“路易十四是有史以來最偉大的藝術贊助者”(伏爾泰評語)。他“對藝術的獎掖,要比所有其他君王來得大”。當然,他是最慷慨的藝術收藏家,他畫廊中的畫從200幅增加到2500幅,其中多數是王室委托法國藝術家創作的作品。他搜購太多古典作品和文藝復興時代的雕刻,使教皇下令禁止藝術品的外銷,以免使意大利成為藝術荒漠。路易雇用有才氣的人,像吉拉東(Girardon)或夸瑟沃克斯(Coysevox),復制他不能購得的雕像,而且罕有其他贗品能與原作如此酷肖。宮室、庭園、巴黎的花園、凡爾賽和馬爾利(Marly)塑像林立。最討好國王的方法是獻贈完美無疵或蜚聲遐邇的作品,因此阿爾城在1683年呈貢它那座著名的維納斯雕像。路易也并不吝嗇,據伏爾泰的估計,每年所買的法國藝術品要花費80萬利維爾,送給各城市、機構和朋友作為禮物,目的是資助藝術家并散播美與藝術。國王的趣味高雅,對法國藝術的發展幫助很大,卻局限于發展古典風格作品上。初出茅廬的泰尼耶(Teniers)的作品展給他看時,他說:“把這些俗物拿開!”在他的庇蔭下,藝術家的收入和社會地位顯著提高。他親自表彰他們,以表示他的愛好。有人對他賜爵位給畫家勒布朗和建筑師芒薩爾(Jules Hardouin Mansard)有微辭時,他有點不高興地說道:“我在15分鐘內可以冊封20個公爵或貴族,但要數百年才能造就一個芒薩爾。”他御賜芒薩爾每年8萬利維爾。勒布朗沉迷在巴黎、凡爾賽和蒙莫朗西(Montmorency)的巨邸深宅中,拉吉利埃(Largillière)和里戈(Rigaud)每幅畫可賣得600利維爾。“沒有一位卓越的藝術家埋沒于貧窮。”
各地都效法京城,貴族也學步于國王,齊力尊崇、獎勵藝術。各城市紛紛自設藝術學校,如魯昂、博韋、布盧瓦、奧爾良、圖爾、里昂、普羅旺斯地區的艾克斯、圖魯斯與波爾多等。由于國家延攬現有的才俊,貴族作為贊助者的角色相對減少,但仍然維持著。歐洲最開明貴族們的喜好對路易十四治下藝術作品的纖巧風格的推動很大。有地位、有財富的男男女女,浸淫于美好的環境和事物中,氣派優雅,耳濡目染自有尺度。藝術家們便只有投其所好。當時法國貴族們的理想藝術風格是含蘊、收斂、優雅、柔美、光鮮,藝術也追求這些格調,社會也雅愛古典之風。藝術獲益于這些影響和控制,但也付出代價。它是與平民脫節的,不像荷蘭的藝術那樣表現尼德蘭的風格。它成了一個階級、國家和國王的傳聲筒,而不是整個民族的心聲。這個時期的藝術,我們找不到多少熱情和深度,沒有魯本斯的艷麗色彩和豐滿血肉,也沒有籠罩倫勃朗的僧侶、圣者、豪富們的濃厚陰影。我們看不到農夫、工人、乞丐,看到的只是紅塵場里的逍遙。
柯爾伯和他的老師滿心愉悅地發現勒布朗是一個熱誠的公仆,而且是藝術作品古典風格的卓越裁判者。1666年,在柯爾伯的推薦下,勒布朗成了國王的主要畫家和藝術學院院長。一年后,他掌管戈布蘭裝飾所,被委派監督藝術家的教育和實作,冀盼從他們的作品中啟示一種王室獨具的有代表性的和諧風格。勒布朗在他志同道合的助手的協助下,在學院設立演講會(1667年),借此把古典風格的原則從觀念、例證和權威等方面灌輸給學子。意大利的拉斐爾、法國的普桑(Poussin)是當時最完美的楷模,每一幅畫都以他們作品中的原則來評判。勒布朗和布爾東(Sébastien Bourdon)確立了這些準繩,他們視線條重于色彩、格律重于創意、秩序重于自由。藝術家的責任不是復制自然,而是使自然更美麗;不是反映它的零亂、殘缺和怪異,也不是那些微不足道的可愛處,而是挑選那些足以使人的靈魂吶喊出最深沉的感觸和最崇高的理想的事物或形象。建筑師、畫家、雕刻家、陶工、木匠、金屬匠、玻璃匠、雕刻家等共同表現出法國的夢想和國王的榮耀。
建筑
法國這些意大利化的藝術家從羅馬回來,不知不覺地就帶回裝飾怪異的趣味。當時正風靡法國的藝術風格已于先前提過,古典形式的明爽利落的情感充盈磅礴的氣勢、富于雕琢。古典的——更確切地說是希臘式的——理想和當前“大時代”的雕刻、繪畫和文學酷似時,建筑和裝飾更參照米開朗基羅死后蔚然大盛于意大利的雅致而華麗的形態。路易的建筑師追求古典,成就奇特怪異的裝飾——凡爾賽宮表現的是絕對華艷,盧浮宮正面建筑則極美好地融合了獨特與古典。
那一時期第一座重要的主體建筑是在巴黎的圣谷(Val-de-Gr-ce)大教堂。安妮許過愿,如神和路易十三給她生個兒子,她就建一座富麗堂皇的神殿。她攝政時期手頭寬裕,便任命芒薩爾著手設計。1645年,年僅7歲的路易十四奠下第一塊基石。芒薩爾的計劃由勒默西埃(Lemercier)依意大利式的古典風格完成,其圓頂至今仍令建筑界驚嘆不已。布呂昂(Libéral Bruant)建了息養堂(St.Louis-des-Invalides)大教堂(1670年),收容居住在息養院(H?tel des Invalides)的資深修士。1676年,盧瓦任命小芒薩爾完成教堂,使其擁有歌唱席和圓頂。就纖雅優美來說,教堂的圓頂是該時期建筑業的杰作。1699年,小芒薩爾再度設計凡爾賽的小教堂。在這里和息養堂的工作由他的親戚科特以奢華的裝飾完成。他也建造了里昂的市政廳、圣丹尼斯修道院和圣羅希堂的正面建筑。
王權在財勢和威勢上凌駕于教會之上時,王室建筑也取代了教會的建筑。這時問題不在表現虔誠,而在表現權力上。對這一點,盧浮宮極占傳統上的優勢,歷代子民眼見它興起,各朝君王也加上自己時代的表征。馬扎然手下的勒默西埃興建主廂的西側正面,再沿黎伏里路(Rue de Rivoli)建起北翼。勒瓦繼其后將之完成,重建南翼的正面建筑(臨塞納河),打下東翼的地基。這時,柯爾伯升任建筑業的監督,他反對勒瓦所擬東翼的藍圖。他的構想是把盧浮宮往西擴建,直到連接伊勒里河。他向法國和意大利的建筑師宣布一項正面建筑設計的競賽,為贏得最佳戰果,他說服國王禮聘當時歐洲藝術家中極負盛名的貝爾尼尼(1665年)前來巴黎,并提出設計方案。貝爾尼尼聲勢浩大而來,他輕蔑法國藝術家的工作,惹起眾怒,并擬定一項工程之浩大幾乎須拆除整個盧浮宮的計劃。柯爾伯發現水管的裝置和居住的設備都有缺點,貝爾尼尼忿道:“柯爾伯先生當我是小孩子,盡講些地下水管的無聊話。”結果達成協議:國王照貝爾尼尼的設計為工程奠下第一塊基石。這位藝術家留居巴黎半年之后,錢囊豐盈,載譽返歸意大利。為回報這些恩情,他以路易十四的半身雕像(現存凡爾賽宮)和現存羅馬布格絲畫廊(Galleria Borghese)的路易騎馬的雕像相贈。貝爾尼尼的盧浮宮的藍圖被棄而不用,各建筑物依舊保存。查理·佩羅(Charles Perrault)受權承建東翼正面。著名的盧浮宮柱廊建起來了,顯眼的瑕疵使批評紛涌而來,它卻在今日被公認為世界上最巍峨建筑的正面之一。
柯爾伯希望國王從圣熱爾曼窄小的御址遷入修復的盧浮宮,但路易記得投石黨作亂時與其母逃離巴黎的景象,他認為群眾的聲音即暴亂的聲音,他也不愿在他絕高的統治下孤注一擲。令柯爾伯大為震驚的是,他決定興建凡爾賽宮。
1624年,路易十三曾在該處興建一座狩獵小屋,勒諾特爾發現那微隆的、林木蒼郁的斜坡是建筑園林的極好所在。1662年,他向路易十四提出此地的整個計劃。在今日,如果說凡爾賽公園的建筑物遜于草坪和湖泊,花卉、叢木和各式各樣的樹,可能就是勒諾特爾當初的本意。相比而言,它堪稱戶外生活的一個邀請,而不是建筑史上的杰作:在經過藝術改造過的大自然中吐納芬芳的花樹,在古典的雕塑藝術中放逐目光、盡情遨游,林中狩獵、追逐女人,草地上野宴、舞蹈,河川、湖泊上泛舟,露天下欣賞呂里和莫里哀的名劇。這里是神仙的花園。用2000萬法國人的民脂民膏建造起來而百姓罕得一見,但為了國王的榮耀又感到光榮。欣慰的是,除了皇家節日外,凡爾賽公園是對外開放的。
庭園的藝術和其他許多藝術一樣,來自意大利,帶來數以百計的設計和驚喜——園亭、格子花棚、巖穴、洞窟、奇異的雕刻、著色的石子、鳥房、雕像、花瓷、溪澗、噴泉、排水管,甚至流水飛濺清唱的風琴。勒諾特爾已經替富凱在沃城設計了花園,也即將為王后擘劃杜伊勒里宮,為亨利埃塔夫人在圣克盧、為孔代在查恩提里設計花園。1662年后,路易讓勒諾特爾全權打理凡爾賽,把凌亂不堪的荒野經營得有如樂園,花費之大令柯爾伯瞠目。國王對勒諾特爾傾心相與,后者只關心美麗,不關心金錢,也無心機。他是園林界中的布凡洛,決心把自然界的“漫無章法”變成條理井然、安詳和諧、合理而尚堪入眼的形式。他可能太過于堅持古典風格,但他的創造在300年后,竟成為人類建筑藝術的一大圣境。
路易仍然嫉妒富凱,所以把沃城的建筑師勒瓦召來將獵屋擴成皇宮。芒薩爾于1670年接掌工作,開始建造宏偉的構筑、畫廊、接待室、大廳、侍衛室、辦公室——現在的凡爾賽宮。1685年,有3.6萬人、6000匹馬為此工程賣命,有時還日夜輪作。柯爾伯早就諍諫國王,像這樣的建筑,繼不停的戰爭后,將使財政枯竭。但1679年路易為避開凡爾賽的擁擠,在馬利又另建宮殿,1687年替門特隆夫人建了大特里亞農宮(Grand Trianon)為隱僻居所。他命一隊包括有常備兵的軍隊,導引厄爾河(Eure)流水經過90英里的水道——門特隆水渠,供給凡爾賽的湖、溪、泉及泳池的水。1688年,在花了一大筆錢后,這項大工程由于戰爭而被放棄。凡爾賽的建筑物、家具、裝飾、庭園和水渠,總共加起來,到1690年共花費2億法郎。
就建筑而言,凡爾賽過分繁復、隨意起建,談不上完美。教堂太耀目,這般裝飾幾乎和祈禱者的謙卑難以和諧。部分宮室很美麗,通向花園的樓梯富麗堂皇。但設計者不理會獵屋,只加上廂房和飾物,損害了整體的面貌。有時過多的柱子予人冷漠單調的印象和一種迷宮式的重復——一房接一房擴占到1320英尺。內部的安排好像沒考慮到實際的方便,也似乎假設在他們高貴的細胞中有驚人的記憶力,要想凈手,須摸索過六間以上房子,毫無疑問,在這種緊急時刻我們聽說過有人在樓梯和走廊就解決了。房間本身顯得太小、不舒適,只有大走廊是空曠的,延伸到花園前面320英尺。那里裝飾匠表現出他們所有的技巧——掛上戈布蘭和博韋的壁毯,沿墻各處散置著雕刻,讓每件家具都那么完美,在那些大鏡前反映出它們的光彩,也因而贏得第二個名字——鏡廳。天花板上,勒布朗達到他一生藝術的巔峰,歷經5年(1679—1684年)畫成了王朝長期統治的神話式的象征,也不經心地畫出它的悲劇:這些打贏西班牙、荷蘭和德國的勝利圖畫激怒了復仇女神來報復好戰的路易。
1671年后,路易斷斷續續住在那里,部分時間待在馬利、圣熱爾曼和楓丹白露。1682年后,那里就成了他長久的居留處。如果我們認為凡爾賽只是他一個人的居處和玩樂地,那對他是不公道的,他只占用不算大的一部分,其他地方住著王后、王子王孫、情婦、外國公使團、大臣、法庭及一切王室的執役。無疑,這種莊嚴雄偉帶有部分的政治目的——要使大使驚嘆,讓他們從這里來衡判法國的財力和能力。他們和其他訪客的確相當吃驚,他們向自己的國家報告凡爾賽的瑰麗,使凡爾賽成了歐洲大陸朝廷羨慕的對象和模型。而在后來,此地似乎予以人民一種專制主義的侮辱表征、人類驕傲對永不可改變的人類命運的無情挑戰。
裝飾
即使是文藝復興時代的教皇,也不曾對裝飾藝術有過如此的鼓勵和展示。厚地氈、雕柱、大桌子和煙囪瓷瓶、銀質大燭臺、水晶吊燈、鑲鉆大理石鐘、墻上鑲板或畫著壁畫或掛滿圖畫、優雅的飛檐、鏤刻的或作上畫的天花板——所有這些和其他的藝術在凡爾賽、楓丹白露、馬利、盧浮宮甚至私人官邸,幾乎使每個房間都成了裝滿目炫心迷、完美神秘的藝術博物館。勒布朗和他的助手畫上了眾神、女神、丘比特、紀念品、象征物、復雜圖案、花環葉圈、佩上水果的羊角,來裝飾王室勝利的姿容。
路易十四時期的家具是奢華而富麗的。在這里,古典的單純退讓給極度繁復的裝飾,椅子通常是極盡雕鏤之能事,精細小巧,除了雅致的坐墊外,其他各部分不能與之相爭。另一方面,桌子又可能是沉重堅固到顯然搬不動的地步。寫字桌和秘書用的辦公臺是那樣優美,足以使拉羅什富科或塞維涅夫人寫出好文章。櫥、柜大都刻畫雕琢或鑲嵌金屬和珠玉。布勒(André Charles Boulle)是路易十四在盧浮宮最受寵(1672年)的柜具專家,他的名字被用來命名他那種特別的鑲雕藝術——最好是烏檀木——將雕鏤過的金屬、龜甲、珠母等鑲嵌在家具上,并加上花束或美化過的動物圖案。他的一件鑲嵌柜櫥1882年要賣到3000鎊,布勒90歲時(1732年)卻死于貧困。較合我們口味的是雕刻的靠背椅,就是這個時期在巴黎圣母院建造的。
此時,壁毯成為王室的一種藝術。國王掌管了戈布蘭和奧比松工廠,柯爾伯猶嫌不足,勸他再接管博韋的壁毯廠。壁毯是墻壁、宮室布幕、游行、競賽、國家慶典、宗教節日的好裝飾。博韋的比利時畫工亞當·默倫(Adam van der Meulen)設計了一套出色的“路易大帝的征服”壁毯,為此他追隨皇上出入鋒壘,描畫征服地區的環境、城堡和鄉村。戈布蘭廠雇800藝人,不僅制壁毯,也造紡織品、木器、銀器、金屬品和鑲嵌細工的大理石。在勒布朗的指導下,織出拉斐爾在梵蒂岡的斯坦齊(Stanze)龐大的壁畫。同樣聞名的有其他好幾套作品,都由勒布朗親身設計:《自然力》(The Elements)、《季節》(The Seasons)、《亞歷山大史》(The History of Alexander)、《皇居》(The Royal Residences)和《國王史跡》(The History of the King)。最后一組高達17幅,前后花了10年時間。一件華美的樣品仍掛在戈布蘭展覽室中——人物栩栩如生,毫發畢現,甚至墻上的風景畫也沒放過,都是用有顏色的絲線,以靈巧的手,在費神的目力下耐心地織成的。難得有為了贊美一個人而投注下那么多的辛勞。路易以這般歌功頌德使染工、織工得到工作和收入,以外交贈禮為借口,向柯爾伯解釋。
在王室大手筆之下,各種次要藝術也都生機盎然,近巴黎的沙文里(La Savonnerie)生產美好的地氈,魯昂和穆斯捷(Moustiers)生產上等的彩陶,奈弗爾生產陶器,魯昂和圣克盧生產瓷器。17世紀末,法國工匠受柯爾伯影響,學會了威尼斯的鑄造法、碾壓法和磨光玻璃板的秘密,因此制成凡爾賽宮鏡廳中大而明亮的鏡子。狄弗登和小樊尚等金匠都由柯爾伯和勒布朗組織起來,安置在盧浮宮,為國王和有錢人家制成數千種金子或銀子的制品——直到路易和貴族們把這些裝飾品熔毀來資助戰爭。除了意大利外,法國珠寶、獎章、銀幣的切割和雕鏤都成為歐洲通行的式樣。自文藝復興以來,制造大獎牌還沒有誰像伯努瓦(Antoine Benoist)和莫熱(Jean Mauger)如此卓越。1662年成立的金屬鐫刻學院,“為使國王的勛業永垂不朽……以金屬鑄上他的光輝”。1667年,雕刻學校在盧浮宮設立。南特伊、塞巴斯蒂安、博納爾和勒波特爾以磅礴無拘的雕刻風格,表現王朝的氣度和事件。即使是中世紀家道中落留下的小型圖畫,也會由后人呈獻給國王的古物登錄處中得以保存。就是這些小藝術,遠超過其他行業,展現出了偉大世紀的風格和匠藝。
繪畫
兩顆繪畫界的新星在這個時期進入天體運行的軌道:尚帕涅(Philippe de Champaigne)和勒絮爾(Eustache Le Sueur)。尚帕涅從布魯塞爾來,年方19歲(1621年),參加裝飾盧森堡宮的工作,不僅塑成盧浮宮中黎塞留的全身像,也在倫敦國家畫廊中創作了這位主教的半身和側面雕塑像。他在肖像畫上富有同情心的才華使黎塞留以后法國半數領導人物皆委令他作畫:馬扎然、蒂雷納、柯爾伯、勒默西埃……來法國之前,他已經為詹森作過畫,也信奉詹森教派的教義。他喜愛波爾—羅亞爾女修道院,為安熱利克、阿諾德和圣齊蘭畫了肖像。他為波爾—羅亞爾女修道院畫出他最偉大的一幅畫《宗教》——憂郁而甜美的阿涅斯和他當修女的女兒蘇姍娜。尚帕涅的藝術生命雖不長,但他的藝術作品以其特有的感情和真摯帶給我們溫暖的感受。
一種相似但更正統的虔誠使勒絮爾在這時代中無法伸展自如,此時畫壇正是他的對手勒布朗當權。這兩位藝術家同受教于威埃(Simon Vouet)門下,同在一個畫室習畫,畫同一個模特,同受到在巴黎訪問的普桑的贊賞。勒布朗隨普桑到羅馬,吮飲古典的精髓。勒絮爾羈絆巴黎,帶著多產的妻子難逃窮困。1644年,在他的主人朗貝爾(Lambert)家里的愛情廳天花板上畫上5幅畫,描述愛神厄洛斯的故事。在另一個房間,他完成另一幅壁畫杰作《法厄同要求駕太陽神車》(Phaeton Asks to Guide the Chariot of the Sun)。1645年,勒絮爾與人決斗,殺死對手,即逃入加爾都西會修道院,在那里為其創始人圣布魯諾作了22幅畫:這是藝術家成就的最高峰。1776年,這套畫以13.2萬利維爾的價格從修道院僧侶手中賣出,今天它們在盧浮宮中獨占一室。勒布朗從意大利(1647年)衣錦榮歸時,勒絮爾卻窮困潦倒。他死于1655年,僅38歲。
勒布朗領導巴黎和凡爾賽的藝術界,因為他同時兼有擘劃設計和構思執行的能力。他是雕刻家之子,熟識許多父執輩的畫家,別家子弟開始學習寫字之時,他已經耳濡目染開始習畫了。他15歲便遇到了機會,畫成黎塞留的一生與成功的寓言,這位大臣授權讓他為主教堂畫一些神話式的題材。普桑把他帶到羅馬,他因而沉湎在拉斐爾、朱利奧·羅馬諾和科爾托納的傳奇與裝飾中。他在巴黎重露頭角時,他那裝飾寓意頗多的風格得以大顯身手。尼古拉·富凱又在路易面前說項,網羅勒布朗入宮。大壁畫的明朗耀目,女性身上肉感艷麗的美,雕梁畫棟和壁帶的變化多端,都吸引了馬扎然、柯爾伯和國王的興致。1660年,勒布朗取材亞歷山大事跡為楓丹白露皇宮作大壁畫。路易認出在亞歷山大鋼盔下的面目竟是自己,大喜之余每日來探望這位藝術家作的《亞伯拉之戰》(The Battle of Arbela)和《大流士家人屈膝亞歷山大大帝腳下》(The Family of Darius at the Feet of Alexander)——這兩幅畫現均存于盧浮宮。國王以一幅鑲上鉆石的肖像獎賞他,任命他為首席畫師,給他一筆1.2萬利維爾的年金。
勒布朗的努力沒有絲毫松懈。1661年的一場大火燒毀了盧浮宮的中央畫廊。他著手復建,把天花板和飛檐都畫上阿波羅的傳奇,因此中央畫廊得了阿波羅廳的美名。同時,這位野心勃勃的藝術家也學建筑、雕刻、金屬工、木工、地毯設計和裝飾皇宮用得著的五花八門的藝術。所有這些藝術都融合在他各種不同的手藝中,因此他似乎得天獨厚,把法國的藝術家聯合起來產生另一種新風格:路易十四式。
早在任命他為藝術學院院長時,路易已經給他充裕的錢款,放手讓他裝飾凡爾賽宮。他前后工作17年(1664—1681年),制定周詳的計劃,設計了專用的大畫梯,以及親自在“戰爭與和平大廳”(Halls of War and Peace)和大畫廊(the Grand Gallery)作了27幅大壁畫,詳述國王從《比利牛斯和約》到《奈梅亨和約》的光榮戰績。在一片諸神、云朵、河流、馬匹、戰車中,他把國王表現在戰爭與和平之間:擲霹靂、渡萊茵河、攻陷根特,但也主持公道、攝理財政、布施災民、興建醫院、獎掖藝術。這些畫分開來看并非曠世杰作,古典的底子摻和太多巴洛克式的裝飾,但從整體而言,它們是這個時代法國畫家所做的最了不起的工作。無怪乎路易在看了同韋羅內塞和普桑的畫擺在一起的勒布朗的畫,對他說:“你的畫與大師的擺在一起毫無遜色。這些畫要到它們的作者死后才更珍貴,但我們可不希望這種事太早發生。”勒布朗很快處處受妒。國王支持他,一如支持受困的莫里哀一樣。當路易主持行政會議時,有人報告說勒布朗攜來新作的一幅畫《十字架的高舉》(The Elevation of the Cross)請他過目,他丟下開了一半的會,仔細檢視新畫,以示他的高興,然后把所有開會的人邀來,同他一齊欣賞。因此,在這個朝代,政府與藝術攜手并進,藝術家與沙場將軍同享酬勞與榮寵。
勒布朗藝術的底子雖源于意大利的裝飾,其風格卻獨樹一幟,那是鴻篇巨制,十多種藝術齊聚一堂、共同創出的整體的美。但一幅幅分開來創作,他又流于平庸。當國王由勝利轉而敗北,他的情婦向教會屈服,王朝的步調變了,勒布朗活潑明快的裝飾意味也無用武之地了。盧瓦繼柯爾伯之后出掌建筑時,勒布朗喪失了一度的藝術界大師的地位,雖然他還是學院院長。他死于1690年,一個光榮的象征結束了、消逝了。
許多藝術家都慶賀不再受他指揮,米尼亞爾(Pierre Mignard)尤其不滿那種權勢的優越感。米尼亞爾比勒布朗大9歲,也比他早帶著調色盤像朝圣者一般來到羅馬。和普桑一樣,他十分著迷羅馬這個永恒之城(Eternal City),決心在那里度過余生,他也真在那里住了22年之久(1635—1657年)。他畫的肖像極力美化被畫的人,所以教皇英諾森十世終于也來讓他作畫,教皇可能是不滿意委拉斯開茲為他畫的那張臉,而米尼亞爾把他畫得更加可親。1646年,正值34歲,米尼亞爾娶了一個意大利美女,還來不及安頓下來做一個合法的父親,他就接到法國的召喚,回去侍候國王。他滿心不情愿地去了,到了巴黎,他拒不聽從勒布朗指揮,拒絕加入學院,也憤于看到年輕人競相追逐獎賞與黃金。莫里哀將他推薦給柯爾伯,柯爾伯寧愿相信勒布朗也許是對的:米尼亞爾達不到“大世紀”要求的堂皇宏偉的水準。但20歲的路易需要一幅瀟灑英俊的畫像取悅西班牙來的新娘。米尼亞爾受命而為。路易和瑪麗亞·特蕾莎看了米尼亞爾的路易肖像畫都非常滿意,米尼亞爾一躍而為當時最成功的肖像畫家。他一幅接一幅地為他的同代人作畫:馬扎然、柯爾伯、雷斯、笛卡兒、拉封丹、莫里哀、拉辛、波舒哀、蒂雷納、尼儂、露易絲·拉瓦利埃、蒙特斯潘夫人、門特隆夫人、拉法耶特夫人、塞維涅夫人。他也能鑒賞安妮王后的一雙玉手,那是被公認為世上最美麗的一雙手。她獎賞他,命他裝飾圣谷大教堂的圓形屋頂。這幅壁畫是他的杰作,莫里哀曾經賦詩慶賀。他為國王畫過好幾次畫,最著名的是凡爾賽宮中騎在馬上的一幅。但我們發現他那幅可愛的肖像《童年的梅因女公爵》(Duchess of Maine as Child)最逼真。柯爾伯去世后,米尼亞爾終于凌駕于勒布朗之上。1690年,繼他的對手之后成為宮廷畫家,由皇家任命為學院的一員。5年后,他手執畫筆去世,享年85歲。
另有10余位畫家也都為那位到處網羅人才的國王效命。迪弗雷努瓦、布爾東、夸佩爾和其子安東尼、特洛伊、茹弗內、桑代爾、德波爾特——他們都要求在慶典上列席露面。另外兩位在王朝末期脫穎而出。拉吉利埃繼米尼亞爾之后成為當時最受歡迎的畫家,不僅在法國如此,一度(1674—1678年)在英國也是如此。他為勒布朗作了一幅極了不起的肖像,贏得勒布朗的心,現存盧浮宮。他那玫瑰紅的色彩和明朗的筆觸寫盡了從路易十四的憂郁轉入快樂的執政時期和華多時代(Watteau,法國畫家)。
里戈性情倔強,他用畫求進,而不是用奉承取寵。雖然他那巨幅路易十四全身像掛在盧浮宮鏡廳的最盡頭,遠遠看起來像是一種恭維,我們近看卻注意到國王笨重、肥胖的身軀,高高站在權勢之上和命運的邊緣(1701年)。那是當時身價最高也是最妥善保存的一幅畫。
雕刻
比起畫家來,雕刻家在這個時代比較不受歡迎,報酬也較少。勒布朗希望所有的藝術都可以運用在大理石雕刻上,花了大筆財力和人力在購買、仿造這種從古典世界的廢墟中殘存下來的雕像上。當然,路易不滿足于仿制品,想起薩盧斯特和哈德良的羅馬式花園,他召來一批有能力的雕刻家,用雕像把凡爾賽公園點綴得多彩多姿。像夸瑟沃克斯的《泥塑戰神》(Vase de la Guerre),這類大花瓶有的放在海神的灣流,有的置在花壇上;馬斯兄弟的《酒神的大器皿》(Basin of Bacchus);杜比(Jean Baptiste Tuby)設計水中威武的《阿波羅的戰車》(Chariot of Apollo),以太陽神象征國王;吉拉爾東在石頭上刻上連普拉克西特勒斯(Praxiteles)都不會埋怨的《沐浴中的河泉女神》(Bathing Nymphs)。
吉拉爾東回顧一世紀之前,普里馬蒂喬和古戎如何將女性的身軀完美化。古希臘藝術富于變化的美又回到他腦子來,也許有過之而無不及。我們再也找不出像《地獄王后之劫》(Rape of Proserpine)中這般完美的女性了。但他還能表現更強烈的情感,他為路易十四所作的畫像現存盧浮宮中。他也為索邦神學院教堂雕刻了一座莊嚴的黎塞留的墓。勒布朗與他交好,因為他能與學院的風格和目標相符合。吉拉爾東繼勒布朗之后,成為國王的首席雕刻師,在米尼亞爾死后,執掌學院。他比路易早生10年,也比路易多活了好幾個月,他死于1715年,享年87歲。
夸瑟沃克斯本人比他的名字更平和,同他的《波哥奈女公爵》(Duchesse de Bourgogne)一畫一樣可愛。他出生在里昂,當勒布朗請他參與裝飾凡爾賽時,他正在里昂為自己謀一個雕刻工作的職業。他從古典的雕像著手,能做出極好的復制品。他在布格絲別墅(Villa Borghese)一塊古代的大理石上雕刻出《貝殼女神》(Nymph of the Shell),根據佛羅倫薩美第奇宮的一座雕像制出《彎身的維納斯》(Crouching Venus)——兩者現均為盧浮宮的藝術瑰寶。仍保存在凡爾賽的他的作品《卡斯托耳和波盧克斯》(Castor and Pollux),是從羅馬的盧道維希(Ludovisi)花園中得來。很快他就開始制作極具權威性的真品,他為凡爾賽花園雕鑿兩座巨大的雕像代表加龍河和多爾多涅河,同樣為馬利造了兩座塞納河和馬恩河的象征。他為馬利制作的四座大理石像——《花神》(Flora)、《名譽》(Fame)、《森林女神》(Hamadryad)和《騎上飛馬的墨丘利》(Mercury Mounted on Pegasus)——現存杜伊勒里宮花園(Jardins des Tuileries)。他手中的鑿子創作了凡爾賽各個主要房間大部分的雕刻裝飾品。
他在那里工作了8年,為國王效勞達55年之久,為他造了12座雕像,最著名的是在凡爾賽的胸像。他在雕塑界的地位好比米尼亞爾在繪畫界一般。他不和對手爭論,而是以大理石鑿出或用青銅澆鑄出人物像,既節省了他們的虛榮,也節省了他們的錢包。他塑的柯爾伯胸像得到1500利維爾酬勞,他認為酬金過多,退還700。他給勒布朗、勒諾特爾、阿諾德、沃邦、馬扎然和波舒哀塑過神采畢肖的畫像,也畫出自己誠實、飽經風霜憂患的臉孔。他給孔代留下兩座雕像,一座放在盧浮宮,另一座放在查恩提里,表現出毫不妥協的率真和肌肉賁隆的氣力。體現完全不同風格的是《勃艮第女公爵戴安娜》(Duchess of Burgundy as Diana)和存放在凡爾賽的這位女公爵的可愛的半身雕像。他為馬扎然、柯爾伯、沃邦、勒布朗設計了壯觀的墓碑。在他那戲劇性的情感主義與時而夸張的作品中,可以覺出怪異的氣息,卻也頗能表現國王和朝廷的古典理想。
在他和吉拉爾東四周聚集了雕塑界的七星:弗朗索瓦·安吉耶和他的兄弟米歇爾·安吉耶,菲利浦·科菲埃及其子弗朗索瓦·科菲埃,馬丁·德雅爾丹,皮埃爾·勒格羅和紀堯姆·庫斯圖。庫斯圖的作品《馬利的馬群》(Horses of Marly)仍奔騰在協和廣場(Place de la Concorde)宮內。
除此以外,與官方雕刻的溫和理想主義背道而馳,皮熱(Pierre Puget)用鑿子傳達法國的憤懣與悲慘。他于1622年生于馬賽,從當一名木刻家開始他的藝術生涯。但他渴望像他的偶像米開朗基羅那樣,成為畫家、雕塑家、建筑師。他覺得最高境界的藝術家應把所有這些藝術揮灑自如。因為一心向往意大利的大師,他從馬賽徒步到熱那亞、佛羅倫薩、羅馬。他在科爾托納手下賣力地裝飾巴爾貝里尼宮。他對博納羅蒂亦步亦趨,也歆羨貝爾尼尼多彩的名聲。回到熱那亞,他因完成圣塞巴斯蒂安像而初露頭角,路易十四的藝術先驅富凱又委任皮熱替沃城雕刻一座《海格力斯像》。但富凱下臺后,他趕緊南奔,在土倫安于貧困。他設計鑿雕成人形柱(每一個是一座大理石的神像)用來作為市政府的陽臺的支柱,他模擬碼頭上辛苦的腳夫,對他們賁張的肌肉和痛苦扭曲的臉,給予一種幾乎是革命性的表現——這批被壓迫的窮苦大眾承擔著世界。這在凡爾賽幾乎是不可能做到的。
然而,柯爾伯對有才華的人是胸襟敞開的,依然請皮熱造雕像。皮熱為他送去3件作品,現都在盧浮宮:令人喜愛的淺浮雕《亞歷山大和第歐根尼》(Alexander and Diogenes),極賣力而夸張的《帕修斯和安德洛墨達》(Perseus and Andromeda),強烈的《克羅托那的米羅》(Milo of Crotona)——一個健壯的素食者掙扎求脫于猛獅的爪吻。1688年,皮熱來到巴黎,但發現他的傲性和棱角鋒芒的作風與朝廷的心思和藝術格格不入,于是返回馬賽。他最偉大的雕刻很可能是他有意地評判國王的黷武:一件亞歷山大的騎馬塑像,英偉溫雅,手提匕首,毫不憫惜地踐踏馬蹄下戰爭的犧牲者。皮熱擺脫形式主義和勒布朗、凡爾賽的藝術束縛,他想直追貝爾尼尼甚或米開朗基羅的野心,導致他的作品追求肌肉和表情的夸張,如現存于盧浮宮的《美杜莎之頭》(Head of Medusa)。總而言之,他是當地當時最富魄力的雕刻家。
偉大的王朝接近尾聲時,戰敗把法國帶入絕望,皇家的驕縱轉變為虔誠,藝術從凡爾賽的高貴堂皇轉向由夸瑟沃克斯的《路易十四在圣母院跪禱》(Louis XIV Kneeling in Notre Dame)表現出的謙卑:國王,現已77歲,仍炫耀著他的皇袍,謙卑地把他的王冠置于圣母瑪利亞的腳旁。在最后那幾年,凡爾賽和馬利的財政支出緊縮了,圣母院的唱詩班又恢復、美化了。古典主義趨向冷淡,自然派取代了古典,藝術的異教氣息因《南特詔書》的撤銷和比國王權勢更隆的門特隆夫人和泰利耶的超越而結束。新的裝飾主題強調宗教而非榮耀,路易體認了上帝。
“偉大的君主”期間的藝術史以其難解的問題困擾著我們。藝術國家化究竟損害了藝術還是促進了藝術?柯爾伯、勒布朗和國王的影響所及,是否把法國從本土自然趨向的發展帶向沒落的希臘“古董”的差勁模仿?這些古董又和過分精巧的裝飾混淆。40年間的路易十四風格是否證明藝術在君王的贊助、財富的大量集中、藝匠才子的和諧團結之下更見蓬勃發揚?或是在貴族政體之下,保存、留傳、刻意修訂的高雅的藝術尺度及和諧、嚴謹的藝術觀念來勢會更迅猛?或在民主政治下,普及機會于群眾,解脫傳統枷鎖下的才氣,令作品通俗并適應于大眾的喜惡更好呢?意大利和法國如果不曾受到教會、貴族和國王的風格和嗜好的影響,是否會成為當今藝術和美的家園?偉大的藝術沒有大量金錢的支持是否可能?
對這些問題做適度、恰當的回答,需要相當的智慧,每一種回答也都會因差別和懷疑而不同,也可能難以分明。大體來說,藝術如被權力衛護、指使和控制的話,將會失去本色、元氣和神采。路易十四的藝術是學院式的藝術,有條不紊的輝煌成就誠然宏偉,藝術的成就誠然無匹,但“創意”匍匐于權威,不能與大眾同聲相應,而民眾是使哥特式藝術廣受愛戴的深度原因。路易時期藝術內容的一致令人驚訝,但它太整齊劃一了,以致一點也沒表現出一個時代和民族,只是表現了一個“個人”和朝廷。財富對龐大的藝術是必需的,但若財富和藝術發展從普遍的貧窮和貶抑的迷信而來,那么財富不免粗俗、藝術不免暗淡無光,因為美與善是不能常相隔絕的。貴族政府下如能對新秀敞開大門,并能幸免于成為特權分子和奢侈浮華的工具,則可能成為禮儀、境界和高雅趣味的保存者和傳達者。民主政體下也能累積財富,并借知識、文學、慈善和藝術的滋養使之莊嚴可敬。但他們的問題在于不成熟的自由對秩序和紀律的漠視,在于新興社會中品味發展遲滯,以及把他們的才華浪擲于奇奇怪怪的摸索中的傾向。這種摸索誤把穎異視為天才、新奇當成美。
無論如何,歐洲貴族的評判是一致看好法國的藝術。宮廷的建筑、古典的雕塑和文學的體裁、家具與服裝的巴洛克式的裝飾,都從法國推廣及西歐的每個上層社會,甚至影響到意大利和西班牙。倫敦、布魯塞爾、科隆、美因茨、德累斯頓、柏林、卡塞爾、海德堡、都靈和馬德里的宮廷都把凡爾賽當作禮儀和藝術的模仿對象。法國建筑師遠至東邊的摩拉維亞(Moravia)受聘設計皇室居所,勒諾特爾為溫莎和卡塞爾設計花園,雷恩和其他國外建筑師來到巴黎尋求靈感。法國的雕像充斥著歐洲,直到幾乎每位王子都擁有如法王騎馬之姿一般的雕像。有關勒布朗神話式的寓言出現在瑞典、丹麥、西班牙和英國的宮室當中。外國君王冀求里戈替他們畫肖像,不然隨便他的哪一位門生也可以。一位瑞典的統治者訂購壁毯來慶祝他的戰功。自古代拉丁文化傳遍西歐之后,歷史上還未曾見過如此快速而完美的文化征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