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文明的故事8:路易十四時代
- (美)威爾·杜蘭特 阿里爾·杜蘭特
- 17689字
- 2019-05-30 15:09:59
第四章 | 莫里哀(1622—1673)
法國劇院
法國的戲劇和詩歌依然使歐洲望塵莫及。歷史的微妙,使這一代的法國文學走上了舞臺。長久以來被教會排斥的戲劇,竟然受紅衣主教黎塞留的襄贊,意大利型的喜劇竟因紅衣主教馬扎然而被引進法國。路易十四也從兩個輔佐他登基的大臣那里承襲了對劇院的嗜愛。
戲劇在意大利文藝復興時期的風雅教皇的治下,已經形成文學形式。利奧十世也沒有規定戲劇內容非適合于閨秀身份不可,但宗教改革時期及特倫特會議后將這種宗教的寬容收緊了。本尼狄克特十四世為防止意大利滋生更大的罪惡,允許戲劇演出。在西班牙則因為戲劇是教會的一種工具,也允許演出。在法國,由于舞臺上性放任的表現令僧侶瞠目愕然,他們嚴責戲劇是公共道德的大敵。在長久持續的幾個主教和神學家治下,許多演員由于自身的職業,實際上如同被革除了教籍。巴黎的教士借著波舒哀的權威拒絕替演員行圣禮,也不在教區內為他們安葬,除非他們懺悔。教士也拒絕他們的訪謁。因為不能舉行宗教圣禮、婚事,演員只有將就于平淡簡單的普通婚禮。法國法律也明文規定演員的職業地位是卑賤的,不能擔任榮耀的職務。法官被禁止看戲。
劇院能克服這種種阻礙,可算是近代歷史上極為突出的一件事。人們為求得形式的慰藉和超越現實,產生了很多的鬧劇和喜劇。一夫一妻制的拘束使觀眾對合法與不合法愛情的戲劇胃口大增。黎塞留顯然和利奧十世一樣認為:為使劇院不至于逾越規矩的最佳辦法是獎助優者,而不是不分皂白地整個排斥,如此可以引導大眾格調、提升高貴的情操。伏爾泰說:“自黎塞留將戲劇帶入宮廷后,巴黎足可與雅典比美。不僅學院中保留特別席位,而且學院會員中有幾位是教士,甚至主教們也有席位?!?641年,基于黎塞留的請求,路易十三將一群后來為大家熟知的皇家劇院的演員置于保護下,給他們年金1200利維爾,敕令劇院為合法的娛樂場所,并表達皇家的意思:希望演員這一稱謂不再被社會歧視?;始覄≡涸诓ǜ缒螐d(H?tel de Bourgogne)建立了舞臺,得到路易十四的官方支持,在他的治下,產生了很多好的悲劇作品。
為提高法國喜劇水準,馬扎然邀請意大利藝人來巴黎。其中之一就有梯伯里·菲奧雷利(Tiberio Fiorelli),他飾演炫耀吹牛的丑角斯卡拉穆恰,使他在巴黎和宮中極為得寵。他和他的演出搭檔,很可能促使科克蘭四世對戲劇的著迷,并由此使其了解喜劇的藝術。斯卡拉穆恰回意大利后(1659年),科克蘭,即為日后在舞臺及世界各地聞名的莫里哀,成為國王主要的喜劇演員,正如布瓦洛所評,他還成為王朝最偉大的作家。
學徒時代
在巴黎圣奧諾街(Rue St Honoré)96號的建筑物上,鐫有如下金字:“此屋建于莫里哀于1622年1月15日出生的原址上?!蹦鞘鞘覂妊b飾師科克蘭三世的家,他的妻子格蕾西帶來2200利維爾的嫁妝,生下6個孩子,婚后10年過世。長子科克蘭四世對母親印象殊淺,在戲劇中沒有提過母親的事。父親再娶(1633年),4年后繼母又過世。老父一人培養兒子的才華,指導他的教育及未來的出路。1631年,科克蘭三世任皇室家具裝飾監督,享有為皇室制床及居于宮中的特權,年俸300利維爾,數目不多,但每年只要侍從3個月??瓶颂m三世是從他哥哥手上買得這個職位,打算傳給兒子。1637年,路易十三認可科克蘭四世是該缺適當的繼承人選。當初如果父親的期望實現的話,那么在歷史上能寫上他一筆的,也不過是皇家的一位制床匠??伤娓笇ρ輵蛴衅珢?,時常帶他外出表演,結果就大不同了。
為了讓他習于皇室的造床業,父親送他進克萊蒙費朗的耶穌會書院。他學了不少拉丁文,讀特倫斯,頗有獲益,從學校教授學生的拉丁文、文學和演說的舞臺劇上培養了興趣。伏爾泰認為他也聆聽專教有錢人家子弟的哲學家伽桑迪的教誨。無論如何,他對伊壁鳩魯研究甚深,譯過不少盧克萊修寫的《伊壁鳩魯敘事詩》(De Rerum Natura),在《厭世者》(Le Misanthrope)中某些文句幾乎正是盧克萊修作品的譯文,可能他在青年時就已對正統信仰持懷疑態度了。
學院生活5年后,他學習法律,似乎也在法庭實習過一段時間。1642年,他接替其父的工作,做了幾個月。那一年,他遇見年方24歲活潑可愛的貝雅爾(Madeleine Béjart)。5年前,她是摩德納伯爵的情婦。他很慈和地接納她生的兒子,在孩子受洗時身任教父?,F年20歲的科克蘭傾倒于她的美麗、愉快和藹的氣質,她接受了他。他對戲劇生活的狂熱,加上其他許多因素,使他放棄裝飾工作,把繼承自父親的職位以600利維爾出讓,自己投身于演員生涯(1643年),離開父親,搬入貝雅爾家,與她和她兩個兄弟,又與其他人簽訂合約成立公司,創立伊路斯特劇團(Illustre Théatre,1643年6月30日)。法國喜劇家把這個合約看作法國喜劇漫長的輝煌事業的起步。隨演員慣例,他取藝名莫里哀。
他們開始時租一個網球場當劇場,演出各種不同劇本,然而破產了。1645年,莫里哀三度負債,被捕入獄。父親希望他能因此對舞臺的狂熱有所收斂,于是替他還債,保釋他出獄?;鳎℅uienne)總督伊波農公爵支持這家公司。莫里哀改組伊路斯特劇團,到處巡回演出。他們從納博訥到圖盧茲、阿爾比、卡爾卡松、南特、阿讓、格勒諾布爾、里昂、蒙彼利埃、波爾多、貝濟耶、第戎、阿維尼翁、魯昂等地。1650年,莫里哀升任經理,千方百計維持公司的開銷和工作人員的生活。1653年,莫里哀的老同學孔蒂親王出名出錢來支持這些演員。孔蒂親王出面,可能是親王的秘書仰慕女演員帕克小姐的緣故。親王后來卻又受宗教因素影響,于1655年通知莫里哀,說他的良心認為他應與戲劇脫離關系。而后,親王更公開地詆毀戲劇界,尤其指責莫里哀誘毀青年,是道德和基督教的敵人。
劇團在盛衰中浮沉,但也在逐漸改進演技和節目,因而收入逐漸豐余。莫里哀也學會了劇業中的藝術和手段。1655年,他已能兼任演員與編劇。1658年,他更認為他們要比在巴黎波哥奈廳演出的皇家劇團和在莫亞劇院(Théatre du Marais)登臺的那個私人小劇團的演出質量要高出許多。于是他就和貝雅爾自魯昂赴巴黎,準備闖天下。在那里,他看望了他的父親,也得到了父親對他行為的寬恕。奔走的結果,莫里哀說動奧爾良公爵菲利普一世出面照顧劇團,而且設法介紹他們入宮晉見。
1658年10月24日,這個平民劇團在盧浮宮的衛所和路易十四御前演出高乃依的悲劇《尼科梅德》(Nicomède)。劇中,莫里哀任主角,但演得不算好,據伏爾泰說:“他吃虧在念臺詞時帶點口吃,因而非常不適于扮演這種嚴肅角色。”然而“演起喜劇來如此倒有更佳的歡笑效果”。當日,莫里哀便利用余暇,在悲劇演出后,接著上演一個今已失傳的喜劇。他活潑而歡愉地表演,滿臉笑逐顏開,觀眾真不敢相信他會去演悲劇。年輕的路易能欣賞這種歡笑,而閱歷老成者贊賞莫里哀的勇氣,路易因此手諭莫里哀的劇團和意大利的斯卡拉穆恰劇團可以共同使用小波旁劇場(Salle du Petit Bourbon)作為演出場所。
在那里他們試演悲劇,同樣遭到失敗,他們沒有像波哥奈廳皇家演員那樣的人才。他們在喜劇上再獲成功,尤以莫里哀的作品為甚。女演員認為她們在悲劇方面較突出,莫里哀也不以做一個喜劇演員為滿足,因此他們繼續上演悲劇。生活中的艱辛掙扎和荒誕不經,使人郁郁寡歡。要他整日喜劇化毋寧更悲慘,他已厭倦多情的詭計、固定的角色、代人受罰,這些幾乎全是意大利的翻版。巴黎周遭所見的都如波麗辛奈(Polichinelle)和斯卡拉穆恰一樣的可笑。“我再也不用普勞圖斯和特倫斯教我了,米南德也不必多費心了,”他說,“我只要通曉人間冷暖足矣。”
莫里哀與女士們
《可笑的名女人》(Les Précieuses Ridicules)一劇(1659年11月18日)開啟了法國喜劇風格,增長了莫里哀的財富和名望?!犊尚Φ木伞罚?span id="suofusu" class="italic">The Laughable Exquisites)短得一個小時可以演完,尖厲的刺痛卻彌留長久。兩位表姐妹,馬德露(Magdalon)和卡瑟(Cathos)在文雅賢淑的層層裹束下,抗議她們重物質、缺錢用的長輩急于替她們完婚:
歌吉勃斯:你還挑他們什么毛?。?/p>
馬德露:誠然,他們很殷勤,但何必馬上談到婚姻呢!……所有的人都像你的話,愛情故事一開始,馬上就化為烏有……浪漫愛情未開始,不宜談到婚姻大事。一個可人的愛人,必須懂得吐露情意,發出最柔、最膩、最熱的嘆息,談吐合于尺度,不管是在教堂、花園,或是其他公共場合,首先他要注意那個令他傾慕的人,不然就死命地介紹朋友或關系給她認識,然后從她面前郁郁走開、焦慮若思。他應將對她心愛的熱情掩飾一段時間,拜訪她幾次,談話不放過獻殷勤的言辭,來表現出眾的機智……到宣布他自己的那一天到來,通常是在花園中散著步,離開人群有好一程。求婚應立即被拒,女孩的羞赧使男士退卻。然后他找到安撫我們的手法,使我們不知不覺聽起他的甜言蜜語,使我們扭捏不安的困擾一掃而去。隨之而來的就是驚險的事了——情敵的裹足不前,父親們的考驗刑磨,偽裝的妒忌,抱怨牢騷、失望、私奔和結局。這些事都要做得漂亮得體,也是表現殷勤不可或缺的規則。但是,直截了當地結成夫婦——沒有愛情的婚姻合同,憑著生殖的羅曼史——再說一次,親愛的父親,再也沒有比這種程序更機械化了。我只要一想到這事,就心痛難過。
卡瑟:叔叔,對于我來說,我能說的就是我認為婚姻是一個強烈的震驚。你怎能想象躺在一個赤條條的男人身邊呢?
兩個廝仆借了他們主人的衣服,打扮得一個儼然伯爵、一個仿佛將軍,全力獻殷勤,戲謔討好,向兩位女士示愛。他們的主人撞見他們倆,拆穿了西洋鏡,讓這兩位年輕的小姐面對活生生、赤裸裸的事實。在莫里哀的大部分喜劇中,內文有粗鄙的、有淫褻的,但如此犀利地揶揄社會的愚昧,對當時的風尚習俗來說真是一件大事。一項不確定的傳統證實,一位女觀眾站起來喊叫:“有種!有種!莫里哀,這是好喜劇。”朗布耶夫人(Mme.de Rambouillet)的沙龍有一個常客在表演時出現,曾說:“昨天我們贊頌那些受過仔細睿智批評的笑柄,如今卻要如圣雷米對柯羅威說的:毀滅我們曾尊奉的,并尊奉我們所毀滅的?!崩什家罹舴蛉饲擅畹匕才帕四锇嫠涎菀怀鎏貏e的戲,莫里哀為了答謝她的厚意,在開場白狠狠地諷刺了仿效她生活圈子中的人。不管怎樣,名女人時代結束了。布瓦洛在他第十部諷刺劇中說道:“那些美好的精神,昨日猶清新出名,讓莫里哀用他自己的藝術給它一個當頭棒喝?!?/p>
戲非常成功,首次演出后票價漲了兩倍。第一年演出44次,國王召入宮中演了3次,3次都在場觀賞,還賞了公司3000利維爾。1660年2月,公司感恩圖報,送作者999利維爾的版稅。但他犯了一個錯誤,在戲中插入了一段揶揄,挖苦道:
皇家劇團的演員們,他們除了沽名釣譽外,一無所長。其余的都是一些無知的動物,他們表演自己的角色就像一個人說說話而已。他們不懂如何使詩韻鏗鏘,或在精彩的部分稍加停頓。如果演員不停下來,通知你鼓掌喝彩,你怎么知道妙詞何在?
波哥奈廳的皇家劇團公開詆毀莫里哀寫不出悲劇,只會寫一些粗淺毫無深度的喜劇。莫里哀為此創作并演出了一出稍過得去的鬧劇《想象中的綠帽》(The Imaginary Cuckold),國王連看了9次。
這時,古舊的盧浮宮在整修,小波旁劇場不斷縮小,看來莫里哀的劇團一時將沒有舞臺可用了。國王一向友善,指定宮中一度曾演過黎塞留劇本的房子給他,解決了他的窘境。劇團在此一直待到莫里哀去世。他在此新居的第一部作品,是他對悲劇的最后一次嘗試——《唐·加謝》(Don Garcie)。他基于一些理由,認為高乃依和皇家劇團上演的悲劇,修辭過于濃艷而不自然,他極想寫得更簡潔真摯。若不是古典壓倒一切,他很可能極成功地像莎士比亞那樣把悲劇和喜劇調和運用。說真的,他最偉大的喜劇已經有悲劇的底蘊。盡管國王親臨3次捧場,《唐·加謝·德·納瓦爾》還是失敗了。
因此,他又回到喜劇。《丈夫學?!罚?span id="n7k8spq" class="italic">L'Ecole des Maris)獲得頗值欣慰的成功,從1661年6月24日一直演到9月11日。這出戲預兆莫里哀的婚事,那年39歲的他和18歲的阿蒙蒂·貝雅爾正準備結婚。問題是如何把一個年輕的女子訓練成忠貞賢惠的太太?于是,喜劇內容圍繞這個主題進行旋轉:阿里士特(Ariste)和斯加奈里(Sganarelle)兩兄弟幸運地都是女孩結婚的對象和監護人。阿里士特60歲,對他18歲的被監護人列阿娜寬柔敦厚:
我沒有犯管制(她)太嚴的大罪,我不竭地滿足她年輕的欲望,謝謝上天,我絕不后悔。我讓她去會見良友、玩樂、看戲、跳舞。這些事依我看來,對一個青年是很適合的。世界是一個學校,教給人生活的方式,比書本好得多了。她喜歡在衣服、襯衫、時裝……上花錢……我盡量滿足她的欲望,我們經濟條件供得起時,就應該給年輕女孩這些快樂。
弟弟斯加奈里嘲笑哥哥被時下幻覺迷昏了頭,他惆悵于舊道德的淪喪和新道德的松弛,放縱了青年的懶散。他打算用嚴厲的約束使他的被監護者伊莎貝拉成為服從的太太:
她要穿粗布裙釵……待在家中謹慎小心,專心家務,空暇綴補衣服,或是織襪消遣。她……不該沒人監管就到外頭去……我如力之所及,絕不戴綠帽子。
在一場鬼斧神工的計劃后(從西班牙喜劇模仿得來),伊莎貝拉和一個聰慧的情人私奔了,列阿娜和阿里士特結婚,到劇終一直對他忠實。
莫里哀顯然在和自己抗爭。1662年2月20日,他已是不惑之年,卻和一個不到他一半年歲的女子結婚,更重要的是,新娘是與莫里哀同居20年之久的情婦的女兒。他的仇敵指控他和自己的私生女亂倫。蒙福里(Montfleury)——波哥奈皇家劇團的首領——1663年寫信給路易十四揭發莫里哀。路易的答復是:他將當莫里哀與阿蒙蒂的長女的教父。當初莫里哀遇見阿蒙蒂的母親貝雅爾時,她緋聞纏身,也搞不清究竟誰是阿蒙蒂的生父。莫里哀顯然不以為他是她生父,我們可以說,在這點上他比我們更清楚。
阿蒙蒂長于劇團,是嬌縱的寵兒,莫里哀幾乎天天看著她,在她還沒長大成人以前,莫里哀就深愛著她。現在,她已是很有成就的演員了。在這種背景下,她絕不適合于一夫一妻制,更不適于一個萎損了少年精神的男人。她熱愛生命中的樂趣,她沉溺于一般認為是不貞的感情游戲。莫里哀痛苦,他的朋友和敵人竊竊私語。婚后10個月,他借批評男性的忌妒和辯解女性的解放來治療他的創痛。他想做阿里士特,但阿蒙蒂絕不是列阿娜,或者他根本就演不成阿里士特,因為他像任何一位戲劇作家一樣不能忍耐。在《凡爾賽即興》(Impromptu of Versailles)一劇中(1663年10月),他描述自己對太太說話:“太太,你好生聽著,你是頭驢?!彼齾s答道:“多謝你,好丈夫,看是怎么回事。婚姻奇異地改變了一個人,一年半前你不會說這些話?!?/p>
他在《新娘學校》(L'Ecole des Femmes)一劇中,不停地想著嫉妒與自由,劇本于1662年12月26日首次演出。幾乎在一開幕就探觸到紅杏出墻的問題。阿諾夫一角由莫里哀扮演,一位舊式的暴君,他相信一個失身的女人就是放蕩的女人,要女人守婦道的唯一方法是訓練她謙卑服從,嚴密盯住她,不要讓她多受教育。他監護的人,即未來的妻子阿涅,天真無邪地問他:“嬰孩是不是從耳朵生出來的?”因為阿諾夫沒告訴她男女之情,她對賀拉斯的垂青以無邪的歡悅接受。賀拉斯是趁她的監護人不在時,找到機會接近她。阿諾夫回來,她把賀拉斯來后的過程如實地告訴了他:
阿諾夫:但是,他和你單獨一起時,干些什么勾當?
阿涅:他說他以無比的熱情愛我,對我說世上最美妙的話,再也沒有別的事能及得上。我每一次聽他訴說時,都很沉醉,而且激起一種說不出的情感,完全給迷住了。
阿諾夫:(旁白)啊!問這要命的秘密真痛心,只讓問者承受全然的折磨。(大聲)除了這些話,這些美妙的方法外,是不是還親了你?
阿涅:喔!至于吻嘛,他捧起我的手和臂,根本就沒花那個心思。
阿諾夫:難道他沒從你身上拿走什么嗎?阿涅,(茫然地望著她)嗯?
阿涅:為什么?他做……
阿諾夫:什么?
阿涅:拿——
阿諾夫:如何?
阿涅:那——
阿諾夫:你意思是什么?
阿涅:我不敢告訴你,因為,也許,你會生我的氣。
阿諾夫:不會。
阿涅:會,你一定會。
阿諾夫:我永不會。
阿涅:那么,發誓。
阿諾夫:好,發誓。
阿涅:他拿——你會控制不住。
阿諾夫:不。
阿涅:會。
阿諾夫:不,不,不,不。這個謎究竟是什么鬼?他從你身上拿去什么?
阿涅:他——
阿諾夫:(旁白)我痛苦極了。
阿涅:他把你給我的緞帶拿走了,老實說,我沒辦法。
阿諾夫:(回過神來)緞帶沒關系,但我要知道,他除了吻你的手外,沒做些別的事嗎?
阿涅:為什么?人們還做別的事嗎?
阿諾夫:不,不……總之,我必須告訴你,接受他們的首飾盒,傾聽這些紈绔子弟無聊的事,允許他們極纏綿地吻你的手,撥弄你的心,是罪惡,人們所能犯的最大的一種罪惡。
阿涅:罪惡,他們說!什么道理?請說。
阿諾夫:道理?這道理是因為做這些事冒瀆上帝。
阿涅:冒瀆!憑什么算冒瀆?天啊,那些多甜美,多快活。其中的樂趣我以前不知道,我贊美其間的動情。
阿諾夫:喔,所有這些溫存、諧和的交往、親昵的擁抱有至樂存焉,但一定要在誠實的態度下去品味,罪惡應該以結婚來消除。
阿涅:身體結了婚,就不再有罪了吧?
阿諾夫:是的。
阿涅:我請求,讓我結婚去吧!
當然,阿涅立刻逃開,投入賀拉斯懷中。阿諾夫逮到她,正要鞭笞她時,她那楚楚可憐的嬌聲和形體使他怒火頓熄。莫里哀寫到阿諾夫的境況時,或許他正想著阿蒙蒂:
那話語和表情使我怒火遏抑,使我再度體貼,不計她的罪過。戀愛多奇怪啊!男人竟然為了這些女叛賊而有這種缺點,每個人都知道她們是不完美的;她們放肆、輕??;她們居心邪惡,理解力遲鈍;她們再脆弱不過,再善變不過,再虛偽不過;盡管如此,人們為了這些動物的緣故,竟無所不為。
結局是她逃脫了他,和賀拉斯結婚。阿諾夫的朋友屈利沙安慰他,認為不結婚是免得戴綠帽子的最好辦法。
這幕戲令觀眾大悅,頭10個禮拜連演了31場。年輕的國王能夠受得住它的放縱,朝廷上較保守的分子卻指責此戲不道德。從耳朵生育證明不受女士們的喜歡;孔蒂親王宣稱以上所引阿諾夫和阿涅的第二幕,是舞臺所曾演過的最猥褻的事,波舒哀詛咒整個劇本;有些法官認為對道德和宗教有威脅,應予停演。敵對的劇團譏笑該劇對話的粗鄙、人物的矛盾及劇情粗糙不可信。有一陣子,這出戲“成為巴黎家家戶戶的話題”。
莫里哀不可能對這些批評置之不理。1663年6月1日,在皇宮演出的獨幕劇《新娘學校的批評》(La Critique de l'Ecole des Femmes)中,他描述一群批評他的人,由于他們大放厥詞、不作回答,批評本身因過于夸張渲染,而勁力轉弱,不攻自破,而且由滑稽演員道來,更顯乏力。在波哥奈廳以一出諷刺短劇《反批評》(The Countercritic)發起這一“喜劇之戰”,而莫里哀則在《凡爾賽即興》劇中挖苦皇家劇團(1663年10月18日)。國王一直肯定地站在他這邊,邀他共進晚餐,送他1000利維爾的年金,當他是最了不起的詩人而非喜劇家。時間對莫里哀有利,今天,《新娘學校的批評》被列為法國劇院第一部偉大的喜劇作品。
《偽君子》
莫里哀對法王的寵渥付出了心力。路易賞識他的機智和勇氣,任命他為凡爾賽宮和圣熱爾曼宮的娛樂總管。在歡樂節的慶典上,活動持續一星期(1664年5月7—13日),有比武競技、宴會、音樂、芭蕾舞、舞會、戲劇等,所有這些都在凡爾賽宮和公園上演,以火炬和飾佩4000支蠟燭的大燈來照明。莫里哀因此歡宴受賜6000利維爾。有些學者惋惜莫里哀的天才被法王誤用于在朝廷演出開心的娛樂,他們認為這位喜劇詩人若花更多的時間去想去寫,垂世的名作會更成熟。但他同時身負劇團的重擔,不論如何,身為經理兼演員的操勞與責任也不容許他深居象牙塔中。許多作家窮而后工,逸裕反致庸碌,唯有困境能激蕩靈感。莫里哀最杰出的一出戲是1664年5月12日在他創作盛期演出的《歡樂節》中的一部分。
這是《偽君子》(Tartuffe)一劇的首演,與歡樂節的氣氛不合,因為它毫不留情地把披著虔誠與道德外衣的虛假揭露出來。一個世俗人士組成的宗教團體圣克里門會,即后來的志士社(Cabale des Dévots),其會員都誓為禁演這出戲盡力。國王和拉瓦利埃的態度曖昧,久為這個宗教團體的信徒詬病。路易原有意支持莫里哀,但在凡爾賽宮看過這出喜劇后,收回成令,拒絕其在巴黎皇家劇院公演。為了安慰莫里哀,路易特請他在楓丹白露一個包括有教廷使節的團體前誦讀《偽君子》,以為補償。就歷史材料所知,此團使節沒有提出異議(1664年7月21日)。同月,這出戲在奧爾良公爵及其夫人(亨利埃塔·安妮)的官邸,及王后、太后面前上演。公演的鋪墊工作差不多時,8月圣巴托羅繆主教皮埃爾·路累(Pierre Roullé)印發對國王的諫詞,要求禁演此戲,并趁機指責莫里哀“作為一個人,或毋寧說是惡魔化身為人,是歷來最不虔誠、最放蕩的人”。他寫《偽君子》用以“挖苦整個教會”,莫里哀“該被柱燒,以便預嘗煉獄之火”。國王叱退路累,但仍不答應讓《偽君子》公演。不過為表示他的立場,將莫里哀的年金提高到6000利維爾,并保護“先生劇團”,即“國王劇團”(Troupe du Roi)。
爭議僵持兩年之后,莫里哀將此劇稍作潤飾,加上數行,念給國王聽,指出這諷刺指向的不是真誠的信仰而是矯偽而已。亨利埃塔夫人支持作者,請準上演,路易口頭上答應了。趁他去佛蘭德斯作戰時,《偽君子》第一次在皇家劇院公演,于1667年8月5日推出,距御前獻演已有3年之久。翌晨,巴黎法務監,他也是圣克里門會會員,下令禁演,撕去所有海報招貼。8月11日,巴黎總主教下令禁止在公私場合讀、聽或演這出戲,違者開除教籍。莫里哀宣布:如果《偽君子》繼續被壓制,他將從舞臺退休。國王回到巴黎,讓這位盛怒的戲劇家耐下性子來。莫里哀得償其愿,最終獲得解除禁演的回報。1669年2月5日,此劇開始它的一連28場成功的演出。首場公演,觀眾為搶購入場券,許多人幾乎窒息。這是莫里哀戲劇生涯最輝煌的一幕。在所有的法國古典劇中,它上演的次數最多——僅在法國喜劇劇場(Comédie Fran?aise)就演出2657次(截至1960年)。
對于它的漫長禁演和廣受喜愛而言,戲劇的內容可提供多少解答呢?對虛假的虔誠進行正面攻擊,是被禁演的原因;可是由于諷刺的猛烈和精彩,又是它成功的因素。戲中的揶揄無疑太夸張:偽善很少有像《偽君子》里描寫的那樣粗魯和不顧一切,愚笨也很少像歐根(Orgon)那么過分,至于女傭,可再沒人比多恩(Dorine)更傲慢無禮了。最后收場像莫里哀的大部分作品一樣,幾乎是聳人聽聞的,但這難不倒他。在描繪了偽君子的嘴臉,也指控了虛偽后,自然而然地,把結局導向美德勝利和邪惡受罰。很可能該劇的尖酸刻薄是指向圣克里門會的,其會員多為俗士,它的會員都直接向良心負責,向公眾坦承私下的罪,干涉家庭的宗教忠實與奉獻。戲中兩次提到一個會社,明顯暗指志士社。此戲上演后不久,圣克里門會便解散了。
歐根,一個富有的資產階級,第一次在教堂見到答爾丟夫(偽君子)就留下深刻的印象:
啊,只要看到他……你就會像我一樣地敬愛他。他每天上教堂,風采凝練,在我身邊屈膝跪下來。他向上帝祈禱的懇切吸引了全場的注意。他嘆息,他呻吟,十分悲切,無論何時他都卑賤地俯伏在地上,我走出時他趨前替我取圣水……了解他的窘況,我送些禮物給他,他必謙卑地回報我……最后上天指引我,把他帶回家來,從那時起,似乎一切都欣欣向榮。他不分貴賤的譴責,即使是我太太,他都很謹慎地顧及我的榮譽。他使我知道誰向她拋媚眼。
但答爾丟夫沒有令歐根太太和孩子們衷心喜悅。他食欲旺盛,貪愛山珍海味,有圓滾的肚子和紅潤的臉頰,他講道枯燥而無聊。歐根的妻弟克林特(Cléante)請他分清虛偽和宗教的區別:
在我看來,沒有什么德行比真誠更偉大、更有價值,也沒有什么比熱切的虔誠更高貴、更美麗,因此我想也沒有什么比外襲的偽裝熱情更可憎,比江湖郎中、那些表演的信徒更可恨了……他們從事一項虔誠的交易,以一種偽善的眼神和假裝心曠神怡而獲得名譽和聲望。
歐根仍然把答爾丟夫的指點當成金玉良言,他打嗝時也求上帝的幫助,甚至把女兒瑪莉安(Mariane)嫁給他。她本人喜歡的是威拉(Valère)。劇中真正的女主角要算是瑪莉安的侍女多恩,她如傳統顯示的,證明老天常錯把天才和財富做反比例的分配。她對答爾丟夫上場的接待,最令人叫好不過:
答爾丟夫:(一面尋找多恩,高聲對他的仆人說)勞倫斯,把我的睡帽和鞭子鎖好,祈求上帝賜你慈悲。如果有人找我,就說我去監牢布施、周濟。
多恩:(旁白)多虛假、多狡獪啊!
答爾丟夫:你干什么?
多恩:告訴你——
答爾丟夫:(從口袋拿出手帕)喔,天哪!請你說話前用這條手帕吧!
多恩:做什么?
答爾丟夫:掩起你的酥胸來,我看它可受不了。這些東西傷害靈魂,把它引到罪惡的念頭上去。
多恩:你在誘惑中熔化了,肉體在你的感官上刺激很大嗎?老實說,我不知有什么火焰會燃著你。至于我,可不是那么容易就渴的。現在,我看到你從頭到腳一絲不掛,可一點也不會受你的肉體所惑??!
次幕是此劇的核心。答爾丟夫與歐根的太太艾密爾(Elmire)調情,用虔誠的話來作說詞。有人將他的奸詐告訴了歐根,他不相信,反而把所有財產給予他以表信任。答爾丟夫順從地接受了,說:“上帝的旨意安排了一切?!边@情境由愛蜜兒解開,她把丈夫藏在桌子下,找了答爾丟夫來,稍展笑顏,立刻就誘得他心猿意馬,躍躍作愛情探險。她裝著順從,但畏懼良心不安,對此答爾丟夫以詭辯家的技巧解決。顯然莫里哀曾讀過并愛好帕斯卡的《省區書簡》:
答爾丟夫:假如上帝之外別無阻礙,那么移去這些小障礙可說易如反掌。上帝禁止某些滿足固然不假,但不是沒有調解之道。應該因不同情況調整我們良心的弦,以我們純潔的意圖來矯正我們的不道德是一種科學。
歐根從隱藏中走出來,憤然叫答爾丟夫滾蛋,答爾丟夫卻說由于歐根前些日子的簽字,這座屋子已屬于他了。莫里哀用不太高明的手法解開這個結,國王的官員湊巧發現答爾丟夫是長期通緝犯。歐根幸得追回他的產業,威拉娶得瑪莉安。劇終是和諧的頌歌,歌頌皇上的公正和仁愛。
多情的無神論者
國王的慈悲因莫里哀的大膽而受到限制。在《偽君子》紛爭最熱時,志士社派的氣焰高漲壓制它不得上演,莫里哀又在皇家劇院(1665年2月15日)演出《石像的邀宴》(Le Festin de Pierre),以嬉鬧的韻文形式演出膾炙人口的唐璜(Don Juan)故事,把魯莽的卡桑諾瓦(Casanova)改成肆無忌憚的無神論者。運用莫利納和其他人的故事作為外殼,將它填上對人性邪惡引以為樂的角色,竟然對上帝表示無忌。這幕戲是這場大爭辯懾人的回響,宗教和哲學問題糾纏難解。
唐璜是一名侯爵,知道對他的城堡屬地負有責任,不然他要對所有他欲染指的享樂盡情嘗試。他的仆廝斯加納里(Sganarelle)記下他主人引誘和遺棄的女人有1003人之多。“傻瓜才從一而終……”唐璜說,“我無法抗拒我見到的人間尤物。”如此的倫理觀念亟須有相對應的神學理論,因此唐璜為了心之所安,是一個無神論者。他的仆人想和他爭理:
斯:你真不信上帝嗎?
唐:別啰唆!
斯:那就是不信!那么煉獄呢?
唐:唔!
斯:同樣不信。至于魔鬼呢?請說說。
唐:是!是!
斯:當然又是很勉強。難道你一點也不相信另外一個世界嗎?
唐:哈!哈!哈!
斯:這里這個人我很難說得動他。但告訴我,你確實相信le moine bourru。
唐:傻瓜蛋才遭殃!
斯:現在,我不難過了。因為再沒有比鬼怪更是人所知的現象,如果那也不真,我可該上吊了。但是一個男人必須相信點東西,你相信什么?
唐:我相信二加二得四,四加四等于八。
斯:可愛的教義,美麗的信仰物件!你的宗教,目前看來,似乎是算術?至于我,先生……我很了解,這個世界并非像香蕈能在一夜之間長成。我要請教你,誰造這些樹、巖石、地球和那頭上的藍天,難道是它們自生的嗎?看看你自己吧,譬如說,你就在這里,你難道是自生的嗎?難道不是你父親把你媽肚子弄大生下你來的嗎?你能看清組成人體的這些神工,看到某部分令某部分發生功用,而會不嘆為觀止嗎?……不管你怎么說,人是有些奇妙的,即使是博學之士,也永遠說不清??粗以谶@里,腦中同時打著千百個轉,軀體照著我的意愿做,不是很神奇嗎?我要拍掌、舉臂、抬頭望天、低頭、動足、向右走、向左靠、前進、后退、轉身。(他轉身時跌了一跤。)
唐:好得很!你的高論跌破了鼻子。
在下一幕,唐璜和宗教的爭辯換了另一種形式。他遇見一個乞丐,乞丐說他每天為那些布施他的人祈禱。唐璜說:“誠然,一個每天祈禱的人必然過得很愜意。”相反地,乞丐答道:“更經常的是我連一片面包都沒有?!碧畦o他一個路易,要他發個誓。乞丐拒絕:“我寧愿餓死?!碧畦珜λ膱远ò底猿泽@。他遞過錢幣,說:“為了人性的愛?!笨锤鑴〉娜硕贾肋@個結局,唐璜偶遇一座司令官的雕像,他的女兒被他引誘過,也為他而死。石像邀唐璜共進晚餐,他去了,伸出手來,就被引入地獄。中世紀舞臺上煉獄的刑具都出現了,“雷電大作,擊打唐璜;地裂開,吞沒了他;在他陷下去的地方冒出一團火焰”。
第一晚的觀眾震驚于莫里哀對唐璜不信神的展示。他們對莫里哀描述唐璜的賤不足道,缺乏神學素養,殘暴而無良心,也無悲憫,所到之處隨意播撒欺騙和悲愁等等,都尚能同意,也看得出作者對惡徒手下的犧牲者寄予同情。但他對無神論的答復假借一個信鬼怪比信神要來得堅定的愚人之口,即使唐璜最后的毀滅也沒有緩和這個問題,因為他雖然落入地獄,既不悔罪也不恐懼。首演后,莫里哀修改最刺激的情節,大眾的意見仍不平息。1665年4月18日,羅西蒙(Rochemont)法官發表了一篇《對莫里哀的一個喜劇的觀感》,他指出《石像的邀宴》一劇是“道地的邪惡……即使在異教時代,也沒有比之更不虔誠的了”。羅西蒙向皇上提出諍諫,請求禁止這出戲的演出:
高貴的王子盡全力維護宗教時,莫里哀在摧毀它……沒有一個人會那么笨,看了這戲后還會肯定,堅持演出的莫里哀是夠得上參加圣事的,或沒有公開的補過而能接受悔罪。
路易依然對莫里哀愛護有加?!妒竦难纭纷?月15日起每星期3次,一直演到棕櫚主日(Palm Sunday,復活節前的禮拜天)才停演。等到作者死后4年才再上演,但經過了托馬斯·高乃依的修改,他把上面有問題的一幕刪除了。原版已流失,直到1813年,才發現1683年在阿姆斯特丹的盜印版。高乃依版到1841年仍然在舞臺上演出。在莫里哀的全集中,有些采用高乃依修改的劇本。
鼎盛時期
莫里哀對他所樹的敵人猶未盡興,又向醫生進軍。他將唐璜描述成一個“在醫學上不夠虔誠”的人,并評估醫術是“人類最大的錯誤”。他親自發現17世紀醫生的無能和虛偽。他認為醫生的處方因為誤用了銻而治死了他兒子,而且醫生對他本人的肺結核又一籌莫展。國王也對每周的瀉劑和放血很不耐煩,據莫里哀說,是國王鼓動他來嘲笑醫生的。他從舊喜劇中擷取這個題材,5天中寫出一部《醫生戀史》(L'Amour Médecin)。1665年9月15日,在凡爾賽宮御前獻演,國王“龍心大悅”。一星期后,在皇家劇院演出時贏得滿堂喝彩。劇本大意是,有一位婦人生病了,召來4位郎中,他們私下議診,談的卻是自家事。父親堅持要他們做診斷,但一個開了灌腸藥,另一個卻認定說灌腸藥會使患者一命嗚呼。然而婦人沒吃藥而稍愈,大夫們居然為之勃然大怒。巴希(Bahys)醫生急叫:“照方吃藥死去,比不照配方而痊愈要好得多?!?/p>
1666年8月6日,莫里哀推出短劇《大夫袖手》,為《厭世者》(Le Misanthrope)一劇的輕松的開場戲,目的在于驅散悲觀主義者的抑郁。莫里哀也沒打算把這些對醫藥的諷刺劇看得過重。我們注意到他和他的私人醫生莫維蘭(M.de Mauvilain)相處得不錯,曾替醫生的兒子在國王面前說情,并找得個閑差(1669年)。有一次他解釋為什么他和莫維蘭能處得這么好:“我們彼此講理,他開他的藥方,我不吃我的藥,也霍然得愈。”
《偽君子》爭論期間,莫里哀于1666年6月4日又推出一劇,幾乎沒打算討好民眾或朝廷。如果說戲劇的靈魂在于動作的話,《厭世者》與其說是戲劇,不如說是哲學的對話來得恰當。一句話可說盡全劇:責己責人都嚴的阿色斯(Alceste)愛上了一位雖也愛他但又樂受他人追求和恭維的莎莉美(Célimène)。這只是莫里哀論道德問題的一種試驗,做人處世究應率真還是講情面呢?阿色斯憎恨社會上對真理的依違態度,他咒罵朝廷的矯揉虛偽,每個人裝得凜然高貴,“熱誠關注”,心底下每個人盤算挑別人的錯,以阿諛諂媚取得爵位或權勢。阿色斯咒罵這些,甚至臨到自殺關頭也要誠實無欺。奧倫特斯(Orontes),一個字跡草劣的追求者,堅持要念詩給阿色斯聽,請他認真批評。果真得了評語后,他又聲言要報復。莎莉美搔首弄姿,阿色斯責備她,她罵他假正經。這里我們大致可聽到莫里哀在責備活潑的妻子。事實上正是莫里哀扮演阿色斯,阿蒙蒂演莎莉美:
阿:夫人,你要我對你坦白說嗎?我對你的行為極感失望……夫人,我不和你吵,但你的本性,是對來者不拒。你有太多的情人在爭逐,我的靈魂實在受不了。
莎:你責備我吸引情人嗎?人們覺得我可愛,我有什么辦法?他們高高興興來看我,我能拿棍子趕他們走嗎?
阿:不,你要用的不是棍棒,而是在他們來時,不那么嬌弱無力、那么脈脈含情就得了。我知道你的美艷無所不至,但你的魅力要比你秋波所及的還多,你的甜美在對你屈膝者心中完成了你媚惑的工作。
襯托阿色斯哲學的是他朋友菲林特(Philinte),他勸阿色斯對人類本有的缺點將就隨和一點,認清禮貌是生活的潤滑劑。本劇的動人之處在于莫里哀彷徨于阿色斯和菲林特之間。阿色斯的莫里哀是怕戴綠帽的丈夫,這位皇家的制床匠,為國王制床,要受貴族的嚴厲批評,他們以閥閱自傲,一如他以天才自負。菲林特就是莫里哀,是一位哲學家,以理智自許,對人性隨和而慈悲。菲林特的莫里哀對阿色斯的莫里哀說的這段話,可當作詩人莫里哀的樣本:
天呀!我們不必理睬時代的習俗,對人性稍作寬容;
我們不要以最嚴酷的心情來考驗它,
而要以一種恩惠的慈懷來看它的缺點。
這世界上需要有一份溫馴的美德;
由于理智的壓力,人們也許該被責罵;
充分的理由可避免困境,
而且一切節制的話可使我們變得更為明智。
舊有的貞操觀念和我們的時代與習慣沖突;
若要成為一個完人,
我們必須毫不固執地向時代讓步,
而且如果你要改變這個世界實在是一件非常愚笨的事;
跟你一樣,我認為,
每天都有千萬件事情,正在朝好的方面進行;
但是,無論如何我還是會在每一件事中發現,
人們像你一樣在盛怒中就看不清我了。
我冷靜地擇人,要他們名實相符;
我習慣于獨自忍受他們所加諸我的;
同時,我以為在朝廷,與在城市,
我的冷靜如你的壞脾氣一樣,都如一位哲學家。
拿破侖認為菲林特比較站得住腳。盧梭卻認為菲林特是騙子,贊同阿色斯嚴肅的道德觀。阿色斯像盧梭一樣,譴責這個世界,孤芳自賞。
此劇的成績平平,朝臣對諷刺他們的文雅儀態并不欣賞,一般觀眾對孤芳自賞的阿色斯也不感興趣。但是,批評家既非朝臣也非俗士,為莫里哀勇敢地寫出如此有新意的戲劇喝彩,隨后飽學之士都認為這是莫里哀的作品中最完美之作。經過一段時間,被嘲弄的一代過去后,它又得到群眾的喜愛,1680年至1954年,在法國喜劇院演出1571次,僅次于《偽君子》和《吝嗇鬼》(L'Avare,又名《慳吝人》)。
由于不能和年輕的妻子和好相處(她將一夫一妻制與美麗看成互不相容的),他離開她到巴黎西部的歐特伊(Auteuil)與他的朋友沙普蘭(Chapelain)同?。?667年8月)。沙普蘭溫和地嘲笑他對愛情看不開,但莫里哀更像詩人,而非哲學家,他承認(如果我們能相信一位詩人描述另一位詩人):
我曾決心和她住在一起,不當她是我太太。但你若知道我受的苦,你就會同情我。我的熱情甚至已達到對她的一切興趣都產生憐愛。我對她覺得不能再忍受時,我對自己說,她可能也是沒法克制自己搔首弄姿的傾向,我覺得我更憐憫她,而不責備她。你無疑會跟我說,一個人對此事必須要有詩人般的感受。但對于我來說,只可能有一種愛,如不能感受微妙的情感便非真愛。在我心中世上的事都與她有關……我見了她,一種可以感到而不能言傳的情緒,使我失魂落魄。對她的過失視而不見,只覺她如天仙化人無有不妙,你說這不是無可救藥的癲狂嗎?
他試著在工作中忘懷她。1667年,他為國王在圣熱爾曼安排消遣的娛樂。他的喜劇《做主人》(Amphitryon,1668年1月13日)以丘比特的愛情為中心。丘比特勾引安菲特律翁的太太阿爾克墨涅,丘比特對她說:
Un partage avec Jupiter
N'a rien du tout qui déshonore
即,一個女人和丘比特共枕并不丟臉——這句話是許多聽眾用來寬恕路易和蒙特斯潘夫人的話。果真如此,它可算是很寬容的奉承,因莫里哀決不同情挑逗者。像在《偽君子》結尾一樣,他跟別人都拍了國王的馬屁。另一出喜劇《困惑的丈夫》(George Dandin, ou le Mari Confondu)于7月15日在朝廷演出,又是一個困惑的丈夫的故事,懷疑妻子通奸,由于沒法證實而疑慮、妒恨得痛心疾首。
那是一個忙碌的年頭,只在數月之后(9月9日),他推出最負盛名的喜劇之一《吝嗇鬼》。這出戲的題材和部分情節取自普勞圖斯的《一壇金子》(Aulularia),普勞圖斯又取自希臘的新喜劇。守財奴,以及對守財奴的諷刺,恐怕就像金錢本身一樣古老。沒有人對這個題材的處理比莫里哀更真實、更強勁有力的了。阿巴貢(Harpagon)喜愛斂財,以致馬都餓扁了,出騎也沒釘上馬掌。他貪婪到連“祝你有個好時光”也不肯說,只愿說“借你個好時光”。要是看見晚餐點燃兩根蠟燭,他就吹熄一根。他不給女兒嫁妝,更以為兒子會比自己早歸天。這樣的諷刺,如莫里哀慣常的揶揄,已近于滑稽。觀眾嫌惡這種格調,演過8次后就停止了。但由于布瓦洛的贊揚,它再度受到歡迎。在它的前4年共演出47場,演出次數僅次于《偽君子》。
《中產階級紳士》(Le Bourgeois Gentilhomme)乏善可陳,但更成功。1669年12月,一位土耳其大使到法國,朝廷極盡鋪張,炫示外賓,但他反應矜持,無動于衷。他走后,路易召來莫里哀和呂里編寫一出芭蕾舞臺喜劇,把大使作為嘲弄的對象。莫里哀將之加長,諷刺那些越來越多的法國中產階級:他們穿著和談吐刻意裝得儼然一副天生貴族的樣子。1670年10月14日,此劇首次在御前上演。11月在皇家劇院演出時的收益,彌補了《吝嗇鬼》演出經營的赤字。莫里哀扮約丹先生(M.Jourdain),呂里扮穆夫第(Mufti)。為了將自己貴族化,約丹請來音樂、舞蹈、劍術和哲學教師。他們來后,各自吹噓自己的重要性——究竟是達到和諧、踩準步調、殺得利落,還是說文雅的法語更重要?從上句的音樂教師的話來看,我們看得出是有點兒挖苦浮夸攀附的呂里。半個世界的人都知道這一幕,約丹學的所有的語言不是韻文就是詩:
約丹:為什么當我說“尼可,拿拖鞋和我的睡帽來”,就是散文。
哲學教師:是的,先生。
約丹:我敢賭咒!40年來我一直在說散文卻茫然不知。我是世界上最該感激你告訴我這事的人了。
有些朝臣從市儈進入文雅社交圈不久,感覺此劇是針對他們的,因而詆毀此劇毫無意義。但國王對莫里哀說:“你所有寫過的,還沒比這個更令我賞心?!被簦℅uizot)后來說:“朝中立即響起一片贊美聲?!?/p>
莫里哀和呂里再度合作,在宮中推出(1671年1月)芭蕾舞臺悲劇《賽姬》(Psyché),大部分的詩由高乃依和基諾執筆。呂里說服了莫里哀,由喜劇轉向歌劇,由對話轉向一般技巧,眾神不再高高在上或深藏地底。皇家劇院的舞臺因為上演該劇必須改建,耗資1989利維爾,但該劇票房收入也算斐然可觀。
但是,傳奇愛情故事不是莫里哀的拿手戲,他更擅長以他的機智取笑時代的荒謬。對于他來說,一位有學識的女子是一種極不愜意的反常,也是婚姻的阻礙。他曾聽說這樣的女子推敲文字、辯論文法優劣、征引古文、高談玄學??铺股窀福ˋbbé Cotin)和詩人梅納熱(Ménage)一直猛烈抨擊他的戲劇,此時來諷刺他們正是時機。因此,1672年3月11日,他又推出《才女》(les Femmes Savantes)。菲蘭米特解雇了一位用了一個學院規定不能用的字的女仆人。她女兒阿蒙蒂反對婚姻,因為結婚是令人憎惡的身體接觸,而不是心靈的交融。特里索旦朗誦他的蹩腳詩給那些謙遜的人聽。維迪斯詰難這些詩。在這些人中,莫里哀唯獨替亨利埃塔辯護,她憎惡“亞歷山大體”,需要一位能給她孩子而非諷刺詩的丈夫。是阿蒙蒂·貝雅爾變成名女人還是莫里哀已現出老態?
謝幕
極端刺激的生活、肺癆、婚姻和親人的喪亡,榨盡他生命的活力,莫里哀死時才50歲。米尼亞爾為他作的畫像是在他的黃金時期:隆額、豐唇、喜劇性的昂眉,早現的額紋,沉思的眼神。他忙于劇務,周旋于躍躍欲試的貴婦群、活躍的妻子和敏感的國王中,眼看著三子有兩子喪生——這不是走向樂觀的坦途,而是病痛和早殤的大道??梢韵胂蟮玫剿兂闪恕白晕g的火山”,憂郁、躁急、率真地批評,但又富同情地寬容。他的劇團體諒他,對他忠心耿耿,明白他為劇團的生計和成就而鞠躬盡瘁。他的朋友隨時準備為他賣命——尤其是布瓦洛和拉封丹,有時加上拉辛,和莫里哀四人為當時極有名的“四君子”。他們覺得他教養好、知識廣、機敏但寡歡,在舞臺上是一個明朗人物,私底下卻比莎士比亞的耶克(Jaques)還抑郁。
經過四年半的分居,他與太太重聚(1671年)。他們重拾舊歡后所生的孩子,只活了一個月就夭折了。在歐特伊,他遵照醫生囑咐只喝牛奶,現在他恢復猛飲,為取悅太太常很晚進食。他無視日益嚴重的咳嗽,在最后一出戲《病態形象》(Le Malade Imaginaire)中,扮演主角阿甘(Argan,1673年2月10日)。
阿甘懷疑自己患上12種病,把半數資財都花在請醫生和吃藥上。他的兄弟巴拉爾(Béralde)嘲笑他:
阿甘:我們病了該怎么辦?
巴拉爾:哥哥,什么事都別做……我們只要安靜下來。天意,我們不打擾她時,自然會讓她引起的騷動復歸于常軌。都是我們的忘恩、急躁把一切都破壞了。何況幾乎所有的人都不是死于疾病,而是死于藥石。
為了深一層嘲弄醫生這一行,阿甘聽說他自己在短期的安排下,可以成為大夫,可以輕易地通過考試,取得醫生執照。該劇由此而寫下了一段老少皆知的嬉鬧式考試對白。
莫里哀的死幾乎也是戲中的一部分。1673年2月17日,阿蒙蒂和一些朋友察覺到他的疲憊,求他歇業幾天,以恢復元氣。但他說:“我怎能那樣做?這里的50位窮演員是按日計酬的,如果我們不演,他們怎么辦?只要我還能演戲,而一日不給他們面包,我都會責備我的疏忽。”最后一幕,莫里哀,即劇中的阿甘(他兩次裝死),念到“我發誓”,正宣誓為醫生,開始痙攣性地咳嗽。他裝笑掩飾過去,把戲演完。他妻子和年輕的醫生米歇爾·巴倫(Michel Baron)急速送他回家。他要一位牧師,但沒人來??人栽絹碓絿乐兀詈笱芷屏?,血塊哽住喉嚨而死。
巴黎主教尚瓦隆下令,莫里哀沒做臨終懺悔,未得赦罪,不得埋于教地。阿蒙蒂縱使欺騙莫里哀時,也始終愛他,她到凡爾賽國王御前,雖不聰明,魯莽,然而真誠地說:“如果我丈夫是罪人,他的罪也是陛下親自認可的。”路易給主教下了一道密令,主教妥協了。靈柩不能移進教堂行基督教儀式,但允許在黃昏日落安靜地埋在蒙馬特大道的圣約瑟墓園的角隅。
一般人都認為,莫里哀是法國文學史上最偉大的作家之一,卻不是由于戲劇技巧的完美,也非詩句的華麗。幾乎所有戲中的情節都是引用別人的故事,結局也都造作牽強、離奇不經;所有的角色都個人化,有些像阿巴貢,夸張幾近于滑稽的地步;他的喜劇又常常淪為鬧劇。但我們都知道,朝廷和大眾都喜歡他的鬧劇,不能接受他對一般毛病的尖厲的諷刺。如非為了維持他的劇團,他很可能會省去鬧劇。
就如莎士比亞悼念的,他必須身為大眾的丑角。莫里哀寫道:“在一般藝術中,對牛彈琴,聽任蠢人的評判是一件苦刑?!彼麩┩噶艘獣r時讓觀眾笑口常開,為此,他借劇中一個角色說:“……這是一樁古怪的事業?!彼行坌淖珜懕瘎?,雖沒達到預期目標,但他使他最偉大的喜劇滲入悲劇的意義和深度。
這是他劇中的哲學,人情味和銳利的諷刺使每一位識字的法國人都讀他的作品。它主要是理性派的哲學,這使18世紀的哲學家大為開心?!澳锇]有絲毫超自然的基督教義”, 《偽君子》劇中“宗教的發言人的解釋‘可能被伏爾泰認可’”。他從不妄評基督教的信條,他承認宗教在無數的生活中有裨益,他尊敬虔誠的信仰,但他嚴責在日常自私上加上一層禮拜日儀式的表面虔誠。
他的道德哲學在意義上是異端的,享樂合法,無罪惡感。那是更具伊壁鳩魯和塞涅卡的風味,而少圣保羅和奧古斯丁的格調;更適于國王的放縱,而無波爾—羅亞爾女修道院的大膽。他駁斥德行的過分,贊美通達人情之輩,他們在荒謬的世界上睿智穩健地走他們的路,并使自己不受染于濁世。
莫里哀自己沒達到中庸境界,身負喜劇作家的職業,迫使他冷嘲熱諷,還時常夸大其詞。對有學問的女人他太苛責了,對醫生的攻擊又太盲目了,即使對灌腸器他都來得客氣些。但過分夸張是諷刺劇中應流的血液,對戲劇來說必不可少。莫里哀也許能更偉大,如果他能尋著一條諷刺當政腐化、軍事野心及路易十四毀滅性的暴君主義的手法。然而,這位優雅的君王保護他對抗仇人,使他能夠與偏執做對。然而他又很幸運,死在這位主人成為最具破壞性的偏執自大者之前。
法國人愛莫里哀、演他的戲,如同英國人愛莎士比亞、演他的戲。我們不能像某些狂熱的法國人,拿他來與莎翁并列。他只是莎士比亞的一部分,其他部分是拉辛和蒙田。我們也不能像大多數人那樣把他列在法國文林之首。我們也不敢肯定,布瓦洛稟告路易說莫里哀是當朝最偉大的詩人時,他是對的。布瓦洛說這話時,拉辛還沒寫出他的巨著《菲德爾》(Phèdre)和《阿達莉》(Athalie)。但在莫里哀說來,他不僅僅是法國歷史上的作家,他還是這么一個人:受困擾卻盡責的經理,受騙而寬宥的丈夫,以笑聲掩蓋悲戚的劇作家,掙扎到死都與迂闊、偏執、迷信和虛偽作戰的藝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