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圣人傳奇 大禹王(6)
- 心尖上的先秦
- dayeyilang
- 9385字
- 2014-06-26 17:38:36
禹,過去也稱為“戎禹”,即戎族之禹,鸛族就是戎族。濮陽之戰后,戎族勢力熾盛,大舉東犯,猶如妖龍,所以虎族呼之為蚩尤。蚩尤二字像妖龍張牙舞爪的樣子,其讀音有強烈的憎惡之意,就如近代中國人把西方人叫做鬼子一樣。戎族善戰,后世蚩尤竟被誤奉為戰神,“佛貍祠下,一片神鴉社鼓”,便出于此吧。戎族蔑稱虎族為魚族,后來在史籍中記為虞族,吳表音,帶虎字頭,仍存虎族之意。相傳舜是虞族即虎族人,那么西水坡墓主是誰?《天問》在講舜的故事的同時,還講了堯和女媧。《國語·鄭語》說虞、夏、商、周四代相承,虞代之先祖為幕。所謂幕,就是墓,虎族領袖葬在濮陽墓中,在戎族高壓下,族人不敢明言,唯以墓來暗示。《天問》中“登為上帝”一事素來不明其義,現在看來是說虎族領袖離世后升天,堯字繁體作堯,正像平岡上起墳之形,音為遙,高的意思,表示崇敬的心情。《北山經》有炎帝的小女兒,叫女娃,疑即女媧,故堯就是炎帝。墓室三個龕深度不一,北龕代表領袖,最深;西龕里是他的女兒,第二深;東龕最淺。堯戰敗之后,吩咐族人往東北去,他深怕女兒落入敵手,將她殺死,所以她頭上有刀痕;墓室西龕旁蚌殼散落,“比較亂,不規則,沒有一定的形狀,里面還雜有一些石片”,堯在女兒遺體邊,痛傷不已,再也不能平靜了。所以濮陽之戰便是有名的黃帝打敗炎帝的戰爭。因此戎族的禹就是黃帝。《史記》敘述了這場戰爭的背景:“神農氏世衰……教熊羆貔貅貙虎,以與炎帝戰于阪泉之野”。我懷疑“教熊羆貔貅貙虎”是從“教熊貙虎”增益而來,“熊”為“龍(龍)”字的假借,而“貙”可能是“驅”字的假借。《天問》講“事情萌始建成璜臺”(《古史續辨》),璜臺即黃臺,建在黃土坡(阪)上,可能堯在此營建新都不久,因附近有泉水,所以又可稱為阪泉,就在濮陽那里。
《周易·系辭下》論述了中國的上古文明史,“古者包犧氏之王天下也……始作八卦……包犧氏沒,神農氏作……神農氏沒,黃帝、堯、舜氏作”,“氏”字是族群的意思,并不只是代表一個時代。包犧氏即伏羲族,神農氏為神農族,黃帝(禹)和堯舜原不屬于同一族群,后來在舜之世得以融合,所以用黃帝堯舜來代表這個族群。
戎禹又稱夏禹,而夏文化正始于戎族發源地晉南,我推測是留在晉南的戎族逐漸形成了夏族,到了公元前2000前后的時候,建立了夏朝,他們追根溯源,將戎族最有名的戰神禹奉為最早的先祖。堯希望族人牢記的發源地也可能是河北北部地區吧。虎為山林猛獸,宜其為有長期捕獵傳統的族群所尊奉。伏羲正是捕獵的意思,故虎族的源頭便是伏羲族。伏羲族在中國境內率先創造了捕獵文化。大約在5萬年前,在舊石器時代晚期,“……狩獵經濟的進一步發展……許多過去沒有人去過的地方,這時也已被廣泛占領。至今發現的舊石器時代晚期遺址,遠遠超過舊石器早期和中期遺址的總和……在華北地區的舊石器晚期遺址甚多,尤以山西為最密集……這時的石器有普遍小型化的趨勢(注:狩獵經濟的成分普遍增多)……東北舊石器時代晚期遺存也發現較多……其總體特征與華北舊石器晚期文化比較接近。”(《通史》,第36頁)“古者包犧氏之王天下”指的就是這個時期。濮陽戰后,伏羲族敗逃,神農族的一部分仍然生活在伊洛地區,但此地文化受到戎族強烈影響,屬于廟底溝類型,彰顯大禹功績的《鸛魚石斧圖》亦出現在這個區域之內。
以夏、商、周為全部古史體系,和西周《詩》、《書》相同。唯前面加了天地開辟及洪水故事,后面加了些春秋及吳楚事。比《詩》、《書》有了豐富得多的故事,但沒有《詩》、《書》中的伯夷、蚩尤。吳的源頭良渚文化的侵襲是大汶口文化由盛轉衰的關鍵因素(在江蘇新沂縣花廳村墓地,良渚貴族以大汶口文化的居民殉葬),則吳人必傾向于贊揚伏羲族的對立面戎族。既然把戎族的禹抬得很高,說成天地開辟之后治水的神,就絕不會否定濮陽戰后的戎族即蚩尤族,而伯夷二字可能代表大汶口文化以前戎族主導中原的這段時期,伯通霸,夷是戎族對這個地區其它族群的蔑稱。
由于濮陽一役劫后余生,堯的遺屬非常痛恨戎族,雕刻鳥時僅以喙和眼來借代鸛鳥全體,其余部分則盡量使之蜷曲,來表達心中的仇恨。《晉語》記載鯀因違反上帝之命被殛后化為黃龍,成為夏族(實為戎族)的宗神,則黃龍暗示了黃帝禹。此書又敘黃帝之子二十五人,得姓的十四人,有十二個姓,姬姓為首。《史記》在五帝本紀里說“黃帝二十五子,其得姓者十四人”,又在夏本紀說禹的后代分封之后,以國為姓,也是十二姓,夏后氏排第一。兩部書都把堯所出的十二支派安到了禹身上。依照五行觀念,土為黃色,故以黃帝作為五帝之首,將禹冠以黃帝之名,則宗譜色彩濃厚的十二支派就放在禹名下了。對于十二支派的成員,兩部書說法不一,那是因為受了周族(姬姓)、夏族王室宗族史觀的影響,可能其他人也有所附托,以抬高自己宗族的身份地位。
《孟子·離婁下》講述舜的生平,“舜生于諸馮(今諸城),遷于負夏(今濮陽),卒于鳴條(今開封境),東夷之人也”。因此諸馮、負夏和鳴條是理解舜一生的三個關鍵的地方。在大汶口文化中,諸城較偏遠,舜想必生于普通人家,所以《孟子·告子下》在“天將降大任于是人也”那段激勵過無數人的話之前列舉的頭一個從寒微中奮起的英雄人物就是舜。負夏,顧名思義,就是輸給夏族的意思,在晉南夏族興起之后,追溯其先祖,戎族也就稱為夏族。鳴條,鳥鳴于小枝,小枝柔嫩,鳥鳴啁啾,舜晚年生活在一處風景優美的地方。
《史記·五帝本紀》記載了這位平民英雄的經歷,“舜,冀州之人也。舜耕歷山,漁雷澤,陶河濱,作什器于壽丘,就時于負夏。”冀州,或指河北南部(磁山),或指河北北部(周口店),交待了舜族群的來源。《墨子·尚賢中》云,“舜耕歷山,漁雷澤,陶河濱”,沒有說壽丘和負夏兩地。那么,既然司馬遷特意點出壽丘和負夏,很可能這兩地與舜平生的主要功績有關。
《五帝本紀》里講了舜小時候家中的情況,“虞舜者,名曰重華。重華父曰瞽叟……舜母死,瞽叟更娶妻而生象,象傲。瞽叟愛后妻子……舜……有小過,則受罪。順事父及后母與弟,日以篤謹,匪有解(懈)”。孔安國說,“舜父有目不能分別好惡,故時人謂之瞽”,他的父親不識好歹、脾氣很壞。在舜的母親去世后,瞽叟續了弦,后母生了個弟弟叫象。象嬌生慣養,很驕橫。瞽叟溺愛象,可是舜稍有小過錯,他就狠命地責罰。雖然感受不到家庭的溫暖,舜卻還是和順地對待父親、后母和弟弟,每天都很恭敬謹慎,從無懈怠。
盡管如此,家里人仍嫌棄舜,甚至想害死他。“使舜穿井。舜穿井,為匿空(孔),旁出。舜既入深,瞽叟與象共下土實井,舜從匿空出,去。”水井出現于龍山時代,在公元前2600年至前2000年之間,舜成長的年代還沒有水井。那么舜挖鑿的必不是水井,而是陷井。舜在鑿陷井的時候,留心在井的側邊挖了一個藏身的洞口,洞口通到外面。等舜下到深井里,瞽叟和象就一塊往下填土,舜從事先挖好的洞口逃出了陷井。
禹、堯、舜生活的年代相距這樣的遙遠,則三人禪讓的故事必出于儒家的附會。《史記》中堯舜的幾位有名的大臣禹、皋陶、契、后稷和伯夷,夏、商、周分別以禹、契、后稷為遠祖,伯夷傳為齊太公姜子牙的先祖,不可能同殿為臣。如果禪讓是真事的話,只可能發生在舜和皋陶之間。
“皋陶為大理,平,民各伏得其實”,在舜領導下皋陶分管的是法律,他斷獄公平,人民都很信服。這就像唐代的賢相狄仁杰,“周歲斷滯獄一萬七千人,無冤訴者”。傳位于皋陶,舜是放心的。
舜發揚了堯臨終的德治思想,實現了中國境內三個主要的原始族群在中原的第一次大融合。孔子云,“無為而治者,其舜也與?夫何為哉?恭己正南面而已矣。”又云,“為政以德,譬如北辰(北極星),居其所而眾星共(拱)之。”朱熹說,“為政以德,則無為而天下歸之,其象如此。”這便是舜當政時候的氣象。《韶》為舜時流傳下來的音樂,孔子評論道,“盡美矣,又盡善也。”孟子一生奔走之處,見梁惠王,見齊宣王,見滕文公,等等,都是舜及其族群生活過的地方。舜的更具體的行跡早已湮沒而不可考,可是他的精神感人至深,千百年來早已融化在中華民族的血液里。司馬遷說,“虞舜者,名曰重華。”《謚法》解釋“舜”字:“仁圣盛明曰舜”,而孔安國說,“其光文重合于堯”,所以叫“重華”。“舜”和“重華”就像后世中國人的名和字,意義相互關聯。舜,木槿的意思。木槿花光彩秀美,有“盛明”的姿態;木槿花開了謝,謝了又開,有無盡的韶華。舜一面承接了鮮艷華麗的仰韶文化,一面打開了大汶口文化的大門。舜華,美麗的木槿花,象征著中原華族的初步形成。我們今天的中華文化就是從那個年代肇始,我們今天的中華民族就是在舜的基礎上一代一代踵事增華、發揚光大。
商族的先祖是嚳,嚳由夔字音轉而來。夔可能是舜的小名,《尚書》云,“祗載見瞽瞍(叟),夔夔齊栗,瞽瞍亦允若”,朱熹說“夔夔齊栗”的意思是“敬謹恐懼”的樣子,其實只解釋了“齊栗”,沒有解釋“夔夔”。我想,這大概就是舜的小名,他小時候或許是很頑皮的吧。商族好祭祀,于是就用模擬君王祭告上帝時形貌的嚳字來將“夔夔”神圣化,以“高遠其所從來”。不過,這也說明了商族和華族的繼承關系。
夏之于商,猶如明清之于現代。所以夏代的史跡緲不可尋,地下出土的文物也不甚多,并不是什么了不得的事情,因為所謂夏代只是舜開創的公社制文明的衰頹階段而已,不值得我們那樣費心去發掘它的陳跡。我們今天愛講論漢唐,不喜歡明清,是一樣的道理。商族遠溯兩千年前締造公社制文明的舜,也像我們追念兩千年前創建地主官僚制文明的秦皇漢武。我們不但追念秦皇漢武,還要回望文武周公;不但回望文武周公,還要像商湯那樣,永遠銘記舜作為華族奠基者的豐功偉績。
《史記·五帝本紀》講述了中國遠古傳說里的兩場大戰:“軒轅之時,神農氏世衰。……軒轅……與炎帝戰于阪泉之野。三戰,然后得其志。……黃帝……與蚩尤戰于涿鹿之野,遂禽殺蚩尤。……”在《堯舜及其族群考論》一文中,我們已經推斷出軒轅和黃帝為二人,軒轅的合音便是舜,他屬于伏羲族;而黃帝的原型乃是戎族的禹。上面引文里與炎帝堯作戰者實為黃帝禹,打敗蚩尤者則為與堯同族的舜。阪泉和涿鹿是一個地方,在今天河南省的濮陽。濮陽地處豫東北,鄰近魯西南,戎族奪取了濮陽,就扼住了伏羲族西進的要道,才有可能“得其志”于中原。公元前4500年左右,堯殉難于濮陽,從此戎族取代神農族,開始了長達千年的統治。從伏羲族眼中看來,戎族無異于恐怖的妖龍,于是稱之為蚩尤。戎禹“代神農氏,是為黃帝。天下有不順者,黃帝從而征之,平者去之,披山通道,未嘗寧居。”導山章的第一節寫道:“(1.1)道岍及岐,至于荊山,逾于河;壺口、雷首,至于太岳;厎柱、析城,至于王屋;太行、恒山,至于碣石,入于海。”(“道”是起始的意思。岍山在陜西隴縣西南,岐山在扶風縣西北、岐山縣東北,位于岍山的東邊。荊山在大荔縣東南,屈萬里《尚書集釋》說:“荊山東接黃河,一若山越河而過者,故云逾于河。”壺口在山西吉縣西南黃河上;雷首山是晉西南地區中條山的西端主峰,在永濟市西南;太岳山迤邐于翼城縣浮山以北、太谷縣以南汾河東岸,主峰為霍州東南的霍山。厎柱是三門峽黃河中的山石,析城山在山西陽城縣西南,王屋山在河南濟源市西北。太行山位于山西東邊與河北、河南兩省的邊界上,史籍中的太行常指河南沁陽、修武與山西晉城之間的太行山;恒山在河北曲陽縣西北;碣石在樂亭縣南的海岸邊,是渤海北岸的航海標志石。望見了碣石,山勢已盡于海,所以說“入于海”。本文的《禹貢》地名注釋大都采擇自顧頡剛、劉起釪合著的《尚書校釋譯論》。)《考論》已指出,后岡一期文化的地域分布反映了伏羲族被戎族打敗以前的控制區域:“東至山東半島,西越太行山而達晉中及長治盆地,南逾黃河,北達河套、桑干河-永定河沿線。”(《中國通史》第二卷,白壽彝總主編)所以戎族從陜西向晉南進軍,橫掃河北中部,直至渤海之濱,將伏羲族趕出了山西、河北。這章的第一節接著又寫道“(1.2)西傾、朱圉、鳥鼠,至于太華;熊耳、外方、桐柏,至于陪尾。”(西傾山在青海黃南藏族自治州南部,朱圉山在甘肅甘谷縣西南,鳥鼠山在渭源縣西南。太華即華山,在陜西華陰縣南。熊耳山在河南盧氏縣東南,外方山即登封縣的嵩山,桐柏山在桐柏縣,位于豫鄂邊界上。陪尾就是現在湖北安陸市的橫山。)這里講的應當是戎族和神農族的斗爭,神農族兵敗,從河南西南部退到了湖北北部的根據地。因此戎族似乎從陜西東部(荊山、太華)分兵兩路,一支往東北,和伏羲族交戰;一支往東南,與神農族作戰。此外,“西傾、朱圉、鳥鼠”以至“岍及岐”,是戎族居住的西部。仰韶中期文化石嶺下類型以天水、武山一帶為分布中心,略同于以上的戎族西部地區。甘青石嶺下類型在公元前3800年到公元前3200年之間,那么《禹貢》的創作一定在公元前3800年之后了。導山章的第二節這樣說:“(2.1)道嶓冢,至于荊山;內方至于大別。(2.2)岷山之陽,至于衡山,過九江,至于敷淺原。”(嶓冢山在陜西省寧強縣,荊山在湖北南漳縣南。內方山在鐘祥市西南,大別山就是現在鄂皖邊界的大別山。岷山在四川松潘縣,衡山就是現在湖南省內的南岳衡山。九江在湖北廣濟以東一帶,敷淺原在江西德安縣南。)大溪文化分布的區域是:“西起瞿塘峽兩岸,東達洪湖之濱,北自荊山南麓,南抵洞庭湖畔”(《通史》),因而荊山和衡山就分別標識了大溪文化的北支和南支,考古學上稱之為關廟山類型和湯家崗類型。我推測大溪文化便是神農族撤離中原后創造的文化。之所以把嶓冢山和岷山之陽作為神農族南北兩支的西端,也許是受到了附近的黑水、三危(見下文)的影響。看得出來,作者對戎族的情況很熟悉,對神農族的情況則頗為生疏。那是因為伏羲族的大敵是戎族,不是神農族;伏羲族長期生活在北方,而不是南方。所以作者必定為伏羲族。戎族的統治極其殘暴,他們強迫伏羲族人毀傷身體。在十四五歲進入青春期時,伏羲族的男女就不得不拔除兩顆上頜側門齒。上頜側門齒在吃飯咀嚼的時候用得很多,拔齒以后吃飯就會很困難,還會造成面部走形。在拔齒的同時,伏羲族還被逼人為地壓迫頭骨,致使枕骨變形。在西北,人們直到如今還以輕蔑的口氣提及“扁頭”的體貌特征,可見當日戎族待伏羲族連豬狗也不如。戎族勢焰煊赫,就連遠在渤海中的大黑山島(在山東長島縣)的伏羲族人都在威壓下形成了拔齒和扁頭的習俗。《史記·五帝本紀》說“蚩尤最為暴,莫能伐”,戎族靠武力壓服了天下。一邊是毫不掩飾的兇殘,一邊是戰栗著的恐懼,就這樣熬過了千年的時光。堯在濮陽大勢已去之時囑咐身邊人逃到東北去,他義不受辱,卻和心愛的女兒一道赴難。在最后的時刻,他擺下了龍虎圖形,把自己和女兒也放在其中,用脛骨指示三家相見的路徑,行路的前方值得他和伏羲族期待的是一位野鹿般矯健機警的青春少年。(見《堯舜及其族群考論》一文)堯臨終的心愿,這暗夜里的微光,星火不息,燭照千年。
時勢造英雄。公元前3500年前后的歷史形勢造就了帝舜這位開天辟地的英雄人物。《史記》說“舜耕歷山(在鄄城),漁雷澤(在菏澤),陶河濱(在定陶);作什器于壽丘(今曲阜),就時于負夏(今濮陽)。”《孟子.離婁下》講述舜的生平,“舜生于諸馮(今諸城),遷于負夏,卒于鳴條(今開封陳留)”。所以諸城、鄄城、菏澤、定陶、曲阜、濮陽、開封這幾處地方標志了帝舜的經歷和功績。帝舜出生在諸城,小名可能叫夔夔。諸城呈子墓地死者拔齒的比例特別高,而時間竟然在公元前3500年之后,足見此處人們的柔懦和愚昧。因為柔懦,所以絕大多數人都屈從蚩尤、拔掉了兩顆上齒;因為愚昧,所以殖民地心態遲遲不能改變、舊俗難以廢除。夔夔在愚懦、黑暗的環境里長大,卻天生斗爭精神,不肯馴服。也許到了十四五歲,就要拔齒的時候,他就逃離了家鄉。
諸城在山東東南部,鄄城、菏澤、定陶在山東的西南角,相距很遙遠。帝舜背井離鄉,在歷山開過荒,在雷澤打過漁,在河濱做過陶器,在辛苦勞作中度過了青少年時期。他經受了生活的磨練,增長了才干,熟悉了社會心理,了解了人民的愿望。這就為他日后領導伏羲族趕走蚩尤的斗爭生涯打下了基礎。那時的魯中南地區經濟發達,應是蚩尤在大汶口文化區域內的戰略要地,而曲阜可能是魯中南的重心,所以后世訛傳黃帝(即戎禹)出生在這里。“作什器于壽丘”,帝舜率領民眾發動武裝起義,奪取了曲阜,這就動搖了蚩尤在山東及蘇北的統治。濮陽猶如瓶塞,堵住了伏羲族復興的西進之路。帝舜從曲阜向西略地,攻克了濮陽。“就時于負夏”,在這個堯和女媧殉難的地方,帝舜接受了人們的擁戴,在時勢的推助下,成為伏羲族自己的領袖。
相傳舜的家世甚為寒微,雖然是帝顓頊的后裔,但五世為庶人,處于社會下層。舜的遭遇更為不幸,父親瞽叟,是個盲人,母親很早去世。瞽叟續娶,繼母生弟名叫象。舜生活在“父頑、母囂、象傲”的家庭環境里,父親心術不正,繼母兩面三刀,弟弟桀驁不馴,幾個人串通一氣,必欲置舜于死地而后快;然而舜對父母不失子道,十分孝順,與弟弟十分友善,多年如一日,沒有絲毫懈怠。舜在家里人要加害于他的時候,及時逃避;稍有好轉,馬上回到他們身邊,盡可能給予幫助,所以是“欲殺,不可得;即求,嘗(常)在側”身世如此不幸,環境如此惡劣,舜卻能表現出非凡的品德,處理好家庭關系,這是他在傳說故事中獨具特色的一個方面。傳說中舜的治國方略還有一項是“象以典刑,流宥五刑”,在器物上畫出五種刑罰的形狀,起警戒作用;用流放的辦法代替肉刑,以示寬大。
帝舜又稱夋或俊,像神鳥俊美灑脫的姿態。東方各族深受戎族的影響,也以鳥為圖騰,因而在曲阜奉帝舜為夋。今濮陽西邊有浚縣(古稱黎陽),此處浚讀訓字的音,足證舜、夋古音相通。帝舜繼續從濮陽南下,定都于開封陳留。在濮陽西水坡那條灰溝里的圖形中,虎在龍之北,戎族是從伏羲族的南邊發起攻擊;現在南下開封,證明伏羲族在帝舜手里的確復興了。《禹貢》導水章第一節寫道:“道弱水,至于合黎,餘波入于流沙;道黑水,至于三危,入于南海。”弱水發源于甘肅山丹縣,向西北流至高臺縣附近的合黎山;過合黎山,折而東北,穿越沙漠,流入居延海。黑水、三危自來說法不一,我看黑水就是四川西北的黑水河,三危就在汶川一帶,南海即是岷江的中下游。黑水河在茂縣匯入岷江,江水曲折流到汶川縣城,又有雜谷腦河匯入,然后繼續南流。公元前3400年左右,“甘肅的中西部及青海東部地區……興起了一支以彩陶為突出特征的馬家窯文化。”(《通史》)馬家窯文化的分布中心在黃河上游的蘭州、永靖一帶,其南緣即四川汶川縣。岷江是長江上游水量最大的一條支流,又在蘭州以南,因而稱之為南海。
黃河、濟水和淮河是北方的重要河流,這三條大河將冀、沇、青、徐四州粗略的分劃出來。冀州“相當于今山西省和河北省的西部和北部,還有太行山南的河南省一部分土地”(《中國通史》第三卷763頁),可能還包括內蒙古陰山以南,東及遼寧遼河以西的大部分地區;按地理正在上述古黃河以北,所以形聲字冀從北。沇州在黃河和濟水之間,“相當于今河北省東南部、山東省西北部和河南省的東北部”。濟水和淮河之間是青州和徐州。九州章里說,“海、岱惟青州”、“海、岱及淮惟徐州”,所以青州半島為大海(渤海和黃海)所環繞,西邊有“一覽眾山小”的岱宗泰山為界標,而徐州以淮河為其南界。但青、徐二州的邊界并不分明。這恐怕是因為早期大汶口文化分布在此二州,作為一個整體不好分開。導水章表現的是伏羲族復興的最低綱領,而九州章則描繪了族群奮斗的最高綱領。《史記》介紹帝舜的來歷,說他是“冀州之人也”。冀字有希冀的意思,那么冀州對于伏羲族來說就是他們的“應許之地”。遠古時候,伏羲族曾經在北方率先發明了狩獵經濟。舊石器時代晚期,狩獵經濟發展很快,“在華北地區的舊石器晚期遺址甚多,尤以山西為最密集……東北舊石器時代晚期遺存也發現較多……其總體特征與華北舊石器晚期文化比較接近。”(《通史》第二卷)當此之時,以伏羲族為主體創造了北方最早的人類文明,《易傳》追述的“古者包犧氏之王天下”的時代必定是在這個時期。公元前1萬年左右,開始了向新石器時代的過渡,神農族約于此時挺進中原,創造了北方的農業文明。伏羲族衰落了,逃離了故地,但是幾萬年的繁榮給他們留下了不可磨滅的記憶。幾萬年間北方狩獵文化興盛的廣闊地帶,就被他們用“冀”來命名,寄寓對于族群復興的渴盼。九州的敘次(冀、沇、青、徐、揚、荊、豫、梁、雍)從今天的中國地圖來看,呈現順時針方向,足見帝舜對九州方位心中有數。帝舜列舉各州的土產,籌劃四方輻輳的朝貢貿易,也就是在構想古代中國最早的天下體系。這標志著中國的農業文明已經脫離了“只幾個石頭磨過”的兒童時代,開始步入銅石并用的少年階段。因此,《禹貢》實際上是流傳下來的人類最久遠、最簡練的英雄史詩。
伏羲族和蚩尤的戰爭異常艱苦而激烈,許多人為了族群的解放而流血犧牲。當年帝舜曾登上青州巍然屹立的泰山,禱告上蒼,宣布伏羲族的復興,是為祭天之始;又在泰山之南建起先烈的陵園,紀念逝去的英靈,是為祭地之始。陵園的北部離泰山較近,可能下葬者在革命事業中貢獻較大,所以隨葬品很豐富。最大的十號墓安葬了一位五十多歲的女性,墓中有很多珍貴的物品,內中一件墨玉鉞極其精致,還發現了鱷魚的皮下骨板八十四塊,可能是用鱷魚皮蒙制的“鼉鼓”的遺留。據《黃帝內經》記載:“黃帝伐蚩尤,玄女為帝制夔牛皮鼓八十面,一震五百里,連震三千八百里。蚩尤銅頭啖石,飛空走險。九擊止之,尤不能走,遂殺之。”這里的黃帝其實就是帝舜。但夔牛是什么東西?《山海經.大荒東經》里說:“東海中有流波山,入海七千里。其上有獸,其狀如牛,蒼身而無角,一足,出入水則必風雨,其光如日月,其聲如雷,其名曰夔。黃帝得之,以其皮為鼓,橛以雷獸之骨,聲聞五百里,以威天下。”夔的形狀像牛,即上面的夔牛。既然夔的聲音像雷,當然可以叫它雷獸,因此“以其皮為鼓,橛以雷獸之骨”的動物夔就是鱷魚,十號墓下葬的女性是為帝舜制作鼉鼓、在關鍵時刻鼓舞士氣的玄女。唐代張守節在為《史記》作《正義》時引用了《龍魚河圖》,書中說:“黃帝攝政,有蚩尤兄弟八十一人,并獸身人語,銅頭鐵額,食沙石子,造立兵仗刀戟大弩,威振天下,誅殺、無道,不慈仁。萬民欲令黃帝行天子事,黃帝以仁義不能禁止蚩尤,乃仰天而嘆。天遣玄女下授黃帝兵信神符,制伏蚩尤,帝因使之主兵,以制八方。”這本書和《黃帝內經》都說蚩尤有奇特的特征和習慣,頭像銅鐵一樣堅硬,拿石子當飯吃。這使人聯想到大汶口文化居民壓扁枕骨和口頰含球的陋俗。本來是蚩尤逼迫伏羲族把頭壓扁、使齒弓變形,后來伏羲族改變了陋俗,可是傳說中信息失真,變成蚩尤“銅頭”、“啖石”了。不過,這也表明了蚩尤的兇惡殘暴。玄女很有智慧,她教導帝舜怎樣用兵,制伏了蚩尤,不只是幫助他制作了鼉鼓。墓中有墨玉鉞,墨玉即玄玉,所以人們以玄玉來代表這位偉大的女英雄。玄玉和玄女音近,因而就用玄女來稱呼她了。她的功勞極大,后世叫她“九天玄女娘娘”以表達崇敬的心情。張守節還引用了《山海經》里的話:“黃帝令應龍攻蚩尤。蚩尤請風伯、雨師以從,大風雨。黃帝乃下天女曰魃,以止雨。雨止,遂殺蚩尤。”假若把蚩尤比作惡鬼,玄女的確起到了祛拔惡鬼的作用。值得注意的是,在擒殺蚩尤的戰斗中,應龍也功不可沒。大汶口117號墓隨葬了除玄女墓之外的另一把玉鉞,估計墓主便是傳說中的應龍。考古學家說他是“未成年男性”(《通史》第二卷,266頁),可惜不知道他的準確年齡,但無論如何,應龍這位少年英雄和玄女一樣,在帝舜的領導下建立了卓越的功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