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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草葉集》第一版前言(1855)(1)
沃爾特·惠特曼
美國不排斥過去或過去在各種形式下,或在其他政治形態、等級觀念、古老宗教中產生的東西……冷靜地接受教益……當生活順其所需轉變為新形式下的新生活,而死肉還死纏在人們的腦筋、做派和文學里時,美國并沒有如所想象的那樣急不可耐……她看出尸體得慢慢從住宅的飯廳和臥室里抬走……它在門里還得停一陣……它曾經最適合它的時代……它的事業已傳給了魁梧健美的后代,他來了……他會最適合他的時代。
在全世界古往今來的一切民族中,也許美國人最具有十足的詩人氣質。其實合眾國本身就是一首最了不起的詩。在至今的歷史中,那些最宏大、最激動人心的東西在美國的博大和轟隆脈動面前,都顯得沉悶和墨守成規。在這里,人類的某些行為終于和晝夜宣講的行為相一致。這里不只是一個民族,而是由眾多民族組成的龐大民族。這里巨大的人群浩浩蕩蕩,掙脫了束縛手腳的繁文縟節,絕不盲從清規戒律。這里有永遠象征英雄人物的慷慨氣度……這里有皮膚粗糙、蓄大胡子的人,豪爽、粗野又冷漠,靈魂愛這些[1]。這里的人群熙熙攘攘,膽大魯莽,對瑣碎之事不屑一顧,毫無羈絆地向前奮進,洶涌恢弘,暴雨般地揮灑他們的繁盛豐饒。人人都看得出,這個國度一定會擁有四季的財富,這里的物資永不匱乏,因為地里會長出莊稼,果園會掉下蘋果,海灣會有魚,男人會讓女人生出孩子。
別的國家靠選出議員來彰顯自身……而最好最突出地體現合眾國精神的,不在于它的行政人員和立法人員,不是它的大使、作家、大學、教堂、客廳,甚至也不在于它的報紙和發明家……而永遠是它的老百姓。他們的舉止、談吐、衣著、友誼——他們的面容清新率直——他們的步態引人注目地瀟灑……他們對于自由的不息的執著——他們討厭任何失禮、軟弱和卑鄙——所有各州的公民都務實地彼此承認——他們被惹火時大發雷霆——他們好奇心重,貪圖新鮮——他們很自重又充滿同情心——他們容不得一點兒怠慢——他們的神氣顯出他們從來不覺得有誰高他們一等——他們口齒伶俐——他們愛好音樂,十足地流露了男子氣的溫柔和心靈里與生俱來的優雅……他們脾氣好,出手大方——他們的選舉意義極其重大——是總統脫帽向他們致意而非相反——這些也是不押韻的詩。它等著,它也值得給寫個洋洋灑灑。
博大的自然與國家如果沒有相對應的博大寬宏的公民精神,就會顯得荒謬。無論是大自然還是云集的各州、街道、汽船、繁榮的商業、農場、資產、學問,都不可能滿足人類的理想……詩人也滿足不了。緬懷往事也滿足不了。一個生機勃勃的民族總能留下深刻的印記,能以最低的代價獲得最高的權威……也就是說發于它自己的靈魂。這就是對個人或國家、對當前的活動和個中宏大、對詩人們的題材的有益使用的總和。——難道非得要一代代地奔回東方的故紙堆里[2]!難道明白可鑒的美和神圣一定不如那些神話里的!難道不是每個時代的人都留下他們的印記!自從西方大陸經發現而開放后,在南、北美洲發生的一切,難道還不如古代的小劇場里演的戲和中世紀漫無目的的夢游!合眾國自豪地把城市的財富和技巧、商業和農業的全部收益、遼闊的國土、對外勝利的成果留下來,去欣賞、去培育一群或一個完全長大的、不可征服的、簡單的人。
美國詩人們要囊括新舊,因為美國是多民族的民族。作為其中的詩人要配得上人民。對于他,從別的大陸來的東西就像投稿……他為彼為己而接納它們。他的心靈回應他國家的心靈……他是國家的平原山川、江河湖泊、自然生命的化身。密西西比河攜帶年年洪水和多變的激流,密蘇里河、哥倫比亞河、俄亥俄河、多瀑布的圣勞倫斯河、雄美的哈得孫河,它們注入大海,同樣也流入他的心里。在弗吉尼亞和馬里蘭的內海上,在曼哈頓灣、查普林湖、伊利湖、安大略湖、休倫湖、密執安湖和蘇必利爾湖上,在得克薩斯、墨西哥、佛羅里達和古巴的海上,在加利福尼亞和俄勒岡的近海上,浩瀚的藍天與其下浩渺的水域相得益彰,也與他上下相得益彰。當漫長的大西洋海岸伸展得更長時,當太平洋海岸伸展得更長時,他就和它們一起向北、向南伸展。他在它們之間橫貫東西,彰顯著它們之間的萬般風物。他這里也實實在在地生長著萬物,抵得上松樹、雪松、鐵杉、槲樹、刺槐、栗樹、柏樹、山核桃、菩提樹、白楊、百合樹、仙人掌、野葡萄、羅望子和柿子樹……像藤叢、沼澤一樣紛亂錯雜……森林披上了透明的冰,冰柱吊在樹枝上,在風里噼啪響……山腰和山峰……牧場和熱帶的、丘陵的大草原同樣美妙、自由自在……他這里也有什么在飛、在唱、在叫,回應著野鴿子、啄木鳥、黃鸝、黑鴨、海鳧、紅肩鷹、魚鷹、白鹮、印度雞、貓頭鷹、水雉、牢獄鳥、雜色鴨、烏鶇、模仿鳥、巨鷹、兀鷹、蒼鷺和禿鷹。留傳給他的是母親和父親世襲的面容。扎入他心底的是古今真實事物的本質——是花樣繁多的氣候、農藝、礦產——紅色土著人的部落——久經風雨的船進入陌生的港灣、在石頭海岸登陸——在北方、南方的第一批定居點——快速的發展和干勁——1776年遇到的傲慢挑釁,戰爭,和平,制定憲法[3]……聯邦政府一向被廢話連篇的人包圍,卻一向穩穩當當、堅不可摧——移民源源不斷地到來——碼頭林立的城市,上等的海船——未被考察的內地——木頭屋子,林中空地,野獸,獵人,捕獸的陷阱……自由的商業——漁業、捕鯨、淘金——不斷醞釀建立的新州——每年十二月召開的國會,從各地、從最邊遠的地方如期趕來的議員……年青的機械工和所有灑脫的美國男女工人的高貴品格……到處洋溢的熱情、友善和事業心——男性和女性完全平等……很沖的情欲——涌動的人群——工廠、貿易、節省勞力的機器——互換禮物的歡樂游戲——紐約的消防員,有目的的短途旅行——南方種植園里的生活——東北部,西北部,西南部的特點——奴隸制,那膽小發抖的手伸出來保護它,而堅定的反對派絕不會停止斗爭直到那辯護的口舌閉住嘴巴。對于上述這些,美國詩人的表達會超越前人而且新穎。它會是暗示性的,而非直接的、敘述性的或史詩式的。它的特性貫穿這些以至更大范圍。讓別的國家的歷史和戰爭、他們的輝煌時代和特色由他們去歌唱、去描述吧,由此完成他們的詩歌。美國的偉大詩篇可不是這樣。在這里,主題是創造性的,富有遠景。在這里,從備受尊敬的石匠中,出現一個人物,他用決心和科學規劃藍圖,他在今天還沒有實物之處看到了未來的堅實而美麗的形象。
在所有國家中,合眾國的血脈里充滿了詩的素材,最需要詩人,無疑會擁有最偉大的詩人,會最大限度地重用他們。詩人們將成為他們的公共仲裁者,勝過總統。偉大的詩人是人類中平靜的人。凡不在其內、反在其外的事物都離奇、古怪或有悖理智。不在其所的事物不會好,凡在其所的事物不會差。他把適當的比重分與每一物體或品質,不多也不少。他是紛繁事物的仲裁者,他是關鍵人物。他是他的時代和國家的平衡者……凡有所需的,他提供,凡需檢驗的,他核查。如果在和平時期,他鼓吹和平的精神:壯大、富裕、節儉,建設龐大、人口眾多的城市,鼓勵農業、藝術、經商——啟發對人類、靈魂、不朽的研究——聯邦、州和市的政府,婚姻、健康、自由貿易、海陸交通……沒有什么太近,也沒有什么太遠……星星也離得并不遙遠。在戰爭時期,他是最致命的戰斗力。誰征募了他就等于征募了騎兵和步兵……他帶來的停炮場是工兵所知最棒的……如果時代變得慵懶沉悶,他知道怎么激發它……他能讓自己說的每句話一針見血。在習俗、權威、法規的平庸環境里,有什么停滯不前了,他絕不停滯不前。權威主宰不了他,他支配權威。他站得高不可及,打開聚光燈……他用手指轉動樞紐……他站著阻擋那些最快的奔跑者,輕易就趕上他們、圍住他們。當時代迷失信仰,滑入貪圖享樂、玩世不恭時,他堅守他的信念……他擺出他的菜肴……他提供美味筋道的肉食滋養男女成長。他的腦子是頂尖的腦子。他不是爭論者……他是審判者。他不像法官那樣審判,而是像陽光落在無依無靠者的周圍。他看得最遠,懷有最強的信念。他的思想是贊美萬物的圣歌。在對靈魂、永恒和上帝的爭論中他保持沉默。在他看來永恒不像一場戲有頭有尾……他在男男女女中看到了永恒……他不把男女眾人看得虛幻或渺小。信念是靈魂的防腐劑……它滲透于老百姓中,保護他們……他們從不放棄信仰、期待和信賴。不通文墨者的身上有那種無法言述的清新自然,足以讓最高貴的藝術天才汗顏慚愧。詩人能確定地看出,一個并非偉大藝術家的人可以神圣、完美得就像最偉大的藝術家……他自由地運用毀滅和改造的能力,但從不運用攻擊的才能。過去了的就過去了。假如他不展示優秀的典范,并以他采取的每一步驟來證明自己,他就不合乎需要了。最偉大的詩人的存在即征服……不是談判、斗爭或任何準備好的意圖。現在他已走過了那條路,從背后看他吧!沒有留下任何痕跡表明他曾絕望、厭世、狡猾、排他、有不體面的出身或膚色、對地獄懷有幻想或需求……此后不會有人因為無知、弱點或罪過而遭貶了。
最偉大的詩人不理會雞毛蒜皮的事情。如果以往認為的小事他去理會了,這事物就具有了宇宙的莊嚴和生命并擴展起來。他是先知……他很獨特……他是完人……別人同他一樣好,但只有他看到這點,別人看不出。他不是合唱隊里的一員……他不會為了任何規則而停頓……他是總管規則的人。視力對人起的作用,就是他對其他人起的作用。誰知道視力的奇特奧秘?其他感覺能證實它們自身,而視力除了它本身就無任何證據,而且它預示了心靈的個性。他掃視一下就戰勝了人們所有的調查、地球上所有的儀器和書籍,以及所有的推理。什么是妙極了?什么是靠不住?什么是不可能、沒根據、不清楚?你只要睜眼看看遠近,看看日落,讓一切像電一樣迅速、輕柔、及時而又全無混亂、擁擠、堵塞地進入,就行了。
陸地海洋,走獸魚鳥,天空星宿,林木河山,都不是小題……人們期待詩人揭示出比這些喑啞之物固有的美和高貴之外更多的東西……他們期待他揭示出連接現實與他們的靈魂之間的路徑……男人和女人都能充分感受到美……可能跟他不相上下。獵人,伐木工人,早起干活的人,在花園、果園、田地里勞作的人,他們那種熱烈的執著,健康女人對陽剛的體態、水手、馬車夫的愛慕,對陽光和野外的熱情,所有這些都是一種既古老又變化的跡象,表明了對美的一貫的感受,和一種詩意于戶外生活的人們之中的存在。他們從來不能靠詩人的幫助來感受美……某些人也許可以,但他們決不能。詩的特性不在于韻律、均衡和對事物抽象的述說,也不在于悲戚戚的訴苦或好心腸的告誡,而是在于這些以及更廣泛的生活,在于靈魂。押韻的好處,是它撒下了一種更美更豐富的韻的種子;均衡的好處,是它將對自己的表達深入到看不見的土壤里的它的根。完美的詩的韻和均衡體現出格律的自如生發、長出蓓蕾,就像枝條上精確又顯隨意地開出丁香和玫瑰,它形態的緊湊有如栗子、橙子、甜瓜和梨,流露出難以琢磨的芬芳。最美的詩歌、音樂、演講、朗誦所具有的流暢性和裝飾感并非獨立的,而是有所依賴。所有的美來自美的血液、美的頭腦。如果這兩種美結合在一個男人或女人身上,那就足夠了……這種事將盛行于世界……開玩笑、鍍鍍金,一百萬年也不會盛行。誰要是自尋煩惱地去梳妝打扮、妙語連珠,那他就錯了。你要做的是:愛這大地、太陽和動物,輕視錢財,給每個有所要求的人以救濟,替傻子和瘋子說話,把你的收入和勞動奉獻給他人,憎恨暴君,不去爭論有關上帝的事情,對人們懷著耐心,喜歡和他們在一起,不對知道或不知道的事物、不對任何人脫帽致敬,和那些沒受過教育卻有能力的人、和年青人、和家庭主婦們自如地來往,在你的一生中,每年每季都去戶外朗讀這些詩歌,重新審視學校、教堂或書里告訴你的一切,拋開那些侮辱你靈魂的東西,你的肉體本身就將是一首偉大的詩,擁有最富麗的流暢:這不僅在于它的詞句,更在于它嘴唇與臉龐的安靜線條,在于眼睛的睫毛,在于身體的每個動作、每個關節……詩人不會在不必要的工作上消耗時間。他知道土地總是耕好了、施好了肥……別人可能不知道,可他懂。他直截了當去創造。他的信任將主宰他接觸的每一事物的信任……將主宰相關聯的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