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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友吧 18評論第1章 絕處逢生(1)
費云鵬點點頭:“方玉斌這些年一路躥升,身上丁系人馬的色彩十分鮮明。重用他,就是告訴所有人,不用擔心一朝天子一朝臣。只要好好干,在我費云鵬手下,依舊大有希望。絕望之人才會鋌而走險,但凡有一點希望,他們就會規規矩矩。”
1.大人物的追悼會,儼然成為一場大型聚會
天未亮透,冷風不時呼嘯。
方玉斌早早起床,來到自助餐廳。用餐時,有一個年輕女服務員問道:“你們一大幫人這么早起來,門口還停著好幾輛大巴,是單位組織來北京旅游的吧?今天去哪兒,長城還是頤和園?”
方玉斌搖了搖頭:“去八寶山。”女服務員吐著舌頭,尷尬地退下。
吃完早飯,方玉斌與同事們一起登上大巴車。停泊在酒店門口的大巴車一共三輛,都是來接榮鼎資本的員工。汽車緩緩駛出,車上有人打盹,也有人交頭接耳。
榮鼎資本各地分公司中層以上員工今日齊聚北京,是來參加公司原董事長丁一夫的追悼會。出席追悼會的人太多,為了維持現場秩序,集團公司副總裁以下的員工統一乘坐大巴車前往八寶山殯儀館。
大巴車行進在長安街上,方玉斌雙目微閉。與周圍那些一臉木訥或故作沉痛的同事相比,他對丁一夫無疑懷有更復雜的情愫。正是這位叱咤風云的企業領袖,在自己最危難的時候伸出援手。此后一路拔擢,讓方玉斌以火箭般的速度躥升,并最終執掌榮鼎資本上海公司,成為這家大型企業內的一方諸侯。這份知遇之恩,方玉斌必會銘記于心。但多年的商海沉浮,不僅練就了丁一夫的堅毅果敢,更讓他擁有超乎尋常的疑心。即便是自己格外垂青的方玉斌,也不會成為例外。因此,他一邊對方玉斌破格重用,一邊又異常警惕地監視著對方。連方玉斌身邊最親近的人,竟也是丁一夫安插的眼線?!
一言不發的方玉斌,腦海中卻翻涌著與丁一夫共同經歷的那些驚心動魄的往事。一場置之死地而后生的資本重組,拯救了瀕臨破產的金盛集團,也讓丁一夫在公司內部的權力斗爭中笑到最后。不甘蟄伏的總裁費云鵬忍辱求和,囂張一時的燕飛被掃地出門。
可惜的是,丁一夫擊敗了每一個對手,卻沒能躲過命中劫數。一場突如其來的車禍,讓他撒手西去。那些曾經的手下敗將,重新生龍活虎起來。就在丁一夫逝世后不久,公司董事會做出決定,由費云鵬接替丁一夫,擔任榮鼎資本董事長。
這位榮鼎的新掌門,令方玉斌不由得感到深深不安。在剛過去的權力斗爭中,如果說丁一夫是掌控全局的統帥,方玉斌就是沖鋒陷陣的大將。彼此積怨甚深,費云鵬手握大權后,又會怎樣對待曾讓他吃盡苦頭的方玉斌?
太陽爬升,涼意仍未消散。大巴車準時抵達八寶山殯儀館。殯儀館的環境像公園一樣,院內都是仿古建筑,有寶塔、雕像、噴泉,環境優雅、寧靜祥和。
八寶山原名韓家山,是北京西山山前平原上的一座山丘。明朝永樂初年,有司禮監太監葬于此,旁邊建寺,后改名為褒忠護國寺。明清兩代,這里都是年老太監養老的地方。1946年,國民政府將此地改為忠烈祠,將抗戰中犧牲的將領張自忠、佟麟閣、趙登禹等38人安葬于此。新中國成立后,周恩來總理建議籌建革命公墓來安葬先烈。時任北京市副市長吳晗經過四處挑選,最終選定了八寶山褒忠護國寺的舊址。
對許多非北京人來說,常有一個誤區,將八寶山等同于八寶山革命公墓。其實,八寶山并不只有一座革命公墓,還有八寶山人民公墓及八寶山殯儀館。逝者要進入八寶山革命公墓,必須經過層層審批,因此埋骨那里的,生前都是大人物。許多領導干部們所說的“上八寶山”,指且僅指八寶山革命公墓。至于八寶山人民公墓與八寶山殯儀館,則對社會公開。
殯儀館停車場已停滿車輛,其中既有價值數百萬的豪車,也有掛著軍牌的黑色奧迪。丁一夫早年參軍,轉業前已是師級干部,后來轉戰商界,一手將榮鼎資本打造為國內最具實力的投資集團之一。他的葬禮,自然備極哀榮,政商名流穿梭其間。
悼念廳前提前拉起了隔離帶,悼念的人流順著隔離帶向殯儀館東禮堂慢慢挪動。途中,每人會領到一朵小白花,并在賬簿上寫上各自的名字。排隊等候時,人們站在隔離帶里,互相交流著,談笑風生。升斗小民的追悼會,來的親朋好友大多心情沉重。而大人物的追悼會,儼然一場大型聚會,大家來到這里也在聯絡感情,洽談業務。
方玉斌畢竟已是分公司負責人,不用再像普通員工那樣在外排隊等候。在一名工作人員的引領下,他從一扇小門進入悼念廳。廳的上方及兩邊分別懸掛著橫幅“沉痛悼念丁一夫同志”和挽聯“誠樸可風德昭后輩,績能共仰功在人心”。悼念廳正面是一個大屏幕,一頁一頁地展示著丁一夫生前的照片。據說這副挽聯是費云鵬親筆擬就,文采固然不錯,只是不知浸潤其間的,究竟是真情還是假意?
悼念廳內同樣人頭攢動,原先設計好的排列次序完全用不上。追悼大會即將開始,各人只能隨便找個位置站好。稍后,一身黑色西裝的費云鵬走到擴音器前,用異常沉痛的口吻念起早已準備好的悼詞。
站在方玉斌旁邊的兩人,一個是穿著灰色毛衣的男士,看上去50多歲,頭發已經謝頂,身板卻挺得筆直。另一位是30歲出頭的女子,披著波浪頭,穿黑色風衣,手中拎著香奈兒皮包。她只是輕抹淡妝,卻難掩一份天生麗質,彎彎的柳眉、水靈的大眼睛、豐滿的嘴唇,在這個以男性為主的世界里,簡直是一抹靚麗風景。
這兩人方玉斌都認識,但人家卻未必認得他。
女子叫趙小輕,是位家世顯赫、背景深厚的人物。她的祖父是著名科學家、大學教授,不僅著作等身,更是桃李滿天下。趙小輕10歲時,跟隨父母移居英國,后來又在美國常春藤名校接受大學教育。大學期間,趙小輕在一堂公開課上結識了如今的丈夫。丈夫年長她近20歲,是一位游走在美國政界與華爾街之間的精英人物。當年,趙小輕舉手提問,身為主講嘉賓的金融家被這位東方女性的魅力所吸引,兩人很快墜入愛河。
畢業后,趙小輕曾在華爾街一家著名投行工作過,前幾年回到香港發展。以她的家世背景以及在中美兩國的人脈,很快便在投資圈闖出一片天地。
丁一夫去香港時,趙小輕曾設宴款待,當時方玉斌也在場。以丁一夫的江湖地位,面對年輕自己幾十歲的趙小輕,依舊客氣有加。在那場飯局上,方玉斌同趙小輕交換過名片,但時過境遷,人家未必還能記得。
這名男子是千城集團董事局主席王誠,在國內商界堪稱大佬級人物。20世紀80年代,王誠來到濱海特區,并在那里創建了千城集團。歷時近30年,千城集團已成為橫跨地產、商貿的千億級巨無霸企業。
王誠能夠聲名遠播,還由于他特立獨行的性格。企業蓬勃發展的同時,他主動放棄了控股權,甘愿當一名職業經理人。近些年,他還當起了網絡大V,通過網絡平臺分享各種人生感悟。朋友們都說,王誠個性張揚,好為人師,比起賺錢,他更在乎贏得生前身后名。
千城集團與榮鼎資本,更是合作多年的商業伙伴。依照目前的股權結構,握有千城集團15%股權的榮鼎是企業的最大股東。可惜的是,方玉斌跟隨在丁一夫身旁的時間太短,近些年王誠又長居海外,因而始終未能一睹這位傳奇人物的真容,只能從報刊雜志上讀到王誠的消息,或是通過丁一夫的講述了解王誠不為人知的一面。
費云鵬念著悼詞,王誠與趙小輕卻一直在竊竊私語。直到費云鵬語帶哽咽,還拿出紙巾擦拭眼角的淚水,兩人才打住話頭,表情變得凝重。
費云鵬念完悼詞后,眾人開始挪動腳步,依次向丁一夫的遺體告別。這時,趙小輕主動向方玉斌投來一絲微笑:“玉斌,你來了。剛才光顧著和王總說話,還沒看見你就在旁邊。”
方玉斌有些意外,沒想到僅憑當初一面之緣,趙小輕竟然記得自己,還主動打招呼。看來,這位千金小姐、豪門貴婦既擁有非同尋常的記憶力,更有一份待人處事的圓融練達。方玉斌連忙說:“趙總,你好!我看你和王總在談事情,就沒打擾。”
趙小輕點了點頭:“王總是丁總的老朋友,聽聞噩耗后專程從英國趕回來。他先到香港,昨晚是和我一個航班來北京的。”停頓一下,她又說:“你之前見過王總吧?”
方玉斌搖著頭:“仰慕已久,卻無緣相見。”
“是我疏忽了,竟然忘了引見。”趙小輕扭頭對王誠說,“這位方玉斌,是丁總生前最信賴的部下,如今是榮鼎資本上海公司的負責人。”
在緩步移動的人群中,王誠伸出手,微笑道:“小方,不錯,后生可畏。”
方玉斌也禮貌地伸出雙手:“王總,久仰了。”方玉斌與王誠原本不熟,加之在追悼會的場合,兩人打了個招呼,便沒有更多交流。
追悼會結束后,人們依次步出悼念廳。費云鵬站在門口,同賓客們握手話別。他不斷重復著感謝的話語,客人們也會說出諸如“你的擔子更重了”之類的話。
參加追悼會的都是夠檔次的人物,講出的場面話自是拿捏到位。節哀之類的話是說給丁一夫遺孀的,費云鵬并非丁一夫家人,似乎不到節哀的程度。說祝賀呢,倒是一句大實話,費云鵬總算攀上了夢寐以求的董事長寶座,當然可喜可賀。不過畢竟是追悼大會,不能說得太露骨。唯有表情沉重地說聲“擔子更重”,才是最得體的。
唯獨與王誠握手時,費云鵬除了常規套路,還特別說道:“你從國外回來一趟不容易。晚上咱們談點事。”
王誠顯得有些為難:“有什么事嗎?我訂了下午的航班,打算趕回濱海去。”
“有事。”費云鵬聲音很低,表情卻頗為嚴肅。
“好吧。”王誠只得說,“我讓秘書改簽航班。”
“見面的地方,下午我再發給你。”費云鵬說。
離開殯儀館后,方玉斌也回到酒店收拾行李。按照原計劃,他將搭乘下午的航班返回上海。公司還有一攤子事,他不愿在北京耽擱太久。中午1點剛過,費云鵬的電話打了過來:“玉斌,上午在殯儀館人太多,有件事忘了和你說。”
“費總有什么指示?”方玉斌越是對費云鵬心存戒備,才越得表現出畢恭畢敬的模樣。
費云鵬說:“你下午不要回上海了,晚上陪我見個人。”
“好的。”方玉斌答應道。如果換作丁一夫,他或許會追問去見誰。但面對費云鵬,只是一口答應,絕不多問。一個是拔擢自己的恩人,一個是存有舊怨的新上司,兩者之間實在是天壤之別。
2.一個人聰明是好事,怕的卻是聰明反被聰明誤
晚上6點,方玉斌準時趕到釣魚臺國賓館。擔任總裁時,費云鵬就喜歡在此宴請賓客,扶正為董事長后,這一習慣也未改變。
釣魚臺國賓館坐落于北京玉淵潭東側,金代章宗皇帝完顏璟曾在此筑臺垂釣,“釣魚臺”因而得名,迄今已有800余年。至清代,乾隆皇帝敕命疏浚玉淵潭并在此興建行宮,收為皇家園林。新中國成立后,決定在釣魚臺興建國賓館,修繕原有皇家園林的同時,還新建17棟風格迥異的現代化接待樓,并配有室內游泳場、健身房等。17棟樓從中心湖南側起始,沿逆時針方向,各樓以數字為編號,不過中間卻缺了“1號樓”“4號樓”與“13號樓”。為尊重外國習慣,釣魚臺國賓館不設“13號樓”;為尊重中國傳統,以“芳菲苑”替代“1號樓”,以“八方苑”替代“4號樓”。其中,專供外國元首下榻的18號樓是樓群中最豪華的建筑,其外形為宮殿結構,黃色琉璃瓦鋪頂,輔以綠色畫棟。
改革開放后,釣魚臺國賓館逐漸對外開放。只要沒有重要外事接待任務,社會各界人士均可至賓館下榻。唯有號稱總統樓的18號樓成為例外,至今仍然披著神秘面紗。
方玉斌推開包間門,見榮鼎資本總裁辦主任伍俊桐已坐在里面。見到方玉斌,伍俊桐并未起身,只是蹺著二郎腿說:“來了。”
對于伍俊桐,方玉斌心中充滿鄙夷。這個陰險狡詐、狗仗人勢的家伙,當初就是他與燕飛一起合謀算計自己,后來又見風使舵,痛打燕飛這條落水狗。前段時間,費云鵬被丁一夫逼得節節敗退,伍俊桐整日像霜打的茄子。如今費云鵬得勢,他又跟著精神起來。
小人得志,君子反倒要夾著尾巴了。方玉斌哪怕再不情愿,也得擠出笑臉:“伍主任,你來得早啊。”
伍俊桐笑了笑:“長期做辦公室工作,養成習慣了。”他接著說:“老板和王誠半小時后到。我得提前趕過來,把菜安排好。”
方玉斌這才知道,費云鵬要見的人是王誠。他一邊和伍俊桐閑聊,一邊等候著晚宴的兩位主角。
到了6點半,費云鵬與王誠并排走了進來,兩人正聊著一起登山的趣事。他們都是國內企業家中的“運動健將”,尤其對登山擁有超乎尋常的興趣。數年前,兩人一起登頂過珠穆朗瑪峰。再后來,王誠的興趣轉向賽艇,費云鵬卻對長跑情有獨鐘。
見服務員開始上菜,費云鵬又把話題轉到飲食:“中國歷來有八大菜系,但釣魚臺的大廚卻說,這里的菜獨立于八大菜系之外,自成一體。有人甚至評價,釣魚臺菜系是中國的第九大菜系。”
王誠淡淡一笑:“釣魚臺的菜清鮮淡雅,的確與眾不同,但要稱之為菜系,恐怕還有些過。比方說川菜、粵菜,從王侯將相到市井小民,人人都在吃。釣魚臺的菜,畢竟受眾有限。”
“這話有道理。”費云鵬一邊笑一邊舉起筷子。
王誠卻沒有動筷子:“老費,你把我留在北京,不光是為了談運動和美食吧。”
“當然。”費云鵬重新放下筷子,“對千城最近的股價,你怎么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