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术网_书友最值得收藏!

最新章節

書友吧

第1章 蟬聲之后

八月中旬的日子,猶如一個剛剛涉足秋的門檻,卻又頻頻回望身后夏的過客。此時節,蟬聲已然消盡了當初那種激昂與沸騰,它像是被漸漸轉涼的空氣磨蝕過,聲音單薄而嘶啞,只是尚在樹梢上,斷斷續續地牽扯著最后一點力氣——一種聲音的挽歌,在秋風中飄蕩。

然而,秋意卻已悄悄滲入了萬物的骨肉里。風也悄然改了性情,不再如先前那般炙熱猛烈了。它仿佛一個剛睡醒的巨人,懶洋洋地伸出手來,輕輕搖晃著樹木;又似一張無形的篩子,只篩下那些柔韌、清涼的氣息,將夏日的燥熱與喧囂,一徑篩去了。天穹之上,云也褪去了夏天那種沉甸甸的臃腫,它們現在輕如羽絮,白似新棉,被風的手筆隨意涂抹在澄澈的蔚藍底色上,宛如宇宙間一幅漫不經心的素描。

我總喜歡坐在廊下,面對著院子,默然聽著風過樹梢,葉聲簌簌,如秋蠶啃食桑葉。我努力沉靜地坐著,似乎要把這秋聲坐斷,坐穿,坐成自己心頭一聲幽微的回響。

偶爾出門散步,街道上又見到那賣菜的婦人,她仍如常坐在街角,守著面前攤開的一堆蔬菜,腳邊堆放著幾只空了的籮筐。她頭上發髻里沾著一粒草籽,褲腳上泥點斑斑,衣襟上則滲著汗漬,仿佛連時間也沾在她身上似的。行人匆匆路過,偶爾有停下挑揀蔬菜的,她便伸手把攤上的青菜翻動一下。她不多言語,也少表情,只守著這點活計,日子便在這守候之間,悄然流走了。

我每每踱步歸來,重新坐回書桌前,隨意翻動書頁,偶爾便翻出幾片壓得平整的干花,那是去年夾入書中的花瓣。它們雖已失卻水分,卻還固執地留存著舊日的顏色與形態,如同凝固在書頁里的時光標本。抬頭望去,窗外廊檐下鐵皮頂棚被長年的日曬雨淋,留下深淺不一的印痕——那印痕竟也如樹木的年輪一般,成了時間刻下的記號,默默訴說著無數個風雨晨昏的流逝。

我于是攤開紙筆,開始寫字。筆尖劃過紙張,發出輕微而連續的沙沙聲,這聲音沉穩而有節奏地彌漫開來,如同一脈纖細的溪流,在紙的山谷間靜靜流淌。這聲音雖微小,卻悄然覆蓋了外面世界種種嘈雜的市聲,也掩住了心頭浮泛的諸多雜念。

我明白,此刻在我筆尖下流瀉的這聲音,何嘗不是另一種蟬鳴呢?它并非以嘹亮刺耳之聲宣告存在,而是以紙上的墨痕,以靜默的姿態,試圖捕捉住那些無形之物——那被風篩過的涼意,婦人汗水滴落的沉重,書頁里干花保存的枯香,連同鐵皮上斑駁的日影……

縱使世界喧囂,生命亦如蟬蛻般短暫易碎,然而總有些聲音,在寂靜處執拗地振響;總有些痕跡,在無情流逝中留下刻痕——它們被時間耐心裹藏,最終凝成了琥珀,在記憶深處,傳遞著生命不甘喑啞的回聲。

我伏案埋首,這沙沙的寫字聲,竟漸漸成了我心中最安穩的秋聲——它不似蟬鳴那般喧囂著生之短暫,而是低低地訴說著:縱使時光如篩,我們依然能于字里行間,留下自己靈魂的刻痕。---

秋意愈深了,風也一日涼似一日。那婦人依然在街角,守著那攤菜蔬。她的籮筐,似乎又多了兩只,堆疊在腳邊,像沉默的小山。我路過時,見她正低頭擇著菜葉,枯黃蔫軟的部分被輕輕掐去,留下青翠的芯子。她的指甲縫里嵌著泥土,黑得發亮,指關節因為常年用力顯得粗大,動作卻異常輕柔。她擇下的菜葉并不丟棄,而是仔細收進另一個小簍里。我好奇駐足,她便抬了頭,嘴角牽動了一下,算是招呼:

“喂雞呢。”聲音低啞,如同摩擦粗糲的沙石。

她腳邊的小簍里,菜葉層層疊疊,濕漉漉地泛著水光,竟也顯出幾分豐腴的綠意來。那綠,是即將被另一種生命吞咽、消化的綠,是另一種形式的延續。她粗糙的手撫過菜葉,像撫過無數個平淡無奇的日子,擇凈了枯敗,留下生機,無論這生機屬于人,還是雞。

---

廊下鐵皮頂棚的印痕,似乎又添了新跡。昨夜一場急雨,雨點敲在鐵皮上,起初是清脆的鼓點,繼而匯成一片嘩然,最后又漸漸疏落下去。今晨起來,水痕蜿蜒而下,在舊日灰黃的銹跡上,沖刷出幾道清晰而濕潤的銀亮軌跡。這銀亮的軌跡,新鮮,帶著雨水的涼氣,覆蓋在那些陳年的斑駁之上,像是時間重疊的拓片。舊痕是日復一日的曝曬,是緩慢的氧化,是鐵在無聲地消耗自身;新痕則是驟雨的沖刷,是瞬間的淋漓,是外力強加的印記。它們交錯在一起,構成這鐵皮頂棚獨特的“年輪”,無聲地講述著它承受過的所有烈日與風雨。我仰頭看著,那銀亮的水跡在晨光中閃爍,如同鐵皮流出的汗,又或是時間本身滲出的、無法言說的淚水。

---

書頁里夾著的干花,顏色愈發沉黯了。偶然翻到,指尖觸到那薄脆的瓣膜,幾乎不敢用力,怕它頃刻間碎裂成齏粉。然而它們依舊保持著當初被夾入時的姿態,甚至花瓣邊緣那細微的卷曲都未曾改變。只是香氣,早已散盡,只余下紙張陳舊的油墨味。我湊近細聞,試圖捕捉一絲殘存的芬芳,卻只有干燥的、屬于書卷本身的清冷氣息。那枯槁的花瓣緊貼著紙頁,仿佛已與文字融為一體,成了書中的一個標點,一個沉默的注腳。它們用自身徹底的干涸,凝固了那個被摘下的春日午后,凝固了陽光的溫度和風的觸感。它們不再芬芳,卻以另一種更固執、更沉默的方式存在著,提醒我生命曾以如何鮮妍的姿態綻放過,又終將以如此枯寂的形式嵌入時光的縫隙。

---

筆下的沙沙聲持續著,在寂靜的書房里顯得格外清晰。這聲音單調,卻有一種奇異的安定力量,像蠶嚙桑葉,也像春蠶作繭自縛時,那一絲一縷纏繞的執著。墨跡在紙上鋪展,有時流暢如溪,有時滯澀如淤。每當思緒凝滯,筆尖在紙面踟躕,發出細微的摩擦聲,便如同在時間的河床上艱難掘進。每一個字的成形,都是對混沌思緒的一次捕捉和固定,是把無形的、飛逝的意念,強行摁進有形的、可觸摸的符號里。這過程本身,就蘊含著一種抵抗——抵抗遺忘,抵抗消逝,抵抗生命最終歸于虛無的宿命。紙上的墨痕,是此刻心緒的具象,更是投向未來時光的一只漂流瓶,瓶中信的渺茫,恰是它存在的全部意義。

---

那街角的婦人,今日換上了一件洗得發白的藍布衫。她的菜攤前,多了個小小的身影——一個約莫五六歲的女孩,扎著兩根細細的羊角辮,正蹲在地上,用一根小樹枝專注地撥弄著籮筐縫隙里爬出的螞蟻。婦人擇菜的手未停,目光卻不時地落在女孩身上,渾濁的眼底漾開一絲難以察覺的柔和。女孩偶爾抬起頭,脆生生地叫一聲“阿婆”,婦人便低低地應一句,聲音里少了幾分平日的粗糲。陽光斜斜地照過來,將這一老一小,連同她們面前綠油油的蔬菜,都籠罩在一層暖融融的光暈里。女孩玩膩了螞蟻,便湊到菜攤邊,小手笨拙地學著阿婆的樣子,去揪一片菜葉上的黃邊。婦人也不阻止,只是看著,任由那稚嫩的小手在翠綠間摸索。這小小的傳承,在街市的喧囂背景里,安靜得幾乎無人注意,卻像一粒種子,落進了時光的泥土里。

---

鐵皮頂棚上的水跡,經過幾日曝曬,已然干透。那些被雨水沖刷出的銀亮痕跡,如今也染上了淡淡的銹色,與周圍的舊痕越來越難以分辨。唯有仔細辨認,才能看出那幾道新痕的邊緣略淺,輪廓尚新。一場雨帶來的短暫刷新,終究敵不過日光的恒久炙烤和空氣的緩慢侵蝕。鐵皮的嘆息,是極其緩慢的氧化,是紅棕色的銹跡在灰暗的底子上悄然蔓延。它沉默地覆蓋一切,將新的印記也納入它統一的、衰老的色調之中。時間在此處,呈現出一種近乎殘酷的包容性——它允許印記產生,卻又最終消弭所有的新舊之別,讓一切都歸于它自身那無差別的、廣漠的蒼老。我望著那逐漸渾然一體的銹痕,仿佛看到無數個清晨和黃昏,無數場風雨和烈日,都在這鐵皮的表面沉淀、疊加,最終凝固成一種無法剝離的、關于時間的本體。

---

再次翻動書頁,夾著干花的那一頁,花瓣邊緣終究還是碎裂了一點。細小的、幾乎看不見的粉末,落在泛黃的紙頁上。那點碎末,微小得如同被時間之篩抖落的塵埃。我小心翼翼地用指尖拂去,生怕驚擾了這份凝固了太久的美麗尸骸。花瓣的形態依舊,但那份脆弱的完整,已出現了無法挽回的裂隙。這細微的崩解,像一聲輕不可聞的嘆息,宣告著即使是最用心的封存,也抵不過物質自身緩慢的解體。它提醒我,書頁并非真正的琥珀,它所能凝固的,只是一個姿態,一個幻影。真正的芬芳,鮮活的汁液,連同那個摘花時的春日心跳,早已在書頁合攏的瞬間,就悄然逸散在無涯的時光里了。剩下的,不過是憑吊者一廂情愿的標本,以及終將歸于塵土的、美麗的殘骸。

---

筆下的字,一行行堆積,漸漸有了厚度。稿紙上墨跡斑斑,如同拓印下思緒蜿蜒的河床。有時寫得順暢,字跡飛揚,墨色酣暢;有時筆滯心塞,字便顯得凝澀笨拙,甚至涂改幾處,留下難堪的墨團。這些痕跡,無論流暢還是滯澀,無論工整還是潦草,都是此刻心緒最真實的顯影。它們像心電圖上的波紋,記錄著書寫時內在的起伏與律動。一張寫滿的紙,就是一個被墨汁浸透的時空片段,是無數個“此刻”疊加而成的化石。它承載的并非僅僅是文字表達的意思,更包含著書寫時的呼吸節奏,指尖的溫度,窗外偶然飄入的一聲鳥鳴,甚至那短暫分神時筆尖無意識的停頓。所有這些,都無聲地滲入了紙的纖維,與墨跡一同固化。當未來某日重讀,字句或許清晰,但那些曾縈繞在字里行間的、鮮活的氣息與微妙的悸動,卻如同干花的香氣,早已消散得無影無蹤。唯有紙頁本身,這沉默的載體,還固執地保留著被書寫過的物理痕跡,證明著那一刻的存在與流逝。

---

那婦人的攤前,今日卻不見那小女孩。只有婦人獨自坐著,低垂著頭,擇菜的動作似乎比往日更慢了些。籮筐依舊堆在腳邊,里面的菜葉蔫蔫的,不如前幾日水靈。她頭上那粒草籽不見了,發髻卻有些散亂,幾縷灰白的發絲垂在汗津津的額角。有熟客來買菜,搭訕著問:“小囡呢?”婦人手上不停,只低低地回了一句:“有點發熱,擱屋里歇著呢。”聲音里聽不出太多情緒,只是那低垂的脖頸,彎折成一個異常疲憊的弧度。她拿起一顆帶著泥的土豆,在粗糙的掌心里慢慢摩挲著,指尖用力,摳掉一塊頑固的泥斑。那動作,帶著一種近乎發泄的專注。陽光照著她花白的鬢角,汗珠沿著深深的皺紋溝壑緩慢滾落,滴在深色的褲子上,洇開一小片更深的濕痕。那濕痕很快又被新的汗滴覆蓋、擴大。這無聲的滴落,比任何言語都更沉重地講述著生存的辛勞與牽掛。

---

廚房的角落里,放著一只粗陶水缸。缸壁很厚,釉色是深沉的醬褐,靠近缸口處,積著一圈厚厚的白垢,那是經年累月的水漬沉淀。缸里的水總是滿的,是母親每日清早從院中老井里提來,一瓢一瓢注入的。水面平靜如鏡,倒映著高處小窗透進來的方寸天光。偶爾有塵埃飄落,或是不小心濺入的水滴,便在水面漾開一圈圈細微的漣漪,那倒映的天光也隨之晃動、破碎,須臾又復歸平靜。缸里的水,一日日被舀去煮飯、燒茶、滌洗,水位下降,又會被母親及時添滿。這循環往復,如同一種靜默的儀式。缸壁內側,常凝結著一層細密冰涼的水珠,尤其在悶熱的午后,手撫上去,一股沁涼便直透掌心,仿佛觸摸到了大地深處恒定的體溫。這粗陶水缸,像一個敦厚寡言的仆人,盛著生活的源泉,也盛著無數個晨昏里,母親彎腰提水的、重復而堅韌的身影。那圈白垢,是時光在此處耐心書寫的年輪。

---

巷口的老槐樹下,常坐著一個修鞋的老頭。他的攤子簡陋至極:一個小馬扎,一個磨得油光發亮的木頭工具箱,箱蓋上散亂地放著錐子、線蠟、大大小小的鐵鞋掌和幾卷顏色不一的麻線。老頭很瘦,背佝僂得厲害,鼻梁上架著一副用細繩綁著腿的老花鏡。他修鞋時極其專注,布滿老年斑的枯瘦手指,捏著錐子和麻線,在破舊的鞋底上熟練地穿刺、拉扯。那麻線穿過皮革時發出“噗嗤、噗嗤”的悶響,帶著一種奇異的穿透力。有時要釘鞋掌,他便把鞋子夾在兩膝之間,歪著頭,嘴唇抿成一條線,用一把小鐵錘,將釘子一顆顆小心地敲進去,“叮、叮、叮”,聲音清脆短促,在午后的寂靜里傳得很遠。他很少說話,只在接活和收錢時,才抬起渾濁的眼,從鏡片上方看看人,喉間含糊地應一聲。他的存在,就像他工具箱里那些沉默的工具,本身已成為巷子記憶的一部分。那些“噗嗤”、“叮叮”的聲響,是生活磨損處被重新縫合、加固的聲音,微小卻執著。

---

母親有一個寶貝的針線笸籮,是竹篾編的,邊緣磨得圓潤光滑,顯出一種溫潤的棕黃色。笸籮里內容繁雜:五顏六色的線軸纏繞著絲線棉線,大小不一的針插在一個用舊布縫的小小針插包上,幾枚頂針閃著銀灰的光,還有各色碎布頭、紐扣、小剪刀、劃粉……它們擁擠而和諧地共處一隅。母親做針線時,便將笸籮放在膝頭。她捻線穿針的動作快得驚人,銀針在指間靈巧地翻飛,線便在布面上游走出細密勻稱的針腳。有時是縫補父親磨破的袖口,有時是給我釘一顆松脫的紐扣,更多的時候,是在燈下拆改舊衣。剪刀“咔嚓”一聲脆響,劃粉在布面上留下清晰的粉線,頂針頂著針鼻用力穿過厚實的布料。這些細微的聲響,混合著窗外隱約的蟲鳴,構成了無數個寧靜夜晚的底色。笸籮里的物件,隨著年月漸少——線軸空了,紐扣掉了再也配不上同款,頂針也愈發顯得光亮單薄。唯有那竹笸籮,顏色愈發深沉,像吸飽了無數個燈下的時光,沉默地盛放著生活的瑣碎與母親指尖的溫柔。

---

鄰家有個沉默的瓦匠,姓李。人們都叫他李瓦刀。他的手藝是祖傳的,據說方圓幾十里,就數他砌的墻最直,抹的灰最光。他常年穿著沾滿灰漿的靛藍布褂,肩頭、袖口都硬邦邦的,像結了一層殼。他的臉也是古銅色的,皺紋深刻,如同被風霜反復雕琢過的巖石。李瓦刀干活時極少言語,只專注于手中的泥板和瓦刀。攪拌灰漿時,鐵鍬與沙石摩擦,發出粗糲的“嚓嚓”聲;瓦刀刮過磚面,刮去多余的灰漿,是短促而干凈的“唰”聲;最動聽的是他抹墻,泥板貼著墻面勻速滑動,發出一種平滑、濕潤、連續的“沙沙”聲,如同春蠶食葉,又像細雨落在闊葉上。那聲音流過之處,原本粗糙的磚墻便神奇地變得平整光滑,泛著灰白柔和的光澤。完工后,他常常蹲在墻根下,點上一支煙,瞇著眼,長久地凝視著自己剛剛抹好的那片墻。煙霧裊裊中,他那張巖石般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只有目光,銳利而專注地掃過墻面的每一寸,仿佛在聆聽灰漿凝固時細微的聲響,又或是在與這堵沉默的墻進行著某種無聲的對話。我伏在案頭,筆尖在紙上沙沙地移動。窗外,秋陽越過廊檐,將鐵皮頂棚的銹痕照得分毫畢現,也將我的書桌籠罩在一片溫煦的光里。稿紙上,墨跡漸漸勾勒出街角婦人的輪廓,她低垂的脖頸,籮筐里青翠的菜蔬,還有那擇菜時無聲的汗滴。書頁間干花的碎末,廚房水缸壁上沁涼的水珠,老槐樹下修鞋老頭“噗嗤噗嗤”的錐線聲,母親針線笸籮里擁擠的溫暖,李瓦刀抹墻時那平滑濕潤的“沙沙”聲……這些零散的聲音與畫面,如同無數細小的溪流,被筆尖牽引著,匯入文字的河床。

我寫著,試圖抓住那婦人汗珠墜落的沉重瞬間,凝固李瓦刀凝視新墻時巖石般的沉默,拓印下母親銀針穿過布帛時微不可聞的破空之聲。然而,墨跡終歸只是墨跡,它無力挽留汗珠蒸發的軌跡,無法傳遞灰漿在指尖的粘稠觸感,也不能真正儲存針尖上凝聚的暖意。書寫,更像是一種徒勞的挽留儀式。我深知,當墨跡干涸,紙頁合攏,這些被我強行釘在紙上的生命碎片,終究會褪色,會變得扁平,如同書頁里那些干枯的花瓣,徒留其形,失了魂靈。真正鮮活的,是那婦人此刻或許正撫摸著發熱外孫女的額頭,是李瓦刀又在另一處揮動瓦刀,是母親正對著光線穿針引線——這些正在進行、又旋即消逝的瞬間,永遠在筆尖的捕捉之外奔流不息。

筆下的沙沙聲依舊,它覆蓋著市聲,也覆蓋著心底那絲淡淡的無力。這聲音,是我在時光之河中投下的小小石子,企圖激起一點回響,留下些許不易磨滅的刻痕。或許,文字所能抵達的永恒,并非真實存留,而是當未來某個孤獨的時刻,另一雙眼睛拂過這些墨痕,能從中隱約聽見婦人籮筐的竹篾摩擦,看見李瓦刀新抹的墻面反射的微光,觸到母親針線笸籮那溫潤的竹篾邊緣——那一刻,隔著紙頁與歲月,兩個孤獨的靈魂在無聲的共鳴里,短暫地確認了生命存在的痕跡。這痕跡,微弱如蟬翼振響,卻固執地在時光的篩孔間,發出不甘喑啞的回聲。

窗外的蟬聲,終于徹底消盡了。只有我的筆,還在紙上,沙沙地鳴叫著。

版權:創世中文網

QQ閱讀手機版

主站蜘蛛池模板: 泊头市| 孟村| 乐清市| 酒泉市| 科技| 西盟| 三穗县| 乐业县| 甘孜县| 永丰县| 会理县| 祥云县| 东城区| 禄劝| 枣阳市| 富锦市| 蒙山县| 卢湾区| 文成县| 清河县| 温泉县| 剑川县| 额尔古纳市| 塘沽区| 茶陵县| 金湖县| 云梦县| 清水县| 安远县| 双柏县| 晴隆县| 海丰县| 应用必备| 罗山县| 土默特右旗| 喜德县| 云林县| 隆昌县| 深水埗区| 珠海市| 威信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