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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一路向北

車燈刺破薄暮,引擎低吼著將車身推入漸深的灰藍里。窗外的南方小鎮正被速度蠶食,熟悉的街燈、招牌、巷口榕樹龐大的陰影,都溶解在后視鏡深處。副駕駛座上放著半袋沒吃完的薄荷糖,甜膩的氣息固執地彌漫在狹小空間里,像一種無聲的責問。

我握緊方向盤,手指關節繃得發白,仿佛這樣就能攥住什么。雨刮器在玻璃上劃出兩道固執的弧形,刮走又迅速覆蓋的雨水像不斷復寫的告別信,字跡模糊,徒勞無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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車輪碾過濕漉漉的柏油路,發出持續的、催眠般的沙沙聲。這聲音滲入骨髓,竟漸漸蓋過了引擎的低鳴。視線里只有前方被車燈劈開的一小段光明之路,兩側是濃得化不開的、沉默的夜。雨刮器在擋風玻璃上不知疲倦地左右搖擺,刮走又立刻涌來的水流,像在擦拭一塊永遠無法潔凈的窗。我盯著那單調重復的軌跡,意識竟有些恍惚起來。

突然,一種尖銳的、類似金屬摩擦的異響毫無征兆地刺破雨幕和引擎的合奏,從車底某個位置鉆出,直直扎進耳膜。

神經瞬間繃緊。我下意識地踩了剎車,車子在濕滑的路面上猛地一頓,輪胎與地面發出短促的尖叫。心臟在胸腔里沉重地撞擊著肋骨。那異響消失了,仿佛剛才只是錯覺。我深吸一口氣,緩緩松開剎車,重新給油。車子剛恢復速度,那令人牙酸的摩擦聲又幽靈般響起,斷斷續續,時隱時現,像某種垂死的警告。

車燈照亮前方不遠處一個簡易的休息區指示牌。別無選擇,我打轉方向,將車子滑進那一片被昏黃燈光勉強撐開的小小空間里。雨點密集地敲打著車頂,聲音被空曠放大。停穩,熄火,世界驟然只剩下單調的雨聲和我自己擂鼓般的心跳。

推開車門,冷風裹著雨絲立刻撲打在臉上。我蹲下身,借著車燈的光束探看底盤。水汽和濺起的泥漿模糊了視線,只看到一片混沌的暗影,無法分辨異響的源頭。一種深沉的無力感混合著冰冷的雨水,慢慢浸透了后背的衣衫。我徒勞地站直身體,抹了一把臉上的雨水,目光投向休息區角落里那間亮著燈的小屋——一塊簡陋的燈箱招牌在雨中閃爍:**修理**。

推開那扇吱呀作響、漆皮剝落的木門,一股混雜著機油、塵土、陳舊煙草和食物余味的渾濁氣息撲面而來。屋內燈光昏暗,一個穿著沾滿油污工裝褲的男人背對著門,正彎腰在工具柜里翻找著什么。聽見門響,他直起身轉過來。燈光落在他臉上,溝壑縱橫,如同被歲月和風沙反復雕琢的巖石,眼神卻帶著一種被世事磨礪后的平靜穿透力。

“師傅,車有點響動,能看看么?”我的聲音在空曠的雨夜里顯得單薄。

他沒說話,只是點點頭,順手抓起搭在椅背上同樣油膩的帆布外套披上,又從墻角抄起一把巨大的黑傘。我跟在他身后重新沖進雨中。

他示意我啟動引擎,自己則蹲在駕駛座一側的車門外,側耳凝神,像經驗豐富的獵手在追蹤最細微的蹤跡。我輕輕踩下油門,那令人不安的摩擦聲果然又出現了。他眉頭緊鎖,抬手示意我熄火。

“軸承?!彼院喴赓W,聲音低沉沙啞,帶著濃重的本地口音,像砂紙擦過木頭,“右前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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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刮器在擋風玻璃上不知疲倦地左右搖擺,刮走又立刻涌來的水流,像在擦拭一塊永遠無法潔凈的窗。陳默盯著前方被車燈劈開的、濕漉漉的柏油路,兩旁是急速后退、被雨水沖刷得模糊不清的田野輪廓。車里很安靜,只有引擎低沉穩定的嗡鳴和雨點敲打車頂的啪嗒聲。

副駕駛座上,那個印著學校Logo的帆布書包歪斜地靠著,拉鏈沒完全拉好,露出一角藍色封皮的習題冊。后視鏡里,最后一點熟悉的小鎮燈火徹底隱沒在雨幕和夜色深處。他下意識地伸手摸向口袋,指尖觸到一個冰涼堅硬的小方塊——是她的發卡,一只小小的、銀色的蝴蝶。早上她急匆匆跑向教學樓時掉落的,他撿起來,還沒來得及還回去……或者說,是忘了還,還是潛意識里不想還?此刻它躺在手心,帶著一種沉甸甸的、與體積不符的重量。

他輕輕摩挲著發卡冰涼的金屬邊緣,視線卻落在書包拉鏈縫隙里露出的那抹藍色上。那是下周期末考試的復習資料,昨天下午在圖書館,他就坐在她斜對面。陽光透過高大的窗戶,在她低頭演算的側臉上投下柔和的陰影,幾縷不聽話的發絲垂落下來,被她用小指輕輕勾到耳后。他記得自己當時走神了,筆尖在草稿紙上無意識地劃著,直到墨水洇開一小片。他記得她抬起頭,似乎無意間撞上他的目光,然后飛快地移開,耳根泛起一點不易察覺的紅暈。那一刻,圖書館里只剩下書頁翻動和筆尖摩擦的聲音,卻震耳欲聾。

車輪碾過一個稍大的水洼,車身輕微晃動,將陳默的思緒拉了回來。他深吸一口氣,空氣里還殘留著上車前在便利店買的關東煮的味道,混合著書包里舊書的紙張氣息,以及一種淡淡的、屬于雨天的清冷。他扭開了收音機,一陣滋滋的電流雜音后,流淌出舒緩的輕音樂,填補了車廂內的寂靜,卻讓心底那份空落感更加清晰。

導航屏幕上的藍色箭頭堅定地指向前方,距離下一個服務區還有幾十公里。他瞥了一眼儀表盤,油量還很充足。視線不由自主地再次飄向后視鏡,里面只有一片沉沉的黑暗和偶爾掠過的、被車燈短暫照亮的反光路牌。那個小鎮,連同小鎮里所有熟悉的人和事,包括那個有著柔軟發絲和偶爾會臉紅的女同學,都已被速度遠遠拋在身后。

他抿了抿嘴唇,喉嚨有些發干。伸手去拿放在中控臺杯架里的礦泉水瓶。指尖剛碰到冰冷的瓶身,手機屏幕在黑暗中突兀地亮了起來,在副駕駛座上無聲地震動了一下。

陳默的心跳漏了一拍。會是誰?父母詢問行程的短信?還是…她?這個念頭毫無預兆地竄出來,帶著一絲隱秘的、連他自己都羞于承認的期待。

他幾乎是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探身過去夠手機。指尖劃過冰冷的屏幕,點亮。一條新信息。發件人:**10086**。內容是關于話費余額的提醒。

心里那根剛剛繃緊的弦,“啪”地一聲,輕輕地斷了。一種巨大的、難以言喻的失落感瞬間將他淹沒,比窗外的夜色更濃重。他自嘲地扯了扯嘴角,把手機屏幕朝下扣在座椅上,仿佛這樣就能隔絕那點可笑的失望。原來,他一直在等一個不可能的回應。原來,真正的告別,連一句“再見”都顯得多余。

他擰開礦泉水瓶,冰涼的液體滑入喉嚨,卻絲毫沒能澆滅心底那份燥熱和空洞。目光重新投向無盡延伸的前路,雨刮器還在規律地搖擺,像某種無情的節拍器,計算著與過去拉開的每一寸距離。音樂還在流淌,卻再也無法鉆進他的耳朵。車廂里只剩下引擎的嗡鳴、雨聲,和他自己沉重而清晰的呼吸聲。

那個小小的銀色蝴蝶發卡,被他更緊地攥在手心,堅硬的邊緣硌得掌心生疼。這微不足道的痛感,反而成了此刻唯一真實的錨點,將他從無邊無際的失落感中短暫地拉扯出來。他想起她昨天在圖書館微紅的耳根,想起今天早上她跑過身邊時帶起的那一縷清風,想起她偶爾在走廊相遇時,那一聲輕得像羽毛落地的“嗨”。

原來,那些他以為只是日常背景板里的碎片,早已在不知不覺間,堆砌成了心底一座沉默的山。而此刻,他正駕駛著這輛父親的老舊轎車,一路向北,逃離的不僅是熟悉的小鎮,更是那座山驟然顯露的龐大輪廓帶來的、令他措手不及的重量。沒有爭吵,沒有眼淚,甚至沒有一句明確的告別語。只是一次尋常的遠行,一次為了去遠方親戚家過暑假的普通旅程。然而,車輪碾過的每一公里,都像是在將他與那些未曾言明、甚至未曾清晰察覺的情愫,進行一場漫長而安靜的凌遲。

他踩下油門,車子在空曠的雨夜里加速,仿佛想用速度甩掉身后的一切。服務區的燈光在前方遙遠的地平線上,閃爍著模糊而溫暖的光暈,像黑暗海洋中一座孤零零的燈塔。那里有熱食,有明亮的燈光,有暫時??康睦碛伞j惸⒅枪恻c,疲憊感如同冰冷的潮水,慢慢浸透四肢百骸。他需要停下來。不僅僅是車,還有這顆在寂靜轟鳴中,一路向北、倉皇失措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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服務區巨大的頂棚像一只沉默的鋼鐵翅膀,在雨中撐開一小片干燥的領域。陳默將車停穩,熄火。引擎的嗡鳴驟然消失,世界被密集的雨聲和遠處高速公路車輛呼嘯而過的模糊聲響填滿。他靠在椅背上,深深吸了一口氣。車廂里彌漫著濕衣服、舊皮革座椅的味道,還有一絲……他下意識地嗅了嗅,那點若有若無的、曾讓他心神不寧的清香,早已被雨天的潮氣和旅途的塵埃徹底覆蓋,消失得無影無蹤,仿佛從未存在過。

他推開車門,冷風夾雜著細密的雨絲立刻撲面而來,讓他打了個寒噤??觳酱┻^被雨水沖刷得發亮的停車場地磚,推開服務區主建筑沉重的玻璃門。瞬間,明亮得有些刺眼的燈光、暖烘烘的空氣、食物的混合香氣以及嘈雜的人聲像潮水一樣將他包圍。這突如其來的“人間煙火”讓他有些無所適從,仿佛從一個寂靜無聲的深海驟然浮出水面。

他徑直走向洗手間。冰冷的水流沖刷著雙手,也短暫地刺激著有些昏沉的神經。抬起頭,鏡子里映出一張年輕卻寫滿疲憊的臉,眼神里帶著一種連他自己都難以解讀的空洞和茫然。他用力抹了把臉,水珠順著下頜滴落。轉身離開。

便利店明亮的燈光下,貨架上的商品排列得整整齊齊,散發著一種虛假的豐盛感。他拿了一瓶礦泉水,又鬼使神差地拿起一小盒薄荷糖——和副駕駛座上那半袋一模一樣的牌子。結賬時,收銀臺后面的大姐面無表情地掃碼,機械地報出金額。陳默掏出錢包,里面塞著幾張皺巴巴的紙幣,是臨行前母親硬塞給他的“路上應急錢”。他抽出其中一張遞過去,找回幾個冰冷的硬幣。整個過程沒有一句多余的交流。他拿著水和糖,像完成了一個既定的程序。

快餐區飄散著油炸食品的濃烈氣味。他找了個靠窗的角落位置坐下,窗外是無邊無際的雨幕和被燈光切割的黑暗停車場。他擰開礦泉水瓶蓋,冰涼的液體滑過喉嚨,卻沖不散心頭那份沉甸甸的黏膩感。他撕開薄荷糖的包裝,倒出一顆放進嘴里。熟悉的甜膩帶著強烈的清涼瞬間在口腔里炸開,刺激得他微微皺眉。這味道曾讓他聯想到她發梢的氣息,此刻卻只剩下一種近乎辛辣的刺激,提醒著他某種東西的徹底消失。

鄰桌是一家三口,父母正低聲哄著一個鬧覺的小孩,絮絮叨叨,帶著煙火氣的溫情。更遠處,幾個穿著工裝的男人圍坐在一起,大聲談論著工作和行程,聲音洪亮而粗糲。陳默坐在角落,像一個透明的影子,格格不入地鑲嵌在這片喧鬧的背景里。他低頭看著手里那盒薄荷糖,綠色的包裝在慘白的燈光下顯得格外刺眼。

一種巨大的孤獨感攫住了他。這孤獨并非源于物理上的獨處,而是源于一種深刻的抽離感——從那個熟悉的小鎮,從按部就班的學生生活,從那些未曾言明便已注定無疾而終的心事中抽離出來。他感覺自己像一顆被突然彈出軌道的行星,茫然地漂浮在陌生的宇宙里。父母的叮囑、老師的期望、小鎮里所有熟悉的目光……那些曾經像無形的絲線牽引著他的東西,在車輪駛離小鎮邊界的那一刻,似乎被無聲地切斷了。

他想起昨天在圖書館,她蹙著眉解一道復雜的數學題,陽光在她長長的睫毛上跳躍。他當時鼓起畢生最大的勇氣,用筆輕輕點了點她的練習冊,低聲問:“需要幫忙嗎?”她抬起頭,眼睛亮了一下,隨即又飛快地垂下眼簾,輕輕搖了搖頭,嘴角卻彎起一個極淺的弧度。那一刻,他覺得自己觸碰到了某種微妙的、令人心悸的邊界。然而此刻,那短暫的、帶著甜味的悸動,被嘴里這顆薄荷糖的辛辣徹底覆蓋,只留下一種空蕩蕩的回響。

沒有撕心裂肺的痛楚,沒有刻骨銘心的誓言,甚至沒有一個明確的拒絕。有的只是無數個這樣細小的、無聲的瞬間,像無數片羽毛,在“一路向北”的疾馳中被風卷走,最終連羽毛本身的存在都變得模糊不清。愛而不得?他甚至不敢確認那是否算得上“愛”?;蛟S只是一種強烈的、模糊的吸引,一種在青春特定階段對某個特定身影的投射。它還沒來得及成形,就被距離和沉默扼殺在萌芽里。

他剝開第二顆薄荷糖,卻沒有放進嘴里。只是看著它躺在掌心,晶瑩剔透的綠色,像一顆被凍結的眼淚。他把它放回盒子,連同那半瓶沒喝完的水,一起留在了光潔的桌面上。

推開門重新走進雨中,冷風讓他瞬間清醒。停車場空曠了許多,雨勢似乎也小了些。他快步走向自己的車,拉開車門坐進去。沒有立刻啟動引擎。車內一片漆黑,只有儀表盤發出幽幽的冷光。他靠在椅背上,閉上眼。

窗外,雨點敲打車頂的聲音變得清晰而有節奏。遠處高速公路上,車燈匯成的光流永不停歇地向前奔涌,像一條發光的河。在這片巨大的、流動的背景下,他和他這輛小小的、靜止的車,顯得如此渺小,如此微不足道。

一種奇異的、帶著酸澀的自由感,如同這冰涼的夜氣,無聲地滲透進來。這自由并非輕盈的翅膀,而更像是在斬斷所有熟悉的依靠后,腳下驟然出現的、深不見底的懸崖。他感到恐懼,感到無所依憑,但同時,一種前所未有的、屬于他自己的重量,也沉沉地落在了肩上。沒有人為他規劃此刻的方向盤該轉向何方,沒有人在意他心底那片無聲的風暴。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識到,自己正獨自面對這無垠的夜和延伸的路。

他伸出手,沒有去碰方向盤,而是輕輕按下了車窗按鈕。冰冷的、飽含水汽的空氣猛地灌入車廂,帶著泥土、草木和遠方道路的氣息,瞬間沖散了車內沉悶的味道。這氣息陌生、凜冽,卻無比真實。他深深地、貪婪地吸了一口,仿佛要將這冰冷的自由也吸入肺腑。

然后,他轉動鑰匙,引擎低沉地蘇醒過來。車燈重新刺破黑暗。他松開手剎,掛擋,緩緩踩下油門。車子平穩地滑出停車位,重新匯入那條向北延伸的光流之中。

這一次,他沒有再看后視鏡。

那一次,我一路向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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