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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齋思

暮色如墨汁般在院子里彌漫開來,濃得化不開。我坐在廊下石階上,四周寂靜無聲,唯余遠處市聲渺渺的余波,在我耳畔浮蕩片刻,又緩緩沉入無邊的寂靜里去了。院墻外間或有行人腳步聲匆匆掠過,腳步聲與說話聲如同遙遠海面偶然翻起的小小浪花,倏忽便消失,唯留沉靜的海面無聲地鋪展于眼前。暮色沉沉里,墻頭那盞齋燈尚未亮起,黑黢黢的輪廓沉默著,仿佛一個等待啟封的古老謎題。我默然坐著,等待齋戒時刻的來臨,也等待著燈亮起來,等待一種因自我約束而生的,內在的蘇醒。

晚風悄然拂過,竟帶著一絲涼意,輕輕貼在我裸露的皮膚上,微微顫抖。風里還攜來些遠處飄忽的飯菜香味,那氣息隱隱約約,若即若離,卻似一根無形細線,悄悄牽動我腹中深埋的饑餓感。腹中空空如也,那滋味先是像一片被遺忘的沙漠,無垠的干渴在蔓延;后來竟又慢慢生出一種奇異的清醒來,仿佛饑餓是精神的磨刀石,胃袋的虛空反使頭腦異常澄明,思緒反而在寂靜中格外活躍地奔流起來。我目光偶然落在石板縫里鉆出的一棵小草上,它細瘦卻堅韌地挺立著,在微風里輕輕搖晃。這倔強的小生命,莫非也如我此刻一般,在無聲中經歷著某種微小卻深刻的掙扎?

天幕低垂,夜色似一塊巨大無邊的幕布,被無形的手緩緩拉合,遮蔽了白日里喧囂的塵世。此時,院墻外那些市聲的碎片也終于被黑暗徹底吸收殆盡,世界仿佛被沉入了一汪深不可測的墨池。四下里只剩下一種廣大無邊的靜謐,沉甸甸地籠罩下來,壓住了所有細微的聲響,仿佛連心跳聲也格外清晰了。然而,在這萬籟俱寂里,心靈深處卻似乎有另一種聲音在悄然萌動,如同久被塵封的泉眼,開始試探著涌出第一縷清冽的水流——那是我自己心跳搏動的聲音,那是我自己思想蘇醒的聲響。

燈依舊未亮。黑暗如濃稠的墨汁,將我周身裹緊,滲透進每一寸皮膚。我睜大雙眼,極力想看清些什么,然而四周景物輪廓盡數消融于黑暗之中,仿佛世界悄然褪去了表象的衣裳,裸露出它本原的黑沉面目。眼睛在徒勞的探尋中漸漸酸澀,最后只得放棄,閉了起來。然而,視覺的退場竟意外地讓其余感官變得異常敏銳起來:耳朵捕捉到風掠過樹葉最細微的沙沙聲,鼻子嗅到了泥土深處翻出的潮濕氣息,皮膚甚至能感受到空氣里微不可察的流動與溫度變化。原來黑暗并非純粹的剝奪,它竟也慷慨地賦予了我另一種感知世界的觸角,讓我重新聽見、嗅到、觸摸到這早已熟視無睹的周遭。

閉目凝神,白日里那些如落葉般飄零的念頭,此刻竟在黑暗中紛紛揚揚地重新聚攏起來。它們不再飄浮,而是沉甸甸地沉淀于意識之底,仿佛河床里被水流反復沖刷的卵石,逐漸顯露出各自清晰的輪廓與分量。一些長久被喧囂淹沒的聲音,此刻竟也清晰地浮上來,在寂靜的耳鼓中發出低語。我仿佛聽見了時光流逝時那極其微弱又極其清晰的腳步聲,聽見了平日里被忽略的生命深處幽微的回響。

黑暗中,時間仿佛被拉長了,每一秒都變得清晰可感。我默數著呼吸,一呼,一吸,一呼,一吸……時間在此刻竟不再如白駒過隙般匆匆滑走,而是凝滯下來,仿佛被這沉沉的黑暗所粘附。我竟得以從容地端詳它流逝的每一個刻度。然而,身體內部那清晰的饑餓感,卻像一根不斷抽緊的弦,時刻提醒著我肉體的真實存在。這感覺奇異得很,思想似乎脫離了沉重軀殼,如云煙般輕盈飛升;而胃部的虛空卻如磐石般沉重下墜,固執地將我的神思一次次拉回這具真實的皮囊之中。

燈依舊沉默著,黑暗如常。我心中竟無端生出些焦灼來,像微小的火星在幽暗中明滅。齋戒的時辰為何還不到?這念頭如同水面的漣漪,一圈圈擴大開來。我試圖再次將心神沉入那片由饑餓與寂靜共同開掘出的思想深潭,然而焦灼如同投入水中的石子,擾亂了方才的澄明。思緒開始變得紛亂,如同斷線的風箏,在黑暗中毫無方向地飄蕩。饑餓感也乘機變得愈發鮮明銳利,不再是磨刀石,而像是腹內燃起的一小簇火苗,灼燒著,催促著。

燈,仍未亮。夜色濃得化不開。我深吸一口氣,努力將身體更深地沉入廊柱的陰影里,如同沉入一口古井。忽然想起幼時在鄉下,夏夜燥熱難眠,躺在竹席上,汗水浸透后背,窗外蟬鳴聒噪。那時的焦灼是具體的,是盼著那陣涼風,是等著天明。而此刻的焦灼,卻像這黑暗本身,無邊無際,無從驅散,又不知根源何在。原來等待并非僅僅是時間的延宕,它更像一種對自我韌性的試煉與煎熬。

不知又過了多久,在我幾乎要與這濃稠的黑暗融為一體時,墻頭那盞齋燈,終于無聲地亮了起來。燈芯先是怯怯地探出一星微光,繼而那光暈如同吸飽了黑暗的汁液,緩慢而堅定地暈染開來,漸漸明亮、飽滿、穩定。它不像白晝陽光那般霸道地驅散一切,而是溫柔地、帶著某種謙卑的暖意,一點點推開近旁的夜色,在腳下方寸之地,圈出一小團溫潤的橘黃。燈光安靜地灑落下來,照亮了腳下粗糙的石板,照亮了石縫里那株小草微微搖曳的細影,也照亮了我放在膝頭、在黑暗中不知不覺握緊的手背。這光亮并不企圖征服整個黑夜,它只是悄然宣告:此刻,齋戒已然開始。

燈亮之后,腹中的饑餓感卻仿佛被這突如其來的光所驚動,驟然變得尖銳起來。那感覺不再僅僅是胃袋的空虛,而像有一只無形的手在腹內緩慢而有力地揉捏著,每一次蠕動都清晰可辨。然而,當這饑餓感被燈光映照,在意識中變得無比清晰時,它似乎也褪去了最初的猙獰,反而變得沉靜了。它不再僅僅是生理上難耐的呼喚,更像一種沉甸甸的、富有質感的存在,一種被心靈所凝視的客體。這虛空,竟似一個巨大的容器,靜靜盛滿了這等待之后的寂靜與光亮。

燈光下,目光不由自主地再次落向石縫中那株小草。它依舊在微風中輕輕搖曳著細瘦的身軀。此刻在燈下細看,它的葉片邊緣竟有些微微的卷曲,顯然也經歷了白日陽光的曝曬。它扎根于貧瘠的石隙,汲取著偶然飄落的微塵與夜露,卻依舊掙扎著向上伸展,吐露著生命的綠意。這無聲的倔強,竟像一面小小的鏡子,映照出某種普遍存在于天地間的、卑微卻堅韌的生存意志。它無言地立在那里,仿佛便是對“齋思”二字最樸素而有力的注腳。

燈光溫柔地籠罩著我,腹中的饑餓感依舊存在,卻不再躁動不安。它沉靜下來,如同退潮后顯露的海灘,呈現出一種奇異的遼闊與平和。思緒也在這片被燈光和饑餓共同照亮的“海灘”上變得格外清晰。白日里那些如亂麻般纏繞的念頭,此刻竟像被清泉滌蕩過,脈絡分明地鋪展開來,一些模糊的疑問,仿佛在饑餓的真空里,被這靜謐的光亮所顯影,答案的輪廓竟悄然浮現于意識的邊緣。原來思想的澄澈,有時竟也需要一種肉體的“空”來成全。饑餓是精神的顯影液,靜待的光明,則終于讓底片上潛伏的影像全然呈現。

不知何時,齋燈的光暈開始微微搖曳,燈油將盡了。燈芯頂端漸漸結出一顆暗紅的燈花,在微風中輕輕顫抖。那光焰似乎愈發柔和內斂,將更多的空間謙讓給重新聚攏的夜色。我凝視著那跳動的光焰,一種奇異的滿足感悄然充盈心間。這滿足并非來自飽腹,而源于這漫長等待之后的洞明與釋然。齋戒的時辰即將過去,身體依舊饑餓,心靈卻仿佛經歷了一次無聲的洗禮與飽足。

終于,齋燈的光焰在最后一次溫柔的搖曳之后,悄然熄滅了。世界重新被完整的黑暗擁抱。燈滅的剎那,眼前一片純粹的漆黑,但奇妙的是,方才那盞燈溫暖的光暈,似乎已烙印在視網膜上,在黑暗中留下了一圈柔和、朦朧的光影殘像,久久不散。燈熄了,但那光明的印記,已悄然滲入我的眼底,沉入心底。

齋戒結束。我起身,輕輕推開虛掩的院門,走入夜色更深沉的懷抱里。腹中依舊空落,腳步卻異常輕快。世界還是那個世界,然而路邊草叢里一聲微弱的蟲鳴,空氣里一絲若有似無的草木清氣,腳底踩過落葉時那細微的碎裂聲,此刻聽來竟都格外真切,仿佛帶著前所未有的新鮮觸感。夜風拂過面頰,涼意如清泉流淌。我深深吸了一口氣,那氣息直入肺腑,帶著夜露的清冽與草木的微腥。

饑腸轆轆,身心卻輕盈如洗。在等待黑暗里那盞燈亮起的過程中,我竟不知不覺也點燃了自己心里一盞小燈——那燈以忍耐為芯,以靜思為油,照亮的并非萬物表象,而是被塵世煙火遮蔽已久的,自我深處被遺忘的角落。

原來齋戒的深意,非僅在于空著肚子等待。當燈亮燈滅,當饑火灼灼而心海澄明,我們方知:人能在黑暗里撐持,只因腹中空虛反為心靈騰出了位置,那盞不滅的燈,原來就藏在我們忍耐過焦渴、穿越過時間黑暗之后,重新睜開的眼睛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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