驟雨初歇雨,是突然停的。
前一秒還狂暴地抽打著窗欞,像無數絕望的手指在玻璃上抓撓,發出令人心悸的嗚咽。下一秒,世界就陷入一種真空般的死寂。只有屋檐滴落的水珠,砸在樓下空置的塑料桶里,發出“咚——咚——”的回響,一聲,又一聲,單調而固執,像極了心臟在胸腔里緩慢而沉重地搏動,提醒我,我還活著,在這個沒有你的世界里。
空氣里彌漫著雨水沖刷后泥土的腥氣,混合著某種植物被折斷的、微苦的青澀味道。這味道,毫無預兆地,像一把生銹的鑰匙,“咔噠”一聲捅開了記憶深處某個銹死的鎖芯。
我聞到了你。
不是香水,不是任何具體的氣味。是你身上那種獨特的、混合了陽光曬過的棉布、一點干凈的汗意,還有你慣用的那款檸檬草沐浴露殘留的、極淡極淡的清冽氣息。它就那么突兀地、霸道地,穿透雨后微涼的空氣,蠻橫地鉆進我的鼻腔,然后順著神經末梢,一路燒灼,直抵心臟最柔軟的、從未愈合的創口。
我猛地捂住胸口,那里傳來一陣尖銳的、幾乎令人窒息的絞痛。身體比意識更快地認出了這虛無的氣味,認出了它背后那個早已離去的身影。仿佛有一只看不見的手,攥緊了我的五臟六腑,狠狠地擰了一把。眼眶瞬間酸脹得厲害,視野模糊成一片水汽氤氳的廢墟。我狼狽地轉過身,背對著空蕩蕩的房間,大口地喘著氣,試圖平復那突如其來的、海嘯般的窒息感。
窗外,天光晦暗。雨后的天空并未放晴,只是從暴怒的灰黑,沉淀成一種更深的、無邊無際的鉛灰,沉沉地壓在城市上空,也沉沉地壓在我的心上。那“咚——咚——”的滴水聲,此刻聽起來,更像是倒計時的鐘擺,無情地丈量著我獨自捱過的、漫長而荒蕪的時光。
原來,有些離去,并非戛然而止的斷點。它是一場緩慢而持久的**蝕**。像最細微的沙粒,被風裹挾著,日復一日、年復一年地打磨著名為“曾經”的頑石。你以為時間這偉大的雕塑家,終將撫平所有棱角,磨去所有印記,只留下一尊光滑圓潤、象征著“放下”的藝術品。直到某個猝不及防的瞬間——一滴雨聲,一陣風過,一縷似曾相識的氣味,甚至只是街角一個模糊相似的背影輪廓——那看似堅不可摧的時間壁壘,便如同風化千年的朽木,轟然崩塌。你驚恐地發現,那頑石的深處,被沙粒蝕刻出的,并非光滑的表面,而是千溝萬壑、縱橫交錯的傷痕。每一道溝壑的走向,都精準地復刻著你與他共度的某個心跳瞬間;每一道傷痕的深度,都精確地對應著你曾交付的、那份情感的重量。
這蝕刻的過程,無聲無息,卻痛入骨髓。它不在喧囂的離別現場,而在每一個你獨自醒來的清晨,每一個輾轉反側的深夜,每一個你以為已經“好了”卻突然被某個微小細節擊潰的瞬間。它蝕空了“快樂”的基石,蝕穿了“未來”的藍圖,最終,在你的靈魂深處,蝕刻出一片只屬于他的、永恒的廢墟。這片廢墟,就是你身體里無法清除的、**蝕骨之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