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愛情如花
- fetvre的雜記
- 作家fetvre
- 4200字
- 2025-08-16 11:27:33
去年那株開得驚心動魄的花樹,如今只剩下光禿禿的枝條,在料峭春寒里沉默著。奶奶坐在窗下,布滿老年斑的手摩挲著一塊褪了色的舊手帕,帕角一朵模糊的繡花,倒像是從去年春天飄零至此,再未能飛去。她的目光穿過窗欞,投向空寂的院角,卻分明落在更遠的地方,遠過時間,遠過生死,落在一個我從未謀面、卻早已在奶奶的絮語中無數次相逢的身影上。
“阿良他……”奶奶的嘆息輕得像一片剛落下的花瓣,在冷寂的空氣里旋了個圈,便委頓于地,“最喜歡那棵樹的花。”
那個名字,是深埋于老屋磚縫里的一粒種子,經年累月,竟于奶奶日復一日的摩挲與沉默的澆灌下,在舊手帕那朵褪色的繡花旁,悄然破土,抽枝展葉,霎時便遮天蔽日地覆壓過來。爺爺的面容,猝不及防地在我心上顯影——不再是相框里那個戴著舊式軍帽、目光沉毅的陌生青年,而是一個活生生的、帶著泥土氣和硝煙味的阿良,一個奶奶的阿良。
“那年春天,”奶奶的聲音像從一口幽深的古井里緩緩汲上來,帶著歲月的涼意與回響,“花也是這么瘋開,擠得樹枝都彎了腰,蜜蜂嗡嗡地鬧,吵得人心慌……”她微微瞇起眼,皺紋里漾開一絲極淡的、幾乎難以捕捉的笑意,“阿良就是在那樹下,把這塊帕子塞給我的。笨手笨腳,臉紅得像著了火,一句話憋了半天,只憋出個‘給你擦汗’。”她枯瘦的手指珍重地撫過帕角那朵黯淡的花,仿佛還能觸摸到當年新繡時絲線的柔韌與光澤。窗外的風掠過枯枝,發出細微的嗚咽,像是遙遠時空里那個靦腆青年,被歲月消磨了形貌,卻固執地不肯散去的一聲回響。
那場盛大的花開,成了他們貧瘠青春里最濃墨重彩的底色。阿良會用粗糙的、帶著泥土或機油味的手,笨拙地為奶奶簪上一朵顫巍巍的花,粉嫩的顏色映著她羞澀的笑靨。他們并肩坐在落英繽紛的花樹下,憧憬著未來,話語是輕的,目光卻是沉的,沉甸甸地盛滿了對共同歲月的期許。花瓣無聲地落在他們的發間、肩上,像時間慷慨的祝福。那時的誓言,想必也沾染了花汁的清甜吧?以為憑著這一樹灼灼其華,就能照亮漫長的一生。
然而,絢爛的花期終有盡時。時代的洪流裹挾著不可抗拒的命令呼嘯而來。阿良接到通知,即將奔赴一個遙遠而陌生的地方,去建設,去開墾,去揮灑汗水與青春。離別的日子,恰恰又逢花落。那日的風異常猛烈,將枝頭殘存的花朵撕扯下來,卷向空中,又狠狠摔落在地。滿院狼藉,粉色的花瓣在泥水里輾轉,被踩踏,不復當初枝頭的明艷與尊嚴。阿良穿著洗得發白的舊工裝,背著一個簡單的行囊,站在紛飛如雪的落花中,像一棵沉默的樹。
“等我回來。”他只說了四個字,聲音被風吹得有些破碎。他伸出手,想替奶奶拂去鬢角沾著的一片花瓣,指尖卻在觸碰到她冰涼皮膚的一剎那,猛地頓住了。奶奶抬起頭,望進他眼底翻涌的、深不見底的情緒——那里有離別的痛楚,有前途未卜的茫然,更有一種近乎絕望的、沉甸甸的承諾。他最終只是用力捏了捏她的肩,那力道幾乎要嵌進她的骨頭里,然后毅然轉身,大步流星地走向院門,一次也沒有回頭。他的背影被漫天飛舞的、絕望般凄美的落花吞沒,像一滴水融入無邊的海。奶奶僵立在原地,手里緊緊攥著那塊他留下的、浸染了淚痕的手帕,帕角那朵繡花,在指縫間絕望地扭曲著。風卷著殘花撲打著她的臉,冰涼,帶著一種被拋棄的、刺骨的寒意。
等待的日子,漫長得如同老屋墻上剝落的墻皮,一片片,無聲地堆積在腳下。奶奶開始習慣性地坐在窗下,手里總離不開針線。她給阿良寫信,用最工整的字跡,絮叨著村里的變化,今年的收成,后院的豬崽,還有最重要的——那棵花樹的消息。“花又開了,粉粉的一片,比去年還旺,蜜蜂嗡嗡的,吵得很……”她寫這些時,嘴角會不自覺地上揚,仿佛那滿樹繁花真能順著筆尖流淌,溫暖遠方那個風沙彌漫的角落。她將深切的思念,一針一線密密縫進冬衣的里襯,想象著他穿上時能抵御北國的風寒;也縫進鞋墊,盼望著能支撐他跋涉千山萬水的腳步。每一封信,都像一顆投入無底深淵的石子,激起微弱的、期待的回響,然后便是更漫長的沉寂。等待的滋味,初時如新茶微澀,漸漸便熬成了濃釅的苦藥,日復一日,灼燒著喉舌與心房。
那個初秋的下午,天陰沉得厲害,壓得人喘不過氣。郵遞員送來了一封與往常截然不同的信,信封薄得沒有分量,卻似有千鈞之重。信不是阿良寫的。陌生的筆跡,冷硬地陳述著一個冰冷的現實:一次突發的山洪,為了搶救工地上的物資,阿良……他再也沒有回來。信紙從奶奶顫抖的手中滑落,像一片失去所有依托的枯葉,無聲地飄墜在冰冷的地面。窗外,那棵曾見證他們所有甜蜜的花樹,在凄風苦雨中劇烈地搖晃著,僅存的幾片葉子發出瀕死般的哀鳴。奶奶沒有哭嚎,只是長久地、一動不動地坐在那里,身體仿佛被瞬間抽去了所有的骨骼與血肉,只剩下一具空蕩蕩的軀殼。她看著窗外,目光空洞地穿透了蕭瑟的庭院,穿透了厚重的陰云,直直投向那個她永遠無法抵達的、埋葬了她所有等待與期盼的遠方。那個秋天,花樹仿佛也耗盡了最后一絲元氣,葉子提前落盡,枝干呈現出一種不祥的灰敗,像一具指向蒼穹的、巨大而沉默的骸骨。花開的盛大,花落的決絕,原來竟是命運早已書寫好的殘酷隱喻。
奶奶沒有再嫁。她守著這老屋,守著后院那棵如同阿良化身的花樹,也守著她心底那座永不坍塌的墳塋。歲月如刀,在她臉上刻下縱橫交錯的溝壑,也試圖磨平那些驚心動魄的記憶。她變得沉默寡言,只在偶爾摩挲那塊舊手帕,或是凝望花樹時,眼中才會泛起一絲微瀾,泄露深埋心底、永不枯竭的泉眼。后來,生活所迫,她嫁給了我的爺爺。爺爺是個好人,忠厚、勤懇,用他寬厚的肩膀和沉默的守護,給了奶奶一個可以遮風避雨、撫育子女的家。他們之間,沒有驚心動魄的誓言,沒有花前月下的浪漫,只有細水長流的陪伴和相濡以沫的溫情。奶奶盡心操持家務,生兒育女,侍奉公婆。她將那個“阿良”,連同那場盛大而破碎的花事,小心翼翼地、深深地折疊起來,藏進心底最隱秘的角落,如同藏起一件不敢輕易示人、卻又絕對無法丟棄的舊物。只有在無人深夜,或在某個落英繽紛的瞬間,她才會允許自己短暫地打開那個塵封的角落,讓那早已褪色的花香和錐心的痛楚,無聲地彌漫開來,將她溫柔地吞噬。
時光的車輪碾過一代又一代。后院那棵花樹,也經歷著生死的輪回。它曾在我父親年幼時遭雷劈,焦黑了一半,奄奄一息。奶奶固執地不肯讓人砍掉,她顫巍巍地提水澆灌,用草木灰涂抹焦黑的傷口。奇跡般地,第二年春天,從焦黑的樹干旁,竟又倔強地鉆出幾枝新綠,幾年后,竟又開出了零星的花。奶奶站在樹下,仰頭看著那劫后重生的花朵,渾濁的淚水無聲地滑過溝壑縱橫的臉頰。那淚水中,有痛惜,有欣慰,更有一種難以言喻的蒼涼——樹猶如此,人何以堪?新生的花枝再繁茂,終究不再是當年那棵了。如同她自己,歷經滄桑,早已不是當年花樹下那個羞赧的少女。
去年春天,那樹花開得異常絢爛,仿佛要將積蓄了一生的力量,在這最后的時刻毫無保留地噴薄而出。粉色的云霞再次籠罩了后院,花香濃郁得令人沉醉,也令人心慌。奶奶的身體卻在那時急速地衰敗下去,像一盞熬干了油的燈。她執意要人把她的藤椅搬到樹下,終日坐在那片灼灼的花光里。她不再說話,只是長久地、靜靜地望著,目光溫柔地撫過每一朵盛放的花,仿佛在與久別的故人無聲地交談。陽光透過花枝的縫隙,在她布滿皺紋的臉上投下斑駁的光影。風吹過,花瓣簌簌落下,落在她稀疏的白發上,落在她蓋著舊毯子的膝頭,也落在那塊始終放在她手邊的、褪色起毛的手帕上。
花事最盛的那天清晨,奶奶在睡夢中安詳地走了。面容平靜,嘴角甚至帶著一絲極淡的、不易察覺的笑意。窗外的花樹,仿佛也感知到了什么,一夜之間,花瓣開始加速凋零。風起時,粉色的花瓣如雨般漫天飛舞,覆蓋了小徑,覆蓋了屋頂,也溫柔地覆蓋了奶奶曾經坐過的藤椅。那是一場盛大而凄美的告別,是花樹在用自己全部的生命,為奶奶,也為那個早已長眠在遠方山洪中的阿良,舉行一場遲到了半個世紀的、天地為證的祭奠。
我蹲在奶奶的遺物前,整理著她那口老舊的樟木箱。箱底,在層層疊疊的舊衣之下,一個用油紙仔細包裹的小包映入眼簾。打開,里面是一摞泛黃變脆的信札,捆扎得整整齊齊。信封上的字跡,正是奶奶當年寫給阿良的。它們從未被寄出。在最上面的一封信里,夾著一小枝早已枯槁發黑的花枝。信紙的抬頭寫著:“阿良,見字如面。”信的內容,是年復一年關于花樹的消息,平淡瑣碎,卻字字泣血。在最后一頁的空白處,有幾行后來添上的、墨色已舊的字跡,筆跡顫抖,卻帶著一種塵埃落定后的平靜:
“阿良,院里的花又開了,一年比一年盛。你種下的樹,我替你守住了。當年樹下那句話,我聽見了,在心里應了千千萬萬遍。這人間路長,霜雪也重,我帶著你的花活過了。如今,花事盡了,我也該走了。你且等等我,奈何橋頭,莫要飲那碗湯。來世,還在這花樹下相見可好?我認得你的眉眼,縱使隔了忘川水,隔了千重山。那時,花應是初綻,你應是少年。”
箱子里,那朵來自去年春天的干花,依舊散發著若有似無的暗香。我凝視著它,忽然徹悟:所謂刻骨銘心的愛情,并非只是花盛時的灼灼其華,驚心動魄。它更是花落后,深埋于泥土中那沉默堅韌的根脈;是枝干被雷霆撕裂后,依然掙扎著向死而生的新綠;是年復一年,縱然花色黯淡、香氣稀薄,依然固執地綻放、飄零,直至耗盡最后一絲精魂的決絕。它用漫長的守候與沉默的消磨,將瞬間的璀璨,鍛打成了靈魂深處永不磨滅的印記。奶奶用她的一生,將一場未能圓滿的花事,守成了自己生命版圖上最遼闊的疆域。那棵樹,那場花開花落,便是她無聲的碑文,在四季流轉中,訴說著至死不渝的深情與孤獨。
愛情如花,開有時,落亦有時。然而真正的愛,其精髓或許并不在于枝頭那短暫的、令人目眩神迷的盛放,而在于花落之后——在于那深埋于時光凍土之下、在黑暗與孤寂中依舊搏動不息、支撐著生命之樹穿越無數寒冬酷暑的根。縱使地表之上,繁華落盡,滿目荒涼,那根系卻在地心深處默默延伸、盤繞、汲取,以無言的堅韌,對抗著遺忘的侵蝕與虛無的消解。它等待的,或許并非下一個輪回里必然重現的花期(那太奢侈),而是等待自身在歲月的重壓下,最終化為滋養大地的泥土,成為永恒寂靜的一部分,卻又以另一種方式,參與了整個世界的生生不息。愛之不朽,原不在于剎那芳華永駐,而在于那份沉默的、近乎悲壯的“在”——如同奶奶用一生守護的那棵花樹,如同那深埋箱底、從未寄出的泛黃信札,如同奈何橋頭那個固執的約定——縱然山河改易,星移斗轉,它始終“在”那里,成為時間洪流中一塊沉靜的礁石,證明著靈魂曾經怎樣熾烈地燃燒過、疼痛過,并最終在灰燼里,結晶出超越生死的、鉆石般的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