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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楔子

風(fēng)雪是昆侖永恒的低語,在亙古的冰原上呼嘯盤旋。

一道身影,裹在深紫近乎墨色的袍服中,立于奔涌的冰河之上。指尖輕觸萬載玄冰,寒意刺骨。冰層之下,映照的并非他冷凝的容顏——

扭曲的光影驟然浮現(xiàn):一片被塵埃與嘶吼籠罩的古老戰(zhàn)場。遮天蔽日的巨翼撕裂蒼穹,而在彌漫的能量霧靄中,一個與他面容驚人相似的玄甲身影,正隱于山脊,指尖微動,遠(yuǎn)處一輛龐大戰(zhàn)車的核心樞紐,無聲無息地蔓延開蛛網(wǎng)般的裂痕。

那是他第一次,將指尖探入洶涌奔騰的“光陰之河”。

“后來,我見過渭水畔空懸的釣鉤,王座之下浸透苦澀的青銅寒光,封禪巨岳時,山風(fēng)磨蝕了半闕銘文的古老石碑……”君翊笙的聲音融在風(fēng)雪的嗚咽里,低沉而悠遠(yuǎn),仿佛來自時間深處。

指尖輕叩,堅(jiān)冰應(yīng)聲碎裂。并非冰屑飛濺,而是無數(shù)道幽微的光影從裂痕中迸射、明滅、交織:

一條被斬落的、鱗片閃爍著異芒的巨蛇,其鱗片縫隙里,嵌著一星微不可查、卻與他本源氣息隱隱共鳴的赤色晶塵。

宮門驚變的蹄聲踏碎寂靜黎明,風(fēng)中飄散著一縷若有似無、與他神識共振的悠長嘆息。

當(dāng)大地深處有微弱的法則之光初燃,他在無垠的暗影里,對著那簇?fù)u曳的火苗,輕輕送去一縷維持其不滅的氣息。

“每一次塵世翻覆,都像是在撿拾散落的舊夢殘片。”

他攤開手掌,接住一片飄落的雪花。那雪花在他掌心并未融化,反而凝結(jié)成一顆微小的、布滿奇異玄奧紋路的冰晶。“我在光陰長河中跋涉了這么久,你卻始終隱于這風(fēng)雪之后。”

若將時光倒溯至世界初生,混沌初開之際,曾有源自宇宙本源的法則核心崩裂,三塊蘊(yùn)藏著創(chuàng)生與湮滅偉力的碎片,墜向凡塵。

第一塊沉入無盡歸墟。幽暗的深淵裂谷中,一頭沉睡的龐大生靈本能地吞下了那灼熱的核心。瞬間,其軀殼上瘋長出赤金如珊瑚、又如荊棘般猙獰的能量尖刺。數(shù)百年后,追尋力量的先驅(qū)者獵殺此獸,取其蘊(yùn)含能量的骨粉,繪制成一座宏偉陵寢頂壁的璀璨星圖——唯中央一點(diǎn)黯淡,正是當(dāng)年被他親手取走的那一絲核心本源。

第二塊劈入昆侖山腹。守護(hù)此地的古老部族最后一位擁有預(yù)知能力的祭司,在驚悸的夢境中窺見:融化的雪峰之下,暴露出一具橫亙山脈的巨大玉質(zhì)顱骨,空洞的眼窩里,十二名白袍身影盤膝而坐,吟誦著無人理解的古老音節(jié)。祭司驚醒時,發(fā)現(xiàn)自己的指尖正蘸著心血,在冰面上勾勒著復(fù)雜的陣紋,掌心緊握著半枚斷裂的、銘刻著奇異“靈”字符文的法則碎片——那斷裂的痕跡,竟與某些失落遺跡中出土的古老龜甲裂紋嚴(yán)絲合縫。

第三塊,裹挾著撕裂空間的狂暴能量,洞穿了連接幽暗之地的屏障。

守衛(wèi)者只看見一個玄甲身影自沸騰的能量亂流中步出,手中把玩著半塊同樣斷裂、銘刻著扭曲“魔”紋的法則碎片。有貪婪的低階存在覬覦他腰間那柄看似古樸的長劍,意念剛動,尚未觸及,便在一聲凄厲的能量尖嘯中徹底消散——那劍身上的暗沉并非銹跡,而是凝固了億萬載、早已干涸的法則本源沖突留下的斑駁痕跡。

【古朝·蜃影】

一座戰(zhàn)國舊都的黃昏,殘陽如血,將斑駁的城墻染成沉重的暗金色。

一個總角孩童蹲在幽深的巷角,用枯枝撥弄著地上忙碌的蟻群。小小的生靈背負(fù)著微塵,排成長線,在塵土間蜿蜒。孩童好奇地拈起一只,看著它在指腹徒勞掙扎,發(fā)出清脆的笑聲。

“這便是你所見的‘微末之相’?”

一個聲音自身后響起,低沉中帶著奇異的共鳴,仿佛穿透了空間。

孩童驀然回首。殘陽的光暈里,立著一個玄衣男子,他的影子被斜陽拉得極長,覆蓋了大半街巷,帶著沉甸甸的壓迫感。

“我讓你看看,何謂真正的‘天地蜃影’。”男子蹲下身,指尖對著布滿塵土的地面虛虛一劃。

剎那間,整座宏偉的都城——巍峨的宮殿、喧囂的市井、川流不息的人群——竟化作一幅懸浮流動的微縮光影畫卷,在男子掌心上方無聲旋轉(zhuǎn)。孩童清晰地看見,他那郁郁寡歡的父親,正在一粒塵埃般大小的殿堂中,對著模糊的王座深深躬身。

“此謂‘蜃影’,光陰投射的虛相。”男子對著掌心輕輕一吹氣。光影畫卷驟然墜落,無聲地融入大地,只激起一片迷蒙的、帶著夕陽顏色的塵埃薄霧。

孩童怔忡。指間那只螞蟻不知何時已攀上他的耳廓,細(xì)小的顎齒帶來一絲微弱的刺痛。

“汝名為何?”男子問。

“政……我叫趙政。”

男子唇角勾起一絲難以捉摸的弧度。他捻起孩童耳畔那只螞蟻,指尖微光一閃,那小蟲便化作一點(diǎn)細(xì)微的星芒,融入了他腰間古樸長劍的劍格。

“不,”他的聲音帶著某種穿透時空的重量,“你將是‘始’,是劃開混沌帷幕的第一筆刻痕。”

【宮闕·殘局】

深宮之夜,萬籟俱寂,唯有劍刃破風(fēng)的清嘯回蕩。

一位年輕的儲君在殿前揮劍,劍光如練,斬破夜色。忽然,他感覺劍身一滯,仿佛被無形的絲線纏繞。

定睛看去,劍脊之上,竟附著著無數(shù)細(xì)小的、近乎透明的扭曲虛影。它們散發(fā)著或陰郁或諂媚的意念波動,正用虛幻的“口器”啃噬著冰冷的劍鋒,發(fā)出沙沙的微響,侵蝕著劍的銳氣與光華。

“殿下可知,昔日被斬落的異蛇,為何其血光如赤晶浸染?”

儲君悚然回身。只見宮墻最深的陰影里,那個玄衣男子隨意坐著,正用他那柄布滿斑駁痕跡的古劍,慢條斯理地削著一枚桃子。削下的桃肉落地,并未腐爛,反而化作一個個微小的、身披異族甲胄的騎兵幻影,在磚石的縫隙間無聲地沖鋒、廝殺。

“因那非蛇。”男子話音未落,古劍已隨意刺入身下的石縫。“是你血脈先祖遺落在此間的一縷不甘執(zhí)念。”

劍尖之下,傳來一聲沉悶的、仿佛來自地底深處的痛哼。儲君低頭,只見石縫中滲出絲絲縷縷暗金色的能量霧氣,霧氣里隱約浮現(xiàn)一個穿著龍袍的、極度縮小的老者虛影,在虛幻的波濤中沉浮掙扎——依稀帶著前代帝王的輪廓。

【宮門·弈劫】

巍峨宮門前的黎明,死寂如凝固的墨汁。

一位英武的親王將手探入箭囊,指尖觸到的并非冰冷的箭鏃,而是一枚沉甸甸的青銅棋子。棋子的兩面,赫然陰刻著兩個名字:“兄長”、“胞弟”。他指尖顫抖著,將棋子翻轉(zhuǎn)——一次、兩次、三次……每一次朝上的,都是同一個名字。

“你尚有一次落子的機(jī)會。”

一個聲音穿透凝固的空氣,清晰得如同在耳邊低語。親王猛地抬頭,城門濃重的陰影里,玄衣男子靜靜佇立。他雙手虛握,掌心上方懸浮著兩頂殘破的、沾染著冰冷晨露的儲君冠冕。

“擇吧。”男子雙手一分,兩頂冠冕驟然化作一黑一白兩只羽翼燃燒的巨禽,直沖云霄,“是要這社稷之重,還是……”

話音未落,親王的箭矢已離弦,帶著撕裂空氣的尖嘯,精準(zhǔn)地貫穿了其中一只燃燒的巨禽。

被射中的巨禽發(fā)出悲鳴,燃燒的羽毛如雪片紛揚(yáng)落下。當(dāng)最后一片燃羽觸地,宮門內(nèi)外已被真實(shí)的死寂與濃重的肅殺徹底籠罩。

男子俯身,從冰冷的石板上拾起那枚染血的青銅棋子,輕輕放在親王汗?jié)竦恼菩摹?

“此局,勝者是你。”

棋子入手滾燙,瞬間仿佛活了過來,蔓延出的不是枝葉,而是一根根虬結(jié)扭曲、閃爍著冰冷金屬光澤的能量藤蔓,末端是尖銳的法則棘刺。

【大澤·薪傳】

浩渺大湖的夜,濃得如同化不開的墨。

一位布衣出身的雄主立于船頭,眺望對岸。那里沒有敵營的燈火,只有無數(shù)盞幽浮的、散發(fā)著微光的燈籠,在墨色的水天之間緩緩升騰。每一盞燈里,都映照著一個微縮的、凝固的王者剪影:有揮劍斬?fù)舻模性趯m門前踟躕的,有在宴席間推杯換盞的……光影流轉(zhuǎn),如同歷代興衰的縮影。

“你亦欲成這燈中一景?”

雄主霍然轉(zhuǎn)身。玄衣男子正用他那柄古劍的劍尖,挑起一盞最為明亮、也最為孤寂的燈——燈芯處,一個穿著龍袍的模糊身影,正端坐于同樣微縮的寶座上,身影的邊緣在光焰中緩慢地、無聲地剝落、消散。

“不!”雄主眼中厲色一閃,佩刀驟然出鞘,斬向的不是人,而是腳下粗重、束縛著巨艦的船纜!“我要這薪火,焚盡這沉疴舊夢的枷鎖!”

【微光·啟明】

某個深秋的寒夜,山風(fēng)在無邊的竹海間呼嘯奔涌。

油燈如豆,昏黃的光暈在一間簡陋的屋舍內(nèi)搖曳。一個清瘦的身影伏在粗糙的木桌前,指尖蘸著微溫的茶水,在桌面上勾勒著復(fù)雜而曲折的線條。水痕迅速干涸,仿佛被無形的力量汲取,留下淡淡的印記。

忽地,燈芯“噼啪”一聲輕響,一粒異常明亮熾熱的火星迸濺而出,懸停在半空。它并未墜落熄滅,反而違反常理地緩緩舒展、延展——

竟化作一幅懸浮的、微縮的萬里山河圖卷!

大江大河如搏動的血脈,山川城池如同蟄伏的巨靈。而在這圖卷的核心位置,一粒微小卻異常璀璨、充滿生機(jī)的光點(diǎn),正有力地搏動著,每一次光芒的漲縮,都牽動著整個光影圖景的明暗流轉(zhuǎn)。

“微光雖弱,亦可照徹迷途。”

低語自身后傳來,仿佛與竹海的濤聲融為一體。

伏案的身影猛然回首。門扉的陰影處,玄衣男子靜立如淵,指尖拈著一片枯卷的竹葉。葉片的脈絡(luò)間,流淌著暗金色的光澤,似凝固的熔巖,又似沉淀的時光。

男子輕輕一吹,竹葉飄搖而落。

葉脈觸及桌面的剎那,無聲地裂開。無數(shù)細(xì)微的、幾乎難以辨識的能量人影,從裂縫中列隊(duì)走出——他們扛著塵埃般的武器,沿著葉脈的紋路沉默而堅(jiān)定地行進(jìn)。腳步無聲,卻在竹葉表面烙下一個個焦灼的印記,如同被無形的意志之火灼燒過。

“此途,荊棘遍布,骸骨將壘成山巒。”男子的聲音平靜無波,陳述著冰冷的現(xiàn)實(shí)。

短暫的沉默。追尋者看著葉面上那堅(jiān)定前行的微光人影,緩緩伸出手,掌心覆蓋在那片承載著千軍萬馬的竹葉之上。

“我知曉。”他抬起頭,目光穿透搖曳的燈火,直抵男子深不可測的眼眸,“只要這點(diǎn)引路的微光不熄,終能驅(qū)散這無邊的混沌迷霧。”

男子嘴角似乎掠過一絲極淡的、難以捕捉的弧度。

他轉(zhuǎn)身步入門外無邊的夜色,身影消散的剎那,屈指一彈——

懸浮的山河圖卷轟然被點(diǎn)亮!熾烈的光芒瞬間吞噬了方寸空間,將陋室映照得如同白晝。圖卷中心,那粒搏動的光點(diǎn)猛地炸裂,化作億萬點(diǎn)細(xì)碎的金紅流光,如同狂舞的星屑,呼嘯著射向圖卷的每一個角落,每一寸山川河流!

其中一點(diǎn)最為璀璨的流光,掙脫了光焰的束縛,輕盈地落在追尋者的掌心。

他緩緩收攏五指,感受著那一點(diǎn)灼熱的印記烙印在神魂深處。再攤開時——

掌心靜靜地躺著一枚布滿古老銅綠的圓形方孔錢,一面蝕刻著模糊的、象征混沌初開的漩渦圖騰,另一面則是半輪殘缺的、代表秩序與規(guī)則的弦月。

【昆侖·終弈】

魔神君翊笙,踏著亙古不化的玄冰積雪,向風(fēng)雪最狂暴的核心行去。靴底碾碎的冰晶里,不斷閃現(xiàn)五千年的流光碎影:王冠上滾落、跌入塵埃的寶珠;名將箭囊深處,那支鐫刻著無上榮耀卻最終未發(fā)的金箭;龍袍袖口,被法則之火燎出的焦痕邊緣……

風(fēng)雪幕簾的盡頭,一方由萬載玄冰自然凝結(jié)而成的巨大棋盤,靜靜鋪展。棋盤之上,山川脈絡(luò)宛然如生,大河巨川如同兩道深深刻入冰髓的古老傷痕,經(jīng)緯縱橫,勾勒出一幅滄桑的天地棋局。

一道素白的身影獨(dú)坐棋盤一端。他低垂著頭,指尖拈著一枚剔透的冰雕白子,子內(nèi)封存著一縷游動的、散發(fā)著不屈意志與純粹生命力的金色光芒。

“七千載風(fēng)雪,我溯遍了光陰長河的每一道支流。”君翊笙開口,聲音帶著冰棱碰撞的清冽。腰間的古劍發(fā)出低沉嗡鳴,劍身上那些沉淀了無數(shù)歲月的暗沉斑駁,開始簌簌剝落,露出下方越來越清晰的、流轉(zhuǎn)著玉質(zhì)光澤的劍身。

素白身影(靈神)并未抬頭。他另一只手的手指輕輕敲擊冰盤,隨著叩擊聲,冰層下驟然浮起無數(shù)璀璨的光點(diǎn):殘破宮闕上的古老紋飾、熄滅宮燈的一瓣殘片、宮門磚縫里半截?cái)嗔训谋小恳患魑飪?nèi)部,都蘊(yùn)藏著一片或明或暗、散發(fā)著亙古氣息的法則碎片。

君翊笙眼中魔光暴漲,積蓄了七千年的執(zhí)念化作實(shí)質(zhì)的鋒芒!古劍毫無征兆地破空劈出!劍鋒撕裂雪幕,帶著斬?cái)嗨廾臎Q絕,直指靈神!

然而,劍尖在距離靈神咽喉僅三寸之處,驟然凝滯!并非外力阻擋,而是那柄與他本源相連的古劍自身發(fā)出了痛苦與抗拒的劇烈嗡鳴!劍身上殘余的、干涸如鐵銹般的法則沖突污垢,此刻竟如活物般逆流回溯,向著劍柄方向飛速退去,露出下方越來越純粹、越來越明亮的玉質(zhì)劍身!當(dāng)最后一點(diǎn)污垢褪盡,劍身之上,一道由最純粹、最本源的創(chuàng)生與湮滅之力交織而成的永恒烙印灼灼生輝——那是世界初開時,他們共同銘刻下的、不可磨滅的共生印記!

冰棋盤驟然劇烈震動,無數(shù)細(xì)密的、如同血管般的赤色能量紋路在晶瑩剔透的盤面上瘋狂蔓延開來。靈神指間那枚冰封白子內(nèi)的金色光芒劇烈掙扎,映照出人間烽火連天、文明更迭起伏的浩渺光影。

靈神終于抬起頭。

他的雙瞳是昆侖冰核最深處凝結(jié)的玄冰之色,左眼深處,是混沌初開、星云爆裂旋轉(zhuǎn)的洪荒景象;右眼之中,卻是凡塵俗世里,無數(shù)生靈世代生息、文明燈火匯聚成的璀璨星河,流淌著無盡的悲歡與希望。

“翊笙,”空靈的聲音帶著穿透萬古的疲憊,仿佛自時間源頭的盡頭傳來,“當(dāng)日在混沌中刻下第一道法則之痕時,你我可曾預(yù)見,會散落成這滿盤的光陰殘局?”他伸出的手并非格擋,而是帶著一種近乎悲憫的穿透力,輕輕撫上君翊笙持劍的手背。

指尖與手背相觸的剎那——

玉劍驟然爆發(fā)出貫穿天地寰宇的熾烈光芒!被塵封了億萬載、關(guān)于世界本源、關(guān)于他們共同起源的浩瀚記憶碎片,如同被點(diǎn)燃的星河洪流,轟然沖垮了遺忘與偏執(zhí)筑起的堤壩,洶涌地灌入兩位古老存在的識海深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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