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約翰·克利斯朵夫(69)
- 羅曼·羅蘭小說集(傅雷譯文經典)
- (法)羅曼·羅蘭
- 4965字
- 2017-12-15 17:09:18
雖然他老是自個兒在說話,好象根本沒有克利斯朵夫這個人;克利斯朵夫卻高興得臉紅了,不免把哈斯萊的驚嘆辭認為對自己發的。他解釋他的旨趣。先是哈斯萊沒留神他的話,只顧高聲的自言自語;后來克利斯朵夫有幾句話引起了他注意,他就不作聲了,眼睛老釘著樂譜,一邊翻著一邊聽著,神氣又象并不在聽。克利斯朵夫越來越興奮,終于把心里的話全說了出來:他天真的,激昂的,談著他的計劃和生活。
哈斯萊不聲不響,又恢復了含譏帶諷的心情。他讓克利斯朵夫把樂譜從他手里拿了回去:肘子撐在琴蓋上,手捧著腦門,望著克利斯朵夫,聽他憑著少年人的熱情與騷動解釋作品。于是他想著自己早年的生活,想著當年的希望,想著克利斯朵夫的希望和在前途等著他的悲苦,不禁苦笑起來。
克利斯朵夫老在那里說著,低著眼睛,生怕找不到話接上去。哈斯萊的靜默使他膽子大了些。他覺得對方在打量他,一句不漏的聽著他;仿佛他們中間冰冷的空氣給他融化了,他的心放出光來了。說完之后,他怯生生的,同時也很放心的,抬起頭來望望哈斯萊。不料他看到的又是一雙沒有神的,譏諷的,冷酷的眼睛在那里瞪著他,心中才開始的那點兒喜悅,象生發太早的嫩芽一般突然給凍壞了。他馬上把話打住了。
默然相對了一會,哈斯萊開始冷冷的說話了。這時他又拿出另外一種態度,對克利斯朵夫非常嚴厲,毫不留情的譏諷他的計劃,譏諷他的希望成功,好似自嘲自諷一樣,因為他在克利斯朵夫身上看到了自己過去的影子。他狠命的摧毀克利斯朵夫對人生的信念,對藝術的信念,對自身的信念。他不勝悲苦的拿自己做例子,痛罵自己的近作:
“都是些狗屁不通的東西!為那般狗豈不通的人只配這種東西。你以為世界上愛音樂的人能有十個嗎?唉,有沒有一個都是疑問!”
“有我啊!”克利斯朵夫興奮的嚷著。
哈斯萊瞧著他,聳聳肩,有氣無力的回答說:
“你將來也會跟別人一樣,只想往上爬,只想尋歡作樂,跟別人一樣……而這個辦法是不錯的……”
克利斯朵夫想和他辯;可是哈斯萊打斷了他的話,拿起他的樂譜,把剛才贊揚的作品加以尖刻的批評。他不但用難聽的話指摘青年作家沒留意到的真正的疏忽,寫作的缺點,趣味方面或表情方面的錯誤;并且還說出許多荒謬的言論,和使哈斯萊自己受盡痛苦的,那般最狹窄最落伍的批評家說的一模一樣。他問這些可有什么意思。他簡直不是批評,而是否定一切了:仿佛他恨恨的要把先前不由自主感受的印象統統抹掉。
克利斯朵夫失魂落魄,不想回答了。在一個你素來敬愛的人嘴里,聽到那些令人害臊的荒唐的話,你又怎么回答呢?何況哈斯萊什么話都不愿意聽。他站在那兒,手里拿著闔上的樂譜,睜著惘然失神的眼睛,抿著嘴巴。末了,他好似又忘了克利斯朵夫:
“啊!最苦的是沒有一個人,沒有一個人能了解你!”
克利斯朵夫激動到極點,突然轉過身來把手放在哈斯萊的手上,抱著一腔熱愛,又說了一遍:“有我呢!”
可是哈斯萊的手一動也不動;即使這青年的呼聲使他的心顫動了一剎那,但瞅著克利斯朵夫的那雙黯淡的眼睛并沒露出一點兒光采。譏諷與自私的心緒又占了上風。他把上半身微微欠動一下,滑稽的行了個禮,回答說:“不勝榮幸!”
他心里卻想道:“哼!那我才不在乎呢!難道為了你,我就白活一輩子嗎?”
他站起身來,把樂譜望琴上一丟,拖著兩條搖晃不定的腿,又回到半榻上去了??死苟浞蛎靼琢怂乃枷耄械搅似渲械碾[痛,高傲的回答說,一個人用不著大家了解,有些心靈抵得上整個的民族;它們在那里代替民族思想;它們所想的東西,將來自會由整個民族去體驗?!墒枪谷R已經不聽他的話了。他回復了麻痹狀態,那是內心生活逐漸熄滅所致的現象。身心健全的克利斯朵夫是不會懂得這種突然之間的變化的,他只模模糊糊的覺得這一下是完全失敗了;但在差不多已經成功的局面之后,他一時還不肯承認失敗。他作著最后的努力,想把哈斯萊重新鼓動起來:他拿著樂譜,解釋哈斯萊所挑剔的某些不規則的地方。哈斯萊卻埋在沙發里,始終沉著臉一聲不出,他既不首肯,也不反對:只等他說完。
克利斯朵夫明明看到留下去沒有意思了,一句話說了一半就停住。他卷起樂譜,站起身子。哈斯萊也跟著站起。膽怯而惶愧的克利斯朵夫嘟嘟囔囔的表示歉意。哈斯萊微微彎了彎腰,用著高傲而不耐煩的態度伸出手來,冷冷的,有禮的,送他到大門口,沒有一句留他或約他再來的話。
克利斯朵夫回到街上,失魂落魄。他望前走著,糊里糊涂走過了兩三條街,又到了來時下車的站頭。他搭上電車,根本不知自己做些什么。他倒在凳上軟癱了,手臂,大腿,都好象折斷了。不能思索,也不能集中念頭:他簡直一無所思。他怕看自己的內心。因為內心只有一平空虛。在他四周,在這個城里,到處都是空虛,他連氣也喘不過來:霧氣跟高大的屋子使他窒息。他只想逃,逃,越快越好,——仿佛一離開這兒就能丟下他在這兒遇到的悲苦的幻滅。
回到旅館,還不到十二點半。他來到這個城里只有兩小時,——那時他心里是何等光明!——現在一切都是黑暗了。
他不吃中飯,也不進房間,逕自向店里要了帳單,付了一夜的租金,說要動身了:店主人聽了大為奇怪,告訴他不用這么急,他要搭的火車還有幾個鐘點才開呢,不如在旅館里等。他可執意要立刻上車站去搭第一班開的車,不管是什么車,在這兒連一小時也不愿意多待了。他花了一筆錢老遠跑來,原想大大的樂一下的,除了訪問哈斯萊,還想去參觀博物院,上音樂會,認識幾個人,——而今他唯一的念頭只有動身兩個字了……
他回到車站。正如人家告訴他的,他要搭的火車要三點鐘才開。而且那班既非快車(因為克利斯朵夫只能坐最低的等級),——路上還要隨時停留;還不如搭遲開兩小時而中途趕上前一班的車。但要在這兒多留兩小時,克利斯朵夫就受不住。他甚至在等車的期間也不愿意走出車站?!嗥鄾龅牡却?!在那些空蕩蕩的大廳上,鬧轟轟的,陰沉沉的,全是些不關痛癢的陌生面孔,匆匆忙忙,連奔帶跑的進進出出,沒有一張熟識的,友善的臉。黯淡的天色黑下來了。給濃霧包圍著的電燈,在黑暗中好似一點點的污漬,使陰暗顯得更陰暗。越來越悶塞的克利斯朵夫,等著開車的時間,五內如焚。他每小時要把火車表看上十多次,唯恐弄錯了。有一次他為了消磨時間,從頭至尾又看一遍,冷不防有一個地名引起了他的注意:他覺得這個地方是認得的,過了一會想起那是給他寫過多親熱的信的蘇茲的住處。他那時正心神無主,忽然想去拜訪這位陌生朋友了。那地方并不在他回去的路上,而是要再搭一二小時的區間車,在路上過一夜,換兩三次車,中間還不知要等多少時候??死苟浞蚩赏耆挥嬎氵@些,馬上決定了:他的本能非要找些同情的慰藉不可,便不假思索,擬了一通電報打給蘇茲,告訴他明天早上到。但電報才發出,他已經后悔了。他很懊惱的笑自己老是有幻想。干嗎再要去找新的煩惱呢?——可是事情已經定了,要改變主意也來不及了。
在最后一部分等車的時間,他就想著這些念頭。車終于掛好了,他第一個上去;他的孩子氣使他直等到車子開了,從車門里望見下著陣雨的灰色的天空下面,城市的影子慢慢在黑夜中消失了,方始能痛痛快快的呼吸。他覺得要是在這里住上一晚的話,簡直會悶死的。
正在這個時候,——下午六點光景,——哈斯萊有封信送到克利斯朵夫的旅館??死苟浞虻脑L問惹起了他許多感觸,整個下午都不勝懊喪的想著,他對于這個懷著一腔熱情來看他,而竟受他那么冷淡的可憐的青年,并非沒有好感。他后悔自己的態度。其實他是常常這樣心血來潮的鬧脾氣的。為了挽救一下,他送了一張歌劇院的門票去,又附了一張便條,約他在完場以后見面?!死苟浞驅@些事當然一點不知道。哈斯萊看見他沒來就心里想:
“他生氣了。那末就算了!”
他聳聳肩,也不再往下追究。第二天,一切都忘了。
第二天,克利斯朵夫和他已經離得很遠,——遠得連一輩子也不會再見了。而他們倆也永遠的孤獨下去了。
彼得·蘇茲已經七十五歲。他身體非常衰弱,而且那么大一把年紀也是不饒人的。個子相當高大,駝著背,腦袋垂在胸前,支氣管很弱,呼吸很困難。氣喘,鼻粘膜炎,支氣管炎,老是和他糾纏不清;那張不留胡子的瘦長臉刻畫著痛苦的皺裥,很鮮明的顯出他和病魔苦斗的痕跡,半夜里常常需要在床上坐起來,身體向前彎著,流著汗,拚命想給他快要窒息的肺吸收些空氣進去。他鼻子很長,下端有點兒臃腫。深刻的皺痕在眼睛下面就一道一道的從橫里把腮幫分成兩半,而腮幫也因為牙床骨癟縮而陷了下去。塑成這張衰敗零落的面具的,還不只是年齡與疾??;人生的痛苦也有份兒。雖然如此,他并不憂郁。神態安詳的大嘴巴表示他是個仁厚長者。但使老人的臉顯得和藹可親的,特別是那雙清明如水的淡灰眼睛,永遠從正面看著你,那么安靜,那么坦白,沒有一點兒隱藏,你仿佛可以看到他的心。
他一生沒有經過多少事,獨身已有多年,太太早死了。她性情不大好,人也不大聰明,長得一點不美。但他想起她的時候,心里還是對她很好。她死了有二十五年:二十五年到現在,他每晚睡覺以前,總得和她默默的作一番凄涼而溫柔的談話,他每天都象是和她一起過活的。他沒有孩子,那是他的終身恨事。他把感情移在學生身上,對他們的關切不下于父親對兒子。人家可并沒怎么報答他。老人的心很能接近年輕人的心,甚至自以為并不比他們的更老:他覺得所差的年歲根本算不了什么。然而年輕人并不這樣想,認為老年人是屬于另一個時代的;并且他眼前需要操心的事太多了,本能的不愿意去看自己忙了一世以后的可悲的下場。偶爾有些學生,看到蘇茲老人對他們的禍福那么關心,也不由得很感激,不時來問候他;離開了大學,他們還寫信來道謝,有幾個在以后幾年中還跟他通信。然后,老人聽不到他們的消息了,只有在報紙上知道這個有了發展,那個有了成績,覺得非常安慰,他們的成就仿佛就是他的成就。他也不怪怨他們不通音信:原諒他們的理由多的是;他決不懷疑人家的感情,甚至以為那些最自私的學生也有象他對他們一樣的感情。
但他精神上最好的避難所還是書本:它們既不會忘了他,也不會拋棄他。他在書本中敬愛的心靈現在已經超脫了時間的磨蝕,它們所引起而它們自己也似乎感受到的愛,還有它們象陽光一般布施給人家的愛,都是亙古常存,不會動搖的了。蘇茲是美學兼音樂史教授,他好比一個古老的森林,在心中千啼百囀的全是禽鳥的歌聲。這些歌有的是極遠極遠的,從幾世紀以前傳過來的,但亦不減其溫柔與神秘。有的對他比較更熟更親切,那是些心愛的伴侶,每一句都使他想起悲歡離合的往事,所牽涉到的生活有的是有意識的,有的是無意識的:——(因為在太陽照耀的歲月下面,還有被無名的光照著的別的歲月。)——最后還有些從來沒聽到過的,說著大家期待已久而極感需要的話:那時聽的人就會打開心來歡迎它們,象大地歡迎甘霖一樣。蘇茲老人就是這樣的在孤獨生活中聽著群鳥歌唱的森林,象傳說中的隱士一般,被神奇的歌聲催眠了,而歲月悠悠,慢慢的流到了生命的黃昏;可是他的心始終和二十歲的時候一樣。
他精神上的財富不限于音樂。他也愛好詩人,——不分什么古人近人。他比較更喜歡本國的詩,尤其是歌德的,但也愛好別國的。他很博學,精通好幾國文字。他思想上是和赫爾德與十八世紀末期的“世界公民”同時代的。他經歷過一八七〇年前后的艱苦的斗爭,受過那時代波瀾壯闊的思想的熏陶;但他雖然崇拜德國,可并不是一個“驕傲的人”。他象赫爾德一樣的認為:“在所有驕傲的人里頭,以自己的國家來炫耀的人尤其荒謬絕倫”,也象席勒一樣的認為“只為了一個民族而寫作是最可憐的理想”。他的思想有時候是懦弱的,但胸襟是寬大的,對于世界上一切美妙的東西隨時都能熱心接受。他也許對庸俗的東西過于寬容,但他的本能決不會錯過最優秀的作品;要是他沒有勇氣指斥輿論所捧的虛偽的藝術家,可永遠有勇氣替那些公眾不了解的杰出而強毅的人辯護。他往往受好心的累,唯恐對人不公平;大家喜歡的作品,他要是不喜歡的話,他一定認為錯在自己,終于也把那作品愛上了。他覺得愛是世界上最甜蜜的事。他精神上需要愛,需要欽佩,比他可憐的肺需要空氣更迫切。所以,凡是給他有個愛的機會的人,他真是感激到極點?!死苟浞蛉f萬想象不到他的歌集對他所發生的作用。他自己寫作的時候所感到的情緒,還遠不及這位老人所感到的那么生動,那么真切。因為在克利斯朵夫,這些歌僅僅是內心的爐灶里爆發出來的幾點火星而已,它還有別的東西要放射;可是蘇茲老人等于忽然發見了整個的新天地,等他去愛的新天地。而這個天地的光明把他的心給照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