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朦朧夜的故事(3)
- 一個陌生女人的來信(茨威格小說精選)
- (奧)茨威格
- 4425字
- 2017-06-15 14:16:45
瑪爾戈特也重新出現了。她的馬的嘴里吐著白沫,有的濺在她衣服上在微微顫動,頭發綰的圓髻眼看就要散開,現在只有發卡松松地別著。這男孩著了魔似的緊盯著這頭金色的發辮,他思忖,這頭金發說不定會突然松開,披落下來,長發飄灑。這個想法使他興奮異常,幾乎發狂。大路盡頭處,花園的拱形大門已經在光燦燦地閃耀,后面是通往王府的寬闊的大道。他把韁繩一帶,小心翼翼地縱馬從別人身邊超過,第一個到達花園。他跳下馬,把韁繩交給跑來的仆人,自己則在那里等著大隊人馬到來。瑪爾戈特是最后到達的幾位之一。她緩緩策馬而來,身體軟綿綿地往后倚著,像是一次銷魂之后全身酥癱了一般。他覺得,她在心醉神迷之后準是這副樣子。想起這事,他心里便激情翻涌,狂飆頓生。他擠到她跟前,氣喘吁吁地扶她下馬。
他扶著馬鐙,一只手急切不安地就勢抱住她嬌嫩的腳腕。“瑪爾戈特。”他呻吟著喃喃地低聲喊道。聽到他喊她,她連眼皮都沒抬一抬,就泰然自若地握著他伸過來的手,從馬上一躍而下。
“瑪爾戈特,你真是妙極了。”他再次結結巴巴地說。她狠狠地盯著他,又把眉毛高高地挑到額頭上。“我認為你喝醉了,波普!你在這里胡說些什么?”他對她的裝模作樣感到憤怒,出于盲目的激情,他把還一直握著的那只手緊緊壓在自己胸口,仿佛要將這只手戳進自己胸腔里去似的。瑪爾戈特大為惱火,臉氣得緋紅,她狠狠地把他一推,推得他一個踉蹌,她自己則迅速從他身邊邁過。這一切發生得非常迅速,只在一閃之間,所以誰也沒有發現,就連他自己也以為,這不過是一個令人心悸的夢。
他的臉色如此蒼白,整天激動不已,以至那位金發伯爵夫人走過時還捋著他的頭發問,他是否哪兒不舒服。他怒不可遏,竟將那條汪汪吠叫的狗一腳踢到邊上,玩牌的時候也是笨頭笨腦的,惹得姑娘們都拿他來取笑。他想,今晚她不會來了。這個想法害了他,弄得他悶悶不樂,無名火起。他們大家一起在外面花園里坐著喝茶,瑪爾戈特在他對面,但是她連看都不看他。他的眼睛一直顫顫悠悠地望著她的眼睛,像有磁鐵在吸引似的,可是她的眼睛冷冷的,就像兩塊灰色的石頭,沒有一點兒反應。受她這般耍弄,他不禁心頭火起。她轉過臉,不去看他。見她這副狂妄神氣,他便捏緊拳頭,他覺得,他簡直會一拳把她打趴下。
“到底怎么啦,波普?你的臉色很蒼白呢。”這時突然有個聲音問道。那是小伊麗莎白,瑪爾戈特的妹妹。她的眼里閃爍著一道溫暖、柔和的光,然而他卻沒有覺察到。他感到像是被人抓住了什么把柄似的,怒氣沖沖地說:“讓我安靜一會兒吧,別拿你那該死的擔心來折磨人!”說了這話,他便后悔不已,因為伊麗莎白的臉刷一下變得十分蒼白,馬上轉過頭去,眼含淚水說:“你這個人可真怪。”大家都憤憤不平地、幾乎是威逼性地望著他,他自己也感到理虧。然而,他還沒有來得及道歉,那邊桌上便傳來一個生硬的聲音,那是瑪爾戈特的聲音,鋒利、冷峻猶如刀刃:“我壓根兒就覺得,波普那么大了還這么不懂禮貌。把他當紳士,或者僅僅把他當成年人看待,都不對。”這話是瑪爾戈特說的,就是昨天晚上還把雙唇賜予他的瑪爾戈特說的。他感到周圍的一切都在旋轉,眼前一片模糊,不禁怒火中燒。“想必是你,恰恰是你,對于這件事該是一清二楚的!”他不懷好意地強調說,并且站起身來。由于他動作過猛,碰倒了身后的椅子,可是他頭也不回,就拂袖而去。
不過,他自己也覺得這太荒唐,晚上他又站在樓下的花園里,向上帝禱告,愿她能來。或許她的態度也只不過是故作姿態和桀驁不馴的表現吧,不,他不想再問她,不想再折磨她了,只要她來,只要允許他在自己嘴上能重新感覺她柔軟、濕潤的雙唇那強烈的欲望,那么所有的問題就都無須解答了。時間似乎已經沉入夢鄉,像只行動遲鈍、有氣無力的野獸俯伏在王府前面:時間真是長得出奇。他覺得四周草叢中發出的輕微的哧哧聲就像是嘲笑人的聲音,輕輕搖曳的枝丫在戲耍著自己的影子和微微閃耀的燈光,像是愛捉弄人的手在晃動。各種聲音紛亂雜沓,而且陌生,比沉寂更讓人感到肝腸寸斷。那邊鄉村里間或有犬吠聲傳來,有時一顆流星嗖的一下劃過夜空,墜落在王府后面的什么地方。黑夜似乎變得越來越亮了,投在路上的樹影則變得越來越濃,那些微弱的聲響也越來越紛亂雜沓。后來,飄動的浮云又遮住了天穹,朦朧、抑郁的昏暗籠罩著大地。這份寂寞一下襲上他滾燙的心頭,令他感到隱隱作痛。
少年不住地躑躅徘徊,步子越來越急,越來越快。有時候他朝樹木怒擊一拳,或者用手指把樹皮摳得粉碎,他懷著滿腔怒火使勁兒地摳,把手指都摳出了血。唉,她不會來了,他本是預料到的,然而他卻不愿相信,因為她要是不來,那就永遠,永遠不會再來了。這是他一生中最痛苦的一刻。他還年輕,正值豆蔻年華,想到這里,他便狠狠地撲倒在潮濕的苔蘚地上,雙手在土里亂抓,淚流滿面,劇烈地輕聲啜泣著——長這么大他還從來沒有這么哭過,將來也不會再這樣哭。
這時,樹叢中突然輕輕地咔嚓一聲,把他從絕望中喚醒。他一躍而起,雙手朝前瞎摸,一個熱乎乎的東西朝他胸口猛地一撞,真是妙不可言——他又將那個夢寐以求的嬌軀摟在了懷里。他喉嚨里涌起一陣抽泣,他的整個存在化為劇烈的痙攣,他將這個高高的豐腴身體緊緊摟住,摟得那陌生而又緘默不語的嘴里發出一聲呻吟。他感覺到,她在他的牛勁之下呻吟著,于是他第一次知道,他主宰了她,而不像昨天,也不像前天,他成了她忽陰忽睛的脾氣的獵物;他心里升起一股欲望,要為他這上百個小時所受的痛苦而折磨她,要為她的桀驁不馴,為今天晚上她當著大家的面所說的那些鄙薄的話,為她生活中撒謊的花招而治治她。仇恨已經同熾熱的愛情融為一體,因而這擁抱與其說是柔情繾綣的親昵,還不如說是一場搏斗。他緊緊鉗住她纖細的手腕,她整個氣喘吁吁的身體也隨之扭動,戰栗不已,隨后他又將她拉進懷里,使勁摟住,摟得她動彈不得,只好一個勁兒低沉地呻吟,他不知道這呻吟是出于快樂還是出于痛苦。盡管這樣,他卻依然無法逼她說出一個字來。現在他把自己的嘴唇貼在她的雙唇上不住地吮吸,還想把這低沉的呻吟也封住。這時他感到她的唇上濕乎乎的,是血,是正在流淌的血,是她用牙齒使勁咬著嘴唇咬出來的。他就這般折磨著她,直到他突然感到自己的精力也已消耗殆盡,一股情欲的熱浪涌上心頭,兩人這才胸貼著胸,喘息不已。熊熊烈焰一下就熄滅了,星星仿佛在他們眼前閃爍,一切都神經錯亂了,他的思想轉得更加瘋狂,萬物就只有一個名字:瑪爾戈特。他心里烈焰騰騰,終于從心靈深處低沉地吐出了一個聲音——是歡呼也是絕望,是渴望、仇恨、憤怒,也是愛情,這一切凝成一句話,一聲呼喊,抑制著三天的痛苦的呼喊:瑪爾戈特,瑪爾戈特。對他來說,這幾個字音里回蕩著世間的音樂。
她全身像是遭了重重的一擊似的,狂熱的擁抱一下子僵住了,她拼命將他一推,她的喉嚨里迸出一聲哽咽、一聲哭泣,她的動作又變得異常激烈,不過只是為了脫出身來,好擺脫這可恨的接觸。他想出其不意地將她抓住,但她與他相搏,他俯首將臉挨近她的時候,感覺到憤怒的淚水正戰戰栗栗地從她臉頰上直往下流,她那窈窕的身體像蛇一樣扭動著。突然,她使勁將他往后一推,就順勢逃之夭夭。樹木間她的衣服白光閃爍,隨即便在黑暗中消失。
他又孤零零地站在那里,神色慌張,悵然若失,就像是第一次那溫暖的嬌軀和狂熱的春情猛地沖出他的懷抱一樣。他的眼前,星星也像眼淚汪汪似的,熱血自里往外在他的額頭上鉆出一些細小的火星。他究竟出了什么事?他摸索著走過由一棵棵分散的樹木組成的行列,進入花園深處,他知道,那里有一口水流飛濺的小噴泉。他讓噴泉的水撫摩著他的手,銀白色的泉水向他喃喃細語。這時月亮正慢慢從云層中露出來,在月光的反射下,清泉在奇妙地熠熠閃亮。現在他的目光清晰多了,這時突然有一陣極度的哀傷向他襲來——多么奇妙啊,仿佛是溫煦的微風從樹叢中把這哀傷吹落下來的。滾滾熱淚從他胸中噴涌而出,此時他比哆哆嗦嗦地摟抱的時刻更加強烈、更加清晰地感到,他是多么愛瑪爾戈特啊!迄今所有的一切——占有的迷醉、戰栗和痙攣,以及探秘無果的憤怒全都煙消云散,只有那憂傷而甜蜜的愛情,那幾乎沒有一點兒渴望卻無比強烈的愛情將他完完全全擁抱在懷里。
他為什么要這般折磨她?這三夜她給予他的東西不是多得不可悉數嗎?自從她教他品味了綢繆的情意和劇烈震顫的愛情以來,他的人生不是突然從黯淡的朦朧中進到危險的、熠熠閃亮的光耀中去了嗎?她是帶著眼淚、懷著憤怒離開他的呀!這時他心里涌起一個無法抗拒的、溫存的心愿,希望同她握手言歡,希望她說句溫柔、熨帖的話,這個要求有點兒類似于一個欲望:將她靜靜地擁在懷里,沒有任何索取,并對她說,他是多么感激她。是的,他甚至愿意到她那兒去,并低聲下氣地對她說,他對她的愛是多么純潔,他永遠不再叫她的名字,永遠不再逼她回答她不愿啟齒的問題。
泉水銀光粼粼,汩汩流去,他不由得想起她的淚水。也許她現在一個人在獨守空房,他繼續思忖著,或許只有這絮絮低語的黑夜,這專門諦聽大家的秘密而不給任何人安慰的黑夜聽從她的話,他離她是咫尺天涯,看不到她秀發上的一絲閃光,也聽不到她隨風飄去的芳音所剩下的只言片語,可是兩顆心靈卻相互偎依、緊緊相纏——這一切對他來說都是難以忍受的痛苦。渴望待在她身邊,哪怕是像條狗似的躺在她的門口或者像乞丐似的站在她的窗下,這種渴望現在已經變得無法抗拒。
他怯生生地從黝黑的樹林中躡手躡腳地走了出來,看見二樓的窗戶里還亮著燈光。光線幽微,黃色的微光幾乎連那棵大楓樹的葉子都沒有照亮。這棵楓樹,它的枝丫像手一樣想輕輕叩擊窗戶,在微風中朝前一伸,又往后一縮,簡直是個在竊聽的、黑黑的彪形大漢,佇立在這扇明亮的小玻璃窗前,諦聽別人的隱秘。一想到瑪爾戈特在這扇明亮的玻璃窗后尚未就寢,或許還在哭泣或者在想念他,這男孩就無比興奮,以至他不得不倚在這棵大樹上,免得身體搖晃,站立不住。
他像著了魔,呆呆地凝視著樓上的窗戶。白色的窗簾晃來擺去,隨風戲耍,一旦飄出暗處,在室內溫暖燈光的映照下,就成暗金色;如果吹出窗外,染上從圓形樹葉之間泄漏出來并晶晶閃耀的月光,馬上就變成銀白色。朝里開的玻璃窗反映出光與影不平靜的流動,宛如在描繪一塊光線明暗相間的織物。這位正熱昏了頭的男孩正用火辣辣的眼睛呆呆地凝視著樓上。對他來說,這些天所發生的種種事情仿佛都用黑色的日耳曼古文字書寫在玻璃板上了。那流動的暗影,這銀色的閃光,像柔曼的煙云飄浮在锃亮的玻璃窗上。這些匆匆捕捉到的感覺激發起他的遐想,幻化成無數閃爍不定的圖像。他看見了她,瑪爾戈特,裊裊婷婷,俏麗動人,長發披散,噢,那頭濃密的金發,她正懷著內心的躁動不安,在屋里走來走去,見她因情欲而發燒,因憤怒而抽泣。此刻,他透過巍巍高墻猶如透過玻璃一樣,看到她每個最最細小的動作:雙手顫抖,跌坐在沙發椅上,默默地、絕望地凝視著星光慘淡的夜空。有一會兒玻璃窗變得亮堂了,他甚至覺得認出了她的臉龐,她正怯生生地把臉探向窗前,俯視正在沉睡的花園,搜索他的蹤影。這時他被強烈的感情所控馭,既克制又急切地向樓上呼喚她的名字:瑪爾戈特!瑪爾戈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