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朦朧夜的故事(2)
- 一個陌生女人的來信(茨威格小說精選)
- (奧)茨威格
- 4788字
- 2017-06-15 14:16:45
他們騎馬到鄉下去。他用心諦聽每個人的聲音,眼睛緊緊注視著女士們騎在奔馬上身體扭動時的每根線條和每個起伏的姿勢,窺視著她們彎腰抬臂的神態。中午在餐桌上坐著閑聊的時候,他故意彎著身子,挨近她們,以便聞一聞她們雙唇上的芬芳,或者秀發上散發出來的馥郁的香味。但是一無所獲,他沒有得到信號,沒有得到些微可以供他發燙的思想去跟蹤追擊的蹤影。漫長的白晝已盡,天色漸近黃昏。他本想看看書,但是一行行的字都從書頁邊上溜出去,突然進了花園。黑夜,奇怪的黑夜又降臨了。他感覺到那不知名的女人的一雙手臂又將他緊緊抱住了。他從哆嗦著的手里把書放下,想到池塘那邊去。突然間他已經站在老地方的礫石路上了,對此他自己也大為吃驚。晚餐時他心里忐忑不安,一雙手不知所措,不停地來回摸索,無處擺放,好像被人注視著一樣,他的眼睛怯生生地縮在眼簾之下。終于,其他人都挪開椅子起身了,直到這時他才喜形于色,馬上從往房間去的路上逃進花園,在白色小路上來回踱步。小路好似一條乳白色的霧帶在他腳下閃著微光,他在這條路上不停地躑躅,徘徊了千百次。客廳里的燈點亮了嗎?點亮了,燈終于全都點亮了,二樓上幾個黑乎乎的窗戶里終于也透出了燈光。夫人小姐們都回各自的臥室去了。她若是來,只要再過幾分鐘就可以到了,可是現在每一分鐘都在膨脹,膨脹到爆裂的程度,他心急如焚。他又在躑躅了,像是被一條看不見的繩子拴著,扯著他只好這樣走來走去。
這時突然白色的人影一閃,下了臺階,動作飛快,快得他無法認出來。她像一縷月光,或者像遺失在樹叢中的一條隨風飄舞的紗巾,被一陣疾風刮了過來,現在,現在刮進了他的懷抱,他伸開爪子似的雙臂,貪婪地將這個因為急速奔跑而發熱的、充滿野性的身子抱住,感覺得到她的心臟在怦怦直跳。這股熱浪出其不意地襲在他的身上,在熱浪甜蜜的沖擊下,他以為要暈倒了,一心只想隨波流去,在曖昧的快樂和滿足的波濤中浮沉。同昨天一樣,這次又只是一瞬間。接著他從陶醉中猛然清醒過來,抑制住內心的欲火。女人的嬌軀此刻在他身上貼得那么緊,他覺得這顆怦怦作響的陌生的心是在他自己胸中跳動。但是不行,絕不能沉迷在這銷魂蕩魄的溫柔鄉里,在知道這女人的名字之前,絕不能任憑這兩片正在吮吸的芳唇來擺布!她吻他的時候,他把頭往后一撤,想看清她的臉。可是,這里落著一片樹影,在黯淡的月光中和黑發交織在一起,難以分辨。樹叢太密,浮云遮掩的月亮光線又太弱。他只看見一雙晶瑩的眼睛,像是兩顆紅似烈焰的寶石,像是藏在色澤黯淡的大理石深層的兩顆寶石。
他一心想聽她說一句話,即使只聽到她吐出的一星半點兒聲音也好。“你是誰?告訴我,你是誰?”他要求道。但是這兩片柔軟、濕潤的芳唇只是一味親吻而不出一聲。于是他想,把她弄痛,她一叫喊,不就逼出聲來了。于是,他抓住她的胳膊,用指甲戳她的肉,可是他從她緊緊屏住的胸口聽到的只是喘息聲,火辣辣的呼吸和硬不出聲的嘴唇上的春情,從她的雙唇中只是間或吐出微弱的呻吟。他不明白,這聲音是由于疼痛還是由于銷魂之樂而發的。面對這固執的意志,他感到無能為力。從黑暗中出來的這個女人征服了他而沒有暴露自己,他具有無限的力量來戰勝這個欲壑難填的嬌軀,卻無法得知她的名字——這一切弄得他快要發瘋了。他不由得怒火中燒,想竭力擺脫她的纏繞;可是她呢,她感覺到他胳膊上的勁兒漸漸小了,覺察到他心里惴惴不安,就用她激動的手撫摩他的頭發,既是安慰,又是挑逗。她的玉指在他頭發上摩挲時,他感覺到額上有種輕微的叮當聲,那是她松松地垂掛于她手鐲上的一塊金屬牌牌——一枚硬幣——在擺動。這時他突然生出一個想法。他像是沉溺于最最野性的情欲中似的,把她的手拉來壓在自己身上,同時把這塊硬幣深深壓進自己半裸的胳膊,直到硬幣的一面在皮膚上留下一個印記。現在他已經得到了一個記號,因為記號就在他身上,所以這時他便樂得順從自己方才被抑制的激情。于是他便緊緊貼近她的身體,吮吸她芳唇上醉人的快樂,默不作聲地摟抱著她,躍入神秘、恣肆的欲火之中。
后來,同昨天一樣,她又安然一躍而起,逃之夭夭,不過他也沒有想要攔住她,因為他急于想看清那個記號,這種好奇心使他的血都燙了。他奔回自己的房間,把黯淡的燈火撥得雪亮,迫不及待地低頭查看那枚硬幣印在他臂上的記號。
這個印記正在消去,已經不是很清楚,圓周已不完整,但是有一角還很清晰,留下的紅色印痕還歷歷可見。印記的角上棱角分明,這枚硬幣大概是八角形,中等大小,大體上像是一便士幣,只是更有立體感,因為圖案上與山丘相應的低洼還刻得更深。這印記像火一樣燙人。正當他如此貪婪地細細觀看時,他感到這印記突然像傷口一樣作疼,直到他把手浸在冷水里,火辣辣的疼痛才消去。這枚金屬牌牌是八角形,現在他感到有了十足的把握。他的眼里閃著勝利之光。明天一切他都將知曉。
翌日早晨,他是最早來到餐桌上的一個。已經來到餐廳的夫人小姐中只有一位年紀較大的小姐,還有他姐姐和伯爵夫人。她們個個滿面春風,興之所至,談笑風生,誰也沒有去理他。這倒正中他的下懷,他可以更好地觀察她們。他的目光迅速掃過伯爵夫人纖細的手腕:她沒有戴手鐲。他這才泰然自若地同她說話,但是他的眼睛卻總是焦躁不安地往門口探望。他的三位表姐這時正一同進來。他心里又惴惴不安了。他看見她們手腕上的飾物都縮在衣袖里,隱隱約約地看不清楚,可是她們轉眼就落了座,恰好在他對面:吉蒂,栗色頭發,瑪爾戈特是一頭金發,伊麗莎白的頭發很亮,亮得像白銀在黑暗中閃光,像金色的瀑布在陽光中飛瀉。這三位都像往常一樣,冷淡、沉靜和矜持,擺出一副端莊的樣子。他最恨的就是她們身上的這副神氣,因為她們并不比他大多少,前幾年還跟他一起玩兒呢。現在就缺他表叔的年輕妻子了。少年的心變得越來越忐忑不安,因為他感到馬上就要水落石出了,一下子他幾乎反倒喜歡上這秘密給予他的謎一般的折磨了。不過他的目光是好奇的,老在餐桌邊飛快地游弋,女士們的手或是靜靜地放在潔白雪亮的桌布上,或是像輕舟在波光粼粼的港灣里緩緩地蕩漾。他看到的只是一雙雙纖手,他突然覺得一只只手猶如一個個古怪的人,猶如舞臺上的人物,每個都有自己的生命和靈魂。他太陽穴上的血液為什么跳得這么厲害?他的三位表姐都戴了手鐲,這一發現使他大吃一驚。從兒童時期起他就一直知道她們三人脾氣倔強、性格內向,可是他要加以證實的,肯定就是這三位高傲的、外表無可挑剔的姑娘中的一位,這事使他感到困惑。那么究竟是哪一位呢?是年紀最大也是他最不熟悉的吉蒂,是態度生硬的瑪爾戈特,還是小伊麗莎白?她們之中無論哪一位,他都不敢企望。他心里暗暗希望,但愿她們都不是,或者說他不愿知道那個人。可是現在他心里充滿了強烈的渴望,非弄個水落石出不可。
“可以再給我一杯茶嗎,吉蒂?”他的聲音聽起來像喉嚨里有沙子似的。他把杯子遞了過去,這么著她就得抬起手臂,伸過桌子,將茶遞到他面前。現在——他看見她的手鐲上垂掛的一塊雕牌顫動著,一瞬間他的手僵住了,但不是,這是塊鑲嵌的圓形綠寶石,碰在瓷餐具上發出微微的響聲。他的目光滿懷感激地掠過吉蒂的褐發,像是給了她一個吻。
片刻間,他喘了口氣。
“能勞駕你遞給我一塊方糖嗎,瑪爾戈特?”對面餐桌上抬起一只纖手,伸出去拿住銀盒,遞了過來。這時——他的手微微哆嗦了一下——他看見她藏在袖子里的手腕上戴著一個精巧的手鐲,上面垂著的一枚古銀幣在擺動,銀幣是八角形,一便士大小,顯然是件傳家之寶。這可是八角形的呀,每個角都很銳利,昨天在他肉里扎下了一塊印記。他的手把握得不太穩,夾糖的鉗子兩次都夾偏了,最后夾起的一塊方糖才掉進茶里,不過他忘了喝。
瑪爾戈特!這個名字在他嘴唇上灼燃,這是一個前所未有的驚異,他差點兒叫喊起來,不過他還是咬緊了牙齒。這時他聽見她在說話——他覺得她的聲音好陌生,仿佛有人在講臺上向臺下講話——冷冰冰的,字斟句酌,輕輕開個玩笑,神色從容,泰然自若,她的這種肆無忌憚的謊言真讓他感到心驚膽戰。這真是晚上像猛獸似的向他撲來的姑娘,就是昨天被他壓得氣喘吁吁、兩片芳唇任他狂吸猛飲的那位姑娘嗎?他又一次怔怔地凝視著她的嘴唇。是的,那固執勁兒、那內向的性格,只可能隱藏在這兩片輪廓鮮明的嘴唇上,可是那烈焰熊熊的欲火又向他泄露了什么呢?
他更加仔細地凝視著她的臉,仿佛是第一次見到她。他狂喜、震顫、幸福得差點兒大哭起來。他第一次感到,她顯出這副高傲的神態時有多美,她心懷這個秘密時誘惑力有多大。她的兩道秀眉呈弧形曲線,形成一個銳角之后就突然往上一挑,她那春情激蕩的目光精心描摹著這兩道眉毛的線條,深深鉆入她那雙灰綠色的眸子中清涼的寶石紅玉髓之中,吻著她臉龐上蒼白的、微微透著光澤的皮膚,將她此刻輪廓鮮明的緊繃著的嘴唇軟軟地隆成拱形來親吻,又在她那淺色的秀發中搜尋了一番,隨后迅速往下移去,銷魂地將她整個身軀擁入懷里。直到此刻他才算認識她。這時他從餐桌邊站起來,但兩膝哆嗦不已。他被她的外貌弄得酩酊大醉,仿佛飲了濃郁的玉液瓊漿。
這時他姐姐已經在樓下喊他了。已經備好做晨騎用的馬匹嘴嚼輕勒,都在那兒焦躁地踏著舞步,顯得很不耐煩。他們一個個迅速坐上馬鞍,隨即便像一隊色彩繽紛的騎兵上了花園林蔭道。起初馬匹是慢步小跑,這男孩覺得這種懶洋洋的均勻的馬步同他血液涌流的急速節拍很不協調。然而一出大門,大家就縱馬飛奔。從道路的左右兩側馳進還在蒸騰著薄薄的曉嵐的草地。夜里的露水一定很重,因為在輕紗般裊裊升騰的煙霧中不時閃爍著晶瑩的水珠,空氣格外清涼,好似近處有道瀑布在飛瀉。完整的一隊人馬立刻就分散開來,鏈條扯成了五顏六色的幾截。有幾位已經連人帶馬消失在山間的樹林里了。
瑪爾戈特是騎在最前面的人中的一個。她喜歡恣肆馳騁,喜歡勁吹的疾風戲弄她的長發,喜歡策馬奔馳,聽到耳際嗖嗖風聲時的那種無法描述的感覺。在她身后,那男孩在縱馬狂奔:他看見她那高高端坐馬上的驕傲的身軀隨著劇烈的起伏動作,弓成一條美麗的弧線,間或還看到她泛著一抹淡淡紅暈的臉頰和炯炯有神的眼睛。此刻,在她如此熱情地展示自己的精力時,他又認出了她。他極其強烈地感覺到她突如其來的愛情、她的欲望。他心里突然升起猛烈的欲望:現在猛地將她抓住,從馬上拉下來摟在懷里,再次吮吸她那難以馴服的芳唇,承受她那顆激動的心顫顫巍巍地對他胸口的沖撞。他向馬的腹部抽了一鞭,馬便嘶鳴著奔到前面。現在他到了她身邊,幾乎同她膝蓋擦膝蓋,馬鐙相碰發出輕微的聲響。現在他非得把事情揭開,非得揭開。“瑪爾戈特。”他結結巴巴地說。她轉過頭來,兩道劍眉往上一挑。“什么事,波普?”她冷冷地問,眼睛冷淡而晶瑩。他身上起了一陣寒戰,一直傳到膝蓋上。他該說些什么呢?他可找不到詞兒了。他支支吾吾地說出了往回走的意思。“你累了?”她問。他覺得這話里帶有嘲弄的意味。“不累,可是他們遠遠落在后面了。”他更加吃力地說。他感到,再有片刻,他恐怕就要干出荒唐事來了:猛地朝她伸出胳膊,或者放聲大哭,或者用像帶了電似的、在他手里顫抖的鞭子抽她。他猛然一拉韁繩,將馬往回一帶,弄得奔馬立起了后腳,而她卻繼續往前疾馳,高挺的身子端坐馬上,一副驕傲、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神態。
其余的人很快就趕上了他。他周圍響起一陣嘰嘰喳喳的說話聲,但是這些歡聲笑語回響在他耳畔,就同嘚嘚的馬蹄聲一樣,沒有一點兒意義。他沒有勇氣向她訴說他的愛情,逼她說出事實真相,為此他感到十分苦惱;他想馴服她的欲望變得越來越強烈,像一片紅色的天穹在他眼前墜落在地上。為什么他不將她嘲弄一番,就像她犟著性子將他嘲弄一樣?他下意識地策馬向前,等到坐騎風馳電掣般跑開了,他心里才感到輕松一些。這時大家都在喊他往回騎。太陽已經爬上山巒,高懸中天。田野上飄來一陣柔和彌散的芳香,色彩耀眼,像熔化的黃金閃入他的眼簾。濕熱和濃香在大地上蒸騰,汗水涔涔的馬匹已經懶洋洋地開始小跑,身上冒著熱氣,不住地喘息著。隊伍又慢慢地聚集在一起,歡笑聲顯得有氣無力,大家的話也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