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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 人性的枷鎖
  • (英)毛姆
  • 4410字
  • 2016-06-15 14:55:29

一年很快過去,轉眼就到了菲利普該上學的時候。那些之前鬧得起勁兒的老師們還是各自守著自己的地盤巋然不動。他們表面上沖著新校長阿諛奉承,私底下卻還是百般阻撓他。盡管這些老師個個都梗著脖子反抗,可終歸還是敵不過大勢的變化。之前的學級主任還是負責教低年級法語,但學校又另聘了一位海德堡大學文獻學專業的博士來擔任高年級的法語老師。這位博士曾經在法國的一所中學教過三年書,除了法語之外,如果有學生不想上希臘語課,也可以跟著他學習德語。校長還找到了一位數學老師,他的教學方法非常系統,深入淺出,而之前大家都覺得不用在這門學科上下這么大的功夫。這兩位老師都非神職人員。聘用他們可算是學校的一大革命了。他們剛來的時候,老教師都對其水平半信半疑。此外,新校長還建起了實驗室,開了軍事訓練課。這激起了老師們的議論紛紛:學校這下子可是連性質都有所變化了。天知道珀金斯先生這顆不守規矩的腦袋里還在醞釀些什么花哨點子!皇家公學跟一般的公學一樣,面積都不算太大。學校最多能容納二百名住宿生,而且因為它緊鄰大教堂,所以也很難擴建校區。教堂周圍的地方除了一所給老師住的教工樓之外,剩下都被教士們占了,沒剩下什么地兒能騰給學校。可珀金斯先生卻精心制定了一個擴建計劃,倘若能成功實施,學校的面積就能擴大一倍。他想從倫敦招些學生,這樣一來便能達到雙贏的局面:他們能從與當地人的交往中受益,而肯特郡的學生也能跟著他們長不少見識。

“這個決定和我們所有傳統都相悖!”聽了珀金斯的想法,嘆氣兄立刻反對,“我們之前絞盡腦汁就是為了不讓倫敦的壞風氣污染我們的孩子!”

“一派胡言!”珀金斯先生說。

嘆氣兄還從來沒被人這樣說過,一股火涌上來,開始搜腸刮肚想琢磨出反擊的言辭,越犀利越好,最好能含沙射影地戳一下珀金斯的軟肋:他那來自布商家庭的卑賤出身。可是詞還沒捋順,校長就又補了一刀:

“那所教工樓,要是您將來結婚的話,我就讓牧師會補建幾層,設幾個宿舍和書房,到時候尊夫人就能來照料您的起居了。”

這位上了年紀的牧師驚得臉色大變。結婚?他都五十七歲了啊,這把歲數的人是不會再結婚的了。快到耳順之年,要是還想成家立業那可真是笑話。他心里完全沒有這個念想。如果現在讓他選,到底是娶妻,還是跑去鄉下生活,他一定毫不猶豫地選擇隱退。現在他心里最重要的就是平平穩穩、安安靜靜地過日子。

“我可沒有結婚的想法。”他說。

珀金斯先生瞪著自己黑溜溜的大眼睛看了看他,可憐的嘆氣兄完全注意不到這雙眸子里透出的機靈勁兒。

“太可惜了!您就不能結個婚配合我一下嗎?我想重新修建你們的宿舍樓,要是您結婚的話,我在教務長和牧師會那里就好說話啦。”

其實這都不算什么,珀金斯先生最招人嫉恨的是他總胡亂變動其他老師的課程安排。每次他都客客氣氣地提出來,好像是求人幫忙,但這個忙總是不得不幫。比如柏油桶,也就是特納先生,曾經說這樣做只能讓雙方都有失體統。珀金斯之前從不打招呼,只是在早上做完祈禱之后,冷不丁地通知某位老師:

“您能十一點鐘給六年級上節課嗎?我們換一下,好不好?”

老師們不知道其他學校是不是對調課習以為常,但特坎伯雷絕對沒有過這樣的先例。而調課的后果,也特別值得玩味。事情是這樣的:特納先生是第一個受調課之苦的老師,他提前跟學生打了預防針,告訴他們說校長今天要來給他們上拉丁文課。他借口說學生要問自己問題,故意留出歷史課的最后一刻鐘,帶著學生們把拉丁課上要講的李維[32]的文章事先順了一遍,免得他們在校長的課上出洋相。等珀金斯校長上完課,柏油桶回到班里看到學生們的成績打分,大吃一驚。班上兩個尖子生分數都很低,但是之前水平一般的幾個人卻拿到了滿分。特納先生把班上最聰明的學生艾爾德里奇叫來詢問,學生悶聲說:

“珀金斯先生沒問我們這篇。他問我關于戈登將軍[33]都知道些什么。”

特納先生一臉驚訝地看著他。孩子們顯然都很委屈,他也不禁覺得不平。畢竟戈登將軍和李維根本八竿子打不著。他后來斗膽問了珀金斯:

“艾爾德里奇被你那個戈登將軍的問題問懵了,特別不高興。”他試著干笑兩聲,小心翼翼地打探著。

珀金斯先生哈哈大笑起來。

“我發現他們已經學過蓋約·格拉古[34]的土地法,就想看看他們知不知道愛爾蘭的土地問題。但是關于愛爾蘭,他們唯一知道的就是都柏林在利菲河岸。所以我就問他們知不知道戈登將軍。”

隨后,大家認識到一個駭人之至的真相,即這位新校長對所謂的“普遍常識”有種近乎瘋狂的執念。他質疑考試,覺得死記硬背地學習應試科目意義不大。他想讓學生接受課本外的“普遍常識”的教育。

嘆氣兄的憂慮每月俱增,久久忘不了校長讓他挑日子結婚的事,更痛恨他對古典文學所持的態度。沒人說珀金斯做學問不夠格,況且他現在做的工作也著實一本正經:他在寫一篇關于拉丁文學譜系的論文。只是每次說起古典文學,他都言語輕佻,態度散漫,好像這是個像臺球一樣平時消遣的游戲,他閑下來就玩兩局,但從不嚴肅對待。

三年級中班的老師“機關槍”火氣也一天大過一天。菲利普一入學就進了他的班。這位B.B.戈登牧師性烈如火、做事毛躁,似乎天生就不該為人師。一直以來,沒有人過問他的所作所為,加上成天面對的又是一群小屁孩,所以他早就不能規矩自己,凡事肆意妄為,每次上課都以大發雷霆開場,再直眉橫眼地謝幕。他中等個頭,身材臃腫,一頭剃得很短的淺棕色頭發已經開始變白。滿是橫肉的大臉上有一對藍眼珠,嘴唇上蓄著又短又硬的小胡子,五官糊成一片,分不出個鼻子眼來。他這張臉本來就紅,要是再一生氣就瞬間變成紫黑色。十個指甲讓他咬得光禿禿的,都能看見下邊的嫩肉了。學生在教臺下講著課文,嚇得哆哆嗦嗦;他坐在講桌后啃著指甲,氣得也哆哆嗦嗦。關于這位先生的種種暴力行徑,學校里一直流傳著很多傳說,其中免不了添油加醋做些處理。兩年前,一位學生的父親威脅說要告他,這在學校里一石激起千層浪。據說機關槍拿著書,狠狠扇了一個叫沃特斯的學生的耳光,結果這個孩子的聽力受到影響,只能中途退學,叫家長來接走。沃特斯的父親就在特坎伯雷,當時鎮上不少人都被激怒,當地報紙也報道了這件事。可是因為這位沃特斯先生只是區區一個釀酒工,大家對他的同情也大打折扣。剩下的孩子們盡管都不喜歡機關槍,可心里打好小算盤,一股腦兒地在這場糾紛里偏向自己的老師。為了表示他們對外人插手學校事物的憤慨,還百般為難仍然在這里上學的沃特斯的弟弟。戈登先生差一點兒就被遣到鄉下,他吸取了教訓,從那之后再也沒動過學生一個小拇指。老師們之前用教鞭抽打學生手心的權利被沒收,機關槍也不能再敲打桌子發泄怒氣了。他最多就是氣得不行,抓住學生的肩膀晃一晃。對于又調皮又不服管的學生,他還是會罰他們舉著一只手臂站上個十分鐘或者半小時。另外,他罵學生的勁頭也絕不減當年。

菲利普天性如此害羞,怕是放眼世界最不適合給他當老師的就是這位戈登先生了。這次進皇家公學,他沒有去預備學校的時候那么膽怯,因為好多之前認識的男孩也來這兒讀書,加上自己也長大了不少,而且他有預感既然新學校里學生這么多,就不會有人特別注意自己的跛腳了。但是入學第一天情況就很不樂觀,他很怵戈登先生,而戈登則一眼就能看出哪些學生害怕自己,就因為這個他特別討厭菲利普。本來學習是件很享受的事,可現在菲利普每堂課上都要心驚膽戰地掰著指頭算再過多久才能下課。與其說錯答案惹得老師破口大罵,他現在寧愿像塊木頭呆坐著一聲都不吭。每次輪到他站起來解釋課文,他都臉色煞白,緊張得恨不能昏倒在座位上。只有珀金斯先生來班里上課,他才能快活起來。菲利普剛好對上了珀金斯先生的胃口,他們都對書本外的常識很感興趣。菲利普讀書涉獵之廣,遠遠超過了同齡人的水平。每當珀金斯先生提出一個大家都解答不了的問題時,他就會走到菲利普身邊,微微一笑——這個笑容總是讓菲利普心花怒放:

“好,凱利,你來告訴大家答案吧。”

戈登先生看不慣菲利普因為這樣的事受到表揚,心里怒氣更重。有次輪到菲利普翻譯課文,他就坐在一邊啃著大拇指,惡狠狠地瞪著,眼睛像是要噴出火來。菲利普開始悶聲悶氣地翻譯。

“別咕咕嚕嚕的!”老師大吼道。

忽然一下,菲利普的喉嚨里好像堵了個什么東西。

“快點!快點!快點!”

戈登先生叫得一聲大過一聲,結果反而把菲利普嚇得腦子里一片空白。他只是呆呆地看著書頁,一個字兒都說不出來。戈登先生開始喘粗氣。

“你看不懂為什么不直說?到底懂不懂啊!上次解釋課文的時候你聽進去了嗎?你不會說話嗎?說話!榆木疙瘩!快說啊!”

他緊緊抓著椅子扶手,好像一松手就會朝菲利普撲過去。大家都知道他以前經常會箍住學生的脖子,一直掐到他們快窒息才撒手。這會兒他的額頭上青筋暴露,臉跟豬肝一個色,簡直像瘋了一樣。

菲利普昨天對文章還了若指掌,但此時此刻他是真的什么都記不得了。

“我不懂。”他氣喘吁吁地說。

“你為什么不懂?我們一個詞一個詞地看,我倒是要看看你懂不懂!”

菲利普怔怔地立著,面色鐵青,微微發抖,腦袋恨不得耷拉到書頁上。戈登先生在一旁氣得鼻孔呼扇呼扇的。

“校長說你聰明,我真不知道你聰明在哪。什么課外知識,哈哈哈,”他狂笑幾聲,“你是怎么進到這個班來的?榆木疙瘩!”

他好像對這個外號很滿意,又尖著嗓子喊了一遍。

“榆木疙瘩!榆木疙瘩!瘸腿兒的榆木疙瘩!”

戈登先生罵完這一通,心里覺得舒坦了點。他看著眼前尷尬得面紅耳赤的菲利普,命令他去把黑名冊拿來。菲利普放下手里的《愷撒紀事》,默默地走了出去。黑名冊是一本灰不溜秋的冊子,上面記錄著犯錯學生的名字和種種劣跡。哪個人的名字在上面累計出現三次,就意味著他要挨打了。菲利普去了校長辦公室,敲了敲門。珀金斯先生正坐在書桌邊。

“請把黑名冊給我,先生。”

“那兒,”珀金斯先生下巴朝著放黑名冊的地方一抬,順便問了一句,“你做什么不該做的事了?”

“我不知道,先生。”

珀金斯聽了這話,掃了他一眼,什么也沒說,繼續埋頭工作了。菲利普取了黑名冊回班,沒過幾分鐘又拿著回來了。

“給我看看,”校長說,“戈登先生在這寫你‘粗野無禮’,怎么回事啊?”

“我也不知道,先生。戈登先生說我是個瘸腿的榆木疙瘩。”

珀金斯又看了一眼菲利普,一時辨別不出這個孩子的語氣里是否暗含諷刺。只見他還是一副驚魂未定的樣子,臉上沒有幾絲血色,眼睛里寫滿了驚恐和痛苦。珀金斯站起來,把手里的黑名冊一擱,拿起幾張照片。

“我的一個朋友今天早上給我寄來了幾張雅典的照片,”他像是不經意地一提,“看,這是雅典衛城。”

他開始給菲利普講解起來,照片里的斷壁殘垣都被他描述得活靈活現。他們看到酒神劇場[35],珀金斯先生解釋說人們到了里面應該按什么順序就座,以及坐在哪里的觀眾可以遠遠地眺望到湛藍的愛琴海。忽然,他對菲利普說:

“我記得以前在戈登先生班上的時候,他曾經叫我‘站柜臺的流浪漢’。”

菲利普正全神貫注地看著照片,還沒等他明白過來,珀金斯先生就又拿出一張薩拉米斯島[36]的照片,講起當年希臘和波斯的戰船分別都是怎么部署的。他用指頭在照片上劃來劃去,指甲上有一圈黑邊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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