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 人性的枷鎖
- (英)毛姆
- 2356字
- 2016-06-15 14:55:29
凱利夫婦決定要把菲利普送去特坎伯雷的皇家公學。鄰鎮的牧師都把孩子送去那里讀書。從很久之前,特坎伯雷的神職人員就把孩子送到這來上學,久而久之,這所學校也就和特坎伯雷大教堂有了密切的聯系。學校的現任校長是名譽教士[22],曾經的一任校長是副牧師。老師鼓勵在這讀書的男孩們將來爭取擔任圣職,這里的課程也教育孩子們要誠實可靠,終生為主服務。進入皇家公學前要先進預備學校,他們安排菲利普去那學一段時間。凱利先生在九月底的一個周四帶著菲利普來到特坎伯雷。整整一天,菲利普心里都既興奮又緊張。校園生活對他而言幾乎是陌生的,他之前只從《男童報》和《羅斯林中學的埃里克》[23]中了解過一些。
火車到了特坎伯雷,菲利普心里七上八下,覺得陣陣反胃。從車站到學校的馬車上,他一聲不吭地坐著,小臉蒼白。高高聳立著的磚墻讓這所學校看起來很像監獄:墻上有個小門,要搖響門鈴才能給開門。一個毛毛躁躁、邋里邋遢的男人走出來接過菲利普的鐵皮箱和裝著日用品的盒子,帶他們進入會客廳。廳里擺著很多大件的家具,樣子都算不上好看,幾把椅子圍著墻放著,顯得刻板之至。他們在那里等著校長。
“沃森先生長什么樣?”等了一會兒,菲利普忍不住問。
“你待會兒就見到了。”
又是一陣沉默。凱利先生正納悶校長怎么還不來,菲利普沉思片刻,忽然鼓起勇氣說:“跟校長說我的一只腳有毛病。”
凱利先生還沒來得及說話,門就忽然打開了,沃森先生風風火火地進了屋。菲利普覺得這人簡直是個巨人:他約莫有六英尺高[24],身子骨又寬又壯,長著一雙大手和一副濃密的紅色胡須。沃森說起話來嗓門很高,語調特別快活,但是這種眉飛色舞的神態似乎有點咄咄逼人,把菲利普嚇得夠嗆。校長和凱利先生握了握手,又拉住菲利普的小手。
“小伙子,你喜歡來上學嗎?”他的聲音特別洪亮。
菲利普臉騰地一下紅了,不知道怎么作答。
“你幾歲了?”
“九歲。”菲利普說。
“你必須稱呼先生!”他的伯父告誡道。
“但愿你能在這學到很多東西。”校長興高采烈地大聲嚷嚷。
為了讓菲利普活躍起來,他伸出兩根粗硬的手指咯吱他。但是菲利普卻只覺得很不舒服,只能尷尬地不停扭動身子。
“我先讓他住小宿舍……你愿意對吧?”他又補充一句,“宿舍里只有八個你這么大的小男孩,不會感到不自在的啦。”
這時會客室的門又打開了。沃森夫人走進來。她皮膚黝黑,一頭烏發規矩地梳成中分,嘴唇厚得出奇,鼻子小而圓,一雙大眼睛黑溜溜的。她的外表異常冰冷,不茍言笑。沃森先生向她介紹凱利,把菲利普推到她面前。
“海倫,這就是新來的孩子,他叫菲利普。”
她依舊一言不發,和菲利普握了下手,默默地坐下。與此同時,校長開始問凱利先生菲利普之前學過什么,讀過哪些書。這個來自布萊克斯塔布爾的牧師被沃森先生的熱心腸和大嗓門搞得有點坐立難安,沒過多會兒就起身站了起來。
“我想,最好把菲利普交給你們吧。”
“沒問題,”沃森說,“在這很安全。他會很快熟起來的,是吧,小伙子?”
還沒等菲利普回話,他自個兒就先哈哈大笑起來。凱利先生親了親菲利普的額頭,轉身走了。
“過來,小伙子,”沃森先生喊,“我帶你去看看學校的房間。”
他像陣風似的大步走出會客廳,而菲利普在后面瘸著腿忙不迭地跟著。沃森先生帶他去了集會廳,這是個長方形的屋子,里面沒有人,放著兩張和房間等長的桌子,桌子兩側擺著木頭長凳。
“現在學校還沒來人,”沃森先生說,“我再帶你去看看操場,然后你自己收拾一下。”
沃森先生帶他到了操場,菲利普發現自己被三面高高的磚墻包圍起來,剩下那面是一溜鐵欄桿,透過它能看到一大片草坪和遠處的皇家公學校舍。操場上有個小男孩愁眉苦臉地踱步,一邊走一邊用腳踢著路面上的碎石子。
“你好啊,威寧,”沃森先生大聲叫,“你什么時候跑出來的?”
這個小男孩向他們走來,招了招手。
“這是新來的孩子。他比你大一點兒,也高一點兒,所以你不能欺負他。”
校長滿面和善地看著他倆,一把震耳欲聾的嗓音讓孩子們心里發毛。他大笑著走開了,剩下兩個孩子單獨聊天。
“你姓什么?”
“凱利。”
“你爸爸是干嗎的?”
“他去世了。”
“啊!那你媽媽是給人家洗衣服的嗎?”
“我媽媽也去世了。”
菲利普希望這樣的回答能讓男孩感到一點不妥,不再發問,但是威寧依舊很不識相地調侃著他。
“那,她生前洗不洗衣服?”
“洗。”菲利普被問得有點生氣了。
“那她是個洗衣工啊?”
“不是。”
“那她之前就不洗衣服。”
威寧對自己的邏輯感到沾沾自喜。緊接著,他又看見菲利普的腳。
“你腳怎么了?”
菲利普本能地把自己的跛足縮到正常的那只腳后面。
“我有只畸形腳。”他回答。
“你怎么弄得?”
“我生下來就這樣。”
“給我看看!”
“不行。”
“不看就不看。”
威寧一邊說,一邊惡狠狠地朝菲利普的小腿踹了一腳。毫無防備的菲利普疼得倒吸一口涼氣。比這陣疼痛還要來得猛烈的,是菲利普內心的震驚不解。他想不通為什么威寧會踹他,也完全沒有意識要反擊一拳。威寧比自己小。他從《男童報》上讀過,對比自己小的人拳腳相加是一種卑鄙無恥的行為。菲利普正揉著小腿時,又來了第三個男孩,威寧同他一起離開了。菲利普注意到這兩個人在竊竊私語,談論他的事,好像還在看他的腳。他開始覺得臉上滾燙,渾身不自在。
不過,很快,其他男孩也到操場來了,先來了十來個,后面又來了更多的人。他們嘰嘰喳喳地說著自己假期的所見所聞,吹噓自己去了哪里,參加了怎樣了不起的板球大賽。幾個新來的男孩也走過來,菲利普和他們聊起天。他唯唯諾諾、扭扭捏捏,盡管迫不及待地想讓別人覺得自己很有趣,但搜腸刮肚也找不到一點能聊的。其他男孩問了他很多很多問題,他也極盡熱心地一一回答。其中有個問他會不會打板球。
“不會,”菲利普回答,“我的腳有點畸形。”
這個男孩迅速低頭掃了一眼,臉一下變得通紅。菲利普感覺,他意識到自己問了個不合適的問題,又太害羞,不敢道歉。男孩看著菲利普,手都不知道往哪兒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