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普法戰爭(4)
- 莫泊桑短篇小說精選
- (法)莫泊桑
- 4898字
- 2016-06-30 11:14:34
“不,先生,是旅館老板轉達的。”
“什么時候?”
“昨天晚上,在我正要回屋睡覺的時候。”
三個男人憂心忡忡地回旅店去了。
他們想去找弗朗維先生,女仆回復說先生因為有哮喘病,不休息到十點鐘是絕不起床的。他甚至明確表示過,除非失火,否則絕對不要提前叫醒他。
他們又想求見普魯士軍官,卻也絕對見不著。盡管軍官就住在旅店里,但也只有獲得過特許的弗朗維先生能去找他說一些事情。剩下的只有等待了。女人們回到各自的房間里,去料理一些無關緊要的瑣事。
在廚房高大的煙囪下面,高努代坐了下來,爐火燒得正旺。他叫人搬來一張小咖啡桌,要了一小瓶啤酒,抽起了煙斗。他的這只煙斗在民主黨們中間受到的敬重,幾乎與他本人相當,仿佛它為高努代效力就等同于為祖國效力。這只美妙的海泡石[11]煙斗和主人的牙齒一樣黑,結了一層厚厚的、令人起敬的煙垢,但是這煙斗煙香馥郁、曲線優美、油光锃亮,高努代總是隨手把玩,簡直成了他形象的一部分。高努代坐在那兒一動不動,眼睛時而盯著爐火,時而瞅瞅杯中浮起的酒沫。每喝完一口,他都要心滿意足地用瘦長的手指撩一下油膩的長發,同時還用鼻子嗅嗅沾上泡沫的小胡子。
盧瓦梭借口出去活動腿腳,到當地的小酒店推銷他的葡萄酒去了。伯爵和紡織廠老板開始談論政治,他們預測法國的未來。一個對奧爾良黨抱有信心,另一個則相信會橫空出世一位不為人知的救世主,一位在絕境中挺身而出的英雄:也許是一位杜·蓋克蘭[12],一位圣女貞德[13]?或是另一個拿破侖一世[14]?唉!誰知道呢,要是皇太子不那么年輕就好了!高努代默默聽著他們的談話,像個參透天機的人那樣微笑著,煙草的香氣彌漫在廚房里。
十點的鐘聲響起時,弗朗維先生出現了。眾人趕緊上前問他,但他也只是把同樣的話重復了兩三遍:“軍官是這樣對我說的:‘弗朗維先生,你去通知車夫,明天不允許給這些旅客套車。沒有我的命令,他們不準離開。’您聽清楚了吧,就是這樣。”
于是大家都想去見軍官。伯爵讓人把自己的名片送去,卡雷-拉馬東先生也在這張名片上附上自己的名字和一切頭銜。普魯士軍官派人答復說,他同意這兩個人去與他談話,但必須在他吃完午飯后,也就是將近下午一點的時候。
太太們也都下了樓。憂心忡忡之余,大家還是吃了點東西。羊脂球像是生病了,看上去異常驚慌。
喝完咖啡,副官來找這兩位先生了。
盧瓦梭也要和兩人同去。為了使這次拜訪顯得更隆重,他們還想拉上高努代一起去,但是后者揚言永遠不想和普魯士人有任何聯系,說罷就重新坐在煙囪下面,又要了一小瓶啤酒。三個男人上了樓,被帶進旅館一間最漂亮的房間,普魯士軍官就在那里接見他們。他半躺在一張扶手椅上,雙腳蹺在壁爐上,正抽著一只長長的瓷煙斗,身上裹著一件亮閃閃的睡衣,大概是從某個品味低劣的有錢人丟棄的房子里偷來的。看到來客,他既不起身,也沒和他們打招呼,連看也不看一眼。打了勝仗的軍人慣有的那種粗魯與傲慢,在他身上體現得淋漓盡致。
過了一會兒,他終于開口了:
“逆(你)們有什么慶(請)求?”
伯爵說:“我們想離開這里,先生。”
“不行。”
“可以請問一下您為什么拒絕嗎?”
“因為沃(我)不原(愿)意。”
“我懷著極大的尊敬,懇請您留意,先生,貴軍總司令給我們簽發了到迪耶普的離境許可證。而且我不認為我們做了什么錯事,值得您如此嚴厲。”
“沃(我)不原(愿)意……久(就)是這樣……逆(你)們克(可)以霞(下)去了。”
三個人躬身退了出來。于是,下午的時光變得格外陰郁。眾人對普魯士人想一出是一出的做法完全看不懂,腦子里跳出各種古怪的猜測。大家都待在廚房里,一邊設想各種可能,一邊沒完沒了地論證:要把他們扣為人質?——但是有何企圖?——或者把他們當戰俘帶走?甚至是向他們勒索重金?勒索這個想法讓他們忽然驚慌失措,最有錢的人怕得最厲害,他們似乎已經看到自己為了活命,不得不把一袋袋滿滿的金幣倒在這個蠻橫無理的軍官手上了。他們絞盡腦汁想找一些能讓人相信的謊言來隱瞞財富,好讓自己被當作窮人——最窮的那種窮光蛋。盧瓦梭甚至把表鏈摘下藏在了口袋里。夜幕的降臨更是增加了他們的恐懼。燈亮了,離吃晚飯還有兩個小時,盧瓦梭太太提議玩一局三十一點,這能分散一下注意力,大家于是同意了。就連高努代也禮貌地熄滅了煙斗,加入牌局玩了起來。
伯爵洗牌,又發牌,羊脂球一上來就拿到了三十一點。很快,玩牌的興趣消減了人們心中的焦慮。但是,高努代卻瞧見盧瓦梭夫婦在串通作弊。
大家正要就餐時,弗朗維先生又出現了,他用沙啞的喉音說:“普魯士軍官讓我問問伊麗莎白·魯塞小姐,她是不是已經改變主意了?”
羊脂球站著不動,臉色突然變得煞白,然后突然又變得通紅,她氣得直喘,連話都說不出來。最后,她勃然大怒道:“您去告訴那個惡棍,那個無賴,那個普魯士混蛋,我永遠也不會答應。您聽清楚了:絕不,絕不,絕不!”
胖老板出去了。羊脂球被團團圍起來,大家一個勁兒打聽她和普魯士軍官的內情。她開始還堅持不說,但很快就怒不可遏地吼道:“他要什么?……他要什么?……他要跟我睡覺!”誰也沒介意這句粗俗的話,因為大家都憤怒極了。高努代把酒杯猛地往桌上一摔,酒杯碎了。眾人一齊痛罵這個無恥的混蛋,義憤之聲不止,所有人都發誓要抵抗到底,仿佛在敵人要求羊脂球做出的犧牲中,自己也承擔了一份似的。伯爵深惡痛絕地表示,那些人的所作所為與古代野蠻人無異。女人們更是對羊脂球表達出憐惜和堅定的同情。兩個不到開飯不露面的修女,此時低著頭一言不發。
然而在第一波怒氣消停之后,大家還是照常吃了晚飯。不過,他們的話很少,各自卻若有所思。
太太們很早就回房了。男人們全都抽起煙斗,玩起一種叫作“埃卡泰[15]”的紙牌來,他們請弗朗維先生一起玩,是想借此巧妙地向他打聽有什么法子可以使軍官不再與他們作對。但弗朗維只想著手里的牌,對他們的話充耳不聞,而且不停地說:“出牌,先生們,出牌。”他專心得連吐痰都忘了,因此聲音有時會在胸腔里拖得更長。從深沉的音調到小公雞學打鳴時的尖叫,哮喘病人所有可能發出的聲音都從他噓噓作響的肺里冒了出來。
他的妻子打著瞌睡來找他,他甚至拒絕上樓。于是她自己走了,因為她得趕早班,總是和太陽一同起床,而她的男人是上晚班的,總是準備和朋友們一起熬夜。他只對她喊了一句:“把我的蛋黃甜奶放在爐邊熱著!”便又去打他的牌了。后來大家看出從他那兒什么都問不出來,就紛紛表示結束牌局,然后各自回屋上了床。
第二天,大家還是起得很早,心中帶著模模糊糊的希望,想動身離開的愿望也更加強烈了。在這個令人厭惡的小旅店里即便只再挨上一天,也會讓他們感到恐懼。
唉!馬還在馬廄里,車夫還是不見蹤跡。眾人無所事事,只得圍著馬車兜圈子。
午飯吃得糟透了。大家對羊脂球都表現得很冷淡,經過一夜思考,他們的想法已有所改變。他們現在甚至有點怨恨這個妓女,為什么沒有偷偷去私會那個普魯士人,好在旅伴們醒來時帶給他們一份驚喜。有什么比這更簡單的呢?再說,誰又會知道呢?只要告訴軍官,她這樣做是可憐大家的處境,就完全可以保住面子。對她來說,這種事完全不值一提!
不過,還沒有人把這些想法直接說出來。
下午,大家無聊得要死,伯爵提議去鎮外散散步。在各人都把自己包裹嚴實后,這個小集體就出發了,只有高努代寧愿待在爐子旁邊,而兩個修女整天不是在教堂就是在神甫家里。
天氣一天比一天冷,鼻子耳朵被凍得針扎似的疼,兩只腳每走一步都像是受刑。原野進入視線,卻被無邊無際的冰雪封蓋,顯得那么凄涼、陰森又可怕,眾人感覺自己的內心也被凍僵了,沒了興致,因此很快就往回走。四個女人走在前面,三個男人在后面不遠處跟著。
盧瓦梭明白目前的處境,他忽然問那個“婊子”會不會讓他們在這個鬼地方再待很久。伯爵始終彬彬有禮,認為不能強求一個女人作出如此痛苦的犧牲,應該由她自愿去做。卡雷-拉馬東先生指出,如果傳說是真的,那么法國人有可能從迪耶普發動反攻,那么遭遇戰也只能在托特打響了。這個想法頓時讓其他人惶惶不安。“我們能不能徒步逃跑?”盧瓦梭問。伯爵聳了聳肩:“在雪地里,帶著我們的夫人,您還打算步行?就算逃跑也會馬上被人追趕,十分鐘之內就會被抓住,然后當成俘虜帶回去任憑士兵們擺布。”伯爵陳述的是事實,大家都不說話了。
走在前面的太太們談論著打扮,不過似乎有某種拘束使她們貌合神離。
突然,普魯士軍官出現在路盡頭。在一望無邊的雪地上,他穿著軍裝,顯出馬蜂般高挑健壯的身材,行走時兩膝分得很開。這是軍人特有的行動方式,這樣可以盡量不弄臟仔細擦亮的皮靴。
經過女士們身邊時,他欠了欠身,然后鄙夷地瞥了瞥男人們。幸好他們倒也有幾分自尊,并沒有脫帽,只有盧瓦梭做出了像是要脫帽的姿勢。
羊脂球的臉一直紅到了耳朵根。三個已婚女人則感到非常丟臉,因為遇見這個軍官時,她們正和他想玩弄的妓女待在一起。
于是她們議論起這個普魯士人來,說起他的身材和相貌。卡雷-拉馬東夫人認識許多軍官,評價起來著實是個行家,她認為這個軍官相當不錯,甚至惋惜他不是法國人,否則將成為一個英俊的輕騎兵,肯定有很多女人會迷上他的。
一回到旅店,眾人就不知該干些什么了,甚至因為一些雞毛蒜皮的小事就會說些刻薄的話。晚飯吃得很快,而且沒人說話。他們各自上樓睡覺,指望靠睡眠來打發時間。
第二天早晨下樓時,他們個個面帶倦意,心情很糟。太太們也幾乎不和羊脂球交談了。
教堂的鐘聲響起,這是有孩子在受洗。羊脂球有個孩子寄養在伊弗托的農民家里,雖說一年見不上一面,也不怎么想念。可是想到此地將要受洗的小孩,她心里突然對自己的孩子產生了一種強烈的母愛,因此她無論如何都要去參加那場洗禮儀式。
她剛走,大家就面面相覷,接著把椅子搬攏到一起,因為他們都感到終于得決定點什么了。盧瓦梭靈機一動:他建議請軍官單獨把羊脂球留下,讓其他人走。弗朗維先生又承擔了傳話的差使,可是上樓后幾乎馬上就下來了。這個深諳人性的普魯士人把他擋在了門外,只要他的欲望得不到滿足,他就扣押所有人。
這時盧瓦梭太太的潑婦本性爆發了:“我們總不能老死在這里。跟所有男人干這事兒,就是這個婊子的職業,我覺得她根本就無權挑三揀四的。我問問你們,她在魯昂是不是什么活都接,哪怕車夫!是的,夫人,她就跟省政府的車夫有過!這件事我知道得很,因為那車夫經常在我店里打酒。今天,要她來幫我們解決麻煩的時候,她倒裝腔作勢起來,這個賤貨!……依我看,我覺得這個軍官為人很好。他也許很久沒碰過女人了,而且肯定更想要我們三個。可是他不,他只要這個人人都能睡的就夠了。他尊重有夫之婦。你們想想吧,他主宰這里的一切。他只要說‘我要’,他完全就能帶上他的士兵把我們擄走的。”
另外兩個女人打了個寒噤。漂亮的卡雷-拉馬東太太兩眼出神,臉色有些蒼白,似乎感到自己已經被那個軍官強擄走了。
在一旁商議的男人們走了過來。怒氣沖沖的盧瓦梭要把這個“無恥蕩婦”捆住手腳交給敵人。但出身于三代外交世家、本人也頗具外交官風度的伯爵則主張使用交際手段:“一定要說服她,讓她自己決定。”
于是他們暗中策劃起來。
女人們湊在一起,壓低了聲音,她們各抒己見,議論紛紛,說的話離題越來越遠,但言辭都還算得體。這些太太特別善于找到委婉動人的高雅詞句,來描述那最淫穢下流的事情。由于言語含蓄,局外人就難得其中含義。然而,披在上流社會婦女身上那層薄薄的遮羞布,實在只能掩蓋她們的外表,一碰上這種下流事,她們就會春情勃發,欣喜若狂,仿佛一個貪嘴的廚師為別人準備大餐那樣,滿懷著情欲為別人撮合。
最后,她們甚至覺得這事兒還很有趣,因此快活起來。伯爵找了些猥褻的笑話,但說得很巧妙,把她們都逗樂了。輪到盧瓦梭時,他講了幾個更讓人臉紅心跳的段子,但誰都沒有因此不快,而他的妻子直截了當的看法更是贏得了大家的一致擁戴:“既然這是那個婊子的職業,她憑什么挑三揀四呢?”那位美麗的卡雷-拉馬東太太甚至在想,換作她的話,她就算拒絕別人,也不會拒絕這個英俊的普魯士軍官的。
像是在對付一座被包圍中的堡壘似的,他們花了很多時間來準備一場攻堅戰。大家確定了自己要扮演的角色、要依據的理由,以及應該采取的辦法。他們調整著進攻計劃、詭計和突襲策略,只為了迫使這座活堡壘款待此地的敵人。
但是高努代始終待在一邊,對這檔子事不聞不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