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清廷文化政策批判(2)
- 清代學術源流
- 陳祖武
- 2892字
- 2016-05-17 17:58:28
二、清廷文化決策的思想依據
作為維護統治者根本利益的手段,一定時期的文化政策總是那一時期統治者思想的集中反映。就中國古代社會而言,它在很大程度上便是有作為的封建帝王治國思想的反映。清圣祖是一個杰出的政治家,清初封建國家的文化政策,正是以其儒學思想為依據制定的。因此,剖析圣祖的儒學觀,對于把握清初文化政策的實質及其對學術發展的影響,就是很有必要的事情。
清圣祖名玄燁,公元1662年到1722年在位。他生于順治十一年(1654年),卒于康熙六十一年(1722年),終年69歲。逝世后,謚仁皇帝,廟號圣祖。
玄燁8歲即位,14歲親政,這一特定的條件,促成了他在政治和文化諸方面的早熟。在其儒學觀形成的早期,對他影響最深的是儒臣熊賜履。自康熙十年二月至十四年三月間,熊賜履一直充任日講官。玄燁親政后的日講,雖自九年十一月二十一日即宣告舉行,但實際上正式開始則是此后一年多的十一年四月。也正是從此時起,熊賜履把年輕的玄燁引入了儒學之門。熊篤信朱熹學說。當時,他省親回京,在玄燁召見時即明確表示:“臣讀孔孟之書,學程朱之道。”[1]半月后,他以朱熹注《論語·學而篇》的講解,揭開了康熙一朝日講的第一頁。在其后的3年間,熊賜履始而隔日進講,繼之每日入宮,向康熙帝講“讀書切要之法”,講“天理人欲之分”,講“俯仰上下,只是一理”,講“本然之性與氣質之性”,講“辟異端,崇正學”,講朱熹的知行觀,斥王守仁的“知行合一”說。總之,既博及致治之理,又廣涉用人之道,為年輕的康熙帝奠定了堅實的儒學基礎。
在熊賜履等人的循循善誘之下,還在康熙十一年六月,玄燁就已經表露出對理學的濃厚興趣。他向翰林院學士傅達禮詢問道:“爾與熊賜履共事,他與爾講理學否?爾記得試說一二語來。”熊賜履的理學主張,諸如“理學不過正心誠意,日用倫常之事,原無奇特”,“惟務躬行,不在口講”等,都為玄燁所接受。同年八月,他又召熊至懋勤殿,鄭重詢問朝臣中講理學的情況。十二年十一月,為了研究周敦頤的《太極圖說》,他還特別讓熊賜履等儒臣各撰《太極圖論》一篇,加以討論。熊賜履以講理學而深得康熙帝寵信,于康熙十四年三月擢升武英殿大學士。這以后,熊雖然離開了日講官職務,隨之又在滿漢朝臣的黨爭中失勢而被黜回鄉,但是他的理學主張對于玄燁儒學觀的形成,卻產生了潛移默化的無形影響。“明理最是緊要,朕平日讀書窮理,總是要講求治道,見諸措施。故明理之后,又須實行。不行,徒空說耳”[2]。玄燁的這一段自述,正清晰地道出在熊賜履的影響下,他早年儒學觀的基本傾向。
玄燁的儒學觀,核心是一個辨別理學真假的問題。康熙二十二年十月,他就此作了首次表述,指出:“日用常行,無非此理。自有理學名目,彼此辯論,朕見言行不相符者甚多。終日講理學,而所行之事全與其言悖謬,豈可謂之理學?若口雖不講,而行事皆與道理吻合,此即真理學也。”[3]這段話包含三層意思,第一層是說理學有真假之分;第二層是說理并非玄虛的精神實體,無非就是規范人們言行的道理;第三層是說言行如一與否,是檢驗理學真偽的試金石。康熙帝之所以會形成這樣的認識,究其根源,則始于與翰林院學士崔蔚林就理學基本范疇的辯論。
崔蔚林是當時朝臣中王守仁學說的信奉者,他撰有《大學格物誠意辨》講章一篇。玄燁聞訊,于十八年十月十六日將他召至宮內,讀罷講章,君臣間就格物、誠意諸范疇進行了罕見的直率問答。在對“格物”范疇的闡釋中,崔蔚林依據王守仁學說立論,主張“格物是格‘物’之本,乃窮吾心之理也”。并且對朱學提出質疑,認為:“朱子解作天下之事物,未免太泛,于圣學不切。”當玄燁轉而論“誠意”,指出“朱子解‘意’字亦不差”時,崔仍然由王學出發,提出異議,聲稱:“朱子以意為心之所發,有善有惡。臣以意為心之大神明,大主宰,至善無惡。”這場短兵相接,是對玄燁形成伊始的儒學觀的挑戰。當時他雖未進行駁議,但顯然并不以崔說為然,而是以“性理深微,俟再細看”[4]暫時中斷了這場問答。經過周密準備,10天之后,玄燁依據程朱之說對崔蔚林的講章進行反駁。他說:“天命謂性,性即是理。人性本善,但意是心之所發,有善有惡,若不用存誠工夫,豈能一蹴而至?行遠自邇,登高自卑,學問原無躐等,蔚林所言太易。”同時,他還就理學分野判定崔蔚林屬于王學系統,指出:“蔚林所見,與守仁相近。”[5]
在帝王面前,崔蔚林闡述其理學主張是那樣的慷慨陳詞,無所顧忌,這本來就為圣祖所不悅。加以崔言不顧行,居鄉頗招物議,因之更激起玄燁反感。于是二十一年六月,在與內閣近臣議及崔蔚林官職的升遷時,玄燁的反感開始流露。他說:“朕觀其為人不甚優。伊以道學自居,然所謂道學未必是實。聞其居鄉亦不甚好。”[6]一年之后,他便提出前述辨理學真偽的那段講話。從此,“假道學”、“冒名道學”等,也就成為圣祖指斥言行不一的理學諸臣的習慣用語。然而事情并未就此了結。二十三年二月,崔蔚林自知在朝中已無立足之地,疏請告病還鄉。圣祖決意借此機會,對假道學作一次懲治。于是他示意內閣近臣:“崔蔚林乃直隸極惡之人,在地方好生事端,干預詞訟,近聞以草場地土,縱其家人肆行控告。又動輒以道學自居,焉有道學之人而妄行興訟者乎?此皆虛名耳。又詆先賢所釋經傳為差訛,自撰講章甚屬謬戾。彼之引疾乃是托詞,此等人不行懲治,則漢官孰知畏懼!”[7]崔蔚林就此聲名狼藉。
無獨有偶,繼崔蔚林之后,康熙三十三年,當時任順天學政的理學名臣李光地成為假道學的又一典型。這年四月,李光地母病故,由于他未堅持疏請離任回鄉奔喪,因而以“貪位忘親”[8]招致言官彈劾。一時之間,朝議嘩然,迫使康熙帝出面干預。風波雖然迅速平息,但是玄燁對假道學的憎惡已經不可壓抑,他決心進行一次總的清算。閏五月初四,他集合翰林院全體官員于瀛臺,以《理學真偽論》命題考試。試畢,又就熊賜履弟賜瓚在考試中暴露出的問題借題發揮,對理學諸臣“挾仇懷恨”,“務虛名而事干瀆”,“在人主之前作一等語,退后又別作一等語”等丑惡行徑加以痛斥。其鞭撻所至,不僅李光地、熊賜瓚首當其沖,而且業已故世的魏象樞、湯斌等也未能幸免。就連對他有教誨之誼的熊賜履,同樣被指名羞辱。在歷數假道學言行不一的諸多劣跡之后,玄燁為理學諸臣明確規定了立身處世的準則,這就是:“果系道學之人,惟當以忠誠為本。”[9]
綜上所述,足見康熙儒學觀的形成過程,是一個從了解理學,熟悉理學,直到將理學歸結為倫理道德學說的過程。關于這一點,玄燁晚年有一段系統的表述,他說:“理學之書,為立身根本,不可不學,不可不行。朕嘗潛玩性理諸書,若以理學自任,則必至于執滯己見,所累者多。反之于心,能實無愧于屋漏乎?宋、明季代之人,好講理學,有流入于刑名者,有流入于佛老者。昔熊賜履在時,自謂得道統之傳,其歿未久,即有人從而議其后矣。今又有自謂得道統之傳者,彼此紛爭,與市井之人何異!凡人讀書,宜身體力行,空言無益也。”[10]這是圣祖對其儒學觀的重要自白,其立足點就在于理學是立身根本之學。由此出發,他鄙棄空講理學,不主張以理學自任,更反對去爭所謂“道統之傳”。歸根結底,就是要以封建倫理道德為規范,切實地去身體力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