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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清廷文化政策批判(1)

在影響清初學術發展的諸多因素中,清廷的文化政策是一個重要方面。關于這個問題,以往的研究批評其消極影響多,肯定其積極作用少,未得一個持平之論。因此,實事求是地對清初的文化政策進行探討,無疑是一個應予解決的課題。

一、清初文化政策的主要方面

順治一朝,戎馬倥傯,未遑文治,有關文化政策草創未備,基本上是一個沿襲明代舊制的格局。康熙初葉,南明殘余掃蕩殆盡,清廷統治趨于鞏固。圣祖親政之后,隨著經濟的逐漸恢復,文化建設亦相應加強,各種基本國策隨之確定下來。康熙二十三年(1684年)以后,三藩亂平,臺灣回歸,清初歷史進入一個相對穩定的發展時期。伴隨清廷文化政策的調整,學術文化事業蒸蒸日上,臻于繁榮。

清初的文化政策,可以大致歸納為如下幾個方面。

第一,民族高壓政策的確定。

作為上層建筑的文化政策,一方面它必然要受到所由以形成的經濟基礎的制約,從而打上鮮明的時代印記;另一方面各種具體政策的制定,又無不為統治者的根本利益所左右,成為維護其統治的重要手段。滿洲貴族所建立的清王朝,雖然形式上是所謂“滿漢一體”的政權體制,但是以滿洲貴族為核心才是這一政權的實質所在。這樣的政權實質,就決定了滿洲貴族對廣袤國土上的眾多漢民族和其他少數民族的強制統治。反映在文化政策上,便是民族高壓政策的施行。由順治初葉開始,以武力為后盾,漸次向全國推行的剃發易服,構成了民族高壓政策的基本內容。這一政策的強制推行,其結果,一是直接導發江南人民可歌可泣的反剃發斗爭,促成明末農民起義軍余部同南明政權的聯合,并以之為主力,與清廷展開長達十余年的大規模軍事對抗。其二,則是它在民族心理上造成的隔閡,歷二百數十年而不能平復,從而在一代歷史中時隱時顯,成為長期潛在的一個嚴重不穩定因素。

與之相一致,順治十六年(1659年),清廷開焚書惡劣先例,以“畔道駁注”為口實,于當年十一月,下令將民間流傳的《四書辨》、《大全辨》等書焚毀。嚴飭各省學臣:“校士務遵經傳,不得崇尚異說。”[1]翌年一月,又明令士子“不得妄立社名,糾眾盟會”[2]。接著便于康熙初葉的四大臣輔政期間,制造了清代歷史上的第一次大規模文字冤獄——莊廷明史案。從此,研究明史,尤其是明末的明清關系史,便成為學術界的禁區。圣祖親政以后,雖然奉行“寬大和平”的施政方針,對學術界苛求尚少,但是在這樣一個利害攸關的問題上,則不容越雷池一步。后來文字冤獄的再起,康熙五十二年(1713年)翰林院編修戴名世因著述而招致殺身慘禍,直至雍正、乾隆間文網密布,冤獄叢集,根源皆在于此。

嚴酷的封建文化專制,禁閼思想,摧殘人才,成為一時學術發展的嚴重障礙。

第二,科舉取士制度的恢復。

科舉取士,自隋唐以來,歷代相沿,既成為封建國家的掄材大典,也是文化建設的一項基本國策。明末,戰亂頻仍,滅亡在即,科舉考試已無從正常舉行。順治元年(1644年),清廷入主中原。十月,世祖頒即位詔于天下,明令仍前朝舊制,“會試,定于辰、戌、丑、未年;各直省鄉試,定于子、午、卯、酉年”[3],從而恢復了一度中斷的科舉取士制度。順治二年五月,南明弘光政權滅亡,清廷從科臣龔鼎孳、學臣高去奢請,命南京鄉試于同年十月舉行。七月,浙江總督張存仁疏請“速遣提學,開科取士”,以消弭士子“從逆之念”。[4]于是鄉試推及浙江。翌年二月,首屆會試在北京舉行,經三月殿試,傅以漸成為清代歷史上的第一名狀元。同年八月,為羅致人才,穩定統治,清廷下令復舉鄉試,來年二月再行會試。于是繼傅以漸之后,呂宮成為新興王朝的第二名狀元。后來,傅、呂二人均官至大學士。

與之同時,清廷修復明北監為太學,廣收生徒,入監肄業。旋即又改明南監為江寧府學,各省府、州、縣學,也隨著清廷統治地域的擴展而漸次恢復。同學校教育相輔而行,各省書院亦陸續重建,成為作育人才、敦厚風俗的一個重要場所。

自康熙二年起,清廷曾一度廢棄科舉考試中的八股文,專試策論。后從禮部侍郎黃機請,于七年仍舊改回。從此,以八股時文考試科舉士子,遂成一代定制。

第三,“崇儒重道”基本國策的實施。

在中國數千年封建社會中,重視文化教育,是一個世代相沿的傳統。宋明以來,從孔孟到周、程、張、朱的所謂“道統”說風行,“崇儒重道”便成為封建國家的一項基本文化國策。

清初,經歷多爾袞攝政時期的干戈擾攘,順治八年世祖親政之后,文化建設的歷史課題提上建國日程。九年九月,“臨雍釋奠”典禮隆重舉行,世祖勉勵太學師生篤守“圣人之道”,“講究服膺,用資治理”。[5]翌年,又頒諭禮部,把“崇儒重道”作為一項基本國策確定下來。十二年,再諭禮部:“帝王敷治,文教是先,臣子致君,經術為本。……今天下漸定,朕將興文教,崇經術,以開太平。”[6]兩年后,即于順治十四年九月初七,舉行了清代歷史上的第一次經筵盛典。下月,又以初開日講祭告孔子于弘德殿。雖然一則由于南方戰火未息,再則亦因世祖過早去世,所以清廷的“振興文教”云云多未付諸實施,但是“崇儒重道”的開國氣象,畢竟已經粗具規模。

世祖去世,歷史出現了一個短暫的回旋。在康熙初葉的數年間,輔政的滿洲四大臣以糾正“漸習漢俗”,返歸“淳樸舊制”為由,推行了文化上的全面倒退。康熙六年,圣祖親政,八年,清除以鰲拜為首的頑固守舊勢力,文化建設重上正軌。同年,圣祖親臨太學釋奠孔子。翌年八月,為鰲拜等人下令撤銷的翰林院恢復。十月,圣祖頒諭禮部,將世祖制定的“崇儒重道”國策具體化,提出了以“文教是先”為核心的十六條治國綱領。即:“敦孝弟以重人倫;篤宗族以昭雍睦;和鄉黨以息爭訟;重農桑以足衣食;尚節儉以惜財用;隆學校以端士習;黜異端以崇正學;講法律以儆愚頑;明禮讓以厚風俗;務本業以定民志;訓子弟以禁非為;息誣告以全良善;誡窩逃以免株連;完錢糧以省催科;聯保甲以弭盜賊;解仇忿以重身命。”[7]后來,清廷將所謂“圣諭十六條”頒示天下,成為一代封建王朝治國的基本準則。

康熙九年(1670年)十一月,日講重開。翌年二月,中斷多年的經筵大典再度舉行。此后,每年春秋二次的經筵講學,便成為一代定制。自日講重開,年輕的清圣祖在日講官熊賜履等人的輔導之下,孜孜向學,將“崇儒重道”的既定國策穩步付諸實施。以康熙十七年的詔舉“博學鴻儒”為標志,宣告了清廷“崇儒重道”國策的巨大成功。

第四,“博學鴻儒”特科的舉行。

開科取士,意在得人。封建王朝于既定科目之外,為延攬人才而增辟特科,載諸史冊,屢見不鮮,并不自清初始。然而如同康熙間的“博學鴻儒”科得人之盛,則是不多見的。自順治初年以后,在連年的科舉考試中,雖然一時知識界中人紛紛入彀,但是若干學有專長的文化人,或心存正閏,不愿合作,或疑慮難消,徘徊觀望,終不能為清廷所用。既出于“振興文教”的需要,又為爭取知識界的廣泛合作以鞏固統治,在平定三藩之亂勝利在即的情況下,清圣祖不失時機地作出明智抉擇,對知識界大開仕進之門。康熙十七年一月,他頒諭吏部:“自古一代之興,必有博學鴻儒振起文運,闡發經史,潤色詞章,以備顧問著作之選。……我朝定鼎以來,崇儒重道,培養人才。四海之廣,豈無奇才碩彥,學問淵通,文藻瑰麗,可以追蹤前哲者?”在發出這一通議論之后,圣祖接著責成內外官員:“凡有學行兼優,文詞卓越之人,不論已仕未仕,令在京三品以上及科道官員,在外督撫布按,各舉所知,朕將親試錄用。其余內外各官,果有真知灼見,在內開送吏部,在外開報督撫,代為題薦。務令虛公延訪,期得真才,以副朕求賢右文之意。”[8]

命令既下,列名薦牘者或為“曠世盛典”歆動而出,或為地方大吏驅迫就道,歷時一年,陸續云集京城。十八年三月初一,清廷以《璿璣玉衡賦》和《省耕詩五言排律二十韻》為題,集應薦143人[9]于體仁閣考試。榜發,錄取一等20人,二等30人,俱入翰林院供職。后來,上述50人雖在官場角逐中各有沉浮,其佼佼者最終亦多遭傾軋而去職,但是“博學鴻儒”科的舉行,其意義則遠遠超出50名入選者個人的升沉本身。它的成功首先在于顯示清廷崇獎儒學格局已定,這就為爾后學術文化事業的繁榮作出了一個良好的開端。其次,由于對有代表性的漢族知識界中人的成功籠絡,其結果,不僅標志著廣大知識界與清廷全面合作的實現,而且在更廣闊的意義上對滿漢文化的合流產生深遠影響,從而為鞏固清廷的統治提供了文化心理上的無形保證。

第五,圖書的訪求與編纂。

“書籍關系文教”。[10]在封建社會,衡量一個王朝文教的盛衰,大致有兩個可供據以評定的標準:其一是得人的多寡,人才的質量;其二則是作為學術文化直接成果的圖書編纂與收藏。順治一朝,文化雖未能大昌,但世祖雅意右文,圖書的編纂和訪求早已引起重視。定鼎伊始,清廷即沿歷代為前朝修史成例,于順治二年三月始議編纂《明史》;五月,設置總裁、副總裁及纂修諸官數十員。世祖親政后,以御撰名義,于順治十二年九月,將《資政要覽》、《范行恒言》、《勸善要言》、《人臣儆心錄》頒發異姓公以下,文官三品以上各一部。翌年正月,又令儒臣編纂《通鑒全書》、《孝經衍義》等。八月,《內則衍義》撰成。十二月,再敕修《易經通注》。十四年三月,責成各省學臣購求遺書。當時,由于世祖的博覽群書,內院諸儒臣已有“翻譯不給”[11]之嘆。后來,雖因世祖的遽然夭折,《明史》、《孝經衍義》諸書皆未完篇,但篳路藍縷,風氣已開。

圣祖繼起,發揚光大,經初政20余年的努力,遂奠定了日后圖書編纂繁榮興旺的深厚根基。其間,于經學則有《日講四書解義》、《易經解義》、《書經解義》、《孝經衍義》的先后撰成。于史學則在康熙十八年(1679年)重開《明史》館,“博學鴻儒”科錄取人員悉數入館預修《明史》。對于本朝史事,則有《三朝實錄》、《太祖、太宗圣訓》、《大清會典》、《平定三逆方略》諸書的纂修。康熙二十三年以后,更擴及詩文、音韻、性理、天文、歷法、數學、地理及名物匯編等。一大批具有較高學術價值的官修圖書,諸如《佩文韻府》、《淵鑒類函》、《分類字錦》、《古今圖書集成》、《全唐詩》、《律歷淵源》、《周易折中》、《性理精義》及《朱子全書》等,若雨后春筍,紛然涌出。清廷終于以圖書編纂的豐碩成果,迎來了足以比美唐代的貞觀、宋代的太平興國、明代的仁宣之治的繁榮時期。

第六,由尊孔到尊朱。

推尊孔子,作為崇儒的象征,歷代皆然。如果說圣祖親政之初在太學釋奠孔子,尚屬不自覺地虛應故事,那么康熙二十三年以后,他的尊孔,便是一種崇尚儒術的有力表示。

由孔子開創的儒學,在我國歷史發展的不同時期,具有外在表現形式各異的時代特征。自北宋以后,儒學進入理學時代,因而元、明諸朝,尊孔崇儒與表彰理學,兩位一體,不可分割。明清更迭,社會動蕩。這一客觀現實反映于意識形態領域,理學營壘分化,朱熹、王守仁學術之爭愈演愈烈。清初統治者要表彰理學,就面臨一個究竟是尊朱還是尊王的問題。

順治一朝,國內戰爭頻繁,無暇顧及這一抉擇。圣祖親政,尤其是三藩亂平、臺灣回歸之后,這樣的抉擇愈益不可回避。從形式上看,科舉取士制度固然可以作為爭取知識界合作的一個有效手段。然而,要形成并維持整個知識界和全社會的向心力,實現封建國家的長治久安,僅僅依靠這樣的手段又顯然是不夠的。因此,對清初封建統治者來說,尋求較之科舉取士制度深刻得多的文化凝聚力,便成為必須完成的歷史選擇。順應這樣一個客觀的歷史需要,經歷較長時間的鑒別、比較,清廷最終摒棄王守仁心學,選擇了獨尊朱熹學說的道路。

康熙四十年以后,清廷以“御纂”的名義,下令匯編朱熹論學精義為《朱子全書》,并委托理學名臣熊賜履、李光地先后主持纂修事宜。五十一年正月,圣祖明確指出:“朱子注釋群經,闡發道理,凡所著作及編纂之書,皆明白精確,歸于大中至正。經今五百余年,學者無敢疵議。朕以為孔孟之后,有裨斯文者,朱子之功最為弘巨。”[12]隨即頒諭,將朱熹從祀孔廟的地位升格,由東廡先賢之列升至大成殿十哲之次。至此,清廷以對朱熹及其學說的尊崇,基本確立了一代封建王朝“崇儒重道”的文化格局。

注釋:

[1]《清世祖實錄》卷130“順治十六年十一月甲戌”條。

[2]《清圣祖實錄》卷132“順治十七年一月辛巳”條。

[3]《清世祖實錄》卷9“順治元年十月甲子”條。

[4]《清世祖實錄》卷19“順治二年七月丙辰”條。

[5]《清世祖實錄》卷66“順治九年九月辛卯”條。

[6]《清世祖實錄》卷91“順治十二年三月壬子”條。

[7]《清世祖實錄》卷34“康熙九年十月癸巳”條。

[8]《清圣祖實錄》卷71“康熙十七年一月乙未”條。

[9]此人數據《清圣祖實錄》所載。陸以湉《冷廬雜識》作154人。

[10]《清世祖實錄》卷117“順治十五年五月庚申”條。

[11]《清世祖實錄》卷98“順治十三年二月丙子”條。

[12]《清圣祖實錄》卷249“康熙五十一年正月丁巳”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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