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燁儒學觀的形成過程,也是一個提倡經學,融理學于傳統儒學的過程。還在康熙二十一年八月,他在與日講官牛鈕、陳廷敬的問對中,就接受了“道學即在經學中”的觀點。當時,牛、陳二人認為:“自漢、唐儒者專用力于經學,以為立身致用之本,而道學即在其中。”[11]玄燁對此表示完全贊同。一年后,《日講易經解義》纂成,在為該書撰寫的序言中,他重申:“帝王立政之要,必本經學”,還提出了“以經學為治法”[12]的主張。圣祖論學始終提倡把“明理”同“通經”相結合,他指出:“凡圣賢經書,一言一事,俱有至理,讀書時便宜留心體會。此可以為我法,此可以為我戒。”[13]因此他認為:“不通《五經》、《四書》,如何能講性理?”[14]圣祖又進而斷言:“治天下以人心風俗為本,欲正人心、厚風俗,必崇尚經學。”[15]
玄燁儒學觀的形成過程,還是一個尊崇朱熹,將朱學確認為官方哲學的過程。他一生講求儒學,對朱熹、王守仁的著述都曾經用心做過研究,他主張“寬舒”、“無私”,不贊成無謂的門戶紛爭。他說:“朕常讀朱子、王陽明等書,道理亦為深微。乃門人各是其師說,互為攻擊。夫道體本虛,顧力行何如耳。攻擊者私也,私豈道乎?”[16]但是,在確認以什么樣的學說來統一思想的關鍵問題上,他卻毫不調和,愈益明顯地趨向于朱學。事實上,他早年的懲治崔蔚林,就無異于對王學的貶抑。后來,當他提倡熟讀儒家經典時,又強調:“自漢以來,儒者世出,將圣人經書多般講解,愈解而愈難解矣。至宋時,朱子輩注《四書》、《五經》,發出一定不易之理,故便于后人。朱子輩有功于圣人經書者,可謂大矣。”[17]到圣祖晚年,更是無以復加地推尊朱熹,表彰朱學。他指出:“朱子洵稱大儒,非泛言道學者可比擬。”[18]又說:“先儒中,惟朱子之言最為確當。其他書冊所載,有不可盡信者。”[19]在其所撰《理學論》中,他再度重申:“自宋儒起而有理學之名,至于朱子能擴而充之,方為理明道備。后人雖雜出議論,總不能破萬古之正理。所以學者當于致知格物中循序漸進,不可躐等。”[20]對他一生以儒學治國的經驗,圣祖依據朱熹“居敬窮理”之教,歸納為一個敬字。他說:“朕自幼喜讀《性理》,《性理》一書,千言萬語,不外一敬字。人君治天下,但能居敬,終身行之足矣。”[21]
總之,一個視理學為倫理道德學說,一個融理學于傳統儒學之中,一個確認朱熹學說為官方哲學,這就是構成清圣祖儒學觀的基本內容。它在康熙一朝,為文化政策的制定提供了根本的理論依據。
注釋:
[1]《康熙起居注》“十一年四月初一日”條。
[2]《康熙起居注》“十二年八月二十六日”條。
[3]《清圣祖實錄》卷112“康熙二十二年十月辛酉”條。
[4]《康熙起居注》“十八年十月十六日”條。
[5]《康熙起居注》“十月二十六日”條。
[6]《康熙起居注》“二十一年六月初二日”條。
[7]《康熙起居注》“二十三年二月初三日”條。
[8]蔣良騏:《東華錄》卷16“康熙三十三年四月”條。
[9]《清圣祖實錄》卷163“康熙三十三年閏五月癸酉”條。
[10]《康熙起居注》“五十四年十一月十七日”條。
[11]《康熙起居注》“二十一年八月初八日”條。
[12]《清圣祖實錄》卷113“康熙二十二年十二月乙卯”條。
[13]《康熙御制文集·庭訓格言》。
[14]《康熙起居注》“五十四年十二月初一日”條。
[15]《清圣祖實錄》卷258“康熙五十三年四月乙亥”條。
[16]《康熙起居注》“二十六年六月初九日”條。
[17]《康熙御制文集·庭訓格言》。
[18]《清圣祖實錄》卷216“康熙四十三年六月丁酉”條。
[19]《清圣祖實錄》卷291“康熙六十年三月乙丑”條。
[20]《康熙御制文集·理學論》。
[21]《康熙起居注》“五十六年十一月二十六日”條。
三、清初文化政策的歷史作用
就全部清代歷史而言,清初的順治、康熙二朝,是一個奠定國基的重要發展時期。清王朝建立之初,經歷明末數十年的戰亂,經濟凋敝,瘡痍滿目。隨后,滿洲貴族自身錯誤的民族高壓政策,南明殘余勢力的掙扎,以及農民起義軍余部的對抗,又釀成長達近40年之久的國內戰爭。在長期的社會動蕩中,國計民生遭到了空前的破壞。然而就是在這樣極度艱難的局勢之下,清初統治者不僅消除了敵對勢力,實現了國家的統一,而且贏得了經濟的從復蘇而趨向繁榮。促成這一歷史轉折的原因是多方面的,其間,封建國家的文化政策就發揮了積極的歷史作用。
“帝王敷治,文教是先”[1]。從順治到康熙,近80年間,清廷始終以此為制定文化政策的立足點。由于把文化教育作為治國根本大計,因而戰略決策的正確,就保證了學術文化事業的健康發展。知識界是社會的中堅。中國歷代封建統治者,無不把爭取知識界的合作作為施政的基本方針。因此,清朝入主中原之初,雖然軍事征服是壓倒一切的任務,但是它依然如同先前的統治者一樣,把開科取士視為掄材大典,向知識界敞開了合作的大門。以康熙十七年(1678年)的詔舉“博學鴻儒”為標志,清廷為爭取知識界的全面合作,取得了巨大成功。
清初文化政策的歷史作用,還表現為清初統治者完成了對社會凝聚力的選擇。任何一個社會要尋求自身的發展,都必須具有凝聚全體社會成員的力量。不同的歷史時期,不同的國家和民族,這一力量的選擇會因時因地而各異。然而樹立共同的社會理想,明確應當遵循的公共道德規范,則是一個具有共性的基本方面。清初,無論是世祖也好,還是圣祖也好,他們最初都選擇了尊崇孔子的方式,謀求以孔子為代表的儒家思想去統一知識界的認識,確立維系封建統治的基本準則。爾后,隨著封建統治者儒學素養的提高,清廷選擇了將尊孔具體化而趨向朱學獨尊的歷史道路。確認朱熹學說為官方哲學,使清初統治者為一代封建王朝找到了維系人心的有效工具。在經歷長期的動亂之后,這對于穩定社會,促進封建國家經濟、文化諸方面的恢復和發展,具有十分重要的意義。它的成功表明,如果忽視去進行這樣的選擇,一旦社會失去凝聚力量的時候,后果是不堪設想的。
當然也應該看到,清初統治者對社會凝聚力的選擇,并沒有把朱熹學說作為一個博大的思想體系去進行系統的研究。相反,卻出于維護自身統治的狹隘需要而加以曲解。他們抹殺了理學的哲學思辨,將其歸結為僵死的封建倫理道德學說。同時,把經朱熹闡發的豐富思想,也僅僅視為約束人們行為的封建道德教條。正是這種文化上的短視,導致清初統治者否定了王守仁思想中的理性思維光輝。其惡劣后果,經雍正、乾隆兩朝的封建文化專制引向極端,終于鑄成思想界萬馬齊喑的歷史悲劇。其間的歷史教訓,又是值得我們認真記取的。
評判某一時期文化政策的得失,考察其對當時學術文化演進的導向作用是一個重要依據。成功的文化政策,既是產生這一政策的歷史時期學術文化水準的客觀反映,同時它又能夠順應潮流,推動學術文化事業的發展。在這方面,清初的文化政策同樣顯示了它的歷史作用。
明清更迭,經世思潮空前高漲。“天崩地解,落然無與吾事”[2]的惡劣學風遭到猛烈抨擊,“嚴夷夏之防”以“匡扶社稷”[3]的吶喊南北并起,“天下興亡,匹夫有責”[4]成為時代最強音。清廷出于維護自身權益的需要,在武力征討的同時,輔以文化高壓政策,毫不含糊地遏制了這一思潮的發展。除野蠻的剃發易服之外,諸如順治間的焚書,禁止士子結社,借科場舞弊和士紳拖欠國賦而動興大獄,乃至康熙初制造慘絕人寰的莊氏史案,無一不是對經世思想的沉重打擊。因此迄于康熙初葉,通過論究明清之際的史事來“引古籌今”[5]已經成為不可能,借助闡發“夷夏之防”來宣揚反清思想更是非法。至于眼前的國計民生利弊,也無人再敢于問津。
然而,對于清初諸儒倡經學以濟理學之窮的努力,清廷則予以及時的肯定。作為封建王朝最高統治者的清圣祖,既接受儒臣關于“道學即在經學中”的主張,又明確昭示天下,“帝王立政之要,必本經學”[6],決意為正人心、厚風俗而“崇尚經學”[7]。于是清廷以御纂諸經日講解義及眾多圖書官修的形式,與學術界的經學倡導合流,從而把知識界導向了對傳統學術進行全面整理和總結的新階段。
注釋:
[1]《清世祖實錄》卷91“順治十二年三月壬子”條。
[2]黃宗羲:《南雷文定》卷1《留別海昌同學序》。
[3]王夫之:《讀通鑒論》卷5《成帝四》。
[4]顧炎武:《日知錄》卷13《正始》。原作:“保天下者,匹夫之賤與有責焉耳矣。”后經梁啟超概括為:“天下興亡,匹夫有責。”
[5]顧炎武:《亭林文集》卷4《與人書八》。
[6]《清圣祖實錄》卷113“康熙二十二年十二月乙卯”條。
[7]《清圣祖實錄》卷258“康熙五十三年四月乙亥”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