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早年時光(2)
- 知易行難王陽明
- 富杰
- 4964字
- 2016-03-09 16:37:00
自元代開始,家族中出現一種傳言:一位江湖術士曾經斷言,若干年以后,王氏家族還會誕生一位名揚四海的大人物。孫子王云在娘胎里停留了十四個月才出世,讓王倫以為這個傳言將會在孫子身上應驗。后來,兒子王華考中了狀元,他又產生了疑惑,這個傳言到底指的是兒子,還是指的是孫子?或許,對這位生性豁達的老人而言,這根本不是問題,不論是兒子還是孫子,終究都是自己的傳人。若干年以后,孫子王云成功成名,他也能含笑九泉了。
三、不改名字不說話
王云的出生讓這個其樂融融的家庭欣喜不已,一家人也高興了幾年。但是,隨著王云一天天長高長大,他們是越發地高興不起來了,還越來越擔心和焦慮,因為王云這個孩子一直到了三四歲還不說話。他們很著急,輪番教他說話,但沒有用,誰教都不說話,不論是柔聲細語地教,還是拉下臉來訓斥,他都是小臉憋得通紅,搖頭晃腦,說不出一句話。王倫覺得他是病了,只好請郎中給他看病。可是,不管是哪個郎中,不管是有名的還是沒名的,沒有一個郎中能說清楚這是怎么回事。
這可真是急死人了,卻又無可奈何。王倫既著急又惱火,一天,他盯著王云看了很久,然后自言自語道:“你給我說說,你是為什么不說話呢?”話音未落,他突然想起一件往事。在王云兩歲的時候,有一次生病,發起了高燒,燒得很厲害,整個人好像都要燒著了。后來,病雖然好了,燒也退了,但他好像變了個人似的,目光呆滯,反應遲鈍。想到這里,王倫不由得心頭一緊:這孩子不會是被燒壞腦子了吧?不會一輩子都不說話吧?他被自己的想法嚇了一跳。
轉眼之間,王云五歲了,還是不會說話。這一天,他跟幾個小伙伴在外面玩耍。正在這時,從遠處走過來一個和尚。這個和尚衣裝舉止有些奇怪,與別的和尚不一樣,引起了孩子們的好奇心。沒一會兒,這和尚就走到了小孩們跟前,見王云正打量著他,和尚便也望了望王云。這一望不要緊,他的目光竟然在王云身上停留了許久。隨后,他伸出手來,輕輕地摸了摸王云的腦袋,嘆了口氣,說道:“多好的一個孩子啊,只可惜道破。”說完這幾句話,便搖著頭轉身走遠了。
等和尚走遠以后,孩子們七嘴八舌地議論開了,“可惜道破”、“可惜道破”,小孩子們自然不明白這四個字是什么意思,于是與王云一道去見王倫。見了王倫,孩子們又七嘴八舌地將這件事告訴了王倫。王倫聽了,覺得奇怪,始終也沒想明白“可惜道破”是什么意思。
在此后的幾天里,王倫總在琢磨這件事情,嘴里也一遍一遍地復述和尚的話:“多好的一個孩子啊,只可惜道破。”一天,他突然想到:難道這和尚是說,因為“王云”這個名字的緣故,孫兒才不會說話的?這種說法也許是有道理的吧,王云是從云彩中來的,名字帶“云”,原是降自云間的意思,這豈不是道破了天機?如果是道破了天機,就難怪五歲了還不說話了。
想到這些,王倫決定給王云改名字。他思索再三,決定引用《論語·衛靈公》里的名句“知及之,仁不能守之;雖得之,必失之。”給王云改名為“王守仁”。就這樣,王云在五歲時,正式改名為王守仁。(編者注:“王陽明”三個字流傳更廣,更為著名。這是因為后來他在紹興筑陽明洞養身,人稱陽明先生,便一直傳呼至今。在此書中便皆以“王陽明”稱之。)改了名字以后,王陽明馬上就開口說話了,而且還說得很流利,可謂出口成章,馬上就背誦了一篇王倫經常閱讀的文章。這一下所有人都震驚了,王倫驚訝地問他:“你什么時候學過這篇文章?”
王陽明回答道:“沒有學過。祖父前幾天朗讀這篇文章時,我在旁邊聽著,當時就記在心里了。”
王倫明白了,王陽明早就記住那篇文章了,只是那時不會說話,所以背不出來,現在會說話了,自然就背出來了。他激動不已,原來這個不會說話的孫兒,竟然是個過耳不忘的神童啊!聯想到家族中從元代起就流傳下來的“必出大儒名臣”的斷言,他心中暗喜:所謂“名臣大儒”,莫非指的就是這個孫兒?從此以后,王倫更加偏愛王陽明了,每天都親自教他讀書寫字。
自從開口說話以后,王陽明就好像變了個人一般,不再像以前那樣呆頭呆腦、老實遲鈍了,他變得很活潑好動。一般來說,小孩在六七歲這個年紀時是最調皮、最貪玩的時候。在這個年紀,雖然他們還是不懂事的孩子,但已經有了自己的思想,有了表現的欲望,既管不住自己,又不愿意讓大人管,因此表現得很叛逆。王陽明五六歲的時候,也不例外,跟別的孩子一樣淘氣貪玩。
不過,與別的孩子不同的是,別的孩子的貪玩都是瞎玩或者胡鬧,而王陽明不瞎玩,他貪玩的是象棋。他對象棋簡直達到了癡迷的程度。據說,為了下象棋,他甚至可以幾天幾夜不吃不喝。有一次,他又是連續好幾天都忙著下棋,連覺都沒有睡,母親鄭氏終于忍無可忍了,一氣之下,把他的象棋全都扔到河水里沖走了。
王陽明很傷心,特地寫了首詩講述這件事情:
象棋終日樂悠悠,苦被嚴親一旦丟。
兵卒墜河皆不救,將軍溺水一齊休。
車行千里隨波去,馬入三川逐浪游。
炮響一聲天地震,忽然驚起臥龍愁。
(《象棋落水歌》)
這首《象棋落水歌》是王陽明幼年時的詩作,表達的是自己喜歡的象棋被母親扔到河里的悲傷之情。從這首詩可以看出,王陽明是很有文采、很有寫詩天賦的。隨著年齡的增長,他又將幼年時對象棋的這種癡迷用在了其他方面。也許,這種癡迷正是他取得成功的一大法寶,畢竟執著本來就是一種好品質。
四、金山寺賦詩
王陽明九歲之前的歲月,是在浙江余姚的瑞云樓里度過的,每天的生活無外乎以跟隨祖父王倫讀書識字為主,他的父親王華則專注于教書、讀書和參加科舉考試。這種平淡的生活在他九歲那年發生了變化。
明憲宗成化十七年(公元1481年),王陽明年滿九歲。這一年,父親王華進京參加殿試,結果一舉奪魁,中了那屆科舉的狀元。按照當時的制度,每屆科舉的頭三名進士稱為“一甲”,分別稱為“狀元”、“榜眼”和“探花”,王華就是那一屆科舉的狀元。狀元、榜眼和探花這三位“一甲進士”不必再回地方,要留在京城的翰林院當官,其中,狀元授予翰林院修撰,從六品;榜眼和探花授予翰林院編修,正七品。盡管品級不高,但由于是在翰林院任職,因此地位極高。
自正統年間(公元1436-1449年)開始,朝廷確立了“經筵”和“日講”制度。所謂“經筵”和“日講”,是指皇帝親自到皇宮中的文華殿聽翰林院的官員講經論史。從這一點上看,將翰林院的官員稱為“帝師”都不為過。正是有了“經筵”和“日講”制度,翰林院的官員得到了與皇帝密切接觸的機會。這種機會可不容小覷,在封建社會,皇帝掌握人事大權,官員們官運有多亨通、仕途能走多遠,全都取決于跟皇帝的親近程度。毫無疑問,翰林院的官員,在日后的官職升遷上,就有了“近水樓臺先得月”的優勢。王華在擔任翰林院修撰之后不久,便成了“日講官”,幾年之后又成了“經筵官”,仕途可謂一片光明。
明太祖朱元璋時期,由于丞相胡惟庸違法亂紀,朱元璋一怒之下處死了胡惟庸,進而廢止了傳承了幾百年的丞相制度,改由六部尚書直接向皇帝負責。然而,廢除丞相制度的原因,并不是丞相制度沒有了作用,有用的東西終究會再次“復活”。明成祖朱棣時期,從翰林院衍生出一個新的機構,稱為“內閣”,職責是協助皇帝處理政務。在之后的發展演變中,內閣的地位逐漸提高,成了事實上的“宰相衙門”,內閣大學士接過了丞相職責的“接力棒”,尤其是內閣的首輔大臣,搖身一變成了名副其實的丞相。由于內閣是從翰林院分離出來的機構,因此在內閣擔任大學士的官員,首先必須是翰林院官員。因此,進入翰林院的進士們,就成了丞相的潛在候選人,被稱為“儲相”。從這一點上看,王華的仕途的確是不可限量。
王倫是個淡泊名利之人,但是,明朝的狀元可是每三年才產生一位,數量極為稀少,如今落到自己兒子頭上,也不由令他激動和興奮。明朝是從朱元璋在位時的洪武四年(公元1371年)開始科舉取士的,到王華考中狀元那年,已經開考三十三屆,誕生過三十三位狀元。考中狀元的概率這么低,超凡脫俗如王倫的人,遇到兒子考中狀元這等美事,喜形于色也就不難理解了。但他還是控制住了自己的得意之色,不僅面對親朋好友的恭維不動聲色,在孫兒王陽明面前更是顯得滿不在乎。這種態度對年幼的王陽明產生了極大的影響,他從內心深處也認為,考中狀元不是一件了不起的事情,況且全國上下有三十三位狀元,真是不足為奇。
到了第二年,王陽明年滿十歲了。這一年,翰林院新晉修撰王華決定將遠在浙江余姚的父親王倫和兒子王陽明接到北京居住,至于原因,大概是因為京城的生活環境更好,尤其是教育環境要好過余姚,王陽明能受到更好的教育。
小孩子對長途旅行到一個全新的生活環境總是充滿興奮和期待的,王陽明也不例外,很快就跟隨王倫踏上了北上之路。他們走的是水路,順著京杭大運河,一路乘船向北前行,經過當時中國最富庶的浙江、江蘇等地,最后途經天津和通縣(即今北京市通州區),到達整個帝國的權力中心——北京。
祖孫二人在路過江蘇鎮江的時候,發生了一件值得記錄在案的事情。在兩宋以前,鎮江叫作丹徒縣、丹陽郡或者潤州,兩宋時才開始叫鎮江府,歸兩浙西路管轄。元朝實行行省制度以后,鎮江還叫鎮江府(有段時間改叫江淮府,后來仍然改叫鎮江府),歸江浙行省管轄。明朝時期沿用鎮江府的名稱,起初歸中書省管轄,后來劃歸南直隸,治所在丹徒縣,下轄丹陽縣和金壇縣。
鎮江是一座緊靠長江的城市,在南京下游,歷來是南京下游的門戶,因此在南京定都的王朝喜歡將鎮江稱為“京口”。隋朝時期,修建京杭大運河,途經鎮江,鎮江又成了京杭大運河江南段的起點,只要是沿著京杭大運河南來北往的人,不論是官宦還是商旅,都要途經此地,也算得上是繁華之地。
在鎮江城外的西郊,有一座金山,山上有一座聞名遐邇的寺廟,寺廟依山而建,與金山渾然一體,因此也以金山為名,稱“金山寺”。根據《金山志》的記載,金山寺始建于東晉明帝時期。金山寺最有名的是水陸法會,水陸法會是漢傳佛教的一種修持法,也是漢傳佛教中最盛大、最隆重的法會。南朝梁天監四年(公元505年),崇尚佛教的梁武帝蕭衍曾親自到金山寺參加水陸法會,成為漢傳佛教舉辦水陸法會的開始。
古代的文人墨客最喜歡的就是登山游水,名士王倫也不例外。到達鎮江以后,王倫便帶著王陽明來到了金山寺。當時,在金山寺里的文人不止王倫祖孫二人。面對鎮江的美景,文人們免不了要飲酒賦詩。但是,這些大人們的風頭卻被王陽明這個小毛孩子給搶跑了——剛剛提議即興作詩,眾人還沒有來得及多想,王陽明已經出口成章了:
金山一點大如拳,打破維揚水底天。
醉倚妙高臺上月,玉簫吹徹洞龍眠。
眾人大吃一驚,反復品味,覺得實在是妙,于是喝起彩來。王倫心中也是暗自得意。
大人們的風頭被一個小孩子搶了,多少有些難堪,于是就有人想要刁難王陽明一番,故意加大難度。這人望著天上的明月和遠處的山巒,問道:“你能以明月和遠山為題,馬上再作一首詩嗎?”
王陽明聽了,毫不含糊,滿口應承下來。稍作遲疑,又作出一首來:
山近月遠覺月小,便道此山大于月。
若有人眼大如天,還見山小月更闊。
這一次,眾人齊聲喝彩,這孩子的文采真是不一般,很不簡單。人群里也許有人嫉妒王陽明敏捷的才思,痛恨自己連個不到十歲的孩子都比不過。他們只能把這種情緒埋藏在心底,實在不好意思表露出來。
據說,若干年以后,王陽明再次來到了金山寺。雖然金山寺經過了一次大修,但是在王陽明看來,它跟當年一模一樣,一切都像記憶中那樣,沒有絲毫變化。一天,他在寺里信步亂走,來到了一座禪房門前。這座禪房的門上貼著封條,不許任何人進入。他很好奇,便停了下來。想了很久以后,他終于想起來了,這里就是自己當年住過的房間。
于是,他找來管事和尚,請求揭掉封條,放他進去看一看。管事和尚告訴他,這座禪房里安放著一位已經圓寂多年的老和尚的尸身,因此還是不要進去為好。他不同意,便再三懇求。管事和尚沒有辦法,只好揭掉封條,打開了房門。他獨自一人邁步走了進去,發現里面果然躺著一個老和尚,面容還沒有腐爛。他定睛一看,嚇得毛骨悚然:這個老和尚的面容竟然跟他一模一樣!這分明就是他自己嘛!他稍稍定了定神,環顧四周,發現墻壁上還寫著一首詩:
五十年后王陽明,開門猶是閉門人。
精靈閉后還歸復,始信禪門不壞身。
望著墻上的這首詩,他思索良久,才想明白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按照王門弟子后來的說法,那個面容跟他一模一樣的老和尚,其實就是他的前世。如此說來,王陽明真是幸運,見到了自己的前世。不過,這都是后話,當時跟隨祖父王倫路過金山寺時,他可不知道后來發生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