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术网_书友最值得收藏!

第208章 東林學案一(2)

  • 明儒學案
  • 黃宗羲
  • 4652字
  • 2015-12-29 09:33:59

人須是一個真,是非之心,人皆有之,只以不真之故,便有夾帶。是非太明,怕有通不去、合不來的時節,所以須要含糊。少間,又於是中求非,非中求是,久之且以是為非,以非為是,無所不至矣。

異教好言父母未生前,又好言天地未生前,不如《中庸》只說個喜怒哀樂之未發,更為親切。於此體貼,未生前都在其中矣。

一日游觀音寺,見男女載道,余謂季時曰:“即此可以辨儒佛已。凡諸所以為此者,一片禍福心耳。未見有為禍福而求諸吾圣人者也。佛氏何嘗邀之使來?吾圣人何嘗拒之使去?佛氏何嘗專言禍福?吾圣人何嘗諱言禍福?就中體勘,其間必有一段真精神,迥然不同處。”季時曰:“此特愚夫愚婦之所為耳,有識者必不然。”曰:“感至於愚夫愚婦,而后其為感也真;應至於愚夫愚婦,而后其為應也真。真之為言也,純乎天而人不與焉者也。研究到此,一絲莫遁矣。”

知謂識其事之當然,覺謂悟其理之所以然。朱子生平極不喜人說個悟字,蓋有懲於禪門耳。到這里,又未嘗諱言悟也。

心活物也,而道心人心辨焉。道心有主,人心無主。有主而活,其活也天下之至神也;無主而活,其活也天下之至險也。

或問:“魯齋、草廬之出仕何如?”曰:“在魯齋則可,在草廬則不可。”曰:“得非以魯齋生於其地,而草廬故國人嘗舉進士歟?”曰:“固是。亦尚有說。考魯齋臨終謂其子曰:‘我生平為虛名所累,不能辭官,死后慎勿請謚,但書許某之墓四字,令子孫識其處足矣。’此分明表所仕之非得已,又分明認所仕為非,媿恨之意,溢于言表,絕不一毫文飾也。乃草廬居之不疑,以為固然矣。故魯齋所自以為不可者,乃吾之所謂可;而草廬所自以為可者,乃吾之所謂不可。自其心論之也。”

唐仁卿痛疾心學之說,予曰:“墨子言仁而賊仁,仁無罪也;楊子言義而賊義,義無罪也;世儒言心而賊心,心無罪也。”仁卿曰:“楊、墨之於仁義,只在跡上模擬,其得其失,人皆見之。而今一切托之于心,無形無影,何處究詰?二者之流害孰大孰小,吾安得不惡言心乎?”予曰:“只提出性字作主,這心便有管束。孔子自言從心所欲不踰矩,矩即性也。”季時曰:“性字大,矩字嚴,尤見圣人用意之密。”仁卿曰:“然。”

佛法至釋迦一變,蓋迦葉以上有人倫,釋迦無人倫矣。至達磨再變,釋迦之教圓,達磨之教主頓矣。至五宗三變,黃梅以前猶有含蓄,以后機鋒百出,傾囊倒篋,不留一錢看矣。此云門所以無可奈何,而有“一拳打殺,喂卻狗子”之說也。或曰:“何為爾爾,由他們畢竟呈出個伎倆來,便不免落窠臼,任是千般播弄,會須有盡。”

孔、孟之言,看生死甚輕。以生死為輕,則情累不干,為能全其所以生、所以死。以生死為重,則惟規規焉軀殼之知,生為徒生,死為徒死。佛氏之謂生死事大,正不知其所以大也。

人身之生死,有形者也;人心之生死,無形者也。眾人見有形之生死,不見無形之生死,故常以有形者為主;圣賢見無形之生死,不見有形之生死,故常以無形者為主。

邇來講《識仁說》者,多失其意。仁者渾然與物同體,義禮智信皆仁也,此全提也。今也於渾然與物同體,則悉意舉揚,於義禮智信皆仁也,則草草放過。議得仁體,以誠敬存之而已,不須防檢,不須窮索,此全提也。今也於不須防檢,不須窮索,則悉意舉揚,於誠敬存之,則草草放過。若是者非半提而何?既於義禮智信放過,即所謂渾然與物同體者,亦只窺見儱統意思而已。既於誠敬存之放過,即所謂不須防檢窮索者,亦只窺見脫灑意思而已。是并其半而失之也。

康齋《日錄》有曰:“君子常常吃虧,方做得。”覽之惕然有省,於是思之曰:“夫子之道,忠恕而已矣,忠恕之道,吃虧而已矣;顏子之道,不校而已矣,不校之道,吃虧而已矣;孟子之道,自反而已矣,自反之道,吃虧而已矣。”

朱子之釋格物,其義甚精,語物則本諸“帝降之衷,民秉之彝”,夫子之所謂“性與天道”,子思之所謂“天命”,孟子之所謂“仁義”,程子之所謂“天然自有之中”,張子之所謂“萬物一原”。語格則約之以四言:“或考之事為之著,或察之念慮之微,或求之文字之中,或索之講論之際。”蓋謂“內外精粗,無非是物,不容妄有揀擇于其間”。又謂“人之入門,各各不同,須如此收得盡耳。”議者獨執“一草一木,亦不可不理會”兩言,病其支離,則過矣。

惟危惟微,惟精惟一,是從念慮事為上格;無稽之言勿聽,勿詢之謀勿庸,是就文字講論上格。即圣人亦不能外是四者。朱子所云,固徹上徹下語也。

不學不慮所謂性也,說者以為由孩提之不學而能,便可到圣人之不勉而中,由孩提之不慮而知,便可到圣人之不思而得。此猶就圣人孩提分上說。若就性上看圣人之不勉而中,恰到得孩提之不學而能,圣人之不思而得,恰到得孩提之不慮而知耳。雖然猶二之也。原本只是一個,沒些子界限,故曰“大人者不失其赤子之心”者也。

耳目口鼻四肢,人見以為落在形骸,塊然而不神。今曰“性也,有命焉”。是推到人生以上不容說處,以見性之來脈,極其玄遠,如此不得丟卻源頭,認形骸為塊然之物也。仁義禮智天道,人見以為來自於穆,窈然而不測。今曰“命也,有性焉”,是直反到愚夫愚婦,可與知與能處,以見命之落脈,極其切近,如此不得丟卻見在,認於穆為窈然之物也。

《書》言“人心惟危,道心惟微”,直是八字。打開《太極圖說》,言“無極之真,二五之精,妙合而凝,即人心道心”,又不是截然兩物也。《孟子》之論性命,備發其旨。“性也,有命焉”,蓋就人心拈出道心,以為舍無極沒處尋二五也:“命也,有性焉”,蓋就道心攝入人心,以為舍二五沒處討無極也。所謂妙合而凝,蓋如此。

道者,綱常倫理是也。所謂天敘有典,天秩有禮,根乎人心之自然,而不容或已者也。有如佛氏之說行,則凡忠臣孝子,皆為報夙生之恩而來,凡亂臣賊子,皆為報夙生之怨而來。反諸人心之自然,而不容或已處,吾見了不相干也。於是綱常倫理,且茫焉無所系屬,而道窮矣。法者,黜陟予奪是也。所謂天命有德,天討有罪,發乎人心之當然,而不容或爽者也。有如佛氏之說行,則凡君子而被戮辱,皆其自作之孽,而戮辱之者,非為傷善;凡小人而被顯榮,皆其自貽之體,而顯榮之者,非為庇惡。揆諸人心之當然,而不容或爽處,吾見了不相蒙也。於是黜陟予奪,且貿然無所憑依,而法窮矣。

周子主靜,蓋從無極來,是究竟事。程子喜人靜坐,則初下手事也。然而靜坐最難,心有所在則滯,無所在則浮。李延平所謂看喜怒哀樂未發氣象,正當有在無在之間,就里得個入處,循循不已。久之氣漸平,心漸定,獨居如是,遇事如是,接人如是,即喜怒哀樂紛然突交於前,亦復如是,總總一箇未發氣象,渾無內外寂感之別,下手便是究竟處矣。

程叔子曰:“圣人本天,釋氏本心。”季時為添一語:“眾人本形。”

史際明曰:“宋之道學,在節義之中;今之道學,在節義之外。”予曰:“宋之道學,在功名富貴之外;今之道學,在功名富貴之中。在節義之外,則其據彌巧;在功名富貴之中,則其就彌下。無惑乎學之為世詬也。”

或問佛氏大意,曰:“三藏十二部,五千四百八十卷,一言以蔽之曰:‘無善無惡。’試閱七佛偈,便自可見。”曰:“永嘉《證道歌》謂:‘棄有而著無,如舍溺而投火。’恐佛氏未必以無為宗也。”曰:“此只就‘無善無惡’四字翻弄到底,非有別義也。棄有,以有為惡也;著無,以無為惡也。是猶有善有惡也。無亦不著,有亦不棄,則無善無惡矣。自此以往,節節推去,掃之又掃,直掃得沒些子剩,都是這箇意思。”

有駁良知之說者,曰:“分別為知,良知亦是分別。”余曰:“分別非知,能分別者知也。認分別為知,何啻千里!”曰:“知是心之發竅處,此竅一發,作善由之,作不善由之,如何靠得他作主?”余曰:“知善知惡是曰良知,假令善惡雜出,分別何在?”曰:“所求者既是靈明,能求者復是何物?如以靈明求靈明,是二之也。”余曰:“即本體為工夫,何能非所?即工夫為本體,何所非能?果若云云,孔子之言操心也,孰為操之?孟子之言存心也,孰為存之?俱不可得而解矣。”曰:“《傳習錄》中一段云:‘蘇秦、張儀,也窺見良知妙用,但用之於不善耳。’陽明言良知即天理,若二子窺見妙用,一切邪思枉念都無棲泊處。如之何用之於不善乎?揆諸知善知惡之說,亦自不免矛盾也。”余曰:“陽明看得良知無善無惡,故如此說,良知何病?如此說良知,未能無病。陽明應自有見,恨無從就正耳。”(按秦、儀一段,系記者之誤,故劉先生將此刪去。)

問:“孟子道性善,更不說性如何樣善,只道乃若其情,則可以為善矣。乃所謂善也。可見性中原無處著個善,即今反觀,善在何處?”曰:“我且問即今反觀,性在何處?”曰:“處處是性,從何拈出?”曰:“如此我且不問性在何處,但問性與善是一是二?”曰:“是一非二。”曰:“如此卻說恁著不著?”

羅近溪以顏山農為圣人,楊復所以羅近溪為圣人,李卓吾以何心隱為圣人。

何心隱輩,坐在利欲膠漆盆中,所以能鼓動人者,緣他一種聰明,亦自有不可到處。耿司農擇家僮四人,每人授二百金,令其生殖,內一人從心隱問計,心隱授以六字曰:“一分買,一分賣。”又益以四字曰:“頓買零賣。”其人用之起家,至數萬。試思兩言,至平至易,至巧妙,以此處天下事,可迎刃而解。假令其心術正,固是有用才也。

吃緊只在識性,識得時,不思不勉是率性,思勉是修道;識不得時,不思不勉是忘,思勉是助。總與自性無干。

謂之善,定是不思不勉;謂之不思不勉,尚未必便是善。

伍容菴曰:“心既無善,知安得良?”其言自相悖。

朱子云:“佛學至禪學大壞。”只此一語,五宗俱應下拜。(羲謂至棒喝而禪學又大壞。)

余弱冠時好言禪,久之,意頗厭而不言,又久之,恥而不言,至於今,乃畏而不言。羅近溪於此最深,及見其子讀《大慧語錄》,輒呵之。即管東溟亦曰:“吾與子弟并未曾與語及此。”吾儒以理為性,釋氏以覺為性。語理則無不同,自人而禽獸,而草木,而瓦石,一也。雖欲二之,而不可得也。語覺則有不同矣。是故瓦石未嘗無覺,然而定異乎草木之覺,草木未嘗無覺,然而定異乎禽獸之覺,禽獸未嘗無覺,然而定異乎人之覺,雖欲一之,而不可得也。今將以無不同者為性乎?以有不同者為性乎?

史際明曰:“天下有君子有小人,君子在位,其不能容小人,宜也。至於并常人而亦不能容焉,彼且退而附於小人,而君子窮矣。小人在位,其不能容君子,宜也。至於并常人而不能容焉,彼且進而附於君子,而小人窮矣。”(羲謂:常人附於君子,亦君子之窮也。常人未必真能為君子,則小人并疑君子之為常人,而得以藉口矣。此東林君子,往往為依附者所累也。)

玉池問:“念菴先生謂‘知善知惡之知,隨發隨泯,當於其未發求之’。何如?”曰:“陽明之於良知,有專言之者,無知無不知是也。有偏言之者,知善知惡是也。陽明生平之所最吃緊只是良知二字,安得遺未發而言?只緣就《大學》提宗,并舉心意知物,自不得不以心為本體。既以心為本體,自不得不以無善無惡屬心。既以無善無惡屬心,自不得不以知善知惡屬良知。參互觀之,原自明白。念菴恐人執用而忘體,因特為拈出未發。近日王塘南先生又恐人離用而求體,因曰:‘知善知惡,乃徹上徹下語,不須頭上安頭。’此於良知并有發明,而於陽明全提之指,似均之契悟未盡也。”

近世喜言無善無惡,就而即其旨,則曰:“所謂無善,非真無善也,只是不著于善耳。”予竊以為經言無方無體,是恐著了方體也;言無聲無臭,是恐著了聲臭也;言不識不知,是恐著了識知也。何者?吾之心,原自超出方體聲臭識知之外也。至於善,即是心之本色,說恁著不著?如明是目之本色,還說得個不著于明否?聰是耳之本色,還說得個不著于聰否?又如孝子,還可說莫著于孝否?如忠臣,還可說莫著于忠否?昔陽明遭寧藩之變,日夕念其親不置,門人問曰:“得無著相?”陽明曰:“此相如何不著?”斯言足以破之矣。

主站蜘蛛池模板: 富裕县| 获嘉县| 兴国县| 茂名市| 孝昌县| 文成县| 龙井市| 太仆寺旗| 湖州市| 西乌| 贵南县| 资中县| 恩施市| 阜南县| 门头沟区| 玛曲县| 黄冈市| 乌苏市| 平阴县| 海原县| 武鸣县| 尉犁县| 利辛县| 桂东县| 云阳县| 石景山区| 靖宇县| 贞丰县| 金昌市| 台南市| 靖远县| 黄骅市| 扎赉特旗| 紫云| 壤塘县| 毕节市| 靖州| 曲阜市| 贵州省| 眉山市| 高州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