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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1章 諸儒學案中一(5)

  • 明儒學案
  • 黃宗羲
  • 5211字
  • 2015-12-29 09:33:59

“有物先天地,無形本寂寥,能為萬象主,不逐四時凋。”此高禪所作也。自吾儒觀之,昭然太極之義,夫復何言?然彼初未嘗知有陰陽,安知有所謂太極哉?此其所以大亂真也。今先據其言語解釋一番,使彼意既明且盡,再以吾儒言語解釋一番,然后明知其異同之實,則似是之非,有不難見矣!以佛家之言為據,則無始菩提,所謂“有物先天地”也;湛然常寂,所謂“無形本寂寥”也;心生萬法,所謂“能為萬象主”也;常住不滅,所謂“不逐四時凋”也。作者之意,不亦明且盡乎?求之吾儒之書,太極生兩儀,是固先天地而立矣;無聲無臭,則無形不足言矣;富有之謂大業,萬象皆一體也;日新之謂盛德,萬古猶一時也。太極之義,不亦明且盡乎?詩凡二十字,其十七字彼此意義無甚異同,所當辨者三字爾:物也,萬象也。以物言之,菩提不可為太極明矣;以萬象言之,在彼經教中,即萬法耳。以其皆生於心,故謂之能主,然所主者,實不過陰界入。自此之外,仰而日月星辰,俯而山河大地,近而君臣、父子、兄弟、夫婦、朋友,遠而飛潛動植、水火金石,一切視以為幻而空之矣。彼安得復有所謂萬象乎哉?為此詩者,蓋嘗窺見儒書,遂竊取而用之耳。余于前記嘗有一說,正為此等處,請復詳之。所謂天地間非太極不神,然遂以太極為神則不可,此言殊不敢易。誠以太極之本體,動亦定,靜亦定,神則動而靜,靜而能動者也,以此分明見得是兩物,不可混而為一。故《系辭傳》既曰“一陰一陽之謂道”矣,而又曰“陰陽不測之謂神”,由其實不同,故其名不得不異。不然,圣人何用兩言之哉?然其體則同一陰陽,所以難于領會也。佛氏初不識陰陽為何物,固無由知所謂道,所謂神,但見得此心有一點之靈,求其體而不可得,則以為空寂,推其用而偏于陰界入,則以為神通。所謂有物者此耳。以此為性,萬無是處,而其言之亂真,乃有如此詩者,可無辨乎?然人心之神,即陰陽不測之神,初無二致,但神之在陰陽者,則萬古如一,在人心者,則與生死相為存亡,所謂理一而分殊也。佛氏不足以及此矣。

南陽慧忠破南方宗旨云:“若以見聞覺知是佛性者,《凈名》不應云‘法離見聞覺知’,若行見聞覺知是,則見聞覺知非求法也。”南僧因問“《法華了義》開佛知見,此復何為?”忠曰:“他云開佛知見,尚不言菩薩二乘,豈以眾生癡倒,便成佛之知見邪?”汾州無業有云:“見聞覺知之性,與太虛齊壽,不生不滅,一切境界本自空寂,無一法可得迷者,不了即為境惑,一為境惑,流轉無窮。”此二人皆禪林之傑出,考其言,皆見于《傳燈錄》,何若是之不同耶?蓋無業是本分人,說本分話。慧忠則所謂神出鬼沒,以逞其伎倆者也。彼見南方以見聞覺知為性,便對其人捏出一般說話,務要高他一著,使之莫測。嘗見《金剛經》有“是法平等,無有高下”之語,眾生固然迷悟不同,其知見之體即是平等,豈容有二?又嘗見《楞嚴經》有兩段話,其一佛告波斯匿王云:“顏貌有變,見精不變,變者受滅,不變者元無生滅。”其二因與阿難論聲聞有云:“其形雖昧,聞性不昏,縱汝形銷,命光遷謝,此性云何為汝銷滅?”此皆明以見聞為性,與波羅提說相合。若《凈名》則緊要在一離字。先儒嘗言,佛氏之辭善遁,便是此等處。《傳燈錄》中似此盡多,究其淵源,則固出于瞿曇也。蓋瞿曇說法,常欲離四句為一,非異非不異,非有非無,非常非無常,然而終有不能離者。如云非異非不異,非有非無,非常非無常,即《楞伽》一經,累累見之,此便是遁辭之根。若將異處窮著他,他便有非異一說,將無常窮著他,他便有非無常一說,自非灼然看得他破,只得聽他愚弄耳。

僧問忠國師:“古德云,青青翠竹,盡是法身,郁郁黃華,無非般若。有人不許,云是邪說;亦有信者,云不思議。不知若為?”國師曰:“此是普賢、文殊境界,非諸凡小而能信受,皆與大乘《了義經》合。故《華嚴經》云:‘佛自充滿於法界,普現一切群生前,隨緣赴感靡不周,而恒處此菩提座。’翠竹既不出於法界,豈非法身乎?又《般若經》云:‘色無邊,故般若亦無邊。’黃華既不越于色,豈非般若乎?深遠之言,不省者難為措意。”又華嚴座主問大珠和尚云:“禪師何故不許青青翠竹,盡是法身,郁郁黃華,無非般若?”珠曰:“法身無像,應翠竹以成形,般若無知,對黃華而顯相。非彼黃華翠竹,而有般若法身。故經云:‘佛真法身猶若虛空,應物現形,如水中月。’黃華若是般若,般若即同無情,翠竹若是法身,翠竹還能應用。座主會么?”曰:“不了此意。”珠曰:“若見性,人道是亦得,道不是亦得,隨用而設,不滯是非;若不見性,人說翠竹著翠竹,說黃華著黃華,說法身滯法身,說般若不識般若。所以皆成諍論。”宗杲云:“國師主張翠竹是法身,直主張到底,大珠破翠竹不是法身,直破到底,老漢將一個主張底破底,收作一處,更無拈提,不敢動著他一絲毫,要你學者具眼。”余于前記嘗舉翠竹黃華二語,以謂與鳶飛魚躍之言絕相似,只是不同。據慧忠分析語,與大珠成形顯相二言,便是古德立言本旨。大珠所以不許之意,但以黃華翠竹非有般若法身爾,其曰“道是亦得”即前“成形顯相”二言,曰“道不是亦得”即后“非彼有般若法身”一言也。慧忠所引經語,與大珠所引經語皆合,直是明白,更無余蘊。然則其與吾儒鳶飛魚躍之義所以不同者,果何在邪?誠以鳶魚雖微,其性同一天命也;飛躍雖殊,其道同一率性也。彼所謂般若法身,在華竹之身之外;吾所謂天命率性,在鳶魚之身之內,在內則是一物,在外便成二物,二則二本,一則一本,詎可同年而語哉?且天命之性,不獨鳶魚有,華竹亦有之。程子所謂“一草一木,亦皆有理,不可不察者”,正惟有見於此也。佛氏祇緣認知覺為性,所以於花竹上便通不去,只得以為法界中所現之物爾。《楞伽》以四大種色為虛空所持,《楞嚴》以山河大地咸是妙明真心中物,其義亦猶是也。余也向雖引而不發,今則舍矢如破矣。吾黨之士夫,豈無具眼者乎?

宗杲謂鄭尚明曰:“你只今這聽法說法一段,歷歷孤明底,未生已前,畢竟在恁么處?”曰:“不知。”杲曰:“你若不知,便是生大,你百歲后,四大五蘊,一時解散,到這里歷歷孤明底,卻向甚么處去?”曰:“也不知。”杲曰:“你既不知,便是死大。”又嘗示呂機宜云:“現今歷歷孤明,與人分是非別好丑底,決定是有是無、是真是實、是虛妄。”臨濟亦嘗語其徒曰:“四大身不解說法聽法,虛空不解說法聽法。”觀此數節,則佛氏之所謂性,亦何難見之有?渠道理只是如此,本不須苦求解悟,然而必以悟為則者,只是要見得此歷歷孤明境界更親切爾。縱使見得親切,夫安知歷歷孤明者之非性,而性自有真邪?

杲答曾天游侍郎書曰:“尋常計較安排底是識情,隨生死遷流底亦是識情,怕怖慞惶底亦是識情。而今參學之人,不知是病,只管在里許頭出頭沒,教中所謂隨識而不隨智,以故昧卻本地風光,本來面目。若或一時放下,百不思量計較,忽然失腳踏著鼻孔,即此識情,便是真空妙智,更無別智可得。若別有所得,有所證,則又卻不是也。如人迷時喚東作西,及至悟時即西便是東,無別有東,此真空妙智與太虛齊壽。只這太虛中,還有一物礙得他否?雖不受一物礙,而不妨諸物于空中往來,此真空妙智亦然。凡圣垢染著一點不得,雖著不得而不礙生死,凡圣于中往來,如此信得及,見得徹,方是個出生入死得大自在底漢。”細觀此書,佛氏之所謂性,無余蘊矣。忽然失腳著鼻孔,便是頓悟之說。

《頌》云:“斷除煩惱重增病,趨向真如亦是邪,隨順世緣無罣礙,涅槃生死是空華。”嘗見杲示人有“水上葫蘆”一言,此頌第三句,即“水上葫蘆”之謂也。佛家道理直是如此。《論語》“無適無莫”,若非義之與比,何以異於水上葫蘆哉?

老子外仁義禮而言道德,徒言道德而不及性,與圣門絕不相似,自不足以亂真。所謂彌近理而大亂真,惟佛氏耳。

論學書

吾之有此身,與萬物之為物,孰非出于乾坤?其理固皆乾坤之理也。自我而觀物,固物也;以理觀之,我亦物也。渾然一致而已,夫何分於內外乎?所貴乎格物者,正欲即其分之殊,而有以見乎理之一。無彼無此,無欠無余,而實有所統會,夫然后謂之知至,亦即所謂知止,而大本于是乎可立,達道於是乎可行,自誠正以至於治平,庶乎可一以貫之無遺矣。

“物者意之用也,格其正也,正其不正,以歸於正也。”此執事格物之訓也。來教云:“格物者,格其心之物也,格其意之物也,格其知之物也;正心者,正其物之心也;誠意者,誠其物之意也;致知者,致其物之知也。”夫謂格其心之物,格其意之物,格其知之物,凡其為物也三,謂正其物之心,誠其物之意,致其物之知,其為物也一而已矣。就三物而論,以程子格物之訓推之,猶可通也;以執事格物之訓推之,不可通也。就一物而論,則所謂物者,果何物耶?如必以為意之用,雖極安排之巧,終無可通之日,不能無疑者一也。執事謂意在于事親,即事親是一物,意在于事君,即事君是一物,諸如此類,不妨說得行矣。有如川上之嘆,鳶飛魚躍之旨,試以吾意著于川之流,鳶之飛,魚之躍,若之何正其不正以歸于正邪?不能無疑者二也。執事又云:吾心之良知,即所謂天理也,致吾心良知之天理于事事物物,則事事物物皆得其理矣。致吾心之良知者,致知也,事事物物各得其理者,格物也。審如所言,則《大學》當云格物在致知,知至而后物格矣。且既言精察此心之天理,以致其本然之良知,又言正惟致其良知,以精察此心之天理。然則天理也,良知也,果一乎?果非一乎?察也,致也,果孰先乎孰后乎?不能無疑者三也。(以上與王陽明)

人之有心,固然亦是一物,然專以格物為格此心,則不可。《說卦傳》曰:“觀變于陰陽而立卦,發揮于剛柔而生爻,和順于道德而理于義,窮理盡性以至于命。”后二句皆主卦爻而言,窮理者即卦爻而窮之也。蓋一卦有一卦之理,一爻有一爻之理,皆所當窮,窮到極處,卻止是一理。此理在人則謂之性,在天則謂之命。心也者,人之神明,而理之存主處也。豈可謂心即理,而以窮理為窮此心哉?良心發見,乃感應自然之機,所謂天下之至神者,固無待於思也,然欲其一一中節,非思不可,研幾工夫,正在此處。故《大學》之教,雖已知止有定,必慮而后能得之。若此心粗立,猶未及於知止,感應之際,乃一切任其自然,遂以為即此是道,其不至於猖狂妄行者幾希!(《答允恕弟》)

寂然不動,感而遂通,高見謂非圣人不能,是以不能無疑于鄙說。愚以為常人之心,亦有時而寂,但茫無主宰,而大本有所不立;常人之心亦無時不感,但應物多謬,而達道有所不行。此其所以善惡雜出,而常危也。既是人心動靜如此,即不容獨歸之圣人矣!

余所云“物格則無物”者,誠以功深力到,而豁然貫通,則凡屈伸消長之變,始終聚散之狀,哀樂好惡之情,雖千緒萬端,而卓然心目間者,無非此理,一切形器之粗跡,舉不能礙吾廓然之本體,夫是之謂無物。孟子所謂“盡心知性而知天”,即斯義也。(以上《答黃筠溪》)

人之知識,不容有二,孟子但以不慮而知者,名之曰“良”,非謂別有一知也。今以知惻隱、知羞惡、知恭敬、知是非為良知,知視、知聽、知言、知動為知覺,是果有二知乎?夫人之視聽言動,不待思慮而知者,亦多矣,感通之妙,捷於桴鼓,何以異於惻隱羞惡恭敬是非之發乎?且四端之發,未有不關於視聽言動者,是非必自其口出,恭敬必形於容貌,惡惡臭輒掩其鼻,見孺子將入於井,輒匍匐而往救之,果何從而見其異乎?知惟一耳,而強生分別,吾圣賢之書,未嘗有也。惟《楞伽》經有所謂“真識現識及分別事識”三種之別,必如高論,則良知乃真識,而知覺當為分別事識無疑矣。

天性之真,明覺自然,隨感而通,自有條理,是以謂之良知,亦謂之天理,賢契所得,在此數語。夫謂良知即天理,則天性明覺只是一事,區區之見,要不免於二之。蓋天性之真乃其本體,明覺自然乃其妙用,天性正於受生之初,明覺發於既生之后,有體必有用,而用不可以為體也。《樂記》所謂“人生而靜,天之性”,即天性之真也:“感物而動,性之欲”,即明覺之自然也。《大傳》所謂天下之至精,即天性之真也;天下之至神,即明覺之自然也。《大雅》所謂有物有則,即天性之真也;好是懿德,即明覺之自然也。諸如此類,其證甚明。孔子嘗言“知道、知德”,曾子嘗言“知止”,子思嘗言“知天知人”,孟子嘗言“知性知天”,凡知字皆虛,下一字皆實,虛實既判,體用自明,以用為體,未之前聞也。

來書格物工夫,惟是隨其位分,修其實履,雖云與佛氏異,然於天地萬物之理,一切置之度外,更不復講,則無以達夫一貫之妙,又安能盡己之性以盡人物之性贊化育而參天地哉?此無他,只緣誤認良知為天理,於天地萬物上,良知二字,自是安著不得,不容不置之度外耳。圣人本天,釋氏本心,天地萬物之理,既皆置之度外,其所本從可知矣。若非隨其位分,修其實履,則自頂至踵,寧復少有分別乎?

以良知為天理,則易簡在先,工夫居后,后則可緩。白沙所謂“得此杷柄入手,更有何事?自茲以往,但有分殊處,合要理會”是也。謂天理非良知,則易簡居后,工夫在先,先則當急,所謂“果能此道矣,雖愚必明,雖柔必強”是也。

以良知為天理,乃欲致吾心之良知於事事物物,則是道理全在人安排,出事物無復本然之則矣。無乃不得於言乎?(以上答歐陽少司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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