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2章 泰州學案三(3)
- 明儒學案
- 黃宗羲
- 4752字
- 2015-12-29 09:33:59
一廣文自敘平生為學,已能知性。羅子問:“君於此時,可與圣人一般否?”曰:“如此說則不敢。”曰:“既知是性,豈又與圣人不似一般?”曰:“吾性與圣一般,此是從赤子胞胎時說。若孩提稍有知識,已去圣遠矣。故吾儕今日只合時時照管本心,事事歸依本性,久則圣賢乃可希望。”時方飲茶遜讓,羅子執茶甌問曰:“君言照管歸依,俱是恭敬持甌之事,今且未見甌面,安得遽論持甌恭謹也?”曰:“我於甌子,也曾見來,也曾持來,但有時見,有時不見,有時持,有時忘記持,不能如圣人之?常不失耳。”曰:“此個性,只合把甌子作譬,原卻不即是甌子。甌子則有見有不見,而性則無不見也。甌子則有持有不持,而性則原不待持也。不觀《中庸》說‘率性謂道,道不可須臾離’,今云見持不得?常,則是可以離矣。可離則所見所持原非是性。”曰:“此性各在。當人稍有識者,誰不能知,況用功於此者乎?”曰:“君言知性,如是之易!此性之所以難知也,孟子之論知性,必先之以盡心。茍心不能盡,則性不可知也。知性則知天,故天未深知,則性亦未可為知也。君試反而思之,前日工夫,果能既竭其心思乎?今時受用,果能知天地之化育乎?若果知時,便骨肉皮毛,渾身透亮,河山草樹,大地回春,安有見不能常持、不能久之弊?茍仍是舊日境界,我知其必然未曾知也。”廣文沉思,未有以應。
童子捧茶方至,羅子指而謂一友曰:“君自視與童子何如?”曰:“信得更無兩樣。”頃此復問曰:“不知君此時何所用功?”曰:“此時覺心中光明,無有沾滯。”曰:“君前云與捧茶童子一般,說得盡是;今云心中光明,又自己翻帳也。”友遽然曰:“并無翻帳。”曰:“童子見在,請君問他,心中有此光景否?若無此光景,則分與君兩樣。”廣文曰:“不識先生心中工夫卻是如何?”曰:“我的心,也無個中,也無個外。所謂用功也,不在心中,也不在心外。只說童子獻茶來時,隨眾起而受之,從容啜畢,童子來接時,隨眾付而與之。君必以心相求,則此無非是心;以工夫相求,則此無非是工夫。若以圣賢格言相求,則此亦可說動靜不失其時,其道光明也。”廣文恍然自失。
廣文再過訪,自述近得個悟頭,甚是透徹。羅子問其詳,對曰:“向時見未真確,每云自己心性時得時失,中無定主,工夫安能純一。殊不知耳目口鼻心思,天生五官,職司一樣。試說吾此耳、此目,終日應接事物,誰曾一時無耳目哉?耳目既然,則終日應接事物,又誰曾一時無心思哉?耳目心思既皆常在,則內外主宰已定,而自己工夫豈不漸漸純熟而安全也哉?”羅子笑曰:“此悟雖妙,恐終久自生疑障。”廣文不服,羅子曰:“今子悟性固常在,獨不思善則性在時為之,而不善亦性在時為之也,以常在而主張性宗,是又安得謂性善耶?”廣文自失,問:“將奈何?”曰:“是不難。蓋常在者,性之真體,而為善為不善者,性之浮用。體則足以運用,用不能以遷體也。試思耳之於聲,目之於色,其千變萬化於前者,能保其無美惡哉?是則心思之善不善也,然均聽之、均視之,一一更均明曉而辯別之,是則心思之能事,性天之至善,而終日終身更非物感之可變遷者也。”廣文曰:“先生之悟小子也,是死而復生之矣。”
羅子令太湖,講性命之學,其推官以為迂也。直指慮囚,推官與羅子侍,推官靳羅子于直指曰:“羅令,道學先生也。”直指顧羅子曰:“今看此臨刑之人,道學作如何講?”羅子對曰:“他們平素不識學問,所以致有今日。但吾輩平素講學,又正好不及他今日。”直指詰之曰:“如何不及?”曰:“吾輩平時講學,多為性命之談,然亦虛虛談過,何曾真切為著性命?試看他們臨刑,往日種種所為,到此都用不著,就是有大名位、大爵祿在前,也都沒干。他們如今都不在念,只一心要求保全性命,何等真切!吾輩平日工夫,若肯如此,那有不到圣賢道理?”直指不覺嘉嘆,推官亦肅然。
羅子行鄉約於海春書院,面臨滇海,青苗滿目,客有指柏林而告曰:“前年有司遷學,議伐宮墻樹以充用,群鳥徙巢而去。分守李同野止勿伐,群鳥一夕歸巢如故。”言訖飛鳴上下,樂意相關。昆陽州守夏漁請曰:“?謂圣賢非人可及,故究情考索,求之愈勞,而去之愈遠。豈知性命諸天,本吾固有,日用之間,言動事為,其停當處,即與圣賢合一也。”羅子曰:“停當二字,尚恐未是。”夏守瞿然曰:“言動事為,可不要停當耶?”曰:“可知言動事為,方才可說停當,則子之停當,有時而要,有時而不要矣。獨不觀茲柏林之禽鳥乎?其飛鳴之相關何如也?又不觀海疇之青苗乎?其生機之萌茁何如也?子若拘拘以停當求之,則此鳥此苗何時而為停當,何時而為不停當耶?《易》曰:‘水流而不息,物生而不窮,造化之妙。’原是貫徹渾融。而子早作而夜寐,嬉笑而偃息,無往莫非此體,豈待言動事為,方思量得個停當?又豈直待言動事為停當,方始說道與古先賢哲不殊?若如是用功,如是作見,則臨言動事為,固是錯過,而既臨言動事為,亦總是錯過矣。”
夏守憬然自省,作而言曰:“子在川上,不舍晝夜。吾人心體,未嘗一息有間。今當下生意津津,不殊於禽鳥,不殊于新苗,往時萬物一體之仁,果覺渾淪成片矣。欲求停當,豈不是個善念?但善則便落一邊,既有一邊善,便有一邊不善;既有一段善,便有一段不善。如何能得晝夜相通?如何能得萬物一體?顏子得此不息之體,其樂自不能改。若說以貧自安而不改,淺之乎窺圣賢矣!”
問:“人欲雜時,作何用藥?”曰:“言善惡者,必先善而后惡;言吉兇者,必先吉而后兇。今盈宇宙中,只是個天,便只是個理,惟不知是天理者,方始化作欲去。如今天日之下,原只是個光亮,惟瞽了目者,方始化作暗去。”
癸丑,羅子過臨清,忽遘重病。倚榻而坐,恍若一翁來言曰:“君身病稍康,心病則復何如?”羅子不應。翁曰:“君自有生以來,遇觸而氣每不動,當倦而目輒不瞑,擾攘而意自不分,夢寐而境悉不忘,此皆君心痼疾也。”羅子愕然曰:“是則予之心得曷言病?”翁曰:“人之心體出自天常,隨物感通,原無定執。君以宿生操持,強力太甚,一念耿光,遂成結習。日中固無紛擾,夢?亦自昭然。君今謾喜無病,不悟天體漸失,豈惟心病,而身亦不能久延矣。蓋人之志意長在目前,蕩蕩平平,與天日相交,此則陽光宣朗,是為神境,令人血氣精爽,內外調暢。如或志氣沉滯,胸臆隱隱約約,如水鑑相涵,此則陰靈存想,是為鬼界,令人脈絡糾纏,內外膠泥。君今陰陽莫辨,境界妄縻,是尚得為善學者乎?”羅子驚起汗下,從是執念潛消,血脈循軌。
問:“夫子臨終逍遙氣象。”曰:“去形骸雖顯,而其體滯礙;本心雖隱,而其用圓通。故長戚戚者,務活其形者也;坦蕩蕩者,務活其心者也。形當活時,尚苦滯礙,況其僵什而死耶?心在軀殼,尚能圓通,況離形超脫,則乘化御天,周游六虛,無俟推測。即諸君此時對面,而其理固明白現前也,又何疑哉?”
問:“有人習靜,久之遂能前知者,為不可及。”曰:“不及他不妨,只恐及了倒有妨也。”曰:“前知如何有妨?”曰:“正為他有個明了,所以有妨。蓋有明之明,出於人力,而其明小;無明之明,出於天體,而其明大。譬之暗室,張燈自耀其光,而日麗山河,反未獲一睹也已。”
萬言策問疾。羅子曰:“此道炳然宇宙,原不隔乎分塵。故人己相通,形神相入,不待言說,古今自直達也。后來見之不到,往往執諸言詮。善求者一切放下,胸目中更有何物可有耶?”
謂懷智曰:“汝於人物,切不可起揀擇心,須要賢愚善惡,一切包容,直到物我兩忘,方是汝成就處。”
智臥病,先生問曰:“病中工夫何如?”智曰:“甚難用工。”先生曰:“汝能似無病時,便是工夫。”
古今學者,曉得去做圣人,而不曉得圣人即是自己,故往往去尋作圣門路,殊不知門路一尋,便去圣萬里矣。
人不信我,即是我欺人處。務要造到人無不信,方是學問長進。
問:“人心之知,本然常明,此《大學》所以首重明明德,何如?”羅子曰:“圣人之言,原是一字不容增減。其謂‘明德’,則德只是個明,更說個‘有時而昏’不得。如謂‘顧諟天之明命’,亦添個‘有時而昏’不得也。”曰:“明德如是,何以必學以明之耶?”曰:“《大學》之謂明明,即《大易》之謂乾乾也。天行自乾,吾乾乾而已;天德本明,吾明明而已。故知必知之,不知必知之,是為此心之常知。而夫子誨子路以知,只是知其知也,若謂由此求之,又有可知之理,則當時已謂是知也,而郤猶有所未知,恐非夫子確然不易之辭矣。”曰:“從來見孟子說‘性善’,而《中庸》說‘率性之謂道’;孟子說‘直養’,而孔子說‘人之生也直’。常自未能解了,蓋謂性必全善,方才率得,生必通明,方才以直養得。奈何諸家議論,皆云性有氣質之雜,而心有物欲之蔽。夫既有雜,則善便率得,惡將如何率得?夫既有蔽,則明便直得,昏則如何直得?於是自心疑惑不定,將圣賢之言,作做上智邊事,只得去為善去惡,而性且不敢率;只得去存明去昏,而養且不敢直。卒之愈去而惡與昏愈甚,愈存而善與明愈遠。今日何幸得見此心知體,便是頭頭是道,而了了幾通也耶?”曰:“雖然如是,然郤不可謂遂無善惡之雜與昏明之殊也。只能彀得此個知體到手,囗囗憑我為善去惡,而總叫做率性,盡我存明去昏,總叫直養,無害也已。”
問:“古今學術,種種不同,而先生主張,獨以孝弟慈為化民成俗之要,雖是渾厚和平,但人情世習,叔季已多頑劣。即今刑日嚴,猶風俗日偷,更為此說,將不益近迂乎?”羅子曰:“夫人情之兇惡,孰甚于戰國、春秋?世習之強悖,孰甚于戰國、春秋?今攷訂《四書》所載之行事言辭,非君臣問答於朝廷,則師友叮嚀於授受。夫豈於人情略不照瞭,世習總未籌畫也哉!乃其意氣之發揚,心神之諄切,惟在於天經地義所以感通而不容己者,則其言為之獨至。物理人倫,所以聯屬而不可解者,則其論為之尤詳。此不惟孔、孟之精微,可以竊窺,而造化之消息,亦足以概探矣。夫天命之有陰陽,人事之有善惡,總之曰道二,仁與不仁而已矣。然天以陽為主,而陰其所化也;心以善為主,而惡其所變也,故仁之勝不仁,猶水之勝火。蓋主者其所常存,而變之與化,固其所暫出也。今以一杯之水,救一車薪之火而不勝,則曰水不勝火,豈不與於不仁之甚者哉!此即軻氏之時言之,若今茲則尤異然者矣。是故仁親性善之旨,孔、孟躬親倡之,當時已鮮聽從,其后不愈遠而愈迷哉!刑法把持之效,申、韓躬親致之,當時已盡趨慕,其后不愈久而愈熾哉!故在軻氏,水止一杯,茲將涓滴難尋矣;火止車薪,茲將燎原滿野矣。於是較勝負于仁不仁之間,夫非大不知量者哉!所幸火雖燎原,而究竟無根,暫而不能久也;水雖涓滴,而原泉混混,不舍晝夜也,故曰:‘人無所不至,惟天不容偽。’無所不至者,終只是人,不容偽者,到底是天。天下之事,責之己者近而易,望之人者遠而難,其勢使之然也。故今為世道計者,請自吾輩之學問先之。吾輩為學問謀者,請自身心之本源先之。今天下孔、孟之《四書》,群然讀之,而《四書》之意義,則紛然習之,曾有一人而肯信人性之皆善哉?反之己身,有一人而肯信自性之為善哉?夫性善者,作圣之張本,能知性善,而圣賢乃始人人可以為之也。圣賢者,人品之最貴,知其可為圣賢,而於人人乃始不以卑賤而下視之也。上人者,庶人之所瞻趨,如上視己以貴重,而人人又安忍共甘卑賤而不思振拔也哉!某自始入仕途,今計年歲將及五十,竊觀五十年來,議律例者,則日密一日;制刑具者,則日嚴一日;任稽察、施拷訊者,則日猛一日。每當堂階之下,牢獄之間,睹其血肉之淋漓,未嘗不鼻酸額蹙,為之嘆曰:‘此非盡人之子與?非曩昔依依於父母之懷,戀戀于兄妹之傍者乎?夫豈其皆善於初,而不皆善於今哉?及睹其當疾痛而聲必呼父母,覓相依而勢必先兄弟,則又信其善於初者,而未必皆不善於今也已。故今諦思吾儕能先明孔、孟之說,則必將信人性之善,信其善而性靈斯貴矣,貴其靈而軀命斯重矣。茲誠轉移之機,當汲汲也,隆冬冰雪,一線陽回,消即俄頃。諸君第目前日用,惟見善良,歡欣愛養,則民之頑劣,必思掩藏,上之嚴峻,亦必少輕省。謂人情世習,終不可移者,死亦無是理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