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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3章 泰州學案三(4)

  • 明儒學案
  • 黃宗羲
  • 4503字
  • 2015-12-29 09:33:59

某至不才,然幸生儒家,方就口食,先妣即自授《孝經》、《小學》、《論》、《孟》諸書,而先君遇有端緒,每指點目前,孝友和平,反覆開導。故尋常於祖父伯叔之前,嬉游於兄弟姊妹之間,更無人不相愛厚。但其時氣體孱弱,祖父最是憐念不離。年至十五,方就舉業,遇新城張洵水先生諱璣,為人英爽高邁,且事母克孝,每謂人須力追古先。於是一意思以道學自任,卻宗習諸儒各樣工夫,屏私息念,忘寢忘食,奈無人指點,遂成重病。賴先君覺某用功致疾,乃示以《傳習錄》而讀之,其病頓愈,而文理亦復英發。且遇楚中高士為說破《易經》,指陳為玄門造化。某竊心自忻快,此是天地間大道真脈,奚啻玄教而已哉!嗣是科舉省城,縉紳大舉講會,見顏山農先生。某具述昨遘危疾,而生死能不動心;今失科舉,而得失能不動心。先生俱不見取,曰:“是制欲,非體仁也。”某謂:“克去己私,復還天理,非制欲安能以遽體乎仁哉?”先生曰:“子不觀孟子之論四端乎?知皆擴而充之,如火之始然,泉之始達。如此體仁,何等直截?故子患當下日用而不知,勿妄疑天性生生之或息也。”某時大夢忽醒,乃知古今道有真脈,學有真傳,遂師事之。比聯第歸家,苦格物莫曉,乃錯綜前聞,互相參訂,說殆千百不同,每有所見,則以請正先君,先君亦多首肯,然終是不為釋然。三年之后,一夕忽悟今說,覺心甚痛快,中宵直趨臥內,聞於先君。先君亦躍然起舞曰:“得之矣,得之矣。”迄今追想一段光景,誠為生平大幸。后遂從《大學》至善,推演到孝弟慈,為天生明德,本自一人之身,而未及家國天下。乃凝頓自己精神,沉思數日,遐想十五之年,從師與聞道學,其時目諸章縫,俱是汙俗,目諸黎庶,俱是冥頑,而吾儕有志之士,必須另開一個蹊徑,以去息念生心,別啟一個戶牖,以去窮經。造餅樣雖畫完全,饑飽了無干涉,徒爾勞苦身心,幾至喪亡莫救。於此不覺驚惶戰栗,自幸宿世何緣得脫此等苦趣。已又遐量童稚之初,方離乳哺,以就口食嬉嬉於骨肉之間,怡怡於日用之際,閑往閑來,相憐相愛,雖無甚大好處,卻又也無甚大不好處。至于十歲以后,先人指點行藏,啟迪經傳,其意趣每每契合無違,每每躬親有得。較之后來著力去處,難易大相徑庭,則孟子孩提愛敬之良,不慮不學之妙,徵之幼稚,以至少長,果是自己曾經受用,而非虛話也。夫初焉安享天和,其順適已是如此。繼焉勉強工夫,苦勞復是如彼。精神之凝思愈久,而智慮之通達愈多。由一身之孝弟慈而觀之一家,一家之中,未嘗有一人而不孝弟慈者;由一家之孝弟慈而觀之一國,一國之中,未嘗有一人而不孝弟慈者;由一國之孝弟慈而觀之天下,天下之大,亦未嘗有一人而不孝弟慈者。又由縉紳士大夫以推之群黎百姓,縉紳士大夫固是要立身行道,以顯親揚名,光大門戶,而盡此孝弟慈矣,而群黎百姓,雖職業之高下不同,而供養父母,撫育子孫,其求盡此孝弟慈,未嘗有不同者也。又由孩提少長以推之壯盛衰老,孩提少長固是愛親敬長,以能知能行此孝弟慈,已便至壯盛之時,未有棄卻父母子孫,而不思孝弟慈。豈止壯盛,便至衰老臨終,又誰肯棄卻父母子孫,而不思以孝弟慈也哉!又時乘閑暇,縱步街衢,肆覽大眾車馬之交馳,負荷之雜沓,其間人數何啻億兆之多,品級亦將千百其異,然自東徂西,自朝及暮,人人有個歸著,以安其生,步步有個防檢,以全其命,窺覷其中,總是父母妻子之念固結維系,所以勤謹生涯,保護軀體,而自有不能已者。其時《中庸》“天命不已”與“君子畏敬不忘”,又與《大學》通貫無二。故某自三十登第,六十歸山,中間侍養二親,敦睦九族,入朝而徧友賢良,遠仕而躬禦魑魅,以至年載多深,經歷久遠,乃嘆孔門《學》、《庸》,全從《周易》“生生”一語化得出來。蓋天命不已,方是生而又生,生而又生,方是父母而己身,己身而子,子而又孫,以至曾而且玄也。故父母兄弟子孫,是替天命生生不已,顯現個膚皮;天生生不已,是替孝父母、弟兄長、慈子孫通透個骨髓。直豎起來,便成上下今古,橫亙將去,便作家國天下。孔子謂“仁者人也”,“親親為大”,其將《中庸》、《大學》已是一句道盡。孟子謂“人性皆善”,“堯、舜之道,孝弟而已矣”,其將《中庸》、《大學》亦是一句道盡。

“喜怒哀樂,未發謂之中。先儒觀未發氣象,不知當如何觀?”曰:“子不知如何為喜怒哀樂,又如何知得去觀其氣象也耶?我且詰子,此時對面相講,有喜怒也無?有哀樂也無?”曰:“俱無。”曰:“既謂俱無,便是喜怒哀樂未發也。此未發之中,是吾人本性常體。若人識得此個常體,中中平平,無起無作,則物至而知,知而喜怒哀樂出焉自然,與預先有物橫其中者,天淵不侔矣,豈不中節而和哉?故忠信之人,可以學禮。中心常無起作,即謂忠信之人。如畫之粉地一樣,潔潔凈凈,紅點著便紅鮮,綠點著便綠明,其節不爽,其天自著。節文自著,而禮道寧復有余蘊也哉!”

今堂中聚講人不下百十,堂外往來亦不下百十,今分作兩截,我輩在堂中者皆天命之性,而諸人在堂外則皆氣質之性也。何則?人無貴賤賢愚,皆以形色天性而為日用,但百姓則不知,而吾輩則能知之也。今執途人詢之,汝何以能視耶?必應以目矣;而吾輩則必謂非目也,心也。執途人詢之,汝何以能聽耶?必應以耳矣;而吾輩則必謂非耳也,心也。執途人而詢之,汝何以能食,何以能動耶?必應以口與身矣;而吾輩則必謂非口與身也,心也。識其心以宰身,則氣質不皆化而為天命耶?昧其心以從身,則天命不皆化而為氣質耶?心以宰身,則萬善皆從心生,雖謂天命皆善,無不可也;心以從身,則眾惡皆從身造,雖謂氣質乃有不善,亦無不可也。故天地能生人以氣質,而不能使氣質之必歸天命;能同人以天命,而不能保天命之純全萬善。若夫化氣質以為天性,率天性以為萬善,其惟以先知覺后知,以先覺覺后覺也夫,故曰:“天地設位,圣人成能。”

問:“因戒慎恐懼,不免為吾心寧靜之累。”羅子曰:“戒慎恐懼,姑置之。今且請言子心之寧靜作何狀?”其生謾應以“天命本然,原是太虛無物。”羅子謂:“此說汝原來事,與今時心體不切。”生又歷引孟子言夜氣清明,程子教觀喜怒哀樂未發以前氣象,皆是此心體寧靜處。曰:“此皆抄書常套,與今時心體恐亦不切。”諸士子沈默半晌,適郡邑命執事供茶,循序周旋,略無差僭。羅子目以告生曰:“諦觀群胥,此際供事,心則寧靜否?”諸士忻然起曰:“群胥進退恭肅,內固不出而外亦不入,雖欲不謂其心寧靜,不可得也。”曰:“如是寧靜正與戒懼相合,而又何相妨耶?”曰:“戒慎恐懼相似,用功之意,或不應如是現成也。”曰:“諸生可言適才童冠歌詩之時,與吏胥進茶之時,全不戒慎耶?其戒慎又全不用功耶?蓋說做工夫,是指道體之精詳處,說個道體,是指工夫之貫徹處。道體人人具足,則豈有全無工夫之人?道體既時時不離,則豈有全無工夫之時?故孟子云:‘行矣而不著,習矣而不察。’所以終身在於道體工夫之中,盡是寧靜而不自知其為寧靜,盡是戒懼而不自知其為戒懼,不肯體認承當,以混混沌沌枉過一生。”

問:“平日在慎獨用功,頗為專篤,然雜念紛擾,終難止息,如何乃可?”羅子曰:“學問之功,須先辨別,源頭分曉,方有次第。且言如何為獨?”曰:“獨者,吾心獨知之地也。”“又如何為慎獨?”曰:“吾心中念慮紛雜,或有時而明,或有時而昏,或有時而定,或有時而亂,須詳察而嚴治之,則慎也。”曰:“即子之言,則慎雜,非慎獨也。蓋獨以自知者,心之體也,一而弗二者也。雜其所知者,心之照也,二而弗一者也。君子於此,因其悟得心體在我,至隱至微,莫見莫顯,精神歸一,無須臾之散離,故謂之慎獨也。”曰:“所謂慎者,蓋如治其昏,而后獨可得而明也;治其亂,而后獨可得而定也。若非慎其雜,又安能慎其獨也耶?”曰:“明之可昏,定之可亂,皆二而非一也。二而非一,則皆雜念,而非所謂獨知也。獨知也者,吾心之良知,天之明命,而於穆不已者也。明固知明,昏亦知昏,昏明二,而其知則一也。定固知定,亂亦知亂,定亂二,而其知則一也。古今圣賢,惓惓切切,只為這些字費卻精神,珍之重之,存之養之,為天地立心,為生民立命,總在此一處致慎也。”曰:“然則雜念詎置之不問耶?”曰:“隸胥之在於官府,兵卒之在於營伍,雜念之類也。憲使升堂而吏胥自肅,大將登壇而兵將自嚴,則慎獨之與雜念之類也。今不思自作憲使主將,而惟隸胥兵卒之求焉,不亦悖且難也哉!”

問:“吾儕為學,此心常有茫蕩之時,須是有個工夫,作得主張方好。”羅子曰:“據汝所云,是要心中常常用一工夫,自早至晚,更不忘記也耶?”曰:“正是如此。”曰:“圣賢言學,必有個頭腦。頭腦者,乃吾心性命,而得之天者也。若初先不明頭腦,而只任爾我潦草之見,或書本膚淺之言,胡亂便去做工夫,此亦盡為有志,但頭腦未明,則所謂工夫,只是我汝一念意思耳。既為意念,則有時而起,便有時而滅;有時而聚,便有時而散;有時而明,便有時而昏。縱使專心記想,著力守住,畢竟難以長久。況汝心原是活物且神物也,持之愈急,則失愈速矣。”曰:“弟子所用工夫,也是要如《大學》、《中庸》所謂慎獨,不是學問一大頭腦耶?”曰:“圣人原曰教人慎獨,本是有頭腦,而爾輩實未見得。蓋獨是靈明之知,而此心本體也。此心徹首徹尾、徹內徹外更無他,有只一靈知,故謂之獨也。《中庸》形容,謂其至隱而至見,至微而至顯,即天之明命,而日監在茲者也。慎則敬畏周旋,而常自在之,顧諟天之明命者也。如此用功,則獨便是為慎的頭腦,慎亦便以獨為主張,慎或有時勤怠,獨則長知而無勤怠也。慎則有時作輟,獨則長知而無作輟也。何則?人無所不至,惟天不容偽。慎獨之功,原起自人,而獨知之知,原命自天也。況汝輩工夫,當其茫蕩之時,雖說已是怠而忘勤,已是輟而廢作。然反思從前怠時、輟時,或應事,或動念,一一可以指,是則汝固說心為茫蕩,而獨之所知,何嘗絲毫茫蕩耶?則是汝輩孤負此心,而此心卻未孤負汝輩。天果明嚴,須當敬畏敬畏。”

有謂“心體寂靜之時,方是未發,難說平常即是也”。曰:“《中庸》原先說定喜怒哀樂,而后分未發與發,豈不明白有兩段時候也耶?況細觀古人,終日喜怒哀樂,必待物感乃發,而其不發時則更多也。感物則欲動情勝將或不免,而未發時則任天之便更多也。《中庸》欲學者得見天命性真,以為中正平常的極則,而恐其不知吃緊貼體也,乃指著喜怒哀樂未發處,使其反觀而自得之,則此段性情便可中正平常。便可平常中正,亦便可立大本而其出無窮,達大道而其應無方矣。”

問:“喜怒哀樂未發,是何等時候?亦何等氣象耶?”羅子曰:“此是先儒看道太深,把圣賢憶想過奇,便說有何氣象可觀也。蓋此書原叫做《中庸》,只平平常常解釋,便是妥貼且更明快。蓋‘維天之命,於穆不已’,命不已則性不已,性不已則率之為道亦不已,而無須臾之或離也。此個性道體段,原長是渾渾淪淪而中,亦長是順順暢暢而和。我今與汝終日語默動靜,出入起居,雖是人意周旋,卻自自然然,莫非天機活潑也。即於今日,直到老死,更無二樣。所謂人性皆善,而愚婦愚夫可與知與能者也。中間只恐怕喜怒哀樂,或至拂性違和,若時時畏天奉命,不過其節,即喜怒哀樂,總是一團和氣,天地無不感通,民物無不歸順,相安相養,而太和在宇宙間矣。此只是人情才到極平易處,而不覺工夫卻到極神圣處也。噫!人亦何苦而不把中庸解釋《中庸》,亦又何苦而不把中庸服行《中庸》也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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