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李白(12)
- 唐詩鑒賞大辭典(上)
- 佚名
- 4750字
- 2015-12-27 01:32:20
開元十三年(725),李白從巴蜀東下。十五年,在湖北安陸和退休宰相許圉師的孫女結(jié)婚。襄陽離安陸不遠,這首詩可能寫在這一時期。它是李白的醉歌,詩中用醉漢的心理和眼光看周圍世界,實際上是用更帶有詩意的眼光來看待一切,思索一切。
詩一開始用了晉朝山簡的典故。山簡鎮(zhèn)守襄陽時,喜歡去習(xí)家花園喝酒,常常大醉騎馬而回。當(dāng)時的歌謠說他:“日暮倒載歸,酩酊無所知。復(fù)能騎駿馬,倒著白接?!苯荧罚╨í;離),一種白色帽子。李白在這里是說自己象當(dāng)年的山簡一樣,日暮歸來,爛醉如泥,被兒童攔住拍手唱歌,引起滿街的喧笑。
可是李白毫不在乎,說什么人生百年,一共三萬六千日,每天都應(yīng)該往肚里倒上三百杯酒。此時,他酒意正濃,醉眼朦朧地朝四方看,遠遠看見襄陽城外碧綠的漢水,幻覺中就好象剛釀好的葡萄酒一樣。啊,這漢江若能變作春酒,那么單是用來釀酒的酒曲,便能壘成一座糟丘臺了。詩人醉騎在駿馬雕鞍上,唱著《梅花落》的曲調(diào),后面還跟著車子,車上掛著酒壺,載著樂隊,奏著勸酒的樂曲。他洋洋自得,忽然覺得自己的縱酒生活,連歷史上的王侯也莫能相比呢!秦丞相李斯不是被秦二世殺掉嗎,臨刑時對他兒子說:“吾欲與若(你)復(fù)牽黃犬,俱出上蔡(李斯的故鄉(xiāng))東門,逐狡兔,豈可得乎!”還有晉朝的羊祜,鎮(zhèn)守襄陽時常游峴山,曾對人說:“由來賢達勝士登此遠望,如我與卿者多矣,皆湮沒無聞,使人悲傷。”祜死后,襄陽人在峴山立碑紀(jì)念。見到碑的人往往流淚,名為“墮淚碑”。但這碑到了今天又有什么意義呢?如今碑也已剝落,再無人為之墮淚了!一個生前即未得善終,一個身后雖有人為之立碑,但也難免逐漸湮沒,哪有“月下傾金罍”這般快樂而現(xiàn)實呢!那清風(fēng)朗月可以不花一錢盡情享用,酒醉之后,象玉山一樣倒在風(fēng)月中,該是何等瀟灑、適意!
詩的尾聲,詩人再次宣揚縱酒行樂,強調(diào)即使尊貴到能與巫山神女相接的楚襄王,亦早已化為子虛烏有,不及與伴自己喝酒的舒州杓、力士鐺(chēng稱)同生共死更有樂趣。
這首詩為人們所愛讀。因為詩人表現(xiàn)的生活作風(fēng)雖然很放誕,但并不頹廢,支配全詩的,是對他自己所過的浪漫生活的自我欣賞和陶醉。詩人用直率的筆調(diào),給自己勾勒出一個天真爛漫的醉漢形象。詩里生活場景的描寫非常生動而富有強烈戲劇色彩,達到了繪聲繪影的程度,反映了盛唐社會生活中生動活潑的一面。
這首詩一方面讓我們從李白的醉酒,從李白飛揚的神采和無拘無束的風(fēng)度中,領(lǐng)受到一種精神舒展與解放的樂趣;另一方面,它通過圍繞李白所展開的那種活躍的生活場面,能啟發(fā)人想象生活還可能以另一種帶喜劇的色彩出現(xiàn),從而能加深人們對生活的熱愛。全篇語言奔放,充分表現(xiàn)出富有個性的詩風(fēng)。
(余恕誠)
江上吟
江上吟
李白
木蘭之枻沙棠舟,玉簫金管坐兩頭。
美酒尊中置千斛,載妓隨波任去留。
仙人有待乘黃鶴,??蜔o心隨白鷗。
屈平詞賦懸日月,楚王臺榭空山丘。
興酣落筆搖五岳,詩成笑傲凌滄洲。
功名富貴若長在,漢水亦應(yīng)西北流。
詩題一作“江上游”,大約是李白三四十歲客游江夏時所作。這首詩在思想上和藝術(shù)上,都是很能代表李白特色的篇章之一。
唐汝詢講這首詩的主題是“此因世途迫隘而肆志以行樂也”(《唐詩解》卷十三)。雖然講得不夠全面、準(zhǔn)確,但他指出詩人因有感于“世途迫隘”的現(xiàn)實而吟出這詩,則是很中肯的。讀著《江上吟》,很容易使人聯(lián)想到《楚辭》的《遠游》:“悲時俗之迫厄兮,愿輕舉而遠游。”
這首詩以江上的遨游起興,表現(xiàn)了詩人對庸俗、局促的現(xiàn)實的蔑棄,和對自由、美好的生活理想的追求。
開頭四句,雖是江上之游的即景,但并非如實的記敘,而是經(jīng)過夸飾的、理想化的具體描寫,展現(xiàn)出華麗的色彩,有一種超世絕塵的氣氛。“木蘭之枻沙棠舟”,是珍貴而神奇的木料制成的:“玉簫金管坐兩頭”,樂器的精美可以想象吹奏的不同凡響:“美酒尊中置千斛”,足見酒量之富,酒興之豪:“載妓隨波任去留”,極寫游樂的酣暢恣適??傊?,這江上之舟是足以盡詩酒之興,極聲色之娛的,是一個超越了紛濁的現(xiàn)實的、自由而美好的世界。
中間四句兩聯(lián),兩兩對比?!跋扇恕币宦?lián)承上,對江上泛舟行樂,加以肯定贊揚:“屈平”一聯(lián)啟下,揭示出理想生活的歷史意義。“仙人有待乘黃鶴”,即使修成神仙,仍然還有所待,黃鶴不來,也上不了天;而我之泛舟江上,“??蜔o心隨白鷗”,乃已忘卻機巧之心,物我為一,不知何者為物,何者為我,豈不是比那眼巴巴望著黃鶴的神仙還要神仙嗎?到了這種境界,人世間的功名富貴,榮辱窮通,就更不在話下了。因此,俯仰宇宙,縱觀古今,便得出了與“滔滔者天下皆是也”的庸夫俗子相反的認(rèn)識:“屈平詞賦懸日月,楚王臺榭空山丘”!泛舟江漢之間,想到屈原與楚王,原是很自然的,而這一聯(lián)的警辟,乃在于把屈原和楚王作為兩種人生的典型,鮮明地對立起來。屈原盡忠愛國,反被放逐,終于自沉汨羅,他的詞賦,可與日月爭光,永垂不朽;楚王荒淫無道,窮奢極欲,卒招亡國之禍,當(dāng)年奴役人民建造的宮觀臺榭,早已蕩然無存,只見滿目荒涼的山丘。這一聯(lián)形象地說明了:歷史上屬于進步的終歸不朽,屬于反動的必然滅亡;還有文章者不朽之大業(yè),而勢位終不可恃的這一層意思。
結(jié)尾四句,緊接“屈平”一聯(lián)盡情發(fā)揮?!芭d酣”二句承屈平辭賦說,同時也回應(yīng)開頭的江上泛舟,極其豪壯,活畫出詩人自己興會飚舉,搖筆賦詩時藐視一切,傲岸不羈的神態(tài)?!皳u五岳”,是筆力的雄健無敵:“凌滄洲”是胸襟的高曠不群。最末“功名富貴若長在,漢水亦應(yīng)西北流”,承楚王臺榭說,同時也把“笑傲”進一步具體化、形象化了。不正面說功名富貴不會長在,而是從反面說,把根本不可能的事情來一個假設(shè),便加強了否定的力量,顯出不可抗拒的氣勢,并帶著尖銳的嘲弄的意味。
這首詩的思想內(nèi)容,基本上是積極的。另一方面,詩人把縱情聲色,恣意享樂,作為理想的生活方式而歌頌,則是不可取的。金管玉簫,攜酒載妓,不也是功名富貴中人所迷戀的嗎?這正是李白思想的矛盾。這個矛盾,在他的許多詩中都有明白的表現(xiàn),成為很有個性特點的局限性。
全詩十二句,形象鮮明,感情激揚,氣勢豪放,音調(diào)瀏亮。讀起來只覺得它是一片神行,一氣呵成。而從全詩的結(jié)構(gòu)組織來看,它綿密工巧,獨具匠心。開頭是色彩絢麗的形象描寫,把讀者立即引入一個不尋常的境界。中間兩聯(lián),屬對精整,而詩意則正反相生,擴大了詩的容量,詩筆跌宕多姿。結(jié)尾四句,極意強調(diào)夸張,感情更加激昂,酣暢恣肆,顯出不盡的力量。王琦說:“似此章法,雖出自逸才,未必不少加慘淡經(jīng)營,恐非斗酒百篇時所能構(gòu)耳”(《李太白文集》卷七《江上吟》注)。這是經(jīng)過細心體會后的符合創(chuàng)作實際的看法。
(徐永年)
玉壺吟
玉壺吟
李白
烈士擊玉壺,壯心惜暮年。
三杯拂劍舞秋月,忽然高詠涕泗漣。
鳳凰初下紫泥詔,謁帝稱觴登御筵。
揄揚九重萬乘主,謔浪赤墀青瑣賢。
朝天數(shù)換飛龍馬,敕賜珊瑚白玉鞭。
世人不識東方朔,大隱金門是謫仙。
西施宜笑復(fù)宜顰,丑女效之徒累身。
君王雖愛蛾眉好,無奈宮中妒殺人!
清代劉熙載論李白的詩說:“太白詩雖若升天乘云,無所不之,然自不離本位,故放言實是法言。”(《藝概》卷二)所謂“不離本位”,就是指有一定的法度可尋,而不是任其橫流,漫無邊際?!队駢匾鳌肪褪沁@樣一首既有奔放的氣勢,又講究法度的好詩。這首詩大約寫于天寶三載(744)供奉翰林的后期,賜金還山的前夕。全詩充滿著郁勃不平之氣。按氣韻脈絡(luò)而論,詩可分為三段。
第一段共四句,主要寫憤激的外在表現(xiàn)。開頭兩句居高臨下,入手擒題,刻畫了詩人的自我形象。他壯懷激烈,孤憤難平,象東晉王敦那樣,敲擊玉壺,誦吟曹操的名篇《步出夏門行》:“老驥伏櫪,志在千里。烈士暮年,壯心不已”?!傲沂俊?、“壯心”、“暮年”三個詞都從曹詩中來,說明李白渴望建功立業(yè),這一點正與曹操相同。但他想到,曹操一生畢竟干了一番轟轟烈烈的事業(yè),而自己卻至今未展素志,不覺悲從中來,憤氣郁結(jié)。三杯濁酒,已壓不住心中的悲慨,于是拔劍而起,先是對著秋月,揮劍而舞,忽又高聲吟詠,最后眼淚奪眶而出,涕泗漣漣?!昂鋈弧眱勺职言娙诵念^不可自已的憤激之情寫得十分傳神。四句一氣傾瀉,至此已是盛極難繼。兵家有所謂“以正合,以奇勝”的說法。這四句正面書憤,可說是“以正合”,下面別開一途,以流轉(zhuǎn)之勢寫往事回憶,可說是“以奇勝”。
“鳳凰初下紫泥詔,謁帝稱觴登御筵”兩句,如異峰突起,境界頓變。詩人一掃悲憤抑郁之氣,而極寫當(dāng)初奉詔進京、皇帝賜宴的隆遇。李白應(yīng)詔入京,原以為可施展抱負(fù),因此他傾心酬主,急于披肝瀝膽,輸寫忠才?!稗頁P”兩句具體描寫了他在朝廷上的作為。前一句說的是“尊主”,是贊頌皇帝,后一句說的是“卑臣”,是嘲弄權(quán)貴。“朝天數(shù)換飛龍馬,敕賜珊瑚白玉鞭”,形象地寫出了他受皇帝寵信的不同尋常?!帮w龍馬”是皇宮內(nèi)六廄之一飛龍廄中的寶馬。唐制:學(xué)士初入,例借飛龍馬。但“數(shù)換飛龍馬”,又賜珊瑚“白玉鞭”,則是超出常例的。以上六句字字從得意處著筆。“鳳凰”兩句寫平步青云,“揄揚”兩句寫宏圖初展,“朝天”兩句寫備受寵渥。得意之態(tài),渲染得淋漓盡致。詩人騁足筆力,極寫昔日的騰踔飛揚,正是為了襯托時下的冷落可悲,故以下便作跌勢。
“世人不識東方朔,大隱金門是謫仙?!睎|方朔被漢武帝視作滑稽弄臣,內(nèi)心很苦悶,曾作歌曰:“陸沉于俗,避世金馬門,宮殿中可以避世全身,何必深山之中,蒿廬之下?!保ā妒酚?。滑稽列傳》)后人有“小隱隱陵藪,大隱隱朝市”(晉王康琚《反招隱詩》)之語。李白引東方朔以自喻,又以謫仙自命,實是出于無奈。從無限得意,到大隱金門,這驟然突變,可以看出詩人內(nèi)心是非常痛苦的?!笆廊瞬蛔R”兩句,郁郁之氣,寄于言外,與開頭四句的悲憤情狀遙相接應(yīng)。以上八句為第二段,通過正反相照,詩人暗示了在京橫遭毀誣、備受打擊的不幸。忠憤節(jié)氣,負(fù)而未伸,這也許就是詩人所以要擊壺舞劍、高詠涕漣的原因吧!
第三段四句寫詩人自己堅貞傲岸的品格?!拔魇眱删涫钦f自己執(zhí)道若一,進退裕如,或笑或顰而處之皆宜,這種態(tài)度別人效之不得。辭氣之間,隱隱流露出傲岸自信的個性特征。當(dāng)然,詩人也很清楚他為什么不能施展宏圖,因而對朝廷中那些妒賢害能之輩道:“君王雖愛蛾眉好,無奈宮中妒殺人!”這兩句化用《離騷》旨趣,托言美人見妒,暗寓士有懷瑾握瑜而不見容于朝的意思,蘊藉含蓄,寄慨遙深。
明代詩論家徐禎卿說:“氣本尚壯,亦忌銳逸?!保ā墩勊囦洝罚鴳嵵魅绻晃冻研凼箽猓蠊喾蛄R座一般,便會流于粗野褊急一路。李白這首詩豪氣縱橫而不失之粗野,悲憤難平而不流于褊急。開頭四句入手緊,起勢高,抒寫胸中憤激之狀而不作悲酸語,故壯浪恣縱,如高山瀑流,奔瀉而出,至第四句頓筆收住,如截奔馬,文氣陡然騰躍而起。第五句以“初”字回旋兜轉(zhuǎn),筆飽墨酣,以昂揚的格調(diào)極寫得意,方以為有風(fēng)云際會、魚水顧合之美,筆勢又急轉(zhuǎn)直下,用“大隱金門”等語暗寫遭讒之意。最后以蛾眉見妒作結(jié),點明進讒之人,方恃寵貴盛,自己雖拂劍擊壺,慷慨悲歌,終莫奈之何。詩筆擒縱結(jié)合,亦放亦收,波瀾起伏,變化入神,文氣渾灝流轉(zhuǎn),首尾呼應(yīng)。明代詩論家徐禎卿認(rèn)為,一首好詩應(yīng)該做到“氣如良駟,馳而不軼”。(《談藝靈》)李白這首詩是當(dāng)之無愧的。
(吳汝煜)
梁園吟
梁園吟
李白
我浮黃河去京闕,掛席欲進波連山。
天長水闊厭遠涉,訪古始及平臺間。
平臺為客憂思多,對酒遂作梁園歌。
卻憶蓬池阮公詠,因吟“淥水揚洪波”。
洪波浩蕩迷舊國,路遠西歸安可得!
人生達命豈暇愁,且飲美酒登高樓。
平頭奴子搖大扇,五月不熱疑清秋。
玉盤楊梅為君設(shè),吳鹽如花皎白雪。
持鹽把酒但飲之,莫學(xué)夷齊事高潔。
昔人豪貴信陵君,今人耕種信陵墳。
荒城虛照碧山月,古木盡入蒼梧云。
梁王宮闕今安在?枚馬先歸不相待。
舞影歌聲散淥池,空馀汴水東流海。
沈吟此事淚滿衣,黃金買醉未能歸。
連呼五白行六博,分曹賭酒酣馳暉。
歌且謠,意方遠,東山高臥時起來,欲濟蒼生未應(yīng)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