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李白(11)
- 唐詩鑒賞大辭典(上)
- 佚名
- 4963字
- 2015-12-27 01:32:20
開頭兩句:“燕草如碧絲,秦桑低綠枝”,可以視作“興”。詩中的興句一般是就眼前所見,信手拈起,這兩句卻以相隔遙遠的燕、秦兩地的春天景物起興,頗為別致。“燕草如碧絲”,當是出于思婦的懸想:“秦桑低綠枝”,才是思婦所目睹。把目力達不到的遠景和眼前近景配置在一幅畫面上,并且都從思婦一邊寫出,從邏輯上說,似乎有點乖礙,但從“寫情”的角度來看,卻是可通的。試想:仲春時節,桑葉繁茂,獨處秦地的思婦觸景生情,終日盼望在燕地行役屯戍的丈夫早日歸來;她根據自己平素與丈夫的恩愛相處和對丈夫的深切了解,料想遠在燕地的丈夫此刻見到碧絲般的春草,也必然會萌生思歸的念頭。見春草而思歸,語出《楚辭。招隱士》:“王孫游兮不歸,春草生兮萋萋!”首句化用《楚辭》語,渾成自然,不著痕跡。詩人巧妙地把握了思婦復雜的感情活動,用兩處春光,興兩地相思,把想象與懷憶同眼前真景融合起來,據實構虛,造成詩的妙境。所以不僅起到了一般興句所能起的烘托感情氣氛的作用,而且還把思婦對于丈夫的真摯感情和他們夫妻之間心心相印的親密關系傳寫出來了,這是一般的興句所不易做到的。另外,這兩句還運用了諧聲雙關。“絲”諧“思”,“枝”諧“知”,這恰和下文思歸與“斷腸”相關合,增強了詩句的音樂美與含蓄美。
三四兩句直承興句的理路而來,故仍從兩地著筆:“當君懷歸日,是妾斷腸時。”丈夫及春懷歸,足慰離人愁腸。按理說,詩中的女主人公應該感到欣喜才是,而下句竟以“斷腸”承之,這又似乎違背了一般人的心理,但如果聯系上面的興句細細體會,就會發現,這樣寫對表現思婦的感情又進了一層。元代蕭士赟注李白集曾加以評述道:“燕北地寒,生草遲。當秦地柔桑低綠之時,燕草方生,興其夫方萌懷歸之志,猶燕草之方生。妾則思君之久,猶秦桑之已低綠也。”這一評述,揭示了興句與所詠之詞之間的微妙的關系。詩中看似于理不合之處,正是感情最為濃密所在。
舊時俗話說:“見多情易厭,見少情易變。”這首詩中的女主人公的可貴之處在于闊別而情愈深,跡疏而心不移。詩的最后兩句是:“春風不相識,何事入羅幃?”詩人捕捉了思婦在春風吹入閨房,掀動羅帳的一霎那的心理活動,表現了她忠于所愛、堅貞不二的高尚情操。蕭士赟說:“末句比喻此心貞潔,非外物所能動”,正好被他一語道著。從藝術上說,這兩句讓多情的思婦對著無情的春風發話,又仿佛是無理的,但用來表現獨守春閨的特定環境中的思婦的情態,又令人感到真實可信。春風撩人,春思纏綿,申斥春風,正所以明志自警。以此作結,恰到好處。
無理而妙是古典詩歌中一個常見的藝術特征。從李白的這首詩中不難看出,所謂無理而妙,就是指在看似違背常理、常情的描寫中,反而更深刻地表現了各種復雜的感情。
(吳汝煜)
子夜吳歌
子夜吳歌
李白
秋歌
長安一片月,萬戶搗衣聲。
秋風吹不盡,總是玉關情。
何日平胡虜,良人罷遠征?
冬歌
明朝驛使發,一夜絮征袍。
素手抽針冷,那堪把剪刀。
裁縫寄遠道,幾日到臨洮?
題一作《子夜四時歌》,共四首,寫春夏秋冬四時。這里所選是第三、四首。六朝樂府《清商曲。吳聲歌曲》即有《子夜四時歌》,為作者所承,因屬吳聲曲,故又稱《子夜吳歌》。此體向作四句,內容多寫女子思念情人的哀怨,作六句是詩人的創造,而用以寫思念征夫的情緒更具有時代之新意。
先說《秋歌》。籠統而言,它的手法是先景語后情語,而情景始終交融。“長安一片月”,是寫景同時又是緊扣題面寫出“秋月揚明輝”的季節特點。而見月懷人乃古典詩歌傳統的表現方法,加之秋來是趕制征衣的季節,故寫月亦有興義。此外,月明如晝,正好搗衣,而那“玉戶簾中卷不去,搗衣砧上拂還來”的月光,對思婦是何等一種挑撥呵!制衣的布帛須先置砧上,用杵搗平搗軟,是謂“搗衣”。這明朗的月夜,長安城就沉浸在一片此起彼落的砧杵聲中,而這種特殊的“秋聲”對于思婦又是何等一種挑撥呵!“一片”、“萬戶”,寫光寫聲,似對非對,措語天然而得詠嘆味。秋風,也是撩人愁緒的,“秋風入窗里,羅帳起飄揚”,便是對思婦第三重挑撥。月朗風清,風送砧聲,聲聲都是懷念玉關征人的深情。著“總是”二字,情思益見深長。這里,秋月秋聲與秋風織成渾成的境界,見境不見人,而人物儼在,“玉關情”自濃。無怪王夫之說:“前四句是天壤間生成好句,被太白拾得。”(《唐詩評選》)此情之濃,不可遏止,遂有末二句直表思婦心聲:“何日平胡虜,良人罷遠征?”過分偏愛“含蓄”的讀者責難道:“余竊謂刪去末二句作絕句,更覺渾含無盡。”(田同之《西圃詩說》)其實未必然。“不知歌謠妙,聲勢出口心”(《大子夜歌》),慷慨天然,是民歌本色,原不必故作吞吐語。而從內容上看,正如沈德潛指出:“本閨情語而忽冀罷征”(《說詩晬語》),使詩歌思想內容大大深化,更具社會意義,表現出古代勞動人民冀求過和平生活的善良愿望。全詩手法如同電影,有畫面,有“畫外音”。月照長安萬戶。風送砧聲。化入玉門關外荒寒的月景。插曲:“何日平胡虜,良人罷遠征。”……這是多么有意味的詩境呵!須知這儼然女聲合唱的“插曲”決不多余,它是畫面的有機組成部分,在畫外亦在畫中,它回腸蕩氣,激動人心。因此可以說,《秋歌》正面寫到思情,而有不盡之情。
《冬歌》則全是另一種寫法。不寫景而寫人敘事,通過一位女子“一夜絮征袍”的情事以表現思念征夫的感情。事件被安排在一個有意味的時刻──傳送征衣的驛使即將出發的前夜,大大增強了此詩的情節性和戲劇味。一個“趕”字,不曾明寫,但從“明朝驛使發”的消息,讀者從詩中處處看到這個字,如睹那女子急切、緊張勞作的情景。關于如何“絮”、如何“裁”、如何“縫”等等具體過程,作者有所取舍,只寫拈針把剪的感覺,突出一個“冷”字。素手抽針已覺很冷,還要握那冰冷的剪刀。“冷”便切合“冬歌”,更重要的是有助于情節的生動性。天氣的嚴寒,使“敢將十指夸針巧”的女子不那么得心應手了,而時不我待,偏偏驛使就要出發,人物焦急情態宛如畫出。“明朝驛使發”,分明有些埋怨的意思了。然而,“夫戍邊關妾在吳,西風吹妾妾憂夫”(陳玉蘭《寄夫》),她從自己的冷必然會想到“臨洮”(在今甘肅臨潭縣西南,此泛指邊地)那邊的更冷。所以又巴不得驛使早發、快發。這種矛盾心理亦從無字處表出。讀者似乎又看見她一邊呵著手一邊趕裁、趕絮、趕縫。“一夜絮征袍”,言簡而意足,看來大功告成,她應該大大松口氣了。可是,“才下眉頭,卻上心頭”,又情急起來,路是這樣遠,“寒到身邊衣到無”呢?這回卻是恐怕驛使行遲,盼望驛車加緊了。“裁縫寄遠道,幾日到臨洮?”這迫不及待的一問,含多少深情呵。《秋歌》正面歸結到懷思良人之意,而《冬歌》卻純從側面落筆,通過形象刻畫與心理描寫結合,塑造出一個活生生的思婦形象,成功表達了詩歌主題。結構上一波未平,一波又起,起得突兀,結得意遠,情節生動感人。
如果說《秋歌》是以間接方式塑造了長安女子的群像,《冬歌》則通過個體形象以表現出社會一般,二歌典型性均強。其語言的明轉天然,形象的鮮明集中,音調的清越明亮,情感的委婉深厚,得力于民歌,彼此并無二致,真是“意愈淺愈深,詞愈近愈遠,篇不可以句摘,句不可以字求”(《詩藪。內編》卷二)的佳作。
(周嘯天)
長相思
長相思
李白
長相思,在長安。
絡緯秋啼金井闌,微霜凄凄簟色寒。
孤燈不明思欲絕,卷帷望月空長嘆。
美人如花隔云端。
上有青冥之高天,下有淥水之波瀾。
天長路遠魂飛苦,夢魂不到關山難。
長相思,摧心肝。
李白七言歌行往往逞足筆力,寫得豪邁奔放,但他也有一些詩篇能在豪放飄逸的同時兼有含蓄的思致。象這首《長相思》,大約是他離開長安后于沉思中回憶過往情緒之作,就顯然屬于這樣的作品。
“長相思”本漢代詩中語(如《古詩》:“客從遠方來,遺我一書札。上言長相思,下言久離別”),六朝詩人多以名篇(如陳后主、徐陵、江總等均有作),并以“長相思”發端,屬樂府《雜曲歌辭》。現存歌辭多寫思婦之怨。李白此詩即擬其格而別有寄寓。
詩大致可分兩段。一段從篇首至“美人如花隔云端”,寫詩中人“在長安”的相思苦情。詩中描繪的是一個孤棲幽獨者的形象。他(或她)居處非不華貴──這從“金井闌”可以窺見,但內心卻感到寂寞和空虛。作者是通過環境氣氛層層渲染的手法,來表現這一人物的感情的。先寫所聞──階下紡織娘凄切地鳴叫。蟲鳴則歲時將晚,孤棲者的落寞之感可知。其次寫肌膚所感,正是“霜送曉寒侵被”時候,他更不能成眠了。“微霜凄凄”當是通過逼人寒氣感覺到的。而“簟色寒”更暗示出其人已不眠而起。眼前是“羅帳燈昏”,益增愁思。一個“孤”字不僅寫燈,也是人物心理寫照,從而引起一番思念。“思欲絕”(猶言想煞人)可見其情之苦。于是進而寫卷帷所見,那是一輪可望而不可即的明月呵,詩人心中想起什么呢,他發出了無可奈何的一聲長嘆。這就逼出詩中關鍵的一語:“美人如花隔云端。”“長相思”的題意到此方才具體表明。這個為詩中人想念的如花美人似乎很近,近在眼前;卻到底很遠,遠隔云端。與月兒一樣,可望而不可即。由此可知他何以要“空長嘆”了。值得注意的是,這句是詩中唯一的單句(獨立句),給讀者的印象也就特別突出,可見這一形象正是詩人要強調的。
以下直到篇末便是第二段,緊承“美人如花隔云端”句,寫一場夢游式的追求。這頗類屈原《離騷》中那“求女”的一幕。在詩人浪漫的幻想中,詩中人夢魂飛揚,要去尋找他所思念的人兒。然而“天長地遠”,上有幽遠難極的高天,下有波瀾動蕩的淥水,還有重重關山,盡管追求不已,還是“兩處茫茫皆不見”。這里,詩人的想象誠然奇妙飛動,而詩句的音情也配合極好。“青冥”與“高天”本是一回事,寫“波瀾”似亦不必兼用“淥水”,寫成“上有青冥之高天,下有淥水之波瀾”頗有犯復之嫌。然而,如徑作“上有高天,下有波瀾”(歌行中可雜用短句),卻大為減色,怎么讀也不夠味。而原來帶“之”字、有重復的詩句卻顯得音調曼長好聽,且能形成詠嘆的語感,正《詩大序》所謂“嗟嘆之不足,故永歌之”(“永歌”即拉長聲調歌唱),能傳達無限感慨。這種句式,為李白特別樂用,它如“蜀道之難難于上青天”、“棄我去者,昨日之日不可留;亂我心者,今日之日多煩憂”、“君不見黃河之水天上來”等等,句中“之難”、“之日”、“之水”從文意看不必有,而從音情上看斷不可無,而音情于詩是至關緊要的。再看下兩句,從語意看,詞序似應作:天長路遠關山難(度),夢魂不到(所以)魂飛苦。寫作“天長路遠魂飛苦,夢魂不到關山難”,不僅是為趁韻,且運用連珠格形式,通過綿延不斷之聲音以狀關山迢遞之愁情,可謂辭清意婉,十分動人。由于這個追求是沒有結果的,于是詩以沉重的一嘆作結:“長相思,摧心肝!”“長相思”三字回應篇首,而“摧心肝”則是“思欲絕”在情緒上進一步的發展。結句短促有力,給人以執著之感,詩情雖則悲慟,但絕無萎靡之態。
此詩形式勻稱,“美人如花隔云端”這個獨立句把全詩分為篇幅均衡的兩部分。前面由兩個三言句發端,四個七言句拓展;后面由四個七言句敘寫,兩個三言句作結。全詩從“長相思”展開抒情,又于“長相思”一語收攏。在形式上頗具對稱整飭之美,韻律感極強,大有助于抒情。詩中反復抒寫的似乎只是男女相思,把這種相思苦情表現得淋漓盡致;但是,“美人如花隔云端”就不象實際生活的寫照,而顯有托興意味。何況我國古典詩歌又具有以“美人”喻所追求的理想人物的傳統,如《楚辭》“恐美人之遲暮”。而“長安”這個特定地點更暗示這里是一種政治的托寓,表明此詩的意旨在抒寫詩人追求政治理想不能實現的苦悶。就此而言,此詩詩意又深含于形象之中,隱然不露,具備一種蘊藉的風度。所以王夫之贊此詩道:“題中偏不欲顯,象外偏令有余,一以為風度,一以為淋漓,烏乎,觀止矣。”(《唐詩評選》)
(周嘯天)
襄陽歌
襄陽歌
李白
落日欲沒峴山西,倒著接(梨)花下迷。
襄陽小兒齊拍手,攔街爭唱《白銅鞮》。
旁人借問笑何事,笑殺山公醉似泥。
鸕鶿杓,鸚鵡杯。
百年三萬六千日,一日須傾三百杯。
遙看漢水鴨頭綠,恰似葡萄初酦醅。
此江若變作春酒,壘曲便筑糟丘臺。
千金駿馬換小妾,醉坐雕鞍歌《落梅》。
車旁側掛一壺酒,鳳笙龍管行相催。
咸陽市中嘆黃犬,何如月下傾金罍?
君不見晉朝羊公一片石,龜頭剝落生莓苔。
淚亦不能為之墮,心亦不能為之哀。
清風朗月不用一錢買,玉山自倒非人推。
舒州杓,力士鐺,李白與爾同死生。
襄王云雨今安在?江水東流猿夜聲。